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八章 馬澤帕
一個裝修得十分豪華的臥室,中間放著一張籠罩著繡著桃花的帳幔的大床。一位六十三歲的老人躺在半開半合的床簾之後,從鬍子以下一直到腳底都蒙在被單下面。他的滿頭白髮散落在枕頭上,額頭上裹著長長的紗布。他就是馬澤帕。
床邊的地毯上堆滿了瓶瓶罐罐,以及拉丁文書籍和法國詩集。一個形容枯槁的神父正和兩個沙皇派來的穿著綠色斗篷的使者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麼。
「他完全聽不懂你們說什麼了。」神父的聲音很低,帶著悲傷的口吻,「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這麼躺著,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一個本應該享受他的餘生的老人,誰又會想到即將逝去呢?」
一個使者走到病床前:「伊萬·史蒂芬洛維克,我們胸襟開闊的沙皇陛下讓我代他向您問好。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您的三個哥薩克部下曾經偷偷向沙皇陛下告密,說您要背叛我們最高貴的主人。但陛下對您的忠心很是信任,把他們抓起來,當作禮物送給了您!」馬澤帕睜開了雙眼,顯得十分虛弱,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些含糊的呻吟。
兩個使者不約而同地說道:「我們已經明白了您的心意!您是在向陛下致敬,對他的寬宏大量表示感謝,這些我們都會轉達。您的生命已經進入尾聲,您的思想也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裡了。」
神父站在一旁,喃喃說道:「我擔心,很快就要結束了!」
使者們悲傷地點了點頭,倒退著出了臥房。
等他們一出門,神父便把門關上了。
神父說:「他們已經走了。」
馬澤帕突然坐了起來,順手把眉頭上的紗布扯掉,丟棄到地毯的另外一頭。他的又大又黑的眼睛,開始發出光彩,臉頰一會兒紅,一會兒又變白。他有著漂亮的鷹鉤鼻,如年輕人一樣整齊的牙齒仿佛也在發光。他掀開被單,披上大衣,穿上有馬刺的靴子,一躍而起,摸著神父的肋骨,神情非常愉悅。
「哈哈,你這喜歡惡作劇的神父,你這個無賴!但我們這次配合得很好,莫斯科會認定這個老馬澤帕已經倒下,再沒力氣鬧出亂子了。他們公正的靈魂會得到庇佑的,啊哈!惡作劇的神父,你是個大騙子啊!」
神父原是保加利亞的主教,現在被剝奪了職位。他尷尬地笑了幾聲,眼窩深陷,再加上他的蒜頭鼻子,使他看起來就像骷髏一般。
馬澤帕越說越興奮了。
「嘿,馬澤帕快要死了!他們不如問問我那些婆娘!她們可一清二楚呢。我們偉大的沙皇陛下啊,我不僅要活著,還要同您一爭高下、算一下賬呢。」
「主人,沙皇對你還是有懷疑的,但他覺得能用這種寬容的手段使你自動解除武裝。他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不是有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喝酒,他喝醉了,打了我的耳朵,也許我會被他感動呢。他不應該打我的耳朵,因為我同他一樣愛惜自己的耳朵。這是一種難忘的恥辱,一直令我憤懣難安。我就算不是天生的國王,但是至少我在精神上也是一個國王。而且他還想讓我脫下華麗的哥薩克袍子,換上德國人的短大衣,這像什麼樣子?不過這些先不說了,先說說你的冒險經歷。啊,你個大騙子?」
「回稟我的主人,我穿得像個乞丐似的,一路往瑞典人的大本營走去。有時候我在旅舍了,會把一個女人放在我的膝蓋上,把一瓶酒放在桌子上,但是當我看到我的大腳趾從破爛的鞋子裡露出來時,我就會提醒自己:『我是馬澤帕的使者!』」
「這很不錯。那麼,你是怎麼找到『紈絝子弟』的呢?」
「什麼『紈絝子弟』?」
「準確地說,是瑞典的國王陛下查理。他就算是穿著破爛衣裳,也同那些穿著絲綢襪子的香噴噴的法國王子一樣,是紈絝子弟,你相信嗎?他擁有北方最勇敢莽撞的軍隊,他對他們揮鞭大喊:『一群垃圾!不過沒關係,不要緊!』在他的每個最不如意、最漫長的晚上,這樣的晚上隱藏著所有他的關於權力的秘密。這樣可以一晚接一晚不睡覺的人,真是可怕啊!我對他感到非常好奇,希望能見他一面。但這個不是重點,你繼續講!」
「一開始,我發現他帶著假髮穿著戎裝的肖像出現在各個地方,比如旅店小姐的圍巾和衣服上,我喝酒的酒杯上,我吃過的蛋糕的糖衣上,桌布、箱蓋上,甚至連香菸盒子和外邊賣的靴子上都有。那裡每一個人都談論他,孩子們也裝扮起來,玩著有關瑞士宗教的遊戲,老年的農夫則稱他為上帝揀選的國王。他們在提到他時,還要高舉帽子以示敬意呢。」
「是這樣。那你如何找到他的?是在你到達大本營以後嗎?」
「是的,我看到了他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模樣。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也許噩運已經開始來到,我看到了壞的兆頭。」
「這是一種崇高的氣質。當然,世人一開始也許並不會贊同。」
「就連瑪柏拉夫,在薩克森蒙他召見之後,也只能聳聳肩地離開營地。而且,許多君王都已經在背後嘲笑他。為此,他的將士們也非常苦惱。」
「你是覺得,他率領的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嗎?但是,就算是這樣,這也是我要爭取的——那群粗莽的流浪漢。如果不是你明確告訴我看見過他吃東西,我都不相信他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納爾瓦戰役 【註:1700年11月30日,查理十二世的瑞典軍隊同沙皇彼得一世的俄軍在納爾瓦城附近進行的首次大規模戰役,最終瑞典軍隊擊敗俄國3萬餘人的圍攻部隊,一舉震驚歐洲。】 獲勝之後,年輕的瑞典國王一直沉浸在勝利的慶祝聲中,而靈魂卻先一步飛到了他的騎兵先頭部隊的前面,繼續征戰。雪下個不停,戰鼓陣陣,國王的軍隊里人員越來越少,不知道將被帶往何處。煙霧和火光瀰漫的當口,有敵人認出他來了,但心存疑慮,放下了槍支不敢射殺。連這位國王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敵人有時甚至想向他下跪。被僱傭前去刺殺他的人,一看見他就放下了武器,而他也不曾懲罰,直接讓他們走掉。他對國家和條約這些都不甚在意,因為他打仗並不是為了征服,而是揮動著神的劍在行使著懲罰的權力。他們爭取勝利所要的回報是什麼,和平?錢財?土地?都不是。對奧地利一戰,是因為一位中傷過他的議員和一群越過了邊界線的俄國士兵,以及新教的信仰自由。對波斯一戰,他只不過要求把一名給沙皇當過顧問的上尉扔到監獄裡,並處死一個批評他反對偽信者的作家;對薩克森一戰,他要求抓到巴德庫尼和另外一批瑞典的叛徒,但同時要求釋放沙必斯基的王子們和到過瑞典的所有薩克森人。奧古斯特國王被逼無奈,只能從天鵝絨的箱子裡拿出古老的波蘭令印,交給斯坦尼斯瓦夫國王。他在廢掉波蘭的奧古斯特國王后,又想廢掉沙皇,或者至少同沙皇比比武。可他比武的目的並不在於那頂皇冠或是政權。古往今來,我從沒見過這麼非同一般的戰士,或者說國王。」
馬澤帕邊說邊用力抓住床的邊緣,使得絲織帳頂上繡的桃花都在抖動。
但身邊的人卻舉著三個手指頭奉勸他:「但凡他碰到的東西,都會不幸或者滅亡。我已經警告過你這點了。可他又是冒險家的保護之神,因為對於他來說,冒險是一種崇高的活動。而我的主人,你,也是一個冒險家。我則是你們這群冒險家中最差的一個,因此我跟定了你們。」
接著,主教把舉著的手放了下來,放在胸前:「伊萬·史蒂芬洛維克!你,就沒有覺得我是主動找上你的?」
「你是因為對上帝的不虔誠和盜竊,才被趕下主教職位,到我這裡來的。」
「這些都是區區小事,不過是聖像祭台上的幾顆翡翠罷了。」
「幾顆翡翠罷了?你用玻璃把它們替換掉,然後變賣。這樣,你獲取了財富,還裝作是教會的虔誠僕人。」
「我們沒有必要說下去了!我是聽說過您馬澤帕的大名的,約翰·卡齊米日 【註:約翰二世·卡齊米日(1609年3月22日—1672年12月16日),波蘭—立陶宛聯邦時代的波蘭國王和立陶宛大公。】 宮廷的一個侍童,戴著有撲粉的假髮,淨引誘一些比較任性而為的良家少婦。不過有一次,他碰到一位嫉妒得發狂的丈夫,於是這位侍童便被剝得精光,綁到馬背上,趕到了大草原里。但是,儘管這樣,這個侍童還是在那裡建立了他的冒險家的王國。馬澤帕,願聖安德魯保佑您!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會隨意殺掉好人的主人,而是一個能讓我靜心念希臘文和馬基雅弗利的主人。我需要一個可以這樣和他說話的主人:『老東西,別固執己見。一切都是泡影。我們沒有主僕之分。』因為這個原因,我決定跟隨你。我身體裡流著冒險家的血液,它不准許我無所事事。儘管我很討厭你摻假的水酒,馬澤帕,你太小氣了,可是因為你在進行一項極其冒險的事業,我還是跟著你。瑞典的國王固執己見,不再聽從他的將士、祖母以及子民們的意見,走上一條最為危險的道路。他同意和你結盟了,和你一起,帶著你的哥薩克士兵,反抗你原先的主人。文件就在這兒。」
神父脫掉了斗篷,裡邊穿的是哥薩克的服裝,一把手槍佩在腰旁。一些折好的文件從他的懷中拿了出來。
臉色已然發白的馬澤帕一把抓起文件,展開在嘴巴前面;接著,他低下頭,如同對著看不見的一個聖人鞠躬。
他的心神搖動,自言自語道:「擊鼓,擊鼓進軍吧!」
神父這時候已經走到了門邊,看了他一下,說:
「不,不要讓鼓聲在天亮前敲響!」
之後,馬澤帕走到側室,在一張樸實的木桌前坐下,打開了賬簿。賬務的管理人員被叫來了,計算過之後,他告訴管理人員可以先從牛奶一項上削減開支。隨後他便監督僕人把他的各類箱子打包,不時彎下身幫忙。第二天,他完成了最後一件事,穿上了華麗的哥薩克服裝。他的心情過於激動,以至於時時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到鏡子前面,不斷用白皙的手優雅地撫摸著鬍鬚。
鼓聲一響起,他就立即騎上了馬,率隊向前駛去。
過了幾天,他到達了瑞典的營地。那天早上,雨夾雪還刮著大風,神父突然騎馬出現在他面前。四周都是跋涉的隊伍,到處都是飛濺的髒水。武器和大炮都被掩蓋著,避免生鏽。裝載著糧食和病人的馬車,緩緩前行,也有一些馬車拖拉著蓋好了布匹的棺木。牛群跟在最後。喝醉了的波羅吉人、趾高氣揚的哥薩克人、急驟地敲打著戰鼓的波蘭華納辛人,穿著紅綠的斗篷騎在馬上,高大的銅製頭盔有穗子作為裝飾,揮舞起鑲著純銀和象牙的長槍。還有一些士兵吹著木質笛子,聲音如同哭泣。這是一支五花八門、頗具傳奇的隊伍。他們在荒無人煙的不知名的森林中的小路上走過,穿越積雪覆蓋的樅木樹林下的結冰的泥沼地,向著神秘莫測的東方行去。
神父的聲音很低沉:「馬澤帕,你答應的可是帶上三萬哥薩克士兵向瑞典人投降,可現在跟隨你的只有四千人嗎?」
馬澤帕只是沉默地點頭,繼續向前進發,他明白這個神父不會放棄任何冷嘲熱諷的機會。
「一半人在前天離開了你,昨天更多。也許過不了多久,就只有幾百個人跟隨著你了,只剩下看守箱子和錢財的僕役。有關的起義計劃也將被人出賣,屬於你的城市被焚毀,你忠心耿耿的幾個士兵也被釘死丟入河中。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瑞典國王麾下的一名只有荒唐意味的武士了。」
馬澤帕還是沉默,於是神父繼續說道:「現在,我也要拋棄你了。瑞典人的淡啤酒,我都已經喝出酸味來了,而且我的腳趾頭現在又露在了外面。您以前的特使需要一個擁有更多財富的主人。再見了,伊萬·史蒂芬洛維克!」
馬澤帕回應道:「我還有頭腦,還有我的哲學,我還是我。雖然那些跟隨我的哥薩克人已然離開,但我還有哥薩克酋長的權杖。只要有這些,我就會像帶領著澤克西斯的百萬大軍一般騎行到國王陛下的面前。一個來自異常窮困地區的帶著無比貪婪的將軍,一個逐漸沒落的國王會慶幸擁有這樣的力量,至於具體有多少人跟隨,這樣的問題並不會困擾到我和他的。已經有足夠的光榮,證明他就是被神所揀選的人。他對待改變歷史就像對待熱戀中的戀人一樣,也不需要用出身來贏得一顆芳心。假如,他和我,我們在某一天,最後只是倖存下來,也會在西伯利亞那片大草原的土屋前邊繼續談論有關哲學的問題,就像是在加冕的典禮上一樣,熱情而親切地對待對方。」
「你看,連你都親口提到他已經日漸沒落,不好的結局已經被你預料到了。就連你也明白!他現在甚至不能像一個車夫那樣誇口了。」
「謙虛這種東西很容易做到,只要大家都互相謙讓。」
馬澤帕轉過他銀白色頭髮的頭,向著國王飛馳而去。國王則在那邊向他鞠了一躬。
軍士們在四周放肆地談笑,好讓國王聽到。
安德斯·拉加科納說道:「我到達莫斯科以後,會用沙皇的帽子來補好我褲子上的這個破洞!」
艾克科·史巴回應道:「哈,你們聽說過那個古老的預言沒有?一個姓史巴的人註定要成為克里姆林宮的主人啊!」
軍士們都叫著:「這裡!所有膽敢阻擋我們至高無上的君王前進的,一律殺無赦!」
國王微笑著哼唱:「快逃走吧,俄羅斯人,快逃走吧,俄羅斯人。」可在他聽不到的時候,那些說話的人們就會變得憂心忡忡、心不在焉。
馬澤帕的眼睛閃著熱切的光芒,口齒清楚地用拉丁語說道:「國王陛下!歐洲大陸深處的領土已經被您的征服之手窮盡,也許明天一早起來,我們發現距離亞洲只有八十里的路了呢!」
「這是他們一直不肯承認的!」國王回答,他繼續前進著,絞盡腦汁想著拉丁語詞彙,馬澤帕生氣勃勃的白皙手掌吸引了他,「既然邊界不遠,我們就應繼續前進,好讓人們知道我們曾到過亞洲!」
神父拉著馬韁立在另一邊,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亞洲!亞洲可不在歐洲大陸之中!但是,請繼續前進,我的冒險家們,我的主人們!」神父大叫起來,「我已經多次變換名字和衣裳,所以現在沒有瑞典人會認出我是那個衣衫破爛的神父——那個馬澤帕的特使。他狡詐如狐,用凍僵了的藍色的手擺布了你們這些半神英雄的命運,引導你們進入荒涼的苔原!不過,查理國王和你,馬澤帕,你們是對的。歷史就是個人扭轉乾坤!」
他定在了馬上,一動不動。天空一直飄著雪花,軍隊平靜又頗不耐煩地警醒而過。當最後一個士兵回了下頭,看到他如同骷髏一般乾枯的頭顱時,大吃一驚,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