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五章 老僕葛娜

海頓斯坦姆 《查理國王的人馬》
那個叫葛娜的女僕已經年滿八十,這會兒正在里加要塞的一個地下室里坐著織布。皺紋爬滿了她的胳膊,但依然能看出她頗為發達的肌肉和因下垂而過分平坦的胸部。一塊織布包裹著頭部,看起來像是戴上了一頂圓圓的帽子。幾撮稀少而呈銀白色的頭髮不聽話地垂在眼睛前方。 年輕的吹號手正躺在石頭地板上,前邊有燒著的火爐,一旁是悠悠轉著的紡織機。 「能不能給我唱首歌啊,邊織布邊唱,祖母!」他說,「除了嘮叨和責罵,我好像都不曾聽過您其他的聲音了。」 突然,祖母轉頭看向他,眼神倦怠,頗不愉悅。 「唱歌?那麼你告訴我,是歌唱你那個被拽上馬車掠到莫斯科去的娘,還是歌唱你那個在屋樑上被吊死的爹?我日日詛咒我的出生,詛咒自己的同時還詛咒每一個我見到的人。你倒是說說,比起別人在背後罵,哪個人的行為更加卑劣?」 「祖母,只要您高興,我就高興。唱歌會使您快樂,而我希望看到您快樂,唱吧!」 「這樣的玩笑,不過是自欺欺人,從無例外。我們生來所有的,不過是羞辱和悲痛。就好比這次我們城市被薩克森人包圍就是對我們所犯罪行的懲罰。你怎麼現在還這麼懶散,躺在這裡也不去城裡當值?」 「我馬上就走。我的祖母,您就不願同我講幾句好話嗎?」 「我沒揍你就算好的了。我一定會揍你,假如我不是現在這樣的年邁:力氣衰竭,背也駝了,腰也不直了。他們不是都叫我女巫嗎?你也要求我給你算過命。我不是說過,你眉毛上頭那道彎會預兆著早夭嗎?我看到的未來都是充滿了卑鄙和邪惡的。你的悲慘將大過於我,我的悲慘則更勝我的母親。將要出世的都比將要離去的悲慘。」 終於,他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祖母,您知道我為什麼要在今天晚上一直坐在這兒,我又為什麼一直想讓您對我說一些溫馨點的話嗎?我告訴您,今天老州長將軍已經下令了,所有的女人,不論健康與否,不論年老與年幼,都必須在明天晚上之前離開這座要塞,以免你們的存在消耗了原本屬於男人的糧食。如果拒絕,便會被處死。而您,我的祖母,這十幾年來,您從沒走過比到儲藏室更遠的地方。這樣的奔波勞碌,在這個嚴寒的冬天,在森林,您如何經受得住?」 然而她只是笑笑,紡織機踩得越來越快。 「呵,這樣的結局我早就知道了。在忠心地照看主子們的財產之後,這樣的結局會到來的。可你呢,簡?也許你只會因為沒有人再給你煮飯、鋪床而煩惱。為人子女的,還會兒有什麼其他感覺呢?謝天謝地,到最後,誰也逃不過上帝的怒火和懲罰!」 簡有著一頭捲曲的棕發,這會正用手摸著。 「祖母,我的祖母!」 「走,我叫你走!讓我一個人安靜地織麻,一直到我願意自己離開,結束我在這個塵世的時間為止。」 他向著紡織機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之後扭頭走出了地下室。 一直到爐火熄滅,紡織機才停止了轉動。吹號手簡第二天一早再次來到地下室時,發現已經空無一人。 這座城市還在被圍攻,形勢嚴峻。城裡所有的女人,都在這個下雪的二月里吃完最後的聖餐,然後一起動身離開。馬車和擔架上放置著病號和年邁體弱的人。於是,里加完全變成了男人的世界。溜到城牆周圍來乞討的女人,她們最終會一無所獲,因為男人們連自己每日必需的麵包都無法保證。馬匹也餓得要命,在馬廄里同類相殘,馬槽也被咬爛,木做的牆壁被咬出了一個個的洞口。市郊在燃燒著,不斷地冒著煙。士兵們在夜裡時常被喪鐘吵醒,然後拿起他們放在身邊的寬劍。 每天晚上,吹號手簡回到同他祖母一起住的地下室時,都會看到打開摺疊椅鋪成的床鋪,和旁邊椅子上放著的一碗散發著臭味的肉。他既慚愧又害怕,不敢同他人講。他覺得他的祖母已經在這個冬天的風雪中去世,並為自己生前對他的殘忍虐待感到不安,因此每天回來幫他做家務,不得安息。他驚駭莫名,顫抖得如同生病了。很多時候,他寧願睡在城牆邊的雪地上,也不想回到地下室的家。於是他每天禱告,試圖為自己鼓起勇氣,慢慢地開始接受這一切。甚至到後來,摺疊椅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時,他就感到驚奇和不安。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坐到紡織機前邊,轉動它,輕輕地,溫習著這打出生以來就熟悉的聲音。 事情最後還是發生了。一天早晨,那個年滿七十四歲的值得歡呼的州長將軍駁立克·黛爾格,在聽到一陣激烈的槍聲後,從那些素描和用蠟製成的要塞的模型中站起來。牆上有一張羅馬廢墟的版畫,那是為懷念他那追求光明和美的年輕遊歷的時代,但往昔溫柔和順的面容上,此時已經被滿布的憂慮皺紋所替代,嘴唇幾乎透著白,看上去有著艱辛和固執的沉澱。他戴著一頂大假髮,用顫抖的手不停地撫摸著鬍鬚。他在走下樓梯後,用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打地面的石頭,說道:「啊,我們這些瑞典的子民,和我們的國王一樣嗜血,即使到了老年,還一味地犯錯和爭吵。最後,我們由於懼怕黑暗,坐在了一間房子裡——最初我們的靈魂里埋著邪惡的種子,經過長年累月的時間澆灌,如今已經成長為滿是苦澀果實的大樹了。」 年歲越久,他也變得越發苛刻。最後他停在了城牆邊,一言未發。 軍旗招展,樂聲豪邁,隊伍衝上城頭。待到槍聲漸漸平息,受過傷的面帶愁苦的人們便一隊隊地從城門退了回來。正是這些士兵在抵抗著敵人的不斷攻擊。一個胸前被軍刀砍傷的瘦弱老人最後走了進來,抬著一個受傷的男孩,但是看上去並不喪氣。駁立克·黛爾格把手舉到眉毛上,看著他們。躺著的那個孩子,不正是城堡的吹號手簡嗎?那頭捲曲的棕發讓他認了出來。 一個過度勞累的老人此刻正坐在城堡拱門下的石柱基座上,仍舊帶著傷,把孩子放到了自己膝上。有士兵過來給她檢查傷口,把染血的衣衫掀了上去。 「天!」士兵不禁大叫著後退,「這是個女的!」 他們都禁不住彎下腰去,好奇地看向她的臉。她的臉此刻正朝著城牆。頭一低,毛帽正好滑下來,露出了銀灰色的發束。 「是那個老女巫,女僕葛娜。」 她睜開了一雙疲倦的眼睛,喘著氣。 「我不願意把我的孩子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世界,這個邪惡的世界上。我就換上了男人的衣服,走上城頭去服侍那些戰鬥的人。我想,我吃男人的糧食這並沒有錯。」 她還是觸犯了法令。此刻,軍官和士兵都看向了駁立克·黛爾格。駁立克·黛爾格依舊是滿臉陰霾的粗暴樣子,一直站在那裡,顫抖的手拿著拐杖不停地敲擊著石子地面。 慢騰騰地,他轉向隊伍,薄薄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他說:「把軍旗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