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六章 法國紳士
波蘭的一處泥沼中,一輛外表經過偽飾的軍用馬車陷在裡頭。趕車的馬已經被解開了韁繩,馬車上站著一個躊躇滿志的剛剛入伍的年輕人。他曾經在一個頗有地位的高貴人家中擔任家庭教師,這期間他還跟隨主人到過法國,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因此他被同伴們喚作法國紳士。上尉歐拉夫·歐克夫德正和幾位副官以及士兵一起站在泥沼外,他們的臉都處在風雪的籠罩中。
歐拉夫發話了:「這輛馬車,還有裡邊的箱子,都必須被捨棄!」
於是那位法國紳士打開了他的箱子,倒出了一些他能拿動的東西。
「多麼好的一件帶花的浴衣啊,有著這樣好的刺繡和這樣精美的金穗!」歐拉夫大聲說道。「看,還有一雙可愛的小拖鞋、玩具牛、女帽!」副官也跟著說道。
「那個,是我母親……」
「把這東西扔到泥沼裡頭!」
「可那是我母親的禮物啊!」
「哎,看這兒,有頂小假髮呢!」
「這還有中等大小的假髮!」
「這,還有大的!」
歐克夫德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用腳踹了他一下。
「這都什麼鬼東西!通通扔到爛泥巴里去!」
法國紳士的優雅棕色臉蛋突然變得通紅,下意識地把手放到了劍柄上。
「這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上尉大人……」
「你覺得它們重要到可以連累軍隊的行進速度嗎?你是這麼想的,嗯?」
「並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如此榮耀的軍隊無須如此寒酸,這樣的花式浴衣從奧爾國王時代就流行了。」
「你這小教員,蠢貨一個!說的都是什麼無聊的廢話!」
「上尉,你像對待奴隸和僕人一般對待我們;可我不同,我接受過高等教育,曾到達法國,我甚至見過波旁王朝的皇帝。」
「是嗎?那波旁王朝的皇帝陛下同你說了些什麼?」
「對,說了什麼?」
「就是!」
「陛下說的是『快滾!』因為我當時正站在陛下的大門前,擋住了他的路。」
「啊,上帝!你還是趕緊下來,動作迅速點!不然我就讓他們倆用抬轎的方法把你這個乞丐扔下來!」
於是這位法國紳士不得不用花式浴衣把假髮和拖鞋都捲起來,放到背上,又把那枚有柄眼鏡戴上。
當他正背著行囊走到了泥沼邊緣的時候,歐克夫德出現在他眼前。歐克夫德是一個又高又瘦的人兒,臉頰紅得美麗,嘴上有一撇小鬍子。
「我說先生,你聽好了,這是戰場!不是升官發財的地方!」
「我人雖然窮,志氣卻高。現在我還沒擁有貴族的身份,但也許哪天那張身份證明就出現在我的口袋裡呢!」
「你個蠢貨,儘管去地獄顯擺你的高貴吧!我們軍隊中可沒人在意這兩個字,每個人都必須勤懇努力地幹活!」
作為隊伍的領袖,歐克夫德覺得這對他算得上是一番羞辱了,但顧及戰友之情,他的語氣又軟化下來,帶著溫和的又有點兒發牢騷意味的口吻說道:「如果你能好好做,可能會當上軍官呢?以前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來自瑞典的嬌生慣養的子弟,在我們的教化下,都已經脫胎換骨,成了響噹噹的男子漢。我們如今只剩下二十五個人,又怎麼會讓你單獨留下。你看到樹林旁邊的那座大房子沒?階梯是白色的。到那個房子去,刺探敵情,不要讓敵人在我們背後使壞,明白嗎?」
等歐克夫德和他的隊伍一起大步離去的時候,這位法國紳士也開始背著他的背包靠近了那所大房子。
周圍看不到人影,他有點疑惑不決地躲在了圍牆後邊。全身都被打濕,他冷得發顫。儘管如此,但他最在意的是鞋子上沾染的泥塵。他想,為什麼不從窗戶那邊往裡觀察一下?也許裡邊的大床上罩著美麗的絲質床罩,甚至還有用來保暖的腳筒——他渴望已久。
這座房子的入口很是陰氣沉沉,長廊橫貫了房子中間。他小心翼翼地溜到牆裡邊,拿起鏡片上已然滿布霧氣的有柄眼鏡,認真清理過後,傾身向前,有點做賊心虛地朝著裡頭望了望。
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以及咔嚓的聲音,他接著看到了一雙發亮的眼睛,頓時心跳變得急促,邊後退邊拔出了劍。這時,裡面奔出來一隻高大的黑馬,在院子中央來回跑動著,不時用後腿踢著雪,將雪揚到了空中。
這位法國紳士思考良久:「這個黑傢伙我是不能抓的,想想看,假如有哪個不長眼睛的士兵坐上去了,不管是誰,肯定都會被它的主人從後面揪住然後拉下來,就算它的主人陷入泥沼中也會爬起來這樣做的!在軍營的火堆旁邊,我聽多了這樣的故事。」
但最終,他還是用劍趕著黑馬走進了屋子,並試圖推開另一邊的門,以使房間更加明亮一些,但馬上他就明白,那門被死死地堵住了,已經沒辦法打開。
馬兒跑到了後邊,不停地喘著氣兒,馬蹄踩在地上的聲音很沉重。法國紳士想了想,又把它趕了出去。之後,他對著窗戶大聲喊叫,終於一位女僕從窗戶外探出了頭,她的頭髮已經花白。
「請問,這裡居住的是斯坦尼斯瓦夫 【註:1702年,查理十二世攻克波蘭首都華沙。1704年,貴族會議在查理十二世的威脅下宣布廢黜國王奧古斯特,選舉親瑞典的斯坦尼斯瓦夫·列辛斯基為波蘭國王。】 國王或者薩克森醉鬼 【註:指薩克森選帝侯。大北方戰爭期間,薩克森和波蘭共同加入反瑞典聯盟,被查理十二世擊敗。】 的朋友嗎?」
「不,這裡的主人不是誰的朋友,也不是誰的敵人,他只是個老隱士而已。」
「如此,如果我這樣一個凍得要死的瑞典士兵在這兒借宿一宿的話,我想他是不會拒絕的吧?」
女僕聽完就不見了。過了沒多久,她又回來,在外面放了梯子,於是紳士順著爬了上去。
闊大的房間裡,牆壁光禿禿的空無一物,旁邊堆著無數難看但還算乾淨的椅子,簡單地排在一起。他的劍鞘不小心碰到其中一張,女僕便立即緊張地再次把椅子放回原位。兩個女孩子一言不發地走了過去,臉色是蒼白的,都穿著藍色的服裝。兩個人但凡有一個落後了一兩步的距離,便會立即趕上去走到另一個的身邊。她們摸索著前進,互相抓住對方,手中拿著兩盞點亮的燈,儘管現在還是大白天。
他鞋子上的泥,甚至連同所有他腳踩過的地方留下的印子都被女僕很快地擦乾淨了。然後,她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那裡通往另一個房間。
她輕聲囑咐:「腳步放輕些!」
一個中年男子正站在房中,身穿浴衣,鼻子又高又尖,有著輕視人的模樣,頭頂戴著優雅的假髮,如雪般白的手上戴著閃光的寶石戒指。
這位法國紳士把背包放了下來,拿出了那個有柄眼鏡,仔細看了他一會兒,對他外在的精緻感到很滿意。於是法國紳士極其誇張地鞠了個躬,頭都快碰到地上了。
「先生,我有一個禮貌而謹慎的請求,」法國紳士說道,「我想知道眼前這位高貴的人士的頭銜,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
「這位先生,請坐下。其實我只是一名隱士,沒什麼名聲,但您既然這樣問,我想我應該詳細地同你解釋下我的地位了。」
二人僵硬地坐下來,雙手放到膝蓋上。
「以前我曾經是個非常好客的人,華沙市的人們還把我的錦繡上衣作為討論的話題。但是,在我三十歲過生日的那天,我同朋友們一起暢飲,之後舉著酒杯說了這樣的幾句話:『我的朋友們!歲月流逝,而你們眼裡的同情與心中的豁達與日劇減。有的人崇敬白臉的斯坦尼斯瓦夫 【註:1702年,查理十二世攻克波蘭首都華沙。1704年,貴族會議在查理十二世的威脅下宣布廢黜國王奧古斯特,選舉親瑞典的斯坦尼斯瓦夫·列辛斯基為波蘭國王。】 ,有人對那個肚子圓滾滾的奧古斯特唯命是從。就這樣吧,按照你們的意願去做,找到適合你們的職位,並獲得酬勞。我不能夠承受的是,在我年老的時候會發現我的兄弟們,有人有著該隱 【註:亞當與妻子夏娃所生的兩個兒子之一,後來該隱因為嫉妒弟弟亞伯,而把亞伯殺害,受到上帝懲罰。】 的野心和叛變行徑。因為我一向看重友情勝過男女之間的愛情,我認為友情是靈魂的契合,它是不可替代的。現在,趁我們還未曾老去,就這樣說再見吧。你們不會知道我將去哪裡,但你們如今的模樣將長留我心,一生為伴。當房間外的僕人聽到我高聲自言自語,就會說起:『聽,那老頭又在和年輕時的朋友聊天。』」
「那麼,這番告別之辭說完之後怎樣?」
「之後我就回家了,並把門堵得死死的,僕人們進出,就要自己想法子。」
「來訪的客人一定感到非常適意,因為您是這樣的優雅又感性。」
「你想多了!這一點都不舒服。我那對雙胞胎女兒,成天拿著燈在房間裡來來去去,都是瘋子!她們的母親是個被誘拐的修女。根本不會有客人來這兒,不會。」
「那麼,您的意思是,到這兒來我是冒昧了?」
「我是不會這樣說的,但這確實有點怪異。」
隱士站了起來,兩隻手滿足似的相互搓著,鼻子抬高了些,示意他看向角落。
「作為這兒的主人,我有義務告訴你事實。這裡曾有個叫作約拿但的僕人死去了,但是他還常常會在這裡出沒。他穿著鑲著黑色穗子的棕色僕人服裝,就站在那邊的有窗子的房間裡。這個僕人有很高的服務熱情,就算他在死後,也會值班,以及服侍那些客人。當然客人們是不會想到這一點的。還好,這裡的客人非常少。你有伯爵的爵位嗎?請告訴我。」
「不,我還不是。」
「那麼,你是男爵?」
「也不是!」
「那你屬於貴族嗎?」
「莫非您是想讓我難堪嗎?」
法國紳士的臉紅了,他覺得非常恥辱。他想:「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得到一張貴族證明,神明若是允許,現在就把它放在我的外衣口袋中該多好!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說我是『小地方的教員』,他們會諂媚道:『我們早就看出他的高貴,即使在他拿出證明之前。』」
「這不過是個簡單的提問,居然也能傷害到您嗎?」隱士繼續問道,看起來像是喜歡上了這樣的對答。
「當然會傷害到。我有著古老的家族,我仍然是高貴的。」
「這當然不錯,但這是另外一回事。而我們的僕人約拿但只肯為貴族服務,儘管他死後下葬使用的是基督教的儀式,但是他還是喜歡和那種暴髮式的新貴族和平民開玩笑。」
法國紳士覺得有點不自在了,下意識地用小拇指的指甲撥著嘴邊的一撇小鬍子,同時把胸前的有柄眼鏡搖過來搖過去。
他發問了:「對於西拉克斯 【註:西西里島上的古代城市。】 酒,您在行嗎?」
「不在行。」
「我倒是比較喜歡。而蘑菇燉肉是我最喜愛的一道菜式,當然,小碎羊肉和百里香炒菜我也不會嫌棄。這些菜都要用最好的佐料。我可真不想回老家去,那裡只有單調的大麥粥,還有在漫長的黑夜中的生活。」
「漫長的黑夜?莫非你是說夏天的晚上?」
「夏天的晚上倒是很明亮的 【註:瑞典處在極北地區,夏天的夜晚有時整夜都能見到陽光。】 。」
「冬天的晚上,因為下雪也會很亮吧。不要向南方走,假如你怕黑的話。那麼,在你們國家,是否有傑出的學者以及藝術家呢?」
「沒,現在不會有,以後也不會。」
「哈,看來你對你的同胞很了解。」
「先生,我的經歷是很豐富的。我不僅曾經到法國旅行過,而且還在那裡居住了兩個多月,連國王路易十四都和我共度過一個夜晚呢。」
「哦,你居然和國王一起?」
「是啊,不錯,當時在一個戲劇院裡,雖然我只買到一張可憐的站票,於是就站在院子裡。但我看到了最為高貴的君王——自打奧古斯都大帝以來第二個最為高貴的君王。看他鞠躬的樣子,你就能體會到了。」
「你們瑞典的國王也不錯的。」
「當然,瑞典國王讓我們揚眉吐氣。但,他還沒那麼高貴。你知道的,他有點貧窮的酸腐氣。」
「尤其是他最近在華沙的情形更加淒涼。斯坦尼斯瓦夫和他那膽小怕事的太太一起去教堂參加他的加冕儀式,他不僅接受了那頂綴滿了珠寶的皇冠、王杖和金球,以及貂皮法衣、腰帶和鞋子,還把織錦的國旗掛滿教堂的牆壁,把發給平民的為加冕慶賀的錢幣都放進了桌上的盤子裡,軍人們負責守衛,定時響起禮炮。最後,斯坦尼斯瓦夫還感謝了首相拍柏,並親吻了他的手——他說,你是否很缺錢?」
「我嗎?」
這位法國紳士不禁想到了他縫在大衣里的兩枚金幣,那是他所有的財產了。但他急忙拍著放在桌上的眼鏡說道:「不會,我的花銷總是很大——我經常去看戲,平常總會有十個路易在我的錢包里。」
「這樣的話,你能借給我五個路易嗎?」
紳士無奈地看向天花板。
「真是不湊巧,今天沒帶。錢包被我落在了另外一件放在營帳的大衣裡頭了。但你放心,這區區幾路易我還是能儘快給你的。我這樣當然有些讓自己覺得彆扭,畢竟瑞典人不都是坐擁金山的富翁;但是地位嗎,是另外一回事,無論如何我都算得上是一名鄉紳。」
「可不是,你們在這次的波蘭大選中的表現可真彆扭。那位哈維德·赫恩就會坐在那裡,把瑞典政府的反對人士全部記錄在案,而護國將軍則失望得把權杖都給弄斷了——這些都不說了,你就把這兒當自己的家吧,千萬別客氣。抽菸的菸嘴就放在香水瓶旁邊,香水瓶在粉盒上,粉盒放在香菸桶上邊,香菸桶在馬桶上邊。你會用到這些的,慢慢地,你就會知道了。」
這幾句話說完,隱士就拿出了一本皮封面的書,然後開始坐下閱讀。
「那我就不麻煩您了。」紳士一邊回答,一邊用剛剛產生的懷疑的眼神從有柄眼鏡里斜著打量他,心想:「如果我此時拿著國家開具的貴族證明坐在這地方,那麼他肯定會這樣說:『這便是我們的朋友,新受封的武士瑪加斯·加布里爾了。』」
那兩個女孩時不時地從房間走過,燈上的火總是被她們調皮地弄到紳士的身上。紳士不停地站起來行禮,隱士則繼續在一邊看書。當隱士讀到慢慢地把這位客人忘掉的時候,紳士終於背起了他的背包,跑向外面的一間房裡。
他對女僕說道:「你看,天快黑了,我也累了,就不繼續陪著他們了。」
「大廳的左邊有我們給您安排好的床鋪,那裡也有我們唯一的壁爐。」
大廳是長方形的,全部漆成了白色,一些排列得過於整齊的椅子和廉價的可以摺疊的桌子放在裡面。荷蘭式樣的放著亞麻墊子的床鋪就在門邊。這個老年女僕把牆上的蠟燭點燃,一共四支,然後留下他一個人在房間。
他身體有點兒發抖,看了看周圍,把佩劍放在桌子上。接著他把背包打開來,又吹滅了三支蠟燭,把他的大、中、小三副假髮也放在桌子上。他取下第四支蠟燭,去點燃了床下和窗子旁邊的蠟燭。做完了這些,他又把那支蠟燭放回原位。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道:「這是一群毫無誠意的狼,我還不如待在雪地里呢。可我既然已經進來,就得保持警惕,要不時到窗戶邊去觀望一下,監視好一切動靜。」
紳士試圖把門從裡頭鎖上,但沒看到門鎖。靴子已經濕透了,他費了很大的力氣也沒能脫下來,於是他只好忍受著靴子的臭味,換上睡衣躺了下來。
耳邊不時響起那匹野馬在長廊里踢踢踏踏的踩踏聲和噴鼻聲。不過一會兒之後,安靜突如其來。窗戶和房間的角落裡都暗了下來,他以為蠟燭已經熄滅了,於是拿起了有柄眼鏡。他的眼前又變得清晰,一切正常。
但緊接著,他發現一個身穿棕色僕人服裝的人影出現在他的床頭那面半開半合的帘子後。
紳士有點暈頭轉向,一股麻痹似的恐懼堵住了他的咽喉。他安慰似的想道:「這不過是神明對我妄求地位證書的懲罰罷了。」
他竭力安定下來,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地抓住了床的邊緣,然後把右腳伸進了帘布。
他說道:「幫我把靴子脫了,約拿但。」
簾外的僕人沒有動,只是猙獰地笑著,嘴巴是黑色的,幾乎咧到耳朵邊。氣氛陰森森的。
這位法國紳士並沒有收回他的腿,雖然他的牙齒不停地打戰。
「難道你就這樣服侍一個高貴的人嗎?約拿但。」
僕人用手做了一個表示拒絕的手勢,非常輕蔑,笑得也更加陰森狠厲了。
法國紳士想,這個僕人想必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把自己當成新封的暴發戶似的貴族或平民百姓了吧。他的腿仍然倔強地向前伸著,但越來越害怕,最後不禁低聲喘息著哀求。
「約拿但,脫掉我腳上的靴子吧。」
可聲音已經接近耳語了。
僕人依舊站在門邊,用手摸了摸屁股,笑得猙獰。
突然,外邊走廊上的馬在入口處發出了刺耳的嘶叫,更多的馬應和著,嘶叫聲從遠處的風雪聲中傳來。
他立即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大叫道:「敵人來了!我居然忘了自己的任務!」
他跳了起來,要到桌子旁抓起劍。那個僕人就跟在他身邊,瞪著眼睛。
於是那種恐懼的麻痹再次籠罩了他,頓時動彈不得。與此同時,詭異的僕人一手拿到了劍,一手把假髮用兩個手指提起,接著把它蓋在了蠟燭上,像是把它當作了熄滅燭火的器具。
「上帝,我的神啊!」紳士自言自語道,「我知道我太縱容自己,去教堂禮拜的次數少得可憐,又被各種各樣的虛榮吸引墮落,但這一次,請保佑我一定完成任務,不然我會因為失職而無比慚愧。之後,您怎樣懲處我都行!」
馬嘶聲越來越近了,野馬在前面飛快奔馳,馬的喘息聲漸漸地遠離了……
法國紳士行動了。他雙手抱頭,彎曲腰身,向著暗處的僕人衝過去。
他大吼一聲,「你這個惡魔!」
他拿到了劍,向暗處刺去。椅子被碰倒了,歪在地上。但約拿但像幽靈一樣,無論怎麼也抓不到。最後,他摸到了一堵牆。這時,門突然打開了。是那兩個拿著燈的姐妹,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只穿著貼身的衣服,但是並不覺得羞愧。兩個人還是互相捉住對方的手,瞪著這個把她們從睡夢中驚醒的客人。可憐的紳士此時也顧不上鞠躬行禮了,急急忙忙地撬開了窗戶,然後跳了出去。他身上穿著睡衣,手中提著一把劍,沿著房子一路向前跑著。猙獰的笑聲不斷從身後傳來,他已經無法分辨到底是隱士還是約拿但,又或許,他們就是一個人。
「你真是個蠢貨!」後面有個聲音在大叫著,「我說你個蠢豬,真是無與倫比!我本來想和和平平地招待你,但是如果被那些騎士看到你,我的房子裡就會發生一場大戰。那樣,我的房子、家,我唯一的避難所,在天亮前就會被夷為平地了!」
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跑著,向著樹林的方向。腦袋裡充斥著這樣的聲音:「這是個機會!封爵證書!我會拿到封爵證書的!」
透過大風雪,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一群波蘭敵人向前馳騁,頭盔上的羽毛像一股股波浪。有時雙方距離太近,他就躲在成堆的樹枝或者大樹的後頭,趴著不動。
終於,積雪覆蓋下的柵欄出現在他眼前,一個士兵發現了他,低聲詢問:「你是誰?」
「謝天謝地!我的好戰友!」紳士輕聲答道,從三角縫裡爬了進去,「敵人來了!」
歐克夫德輕聲說道:「我也一直覺得聽到了馬蹄聲呢。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下山去,奪取那所房子作為據點。」
「我不會帶路的,上尉!我是個騎士,既然他們把我當作一個客人招待過,我寧願死去也不會帶路的,懇請您!」
「招待你?用什麼方式?」
「對待貴族的方式。」
「是嗎?也許以後我們會明白的,但現在有點晚了。瞄準,開火!」
波蘭敵人成群飛奔而來,往柵欄後面投擲標槍。但是第一排子彈將他們打落馬下。
「哈哈哈哈!」徒步的人影和騎馬的身影一齊跑出了樹林,在目力難及的地方又再次匯合在一處。燈光半明半暗,人影就像灌木叢一樣在風中搖擺。
歐克夫德說道:「我看我們要和敵人之間有一番苦戰了。包圍我們的大約有三隊人馬,而我們總共只有二十五個人。」
這時,法國紳士拿起一個倒地士兵的老式步槍說道:「現在,只有二十四個了!」
又過了一會兒,「只有十九個!」歐克夫德說。
三角縫邊是槍林彈雨,不斷有士兵被打中。只要騎兵後退,瑞典士兵就停止放槍。靜寂持續一段時間,波蘭敵人相信柵欄後還會有活口,再度進攻的時候又會受到槍子、劍刃甚至是石頭和樹枝的攻擊。充滿憤怒的激戰一直維持了好幾個小時。
歐克夫德藏身在柵欄後面前進,清點著數目,提高嗓門說:「十二個、十個、八個……我們的人越來越少,這真是個不祥的數字。」
他的膝蓋上放著已經死掉的士兵火藥袋裡的火藥,手中也拿著一把老步槍。
他保持蹲著的姿勢,把身上還穿著睡衣的法國紳士拉近,說道:「嘿,夥計!在泥沼那裡的時候,就是中午時分,我對你太過分了。」
法國紳士一邊填裝火藥開火,一邊回答道:「現在我們還剩下七個人,但是再撐一會兒,就夠三個小時了!」
「你不是第一個,證明了瑞典人沒有理由嘲笑所謂的浮誇子弟,朋友!你懂的,有些時候,那些帶著大頂假髮的人確實有帶著大頂假髮人的能耐。」
「剩下我們兩個了。」
「不是兩個了,我也中槍了。」歐克夫德應聲道,整個人滑落到木頭上,「不是兩個了,幾乎……」
站在一堆死人當中,這位法國紳士感到了由衷的孤單。他把睡衣撕成一些布條,扎住了流血不停的左胳膊。背心也脫掉了,靴子裡塞著他的有柄眼鏡。做完這些後,他趴倒在這些人中間,同時儘量往樹木和木材的中間方向爬。
接下來的一次,波蘭敵人再次挑釁時,只有安靜。
於是他們叫著跳著,在這片木堆中開始搶奪死人的財產。那些人看到半身赤裸且倒在血泊中的法國紳士,並不在意,天亮的時候他們終於離去。
法國紳士躺在地上想:「那麼現在,我是不是可以升職,不久就能拿到證書?」
然後,他從一堆木頭中爬出,一直走到了被雪蓋住的房子前邊,正巧,看到了後來被丟出來的假髮。
他不禁輕聲罵道:「無情無義的!我保全了他們的房子,卻換來這樣的『感激』!」
紳士把他的假髮夾在胳膊下,穿過了樹林,走了整整一天,才遇到前來盤查的瑞典士兵。
樹林裡布置著帳篷和用樹枝臨時搭建的窩棚,周圍並沒有什麼防禦工事。馬車上,臨時的營房中,都是分坐成幾排的女人們,有的正哄著膝上的嬰兒,有的正同她們的軍人輕聲說著什麼。營火旁,圍繞著的傷痕累累的手臂,手中還不忘拿著泥塑的菸斗,不時冒著煙霧。有人正在講自己的驚險歷程,那是騎兵楷模布浴金漢姆和勇氣超群的上校畢斯陀。上校歐本被克里索夫人打中了,子彈從左眼的下方一直穿過頭部到右邊耳朵下,是的,這會兒他正讓鄰座摸著他的傷口。舞蹈老師波·安樂斐特抱怨敵人把子彈射得過低,以至於浪費了他的這條如此優雅的長腿。當基則興致勃勃地戴著一條襪帶時(那還是他在西里西亞公爵夫人手下當差時有幸得來的),亞文德·哈恩已經被忠心耿耿的僕人里德紮上了繃帶,現在正唾沫橫飛地吹噓如果立即開始衝鋒的話,哥薩克人的槍和飛鏢也沒辦法擊中他了。他面前站著一個外科醫生,灰白的頭髮,老實本分的樣子,眼鏡摘下又戴上。據說這個醫生在給富有的人看病前都要喝上幾口白蘭地酒。戰爭好像使得一切人事都脫離了正常的軌道,讓艱難困苦變得微不足道起來,又讓一些人失去了生命,縱然他們青春年少,也可能隨時中槍倒下。醉酒的歌唱也唱不完,銅鑼鼓和雙簧管在國王的命令下整夜不停地演奏。但無論怎麼說營地還是很安靜的,這點吵鬧聲輕微得如同六月里飽含露水的樹葉飄入林邊清澈見底的溪水中一般。
縱然國王反對,他的近侍還是在帳篷里舖上了乾草,又在上邊鋪上了一層苔蘚,乍一看像是炭筆畫中的磚窯一般。國王的帳篷並非在中央地帶,而是在營地外圍暗淡的一個陰影里。帳篷的支柱旁邊是石頭做的取暖爐子,還有燒紅的大炮。洗臉盆是純銀的,放在桌上,除此之外就是二十來本書籍,其中兩本分別是《亞歷山大大帝》和包著金邊的《聖經》。還有一個小小的銀質盤子,上邊畫了一條名叫龐貝的小狗。淺藍色的絲織錦緞平鋪在椅子上,旁邊是一個陳舊到有多處孔洞的行軍床。土克和史那福兩隻小狗正蹲在帳篷中間,國王則躺倒在地面上的樅木樹枝上。王室僕人寒特門攜帶的啤酒已經喝光了,晚餐除了一杯融化掉的雪水和幾塊鬆餅外再無其他。吃完這些,他便把先前的帽子換成了刺繡睡帽。打了無數勝仗的氣勢沖天的瑞典國王,現在已然熟睡。寒特門把窄小的臉靠近最後一個仍然散發著熱氣的大炮。這樣的日子,已經不復當初他在房子裡喃喃念祈禱文以及掃除卡爾泊公園落葉的輕鬆了。他從前心目中的神祇已經被《舊約》中威力無限的神替代了,現在他只信奉復仇的萬軍之王。他可以預先知道神祇的命令,無須事先禱告,就好比在這樣的夜晚,於狂風中呼嘯怒吼的一定是雷神托爾和暗黑神。這些神祇們吹響號角,向他們在世界上的最年輕的後裔致敬。
狗開始不停地低嗚,漸而狂怒地吠著。那頭烏騰堡種的馬克司——又叫作小王子的,異常興奮地跑到帳門前。
他大喊大叫著:「國王陛下,國王陛下!去巡邏的二十五個薩蘭德人和敵人發生了遭遇戰。」
那位法國紳士正站在他後面,依靠在勇猛的上尉——史基密特堡的身上。這個上尉在安頓好他的背包之後,又拄著自己的拐杖走掉了。他曾經帶領十二名軍士對抗過三百個波蘭敵人。
法國紳士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滿意足以及驕傲,雖然還有些不安的焦慮,以至於走路都略帶蹣跚,可他依舊昂著頭。當他聽說是站在國王的帳篷前時,緊張起來。站在那兒,他顫抖著,把頭上的血跡抹掉,又把帽子和中小假髮都丟棄在一旁,戴上了大頂假髮。整理好這些後,才閃出身體,口齒不清、略帶顫抖地講起他的經歷。
國王仍舊坐在樅木樹枝上,慢慢重複他的講述,每個細節都問得很仔細,任何有關冒險的線索都不願意漏掉。他臉上泛著快樂的神情,像是聽到了傳奇故事的小孩。之後,國王向這位法國紳士伸出了手。
國王說道:「歐克夫德說得不錯,你們幾位打了一場非常漂亮的戰役。所以我會為我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在這個營地里感到幸運。說起那位波蘭隱士,既然他如此希望從你那兒借五個路易,我就送他十個。不過,先生,你要把這些錢從他家的窗戶里扔進去。」
法國紳士後退著出了帳篷,上尉史基密特堡把他領到一個負責詢問和接待的地方,那裡有旗手、上校和上尉,年紀同他一樣,可地位比他高得太多。
那些人叫嚷著:「如今可沒有人會嘲笑你的有柄眼鏡和假髮了,法國紳士。那麼,你的軍官委任狀和證明書到手了嗎?」
史基密特堡插話了:「大家都安靜!這位可憐的紳士還應該得到一項酬勞。但我也知道,國王陛下不會再給予什麼獎勵,因為他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感受到戰爭的榮耀,這些就夠了。」史基密特堡上尉的話,沒人敢頂撞。這時,上尉垂下手,架著他的拐杖向著爐火移動了幾步,這是他新發明的一種衝鋒陷陣的方式。
他幾乎像在講耳語一般地說道:「難道你們沒有看到——國王陛下是以一種平等的身份來對待他的?」
「當然,這將成為我的證書,永久性的。」法國紳士說道。
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頭頂的大塊假髮開始往下掉,衣衫襤褸,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經歷,牙齒都在打顫。
「死後,你將獲得男爵的尊榮。」史基密特堡上尉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