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記小說 · 卷二

吳趼人 《札記小說》
李善才 高密紅土潭,居邑之東偏,水清而冽,深不可測,無敢游泳者,顧未嘗以妖聞也。邑人李善才,一溺之後,而妖說叢興矣。 善才,傳者佚其名,幼孤,家素封。母有淑德,喜施與,有觀音菩薩之目。善才幼時,豐肌肉,面白皙,美姿容,故鄉人擬之為善才童子,遂呼之曰善才、善才,而真名轉為所掩。善才慧,不解音律,而善辨琴聲。讀書目數行下,年甫舞象,下筆成文,動輒千言。家藏古匕首一,愛逾拱璧,時時把玩。為作歌云: 余家匕首鋒如霜,荊卿把去刺秦王。一擲不中荊卿死,至今余恨終未忘。掛壁悲鳴夜出鞘,星流熠熠寒生光。佩之登山臨水去,蛟龍魑魅皆遁藏。我之視爾真如命,爾其護我壽而臧。但恐飛逐劍仙去,拂拭貯之虎皮囊。 又嘗夢中得句云: 柳毅出龍宮,宮花盡意紅。恨多難著筆,作賦讓文通。 及覺不知所謂。 是年就師鄰村,距家裡許。一日遄歸,道經潭上。時盛夏,天方午,苦熱,就潭畔解笠釋扇,掏水而盥。忽異香撲鼻,有女子素襪凌波,自潭中出。大駭欲奔。女子欻已至前,執其袪。益懼,戰慄欲啼。女出紅巾為之拭面,桃靨藏春,柳眉解語,嫣然笑曰:「唉!好男子,反為女郎嚇啼矣。子無畏,我水仙也,與君有緣,故要君於此。」舉手反指云:「妾即居此,盍辱臨乎?」隨其指處視之,長廊廣廈,疏林半遮,碧瓦白堊,掩映樹隙。夙稔無此巨室,益懼,奪手欲逃。 女子強掖之行,瞬息已至。樓台近水,金碧交輝,牆柳擁青,沼荷爭白。門南向洞開,旁臥老厖大如犢,昂頭欲起,猙獰可怖。女急叱之去,肩隨而入。見白石砌路,苔錢亂鋪;蒼松翠竹,夾道成林,陰翳鬱蓊,不睹天日。善才至此,蓋已如醉如夢,不辨東西,唯女子左右之而已。復前行盡其林,忽天地開郎。達一宮院,庭曠闊,花木四周,麗日曝錦,微風度香,仙境也。 行至半庭,見綠蕉成叢,一雛鬟自叢中出,年約十三四,憨態可掬,手捻紅花,俯首自簪。女知呵曰:「小鬟俊死矣!憨跳無狀,獨不畏貽譏貴客乎?」鬟亦不畏怯,猶引手自捫鬢邊花,牽衣問曰:「伊何人?得毋即所謂善才者耶?」曰:「然。」曰:「向見南海童子,殆猶不及,怪得阿姑著意也。」女斜睨之曰:「再饒舌,掌頰矣。」乃掩口前趨,至門外,搴簾以待。女推善才入曰:「從此墮虎狼窟矣,子將安歸?」復慝笑曰:「尚作呱呱泣耶?行當為汝覓阿姆。」言次,由堂而室,已至臥榻。繡幄低垂,流蘇半掩,魚錦裀重,龍鬚席涼。女捺善才坐,而自倚枕斜臥,凝睇飽觀,不稍瞬。 善才神魂稍定,默計無可脫理,含愁嘿嘿,流覽室內。則玳瑁飾梁,珊瑚嵌柱;屏張雲母,簾漾珍珠;金迷紙醉,煙篆香濃。蓋小鬟方添香入鼎也。鼎狀古拙,色兼蒼翠,濃潤欲滴。東壁懸柳毅傳書圖,筆意生動,眉目流盼。凝眸久睇,幾忘其為畫也。旁一聯,非綾非紙,色近泥金。其文曰: 洞府有花皆智慧,仙家無事只琴棋。 下設碧玉案,供綠膽瓶,插青蓮花。白玉床橫設北窗下,棋一枰、琴一張置其上。竊疑水晶宮殿,移置人間,廣寒清虛,未必天上矣。 瞻顧良久,仍默無言。女揶揄之曰:「田舍郎,生平未嘗睹此。使君自來,當疑誤入梵王宮。我若據案南方,使小鬟合十側立,君必以為活菩薩,我恰好受善才童子五十三參矣。」善才俯不答。女復殷殷執手,問年歲。始低應曰:「生十五年矣。」女曰:「乙卯肖兔,小奴兩歲,奴癸丑也。」 言已,忽顧小鬟曰:「貪笑謔,遂忘正事。日已晡,郎君得毋餒耶?速將桃來。」鬟領命去。少頃,將二枚至。女舉以授善才。視之,晶瑩透光,能見其核,一若水晶琢成也者。時善才苦渴,因言曰:「飢則猶未,實已渴甚,苟不見殺,乞賜瓊漿一甌耳。」女曰:「此冰桃也,但食之,饑渴都除矣。」善才面壁啖,陡覺肺腑清涼,精神發越。女又殷殷甚厚,初無惡態。疑懼少息,始敢與談。乃曰:「俗眼不識真仙,卿果何如人,而行藏詭秘如此?」女曰:「君不聞洛水宓妃乎?即吾母也。奴所以戀戀於此者,為君故耳。」善才憶小鬟庭中語,及潭上「有緣」之說,知非噬人者,心益寧帖。女顧小鬟笑曰:「我道此桃佳,良不謬。療渴解飢,都屬餘事,所足珍者,及壯膽之神丹,開口之寶鑰也。」言已,顧善才而笑。善才亦笑。 女見善才意漸定,益喜,按其項,使就枕。自移枕對臥,而執其手,從容言曰:「久聞子天才俊逸,步趨青蓮,妾吟君和,佳句定復驚人。」因吟云: 鎮日含情頭懶抬,忽傳柳毅到門來。郎君應號掃愁帚,皺滿雙蛾一旦開。 善才曰:「天才哉!吾當退避三舍矣。」女強之和,和曰: 貌慚仙子首羞抬,誤入桃花洞裡來。若是劉郎真可意,洞門從此莫輕開。 女以手指其額曰:「誰道郎君稚?未合卺,便欲禁錮細君,為君婦者,不亦難乎?」善才曰:「必盡人而夫之,乃得遂其大欲?」因大諧笑。女又曰:「宵來不寐,偶拈絕句,請得為君誦之。雖然投桃者頗作報瓊之奢望,想君或不吝教也。」吟云: 倚枕對孤燈,不耐觀琴譜。好夢幾時成?又響芭蕉雨。 善才脫口和云: 織女訴離情,牛郎留笛譜。凌晨烏鵲飛,淚灑絲絲雨。 女微吟再三,忽愀然不樂,櫻唇斂紅,柳眉鎖翠。善才遽起曰:「唱和雅事,句便不佳,無傷大雅,何忽作此態向人?」女曰:「情緣殆盡於此乎?詩讖已兆矣!」善才曰:「吾殆以卿為聰明人也,由此觀之,亦愚婦耳。夫明皇,太真,笑牛女之暌違,誓生生之夫婦,其恩愛可謂極矣。然而馬嵬兵變,生死長辭。敢問其讖兆自何詩耶?卿無惑焉。」於是女復喜,善才復臥,戲拍其肩曰:「卿勿復爾,前篇從刪,請再為之。」吟曰: 神女真海量,可入無雙譜。除卻日午時,無刻不言雨。 女絕倒,釵為之墮,曰:「郎君口孽哉!若見閻摩王,定墮拔舌地獄。」善才遽顰蹙曰:「悲乎!吾竟不知命在何時矣。」因作反袂拭淚狀。女大驚曰:「郎何遽出此?天下寧有殺人痴女子哉?」曰:「卿謂見閻摩王,豈非小生死讖乎?」女又大笑。善才忽莊言曰:「今而後,知詩之感人深也,請勿復言矣。」問何故,曰:「能使啼者笑,笑者啼,其感人不已神乎?」女又撫掌。 既而新月斜窗,花搖淡影,小鬟秉燭來治棲,兩人遷坐北牖下,女徐弄琴弦,善才閒敲棋子。女目善才曰:「君善棋乎?」曰:「何敢言善,若遇陶士行,當百戰百勝耳;如林君復者,或可與我並驅中原。」女默默為間,曰:「君僅知棋局幾道耳,能鼓琴乎?」曰:「庶幾伯仲淵明,餘子碌碌,未足數也。」女笑曰:「然則必不及淵明矣。」善才曰:「淵明不可作,是未敢知。實告卿,吾不解琴,然而能聞聲辨意。」女曰:「脫不解當若何?」小鬟方拂衾,停拂反顧曰:「聽而不解,無殊對驢,罰作驢鳴何如?」女曰:「今宵佳會,即推小鬟作盟主矣。」善才諾。 女遂挽紅袖,出素手,撫弦動操,釵顫環鳴。曲既終,曰:「弦上聲如何?」曰:「仙乎!仙乎!初若置身風濤中,心蕩神悚。既而情為之移,頓作天際真人想。」女愕然曰:「君真鍾子期也!所撫者《水仙操》耳。」女又疑其所習聞者,復操獨得之古調以試之。善才曰:「美哉!雍雍乎,喈喈乎!大有鳳凰于飛,和鳴鏘鋝之致,聽之使人動伉儷之情。」女舍琴而作曰:「神解也!誠如君言,此司馬挑文君之操,所謂《鳳求凰》者是也。此調久不傳,奴於洞庭君處宛轉竊得之。微獨人間無此曲,恐天上亦寥寥耳。君不解琴操,而獨得其真,殆以神會者耶?」 小鬟忽呼曰:「阿姑姑,驢子其亡。」女瓠犀微露曰:「樂哉今夕!暑退涼生,荷香滿院。果得長耳公仰天一鳴,頓使蝶夢皆驚,遠勝關西大漢唱『大江東去』也。其如不得聞何哉?」善才遽合十曰:「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幸遇鍾子期挽住,不然被張果老騎去也。」三人拊掌大笑。 女忽頃耳凝神曰:「蓮漏已三下,牛女想已睡去,鴛鴦亦合雙棲矣。」小鬟聞言,闔扉自去。良宵苦短。東方既白,小鬟推戶入,灑掃房室,蹀躞有聲。二人起,相對微笑。小鬟捧匜進,置架上曰:「門外何來喧嚷聲?奴出視之。」遂去。既盥,女對鏡理妝,善才枕其股觀之。女忽拍善才面曰:「起!妖且至。」錯愕顧視,一物高八九尺,人體而牛毛,無耳鼻及口,雙目如鏡,執匕首,見善才即攫之,背負而出。 初,善才立潭畔與女語,其鄰周某實見之,方疑為誰家眷屬,乃不轉瞬而相與俱沒。大駭,趨其所立處視之,笠若扇委焉。急奔告其母。母大哭曰:「吾兒其果魚腹乎?」周為號召鄰里,執長竿搜潭中殆遍,而蹤跡杳然,喪氣而返。團坐柳陰,無不扼腕,至有泣下者。曰:「積善之家有餘殃,天道其憒憒矣!今而後,寧為惡矣!」 忽一人昂然來,狀貌雄偉,環眼虬髯,蓋求飲者也。自雲王姓,世居海濱,采參為業。見眾如此,問故。爭告之,且言李母厚德,不宜遭此橫禍。王慨然曰:「此水怪作祟耳,吾為探之。」眾悅,奔告母。母親出拜見,延至家,問何需。曰:「一牛皮,一匕首足矣。」母曰:「匕首吾自有。」出以授王,曰:「其如無牛皮何?」眾鄰曰:「吾等當為圖之。」王視匕首,鋒鋩射人,若新發於硎。曰:「是秋水湛湛然者,不知決人幾許人矣,寶刀也。」母曰:「是固吾兒所性命視之者,物在人亡,可勝悲惋!」言次,鄰人舁牛皮至。王又索玻璃破鏡一具。謂鄰人曰:「詰朝相見,尚求多備金鼓、火槍至,以助我也。」鄰人去,王就外舍宿。 及明,鄰眾大集,王突出,眾皆驚為厲鬼。察之,則以牛皮按人形作囊以自裹,僅露兩手,塗以油墨,目際剪雙孔,而以玻璃自內掩之者也。眾譁然曰:「天假吾輩以王君,李氏郎當有救矣!」王舉手曰:「脫無效,幸毋相尤。」遂行,眾鼓勇歡躍從之。至潭畔,王曰:「諸君環列高堤,妖追我出,請鳴金鼓,火器,為我聲援。」 言已躍入,於潭底得一洞,奔之。有魚守洞口,其長不知幾何尋丈也。王揮刀,斷其尾尺余。魚怒吞之,王入魚腹,洞之而出,魚遂死。見洞門緊閉,撼之寂然。默念:「妖必在是,而苦無術可破之。」忽砉然一聲,洞門自辟,一小鬟探首出,若有所偵。王驟決之,隨水飄去,則一鯉也。疾趨入,路雖平坦,而苦黝黑。約里許,豁然開朗,則非復水境矣。鳥鳴格磔,蝶舞翩躚,雲淡風輕,頗似暮春景色。翹首以望,見貝闕珠簾,隱約可辨。邁步奔之,及門,徑入。見美人對鏡,有書生偎旁而臥,意必善才,急負之而出。忽聞有聲若雷霆,自身後起。回首則景物全非,寒氣逼人,水自地中湧出,若決江河。王努力狂奔。甫及洞口,內外之水適相交,澎湃之聲,甚於裂石,波濤大作。泅而起。 岸上鄰眾見種種水族追王,急爇火槍,金鼓大作。王負善才登岸,氣已絕。負歸,救之而蘇。母喜出望。酬王百金,不受,曰:「我非賣命者。聞夫人夙喜施與,吾輩途窮日暮時,往往在夫人覆幬中而不自覺,聊以為報耳。公子之慶生還,亦天之所以報善人也,吾何功?」固強之,曰:「夫人必愛我,請賜寶刀足矣。」與之,大喜,拜謝去,或曰是殆劍仙,則不可得而知矣。 善於頰上被女所拍處,有脂紅掌痕,大如小兒手,終身不脫。痛定細思,始悟匕首歌、夢中作,皆讖也。然自是如江郎之才盡,不能為詩文雲。 前游山左時,於友人案頭,得睹手抄《李善才傳》一篇,洋洋萬餘言。讀一遍,愛其詩,錄之,藏於行篋。偶檢及,為追錄其大略如此,以視原文,未盡其半也。 息妄念法 海寧周某家雇一仆,貌殊寢:眇一目,唇缺一寸許,牙黃外露,垢痕膩然。主母使送米佃家。佃婦貌娟好,微渦暈頰,流波動人,見仆嫣然一笑,蓋哂其陋也。仆誤以為有情,歸涉遐想,久之成病,日就尪瘠。其母聞之來省疾,疑主人之督責嚴,而過於勞頓也。叩之,殊非是。再三致詰,始以實告。母痛子切,委典致於婦。婦殊無難色,欣然許諾,靚妝潔服,偕其母往就之。仆伏枕愧謝。母方欲避出,婦止之曰:「毋庸。」遽前問之曰:「若果愛我乎?」亟應之。「若知我愛若乎?」亦赧然應之。婦大怒,力批其頰曰:「我家男子勝齷齪奴萬倍,屑向爾耶!」悻悻遂去。仆病旋瘳。 某甲貌韶秀,娶婦亦娟好。設酒肆於通衢,而以肆後余室居婦。魚販某乙,禿髮掀唇,濕瘡滿頂。性嗜酒,每過肆,輒沽酒。既醉,則引吭長歌,聲極清越。婦聞聲思慕,而恥於失身,積念成疾,百藥無效,漸以不起。夫百般譬解,叩其病源,終不肯言。委頓既甚,自念無生理,始冒恥以告,且自謝死罪。夫猶不信。日既午,歌聲又作。婦長嘆曰:「冤孽者此聲也!」夫笑曰:「酬卿願大是易事,盍早言乎?」趨出,煮酒,邀乙內室飲。飲既酣,請其歌,唇動吻張,歌聲抑揚。婦強起,竊自寢室簾隙窺之,欲心驟息,大作噦惡,吐血升許,疾若失。 天下事,凡具有真知灼見者,必無妄念之可萌;其萌妄念者,皆略得影響之流耳。觀於此,兩人一誤於見,一誤於聞,遂致幾以性命相博。及其被當頭之一棒,豁然頓醒。吾不知其愧悔何以自容也。若是者,吾有大惑於近日之橡皮公司,惜乎橡皮公司獨無此佃婦、魚販其人,遂令此一仆一婦之流,至死猶不知悔也。 張秀才 張秀才,高密人,傳者佚其名。性脫略,嗜飲,膽氣粗豪,人遂稱之為「大膽秀才」雲。館於同里單氏,巨室也。宅中有園,具花木林泉之勝。顧恆加扃鍵,家人相嘩以妖,無敢入者。 一夕酷暑,小酌微醺,謂單曰:「夙聞君家園林竹木冠一邑,假山如畫,久思吟嘯其下,稍領佳趣,以未得閒,故不敢請,今願竊有請矣。」單曰:「園扃數年,久成妖藪,未敢以瀆先生。」張笑曰:「世上豈有妖魔?狡黠者妄言之,檮昧者誤信之耳。妖由人興,實憑意造。君勿惑焉。仆請入宿,為君察之。」單搖手曰:「不可,不可!晝且不敢入,況暮夜乎!」張固笑而不信也,請益堅。單不得已,使健仆數輩,列炬啟扃,呼嘯而入。併力糞除,草草具床帳几榻,置酒具,即趨出。 張昂然屏人獨入。適月至中庭,光明如晝。院曠闊盈畝,而山居其半,峰巒峭拔,高低半出牆頭,起伏作勢。花木半已暵萎。惟矬松奇古,老乾多作虬龍形,高六七尺,或三四尺,蒼翠蟠屈,錯落於層巒疊嶂間。山下修竹千竿,陰森之氣可掬;拂青雲,掃明月,晚風微動,鏘鏘然韻勝笙簧也。微哂曰:「似此勝地,顧嘩為有妖,甘棄置之,愚哉!」攝衣升廳,舉酒獨酌,盡一罌大醉,解衣磅礴,裸臥榻間,懵騰睡去。 及醒,則仿佛前事若忘矣。推枕四顧,燭滅人靜,始憶身在園中。忽壁間板片爆裂作響。張驚,據枕竊聽,時月已西斜,松影自窗間入,微風吹動,影亦搖曳作勢。益驚,引手几上,取一戒尺以自衛。驟憶妖藪之說,不覺大懼。適夜風起,松竹謖謖有聲。忽黑雲一片飛掩月光,松竹之聲益厲。乃躡足著履,裸體奔出。及門將啟之,而撼之不動。蓋閽者居門外,恐妖出,早下鑰矣。幸假山附牆,梯山而過。則別一院落,修竹芭蕉,怪石人立,猶不失為園林景象也。植立不敢動,側耳竊聽,恐隔牆之妖躡其蹤也。牛喘鹿撞,躡蹀方尋出路,才一轉折,突一女子,披髮盈肩,抱頭裸體,赫然立其前。驚極失魂,遽前抱之,頹然就倒,亦不自知其然也。 初,閽人有女病痢,夜深痢作,迫不及衣,赤身出泄。竣而起,忽見一裸丈夫逾垣來,以為妖也,驚極。覺頭腦皆鳴,脹痛欲裂,遂以兩手掩目,不敢注視。及張卒然抱之,遂相與昏絕,互抱僵臥,相持甚堅。方女之出也,其母知之,訝其久不歸,窺之,見其與一男子相抱臥牆下,以為私通,亟告其父。窺之而信。訝其不動,咳驚之,寂如故;近察之,則皆奄奄一息矣。燭男子面,則張先生也。閽人怒曰:「無怪其不畏妖而獨宿矣!」撾戶告主人。單聞而大驚,急趨視,曰:「是別有故,斷非私約者。」力劈其手解之,各救得蘇。「大膽秀才」,蓋從此嗒然矣。 嗟乎!天下之言不顧行者,蓋比比然矣。如張秀才者,使其不強入廢園,或入而酣然至曉,無此遭遇,雖擁此「大膽秀才」之號以終,未可知也。遭此而敗,乃「大膽秀才」之不幸耳。雖然,今之人,其勿以此譏「大膽秀才」也。大言炎炎,而無慚衾影,問世有幾人? 朱真人故居 武進張星繁為余言:膠州灣海中,有一小島,島中一石塔,無階可登。星繁曾親至其地,使人引綆猱升,復作軟梯垂下,得登其巔。四面皆牖,而無門戶,亦無下層,上作中霤。多字跡,掃去塵土,或朱或墨,色皆如新。審之,則皆登臨者所留題,所紀年月,則六朝時年號為多。叩諸土人,謂是朱真人故宅。而《即墨縣誌》不載此人。後考得即《論語》逸民章之朱張雲,然亦無可徵信矣。甲辰游山左,寓青島將十日,惜未一訪之。 李文忠 李文忠之對僚屬,恆倨傲侮慢,無所不至。然有面折其過者,則亦深自引咎。某大令進謁,行半跪禮。文忠仰天拈髭,若未之見者。既坐定,問何事來見。對曰:「聞中堂政躬弗豫,特來省疾。」曰:「無之,或外間傳誤耳。」曰:「否,以卑職所見,中堂或患目疾也。」笑曰:「是益謬妄。」曰:「卑職方向中堂請安,中堂未見,恐目疾深,中堂反不自覺耳。」文忠為之舉手謝過。 傳說文忠自手書楹帖云: 受盡天下百官氣,養就胸中一段春。 論者謂為真宰相語。 白雲橋異事 白雲橋,村名,屬浙之德清縣。村有吳姓男子,幼失怙恃,終鮮兄弟,以傭作自給。喜與里中惡少狎游。年十九,腹漸大,人疑為肥耳。既而膨脝不便俯仰,他體卻不肥,眾又以為蟲。顧膚色、飲食如常人。會有婦科醫者至,診其脈,大駭曰:「六脈和而血氣萃,君其女也,斷為娠矣;男子則非吾所敢知。」吳漫嗤之曰:「君自習婦科,惟天下非盡人皆女也。」里中目為怪疾病。十月余,自覺無所苦,而腹中輒有物轉側。 適負麥易紵入縣,遇大雨,狂奔至家,腹漸痛。忍須臾,絞刺不可當,伏枕呻吟,聲達戶外。鄰媼憐其困頓,往饋之漿,曰:「郎中暍耶?」哭不應,痛益劇,翻騰墮地,號哭震鄰里。婦孺聞聲來觀者盈室,吳暝吼無人狀,懼而去者少散。忽號內急,鄰媼扶之起,就便器坐,血大下。吳死復甦,便器中忽發呱呱聲,視之女也。鄰人咸致詫怪。視吳則面黃,腹且癟矣。里人笑為「雄雌」。遂揚播四方,舟車來觀者,戶限幾穿。吳慚而不能諱也。縣令聞之欲上達,恐遭詰責,觸法網,為村民累。乃拘吳,薄笞之,曰:「拾得誰家棄女子,敢為妖妄惑人?」其女付無子者哺養,事始息。 宋寶佑丙辰題名錄 科舉取士,無裨實用。德宗朝,毅然舉而廢之,一時稱快焉。夫制藝之不足以治國,去之誠是矣。然以其不能治國也而去之,則必當得一足以治國者而進之,然後國可以治。乃徒聞去其不能治國者,未聞進其可以治國者,則科舉之廢興存亡,其間之相去,恐亦不能以寸耳。膠州李蓮舟先生,曾見《宋寶佑丙辰題名錄》一紙,先生為之按曰:「理宗於淳佑後改寶佑,其年癸丑,丙辰則四年也。自丙辰至宋帝昺祥興二年,宋亡僅二十四年。國運將竭,人才之睏乏可知,而況取自科舉者哉!乃觀其第一甲第一名,則曰文天祥,字宋瑞,小名雲孫,小字從龍,號文山。年二十,五月二十日丑時生。治賦,一舉。第二甲第二人,則曰謝枋得,字君直,小名鍾,小字君和,號疊山。年三十一,二月二十四日亥時生;治賦兼《易》,一舉。第二甲第二十七人,則曰陸秀夫,字君實。年十九,十月十八日寅時生。治賦,一舉。」又按:「文山,嘉熙元年丁酉生,元至元十九年壬午殉節,年四十六。疊山,寶慶二年丙戌生,祥興二年己卯二月六日,負帝投海,年四十二。忠節之士,萃於丙辰一榜,斯亦奇矣!」云云。 余謂此數君者,才力不足以挽亡宋,終以一死塞責,或不見容於今之君子。然而凜凜烈烈,扶植綱常,有宋一代歷史,惟此為無上之光榮,則不得不推此數君之節烈也。此則科舉中人也。以視今之唾棄科舉,留學異國,取法他人,初則昌明種族之義,高談革命,繼則山呼舞蹈,求取功名,且獻媚上官,以圖利祿者為何如也?此則非科舉中人也。嗚呼!吾縱極頑固,亦何愛於科舉而為此言哉?誠以忠孝節義,萃於群經,士人以科舉之故,猶知治經,聖經賢傳,所恃以不絕如縷者,賴有此耳;忠節之士,遂或出於其間。科舉廢,新學昌,學堂立,學科既多,而治經之功以減,況乎更有唾棄國粹,糞土群經者廁於其間。循此以往,而謂忠孝節義之大經,猶得久駐於兩大之間也耶?是則吾心所傷者已。自戊申以來,不揣譾陋,提倡經學國學,同類者多加冷齒焉,遂不禁感而出此。 旌表節婦 某富室,生一孩,形體詭異,蒂僅如豆,長而愈縮,蓋天閹也。顧家無次丁,子畜之,且溺愛之甚。十七八即為之議婚,邑里皆知其病,無敢與議者,不得已婚於遠邑。合卺後,為之媒合者懼有變,託故遠出。所娶婦,有殊色,日致幽怨,詬誶時聞。偶歸寧,對其父母恆現懟容,惟澀於言耳。富室以子故,愧無以對婦,恆下氣怡色以悅之。如是幾三年,婦忽有娠,逾十月,居然生子矣。富室亦不問所由來,且以含飴弄孫為樂。又逾年生女,舉家安之,詬誶之聲,亦漸無所聞。然而天閹者依然天閹也。未幾天閹死,婦撫遺孤三十年,怡怡然無怨色。鄰里狀其節於官,官以聞於朝,得旌表焉。其孤長成,父老皆知為天閹之子也。 講學家齗齗爭氣節,治家者凜凜嚴內外,採風者斤斤求遺逸,而表彰之中,此婦廁焉。論者幾何不詫為異事,引為談柄也。然而未免少見多怪矣。於屋漏衾影中求君子,舉世曾有幾人?得如婦者,以為薄俗勸,亦足以解嘲矣。以吾所見堂堂顯宦之子,明明以嫖死,以色癆死,且死於通都大邑,眾目昭彰之下,猶得以殉母聞於朝,特旨宣付史館,列入孝子傳者矣,遑論鄉曲小人也哉!吾願今之君子,得行其恕斯恕之,毋齕齕然以筆墨語言建築怨府也。 劊子手 劊子手者,能絞人,能斬人,能磔人者也。每絞一人,官與錢一緡;斬一人,與二緡;磔一人,四緡也。粵中多盜,每一破獲,可斬者累累,然不知其數也;而凡子弒父母、婦鴆夫男之自外府解省以俟磔者,亦正不乏人;絞者稱是。以故粵中行刑,幾無虛日也。得緡輒積之,歲不知其幾千緡矣。是故生於粵而得為劊子手者,其受祿於天,正自不薄。 夫以負販之夫,奔波勞頓,終歲不得少休,計其一年之所獲幾何?即貿遷有無,持籌握算,以爭蠅頭利者,其一年之所獲幾何?亦有甘為蠹吏,盤踞公門,上下其手,挑唆撩撥,因而為利者矣,然計其一年所獲又幾何?更有懷千金資本,或投於公司,以為股東;或投于洋行,以充買辦。然而股東則徒擁權利之虛名,而無操持之實際;買辦且當外窺市面,內結洋東。計一年之所獲又幾何?或者營謀一官,到省聽鼓,衣食不給,啼號不免者無論矣;即幸而得一例差,署一瘠缺,一年之所獲又幾何?是故今之人可與粵中劊子手挈長較短者,厥為醫士。門診幾何,出診幾何,輿金幾何,掛號幾何,清晨深夜又幾何,規則厘然,不二價之事業也。計其一年之所獲,可抵三劊子手。而學為西醫者,又可從而倍蓰焉。無怪乎習為醫士者之日見其多也。 羌無故實,意有所觸,隨筆寫來,遂成此篇。雖非小說體裁,要亦不失諷刺之意。言者無罪,或當見諒於世之君子。自記。 王孝子尋親記 王政,承德郡學諸生也。在襁褓時,父重華商於京師,以醉後與人鬥毆,誤殺人,亡命古北口,在圍場為人傭作食力。自是三十餘年,音耗斷絕。政年弱冠,頗能讀書,時時作尋父想。祖母林、母馬哭挽之曰:「汝知汝父貌乎?何尋為?」 又數年,泣告祖母及母曰:「天下無無父之國,今明明父在而任其飄流異域,不能服勞奉養,盡子職之一日,天下復何貴有人子矣?」祖母曰:「吾耄矣,豈不願汝父歸?第念汝足跡未嘗出里門一步,年來雖據道路傳言,汝父在古北口,然沙漠風雲,非汝所慣。而況外而道路崎嶇,內而家無擔石,資斧將焉措?」政曰:「無足慮也,兒自傭書賣字,以為路費;即不然,乞食亦所願也。」祖母及母終禁之。 政乃伺隙潛行,走京師,訪諸父執。僉曰:「前數年確知其在古北口圍場謀生,然一歲之間,屢易其地,已難蹤跡。況邇來久沉魚雁,仍在故處否,莫可稽矣。塞外荒涼遼闊,欲遍歷其境,雖窮年不可得,子將若之何?」政唯唯謝指導,竟赴圍場,凡人跡可及處,無不到,見人即拜問。或曰仿佛有之,則喜形於色;或曰未之見也,則憂從中來。茫茫然不辨東西南朔,信足所至,日必百餘里。其間有竟日一食者,有竟日不一食者,有並日不得食者。夜則投古剎中棲止,或露宿岩壑間,往往遇虎狼,瀕死者屢,而政卒無退悔心。跋涉年余,十指皴裂,雙足重繭,面目黧黑,形貌骨立,真乞人之不若矣。而尋父之志,雖百折不回。 一日,行至圍場極北,倦極,見道旁關壯繆廟,趨憩廊下,坐而假寐。矇矓間,聞門外喧呶聲。驚醒出視,見一叟揮拳斗兩少年,少年皆仆,狼狽殊甚,而叟揮拳毆不已。政勸止之,縱兩少年去,叟怒未息。政曰:「昔者吾父以斗誤殺人,遂出亡,吾至今猶有餘痛。故凡見鬥毆者輒阻之,不聽則以身翼之,恐其蹈吾父覆轍也。叟誠勇,何必與此齷齪少年較哉?」叟曰:「聆若言,非此間人,顧何以至此,而憊敝之狀可掬也?」政告以故,且拜問老父蹤跡。叟訝曰:「汝吾子耶?吾王重華也。吾母林,猶健飯耶?汝母馬,亦無恙耶?」相與抱持大哭,遂偕歸。舉室相慶,閭里嘖嘖稱孝子。是年政游郡庠。事在光緒初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