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八
他駐足幽暗的薔薇花叢之前,象一陣涼風消除了暑氣般,突把他底心弦停了。
——怎麼會碰著你呢?
——恐怕是未了的姻緣在幫助你吧。
滌思從容的聲色,陶化了他底粗莽。他倆對立著,沉啞鎖住了夜氣。
遠坡樹林裡,彬在遙遙探望。
玥和慧底衣襟,帶了賽母底一把淚星,也步出了後庭的花園。她倆攜手齊步,隱隱地探去……
彬象得不到勝利,穎和滌思還沉醉在戀愛的迷網裡,沉醉在長時的沉默之中。他把探彬的熱力,統統發泄在這個美的發現之中。滌思當時真美得天仙,麗得象花神!
他看見滌思兩行晶瑩的淚珠,光潤潤從她天仙化人的標緻的臉上滾下,苗條纖細的嬌軀,深鎖著香艷的魅力;帶怨含愛的雙明珠,星流地閃耀著少女的神秘。他纏綿繾繾被她底美麗,嬌嗔,嘆怨所迷了;她底蠱惑,魅力,活把他捲入了比往日更深的情海旋渦中。
他歡歡喜喜從良心上解決了他底愛根,他把愛根栽在這溫良渾厚的樂土了,他將永遠愛護這幽艷的天人!於是他百倍的勇氣把她擁抱起來……電熱的交流,生命呀,沉醉!生命呀,沉醉!氣息如——窒,喘!喘,喘,喘……盛開的薔薇花叢中,給他倆留了一個真生命的永遠的紀念。
躲身在樹背窺望,一任妒焰高張的彬,在這莊嚴的甜蜜的情場中,她唯有視滌思為死不容赦的情敵而已。
姍姍的儷影,繞道於郁馥的丁香花的籬下,意融融徐徐行,讓晚風皓月慶和平。隔籬的門外,慧和玥微笑踽踽來,相逢於芳菲的花下。
坡下一聲悲號傳來,突打破了她們四人的喜歡。穎象被銀針打穿了他底心蓋,如從夢中驚醒急向號聲處猛跑,他伸出手正要去援,她接過他底手把它放在心坎。
——啊!你怎跌的?
——你把約我來會的事都忘了!我找你不到,心慌無意失腳了。
穎顧慮彬底痛苦,有許多要對她說的話不能說,他但把她扶抱起來,躊躇著不敢太親近。這情景給彬看得傷心透了,消極透了,她哈哈大笑,嘲笑自己為什麼把愛情灌注於他呢?飛沫般的淚雨,被笑聲帶來了……
——哪裡跌痛了?
——跌痛?沒有。我全身都象要爆發的劇痛。
她強烈的把他卷抱起來,他卻象被鐵鉗鉗著毫無感動的冷透了的表情,而她燃著情火的怒氣,更增加對他的熱度和勇氣。她千方獻媚,嬌態百端,想奪回他來做掌中的珠玩。
他總是不睬,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何以竟會有這樣堅強的意志和忍耐力?
彬非常憤恨,一陣如紅日的烈火冒了起來,燃他扭他,陶然的恨心和他搗亂。漸漸由紅烈的感情變成了黑暗,她靜肅了,想從黑暗中準備爆發,宣戰……
飛矢般的光陰又將一禮拜了,可憐的滌思,有如帶雨的梨花,何時都禁不住嬌啼悲淚,往後無限的光陰,不外是消磨她無限的熱情和嬌嫩的肌肉,她底生命飄搖在浪濤 險惡中!
——炸彈這東西!
玥奉賽母和慧底意旨,往找彬想痛責她一頓。
——我們就過江吧。
慧拿起日傘和玥起身走,賽母含淚送出她們。
梧桐的綠陰,掩映清幽的房間,嫩夏的陽光給她們以愉快的暖照。小鳥唧唧嘎嘎飛翔復飛翔,密織於此樹而彼樹;水蛙閣閣唱歡曲,添湊那莊嚴的優雅的歡樂和急噪的談話聲,響亮在中山大學女學生寄宿舍的房中。
——………
——不錯,他很可愛,又生得漂亮。但是兩禮拜以前,你不是非常稱讚吳詩茀如何如何好嗎?
莊嚴的朱麗肖,從嘈雜的音波中,獨樹出了自己底話聲。
——是呀。我看你從來對於愛人,只有最愛吳詩茀。優雅的朱麗霞,帶著提醒的意味望彬微笑。
——那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變了,密司忒吳之外,可愛的男子還多得很哩。
歡樂的彬,如醉如狂的答應著,邊在床上披著紗跳舞。
——要變呀,要變才是人生!你儘管變來變去,去愛你
想愛的!一個青春美麗的女子,怎能夠一輩子為一
個男人去犧牲自己底快樂,幸福呢?!
俗語說:「美人多淫」。不多交些男子,她就是天仙也不奇了。
戀愛博士彭芳,熱心地標榜她底主張。可是她那急躁不快的聲嗓,給了大家的不愉快,各人在奇怪的表情中,沉啞了一會。
——喂,你這種鼓吹,簡直要破壞別人家庭的幸福!你知不知道賽太太和滌思,在那裡急得發狂了?
——目前只要彬肯退一步就好了,密司特賽本來是很愛滌思的。
——唔,她又不能拿著她底未婚夫!
得意的彬,一語便駁倒了朱氏姊妹。
——女子不能占領她的情人為己有,她已經是失掉了魅力,沒有做別人底愛人的資格。
彭芳橫來這說,二朱覺得鬥不過她,非停止爭論不可。
而勝利的愉快,透徹了彭芳底五體,她往桌前拿起吳詩茀給彬的相片盡看,看得沉迷迷的狂吻起來,她狂笑了一陣,跑去倒在彬底身上。
彬大驚異,是瘋是玩?是取笑還是真?彬愕然不解,漠然不知道對付。又疑又妒,惱憤交迫,正是沉悶鎮壓了房中,彬鼓著火眼想自彭懷中去奪回吳詩茀底相片。……
慧和玥突然闖入了。
滿房充塞了沉悶與驚疑……
慧和玥扶彬走出園庭,滿以為今天的來旨可以達到。誰知彬嚴拒慧底陳情,只是愁著眉頭斜倚在那牡丹開謝的石山上。蝴蝶花、燕子花,箭蘭和玫瑰開著的梧桐綠陰下,嬌躺著三個沉默的青春少女,各愁其愁。
——彬,求你可憐我姆媽吧!我姆媽急得天天夜夜只是哭……
彬猛搖頭瘋笑,不肯聽慧底話。可憐的慧,想抓著她底胸脯痛哭一頓,又躊躇不敢進,只得將禁不住的悲淚,灑給笑盈盈的嬌花。待和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才轉向樹下橫躺著的彬。
——彬,你怎麼變得這末快啊?前幾天你和吳詩茀還愛得那末樣,你和他在我房裡那晚,你們不是很好了嗎?你曾屢次對我說過:只有密司忒吳是你真愛的人。現在你又……
彬嬌縱的情態不理。卻似有飛箭射入了玥底眼中,她幽暗的悲光一閃,眼帘便隨細頸墜下來了。慧的話驚得玥這般魂魄消逝,五臟跑進了鐵蹄的馬驢。
——戀愛是瞬間的!你知不知道只有瞬間主義?
彬舒服了一會,才慢慢地從樹陰下爬起來說。玥被彬底話驚開了雙眼,仰看了一看逝去的流雲。
——象你的瞬間主義,人類會沒有永久偉大的愛了。將來的人類為著「性」會同飛禽走獸一樣。
——對呀!要這麼想你才有些聰明。將來的世界,一切一切都是公有的,戀愛就會歸私有嗎?自然會同禽獸一樣自由交合啊。
這話輕輕地滑出彬底口,玥在劇烈地心痛。心痛彬專門研究「性」的問題,把炸彈的職務忘了。她徘徊樹下輾轉不安,突然放聲向彬。
——你是個沒有靈魂的炸彈了!!
——啊……炸彈的靈魂是什麼?
彬更勃烈的找著玥,拿出很有把握的架子。冷靜了一會又說:
——炸彈的靈魂是「殺」。你要我跟著那般沒有良心的丑鬼去虐殺嗎?……還是保留這炸彈的靈魂將來為被壓迫的民眾去暴動?
玥聽了飛迸著如雨的淚滴,緊抱彬如抱著去年一樣的小孩子的彬。彬以肥嫩的短指拭去玥臉上的淚跡。
——你還相信現在的革命是革命麼?……革命的本身,早就被妖怪吞滅了。現在所謂革命的人,個個是沒有靈魂的妖怪。所以我就趁著這些無用的光陰,多玩些羅漫史。
玥堅持不拔的革命精神,聽了彬這些話如象做了一個鬥士的夢。已往的幻夢統歸空虛,詐偽的當今實屬恐懼。
——姐姐,你醒悟了吧!……我勸你明天還是去做官去,去看破看破妖怪的世界的行為。切莫再三心兩意進什麼軍事學校,甘心做別人底奴隸!
站在旁邊憂愁的慧,也被彬這些話引起了緊張,顯出一種不可抑制的亢奮,對於當前的不滿。
待慧再想把來意重提時,賽穎從裡面的月門閃爍愉快的眼光輕輕走出,微笑著凝視她們,她們都沒有介意。
下午三時下課的鈴聲響過,源源涌涌的大學生從裡面的教室出來,把她們和賽穎趕走了。
朱麗肖朱麗霞,也給賽穎同邀出去。
萬春樓的酒醉後,結果彬越發揮了她底誘惑,她醉陶陶的愛和肉的火花,畢竟敵視著慧和玥,不和她們交話。賽穎也只顧目前甜美的幸福,如鐵一般心腸忍看慧底悲勸,痛哭。……
在一間靜室的床上,彬的酒醒了。她看看桌上散亂著茶水杯碟,和一位對著綠紗燈翻情歌的闊少爺賽穎,再沒有旁人擾亂她倆底幽趣,她象脫出了牢籠翱翔廣闊的天空那末得意的小鳥,急躍去抱著賽穎。
——這部「戀歌」送給你,裡面全是現代人所著的最好的情詩戀歌。我想你一定喜歡看。
——多謝!
她痴媚巧笑的一個甜蜜的 kiss。
——但是你比什麼戀歌還好看啊!穎。
——你很愛我嗎?
彬點頭。
——我希望我們以後,愛到總不能分開。你能答應我麼?
——這是我覺得比什麼還幸福的。但是滌思呢?
——我決心和她退婚。
——啊!……你畢竟有這樣的勇氣?
——不這樣又怎能相安呢?
濃意如潮湧地決定了她倆底幸福,她感激他愛她之真誠,漸漸對他懷中傾倒。他驚異這位樂天的仙子,落在了自己底心田,沉入沉入神迷魄化的擁抱……他倆幸福了。
南北軍在河南開始了總攻擊,吳詩茀統率的是衝鋒隊。彬呢,她這時把戰場上激戰中的吳詩茀忘了。
長江布出血紅的光波,象描出壯士死戰的陷落。今夕玥攜了她底一點點行李,任和風吹渡她乘的小划子過漢口去上任。她迎看著這水天一色的霞紅,苦想著火花赤血交流的戰場上的韶舫,她傷心慘容地想:「不知他已死亡還是在流血?」又嘆息自己今日的違心,何以竟步步踏上官廳?……去年在廣州別離韶舫時的誓言呢?「我底眼前,只有落日般紅大的血盆喲!」的誓言在那裡?
夕暮的天邊要把大地底陽光逮捕進去的情景,恰似寫出玥腥紅若霞彩的幻夢,淪落向恐怖的黑暗中……
滿懷的愁緒,煩惱,把她底心身全擒住了,她只是哀哀默默地望那蒼茫蒼茫的夕照悠悠去……
事務把她煩惱全逐去了,安定趕走了她底憔悴,玥接事將一個月,她再沒有如潮如刺的悲傷,兩朵紅薔薇映上了她底雙頰。
她象一隻羔羊,環環俟著群狼,想愛她想吞她的人,有了一打以上。他們各用各底手段,各有各的花樣。和她清白的友誼的,只有青年馬騰。
馬騰從在彬演戲的化妝室見過玥後,常常以滿懷的崇敬想念她,他相信她坎坷的生命,有當大警鐘的可能。玥也自從和他見面之後,總留著他清風灑落、勇俠有如地心之雷的觀察痕,或許是他底容貌魁偉,眉宇間流露著一股豪氣使然吧?
玥到部和他工作以來,他越振作了精神。每逢工作停罷,同事們在庭中樹下休憩時,雜談嘻笑,常以玥為資料,或者十幾雙利眼,同以玥為的時,他總是私私地憤怒,輕輕地溜走去。
部長宛若以玥為愛人了,每禮拜三和禮拜六,他必定要請玥上館子,叫他的秘書長華賓相陪。這樣四五回了,玥苦於不能辭卻,把這樁苦微微地向馬騰露了些意思。
部長充滿了喜悅,買了一件紅緞盒裝著的東西來贈玥。這消息華賓告訴了馬騰,馬騰願以無限的豪情,幫玥解決困難。
霏微的雨絲如細紗般梳下,灑濕牆籬盛開著的金銀花。玥倚欄望著幽暗的林燈,正想消除煩熱於夜的清爽里,聽紛紛墜落的木蘭花舞風淅淅……
妖翼伸出了玥底頭上,驚散了她底魂魄的原是穿著黑雨衣的部長。他突然伸手去抱玥底頭額,玥即倒下茵草墊成的地上……
馬騰象烈火熾著胸膛,從樹陰里奔飛去立在部長面前,默然相對些時,部長無顏自消逝。玥蓬鬆著頭髮爬起,給馬騰以感激的目光。
這純潔的感激,唇齒間流露的美麗,使馬騰底心花迸發了。這幽黑的林間,不啻是亞當遇夏娃的樂園!
馬騰迷醉了,從此煩惱的種子播下了他肥沃的新土地。
吳詩茀衝鋒四小時,右肩中了二彈。大戰的結果,南軍勝利,吳詩茀有功榮歸。
他剛被送到醫院,即刻叫人打電話請彬來,終於他得不到彬的消息,呻吟著終天吻彬給他的小照。象廣州別玥時的相思淚,又不斷地浮在他愁苦的臉上了。
他昏眠的狀態下,晝夜在呼著:「彬!彬!……」底名字。住院三天後,賽穎帶著驚懼的光芒去見吳詩茀,他遠遠地立著再再不敢走近去安慰吳的憂傷,恐怖的陰沉釘在室中呆了去。
聰明的吳詩茀一見懂透了,他裝出慷慨激昂的樣子想喊穎又喊不出聲,他遲疑了一會,忐忐忑忑的覺得友誼破壞的憤怒的情調,漸漸地拋露強烈的興奮。
——我托你照顧彬,你讓她躲避到那裡去了?
被吳驚忿的問,賽顫抖著不能自主了。
——她……現在……
賽驚心戰膽地沒有說下的勇氣。
——她現在愛了你麼?
吳緊張著悲楚的肌肉,不能看而不得不深深地看賽一眼。
——她……她很纏……纏著我……我啊!……
賽倒霉的樣子,囁嚅地說不下去。
——我不能理解你這種行為!我打仗去了,托你照顧她,而你竟和她纏綿把我忘了嗎?!
吳這狂暴的叱聲,帶出了失常的怒恨。仿佛要殺人的怒火,從他內心噴出。
——你知道:她和我有那末濃艷的歷史,她愛我的心是很純潔的。
他接著說了這兩句,空幻的心中又有了些虛虛的安慰。
——她和我就沒有濃艷的歷史,她愛我的心就不是很純潔的嗎?
一句總話!我很對你不住!我和她現在是沉醉紅戀的幸福,沉醉紅戀的幸福。
賽穎含著甜蜜的悔意投向吳底身前,活轉著一雙媚眼,象求憐也象求赦的。吳捏緊拳頭紅著眼向賽,卻是渾身的血液都凝凍了下來。「幻滅」的悲感充塞了他底全心身,他變了一個青蒼青蒼冷脆若青苔之人。
——你去吧!你什麼都是紅的,我什麼什麼都是白的了,為了戰爭。——那幻滅的戰爭!!
他立在床前弛垂著白布裹著的肩臂望賽退去後,慘慘淒淒地想念投身革命以來的經過,禁不住熱淚急流。
從軍六個月,戰爭給他看破了,那是新興軍閥的地盤主義的戰爭;愛人給他看破了,那是嬌小的盪娃,物資的權化;身體毀壞了,目前唯有忍著痛呻吟,看這殘酷的人心世道;老父死亡於戰亂,兄妹飲了流彈……
他恨不得捶胸撞頭一死,又想要保重他愛生的身,哀慘的孤苦的創傷的身。
整個的悲慘擁抱他於病床上了,幻滅幻滅無窮的幻滅在他心中演連環戲……
——密司忒吳一點也沒有說我的壞話麼?
彬嬌痴的巧笑著問穎。
——他誰的壞話都不說喲。
穎摟彬於懷中遍舐她底頸顎之間。
——我真是找遍了世界還沒有碰見象他那末好的人了!
彬捫著穎底臉高聲讚嘆。
——那我就是很壞的人了咧?
穎生氣的放了彬。
——我幾時說了你壞?不過密司忒吳那點是很可愛的啊!
她挺直著腰深呼了一口氣,眼看著他方,大概她腦里在想著和吳的快樂和吳的香艷吧?
她這表情惹起了穎的憤怒,他不肯深一些覺察,倒說出撕裂彬底心的話來。
——他可愛,你再去愛他好了!我不為難你。世界上只有他是你的。
——穎!你不要因為我愛你了你就可以任意驕傲!總而
言之:我現在是很愛你,我是很對密司忒吳不住的。
彬掩臉哭得非常傷心,但穎毫不關心地推她很遠。
「穎兒!穎兒!」的呼聲從石榴花下傳來。
賽母悔悟她自從用最高壓力迫穎不要和彬交際,反速成他倆紅紗帷里的鴛鴦誓約,長久只看見她底兒子神飛魄迷地和彬纏不清,讓滌思玲瓏的眼淚將灑盡。現在她純用慈母的深愛,哀啼啼摟住穎哭了好幾天,並將彬和吳詩茀的戀愛統統告訴了穎,慧也將彬浪漫的歷史一樁樁說給穎聽。愚蠢與無誠的賽穎,答應了他母親絕棄痴愛著自己的彬。
他們家庭恢復了和樂,漂亮的滌思回復了愛的美,得到了安慰。衰落的一家,大喜特喜地預備結婚。
可憐彬一得到這消息,驚慌得僵若木偶。向來以「雌老虎」「炸彈」著名的俏皮女郎,至此屏棄鉛華,憂憂悶悶哭哭啼啼,閉門不出一步了。源源來訪的友人總敲門不開。每有詢問,她至多是隔著房門答一句:「我失戀了!」
幾乎誰都聽了她在房中不能成聲的悲哭,誰都擔心著想救她出幽牢,縱然平日被她鄙棄的男人,也全不挾私意地為她設法馳奔,以為她辛勞盡力為快樂。
大雨的晚上,沈銘石拚命地把賽穎找來了。賽穎見彬痛哭在床上,頭髮蓬蓬一禮拜也不曾梳洗,破舊的薄衣只剩一個扣子扭著腰間,兩眼腫得紅杏似地,穎駐足一看,不無悲傷與微妙的快感——感彬這樣愛他的快感。但他一種漠然的態度,不聲也不笑的,象個失了心的啞公子,來去來,往復踏著昨夜風雨打落的梨花,一樣踏在萎傷的彬前。
一場傷心,彬得了覺悟,她決心離開武漢赴前方去當看護婦。朋友們替她準備好了,第二天就和幾個女同志隨宣傳隊動身。
緋紅的紗簾蔽著炎烈的太陽,清楚的酒肴陳列雪白的席上,彬坐在首位,領受一班朋友為她餞行的禮。
初,她煩惱乏味的悶飲著,吃到半途,賽穎到了。
——恭喜你,炸彈!
穎交給彬一盒子禮物。
——炸彈被一個炸彈打破了喲。
她帶著多少辛酸的微笑把禮物接過來。一同都安然地坐好了。
——祝 Miss余的前途!
賽穎首先舉杯,待一同舉齊時,彬一手舉杯一手拿酒瓶,狂了似地將酒對杯中注,一杯杯痛飲。
同桌的人都看得難安了。
——乾杯!
彬神昏意亂的胡喊,舉杯任眼淚對杯中墜。賽穎迅速的眼光向她一瞥,她底熱淚越淋淋滴滴,淚和酒一併送到肚子裡。
菜一盤盤一碗碗來,酒一瓶瓶來不斷,席上餞行的朋友們,雖說有些驚異彬底狂態,但他們還是如牛一樣地吃菜,同馬一樣地飲酒,興高彩烈的鬧不休,誰管彬底暗淚總在流!?
——各位,我來祝你們的健康!
彬晶瑩的淚珠放出光彩,露出美麗的白臂,高舉起酒杯和朋友碰杯,又是連淚帶酒痛飲。
賽穎雖然務必莊敬的,慎重的,但他對彬的瞥視沒有休,彬沉痛的眼淚不盡流——流到她胸前的酒杯,流在橫擋杯前的白手。
她微微的放出失心的靈光,杯兒總是親在唇上。彼此意酸酸似梭的情波來來復去投不厭,失意的白唇悶悶飲心肝,一杯一杯又一杯……
刺激的酒腥發現了她自己的無聊,然而柔和的心窩還拖著留戀的纏糾。她迷迷的醉眼,不斷地向穎閃耀著淒光,熱淚更澎涌得狂暴。同席的人都受了驚駭,憂鬱和慘澹遍布了席上。
——不要這樣悲呀,Miss余!密司忒賽不會這末快就結婚吧。
一個朋友去撫慰。
——前線上一切的槍聲炮聲和屠殺聲,都會使你壯快。
管他在這裡和別人結婚不結婚哩。
柯青用他童齡的活潑撫彬,忠實地說。
還是柯青這砍來的話對了彬底脾胃,混亂她神經的悲惱,象一條黑妖見了太陽般竄奔竄奔去……
她把酒一杯杯又對嘴上送,似誘惑非誘惑似恨又似怨切骨,瘋瘋擺擺可憐也可愛的,流著淚撕破賽穎的贈禮,酒杯不離嘴唇的唱:
這不是意志的健全,
這不是愛的留戀。
過去的人生讓它粉碎粉碎去,
從此要努力重生,一切改變!
喝一杯送你柔情的纏綿,
喝兩杯送你愛的頹廢,浪漫。
我不是脆弱的蠢蟲一條,
生命在奮鬥不休的永遠!
生命在奮鬥不休的永遠:
我再不能幹享樂的周旋!
夢幻的甜蜜不是能終結我一生,
奪魄的浩劫是無上的極刑,無上的傷感!
她吐了,歪斜著腳步,扶著欄杆想下樓去,迷迷糊糊要暈倒了。但她還掙扎著,情熱奮發到極點的想把賽穎擒住,給他飽一餐拳頭。她恨他對她的不誠,如針刺在她底臟腑。
她沒有面目見吳詩茀了,也不管他所有的來信。她想:「想我愛吳詩茀的時候是全心誠意愛吳詩茀;我愛賽穎的時候又是全心誠意愛賽穎。一切一切,時間都替我一段段結束了,怎能因此時的焦灼,去求吳的安慰呢?!」所以她今天決心拒絕吳的約會,並把他所有的來信都扯碎了,她回了吳差來的護兵說:「不去。」
她耐不下死寂死寂的盡幽囚在自己的房中,她回了吳差來的護兵,立刻就找沈銘石去逛。一小時後,她和沈闖進出擁擠的人波中聽繁雜的聲響。
因為即時不能去前線,她越悶了,她索性和男朋友在街上兜圈。沒有幾天,謠言便比煙霧還散布得廣闊,無緣無故加她以「娼妓」的名聲。她不管,反象狂嘯的海潮,逞她底意氣迷天迷夜地混在交際場中。
——那蕩婦又跟上了好幾個男人喲。
求而不得的大學生叫著。
——女學生裡面出了這種人,實在名譽太臭了!
霉臭的理學士,搖頭擺尾地說。
——你可用酒精把她浸起來吧。
哲學先生說完了就是一個哈哈。
——你這個飢餓鬼!給你吃一頓我就沒有話說了哪。
理學士的太太諷他一句。
——啐!黃鼠狼想天鵝肉吃呀!
沉悶著的大學生憤憤的一聲。
…
失戀的悲哀,性的煩悶,使彬在表面上這樣放肆交際,瘋狂達到極度。但她內心的哀楚,使她底神經鈍感,錯亂,冷靜了多多。她不愛說也不愛玩了,好象剝奪了自由而麻木了的囚人。她臉上再沒有玫瑰色的紅潤,心中唯有一片片死黑的幻影。從此她消失了彗星一般的氣焰。她不大出去了。
謠言說她犯罪的結果是懷了孕。
這謠言一傳到吳詩葬耳中,他瞪著忿怒的眼,周圍象旋轉著旋渦的黑暗,他放出悽慘的光芒,暈下了。創傷的臂膊,壓在床前的桌子角上。
陰沉的日月囚他兩三天了,他越想越無聊,那夜喝得醉鬼一樣,醉夢中他聽到有人在他面前開金鍵的聲音,飛馳去的是玥底背影。
他突然懷思玥了,粗聲地喚起「玥!玥!玥!……」來。
雨打蕉葉風淒淒的深夜,他扶起來用左手寫了一封信給玥。
玥!!!唉,我的……
我懺悔!!!我萬分的懺悔!!!在這最難過的當兒,我便想起了愁慘征飛的你!!唉!玥喲!假如你現在在我面前時,你會把我欲哭不能的樣子看個心顫。
啊啊!我知道了!原來除了你——啊,我底真實的你以外呀,我再也找不到一個可靠的人了!!!
我底一心的孤棲,我的一胸的落寞,唉唉!我底的玥逸喲!你來入我底美夢吧!!!
淚落在這張紙上,受傷的肩膀化膿癢,玥喲!你應該知道我的苦痛——
讓不能真愛的女人從我倆的中間一步一步地把我倆離開;任萬惡的戰爭毀壞了我矯健之身。……
玥喲!你知道嗎?余彬把我拋棄了,而她……
……我底右肩中了兩顆流彈,我等於廢人了!!!
我……唉……
玥魂啊美麗的玥魂!
你來打開我底夢門!
讓我在那夢中歸去,
我這一去呀!永不回!!!
1927,7,1日
愛你的韶舫
寫於病院中夜雨的窗下。
一方,彬雖象一顆隕星,向寂寞中墜去;一方,玥卻象帶著芬芳艷彩,向黎明的曙光中開放的蓓蕾。
只要她肯活動一點,她在交際界享盛名,岌岌有代彬而起之勢。
她得了許多人的喜歡。單就她部里說,最愛和她談談遊玩的有王博士,最愛和她長談大辯的有冉秘書,從心底深處愛她——愛她具有特別精神——的有連主席,愛她端莊閒雅寡言默默的有鄺師雄參謀長。其餘外,借友情而實涎其色的有初粲然、左伯希,熊之情、言若流、顧傑、張進、施薏及沈銘石。
西餐室、酒家、劇場、電影館,處處給人請去去不休;還有婦協、軍政那邊來往的女朋友。其中真正是她底朋友的,馬騰外只有施蕙。
施蕙是施薏底妹子,施薏是中山大學醫科的主任並在玥那一部兼職。他也常在禮拜六晚上請玥晚餐,請馬騰陪,在席上談話的資料總是些「戀愛問題」,問她的是:
——你有戀人嗎?……你何以不找一個戀人?……
有時候說他舊式婚姻的怎樣怎樣痛苦,可惜他已經有了幾個孩子。有時候極淒涼的表情,眼睛望玥,將他底淒涼直刺入玥底心肺,使玥感覺不安,臉上浮出羞紅。也有時他因得不到玥滿足的表示,自己狂暴地飲酒,痛飲三杯進玥一杯,玥如不飲就眼瞪瞪看著玥那烏黑的頭髮、雪白的紗衣和衣上裝飾的一朵朵的薔薇發痴,痴到伸出手去將摸她底手……
在這時施蕙跑進來找他了。
施蕙那健康的體格,勇敢的精神,因她那恰好的武裝,愈刺激了玥愛好的心。她爽快地談話,流利活潑的眼睛的表情,第一個印象,便動了玥底愛。蕙這一來,不但是替玥解了困圍,而且使玥羨慕、傾倒,痛恨金錢的魔力,破壞了她自己進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熱心。
玥因自己失敗,愈對於她愛慕;蕙也奇玥底神情氣格,一邊和她哥哥和馬騰暢談中央軍政學校為了教官的風潮要如何如何解決,一邊深注意玥,說出玥所理想也不到的痛快的話來……
自這回認識了,她們一天天走上了親切的路,不到幾天,玥、蕙、馬騰,便成了至好的朋友。
玥一向想盡力婦女運動,費煞了熱的血、紅的心,既失敗於中央女黨部,又和婦協往來,天天馳她健走的雙腿和婦協的女同志交際談話,想明白她們裡面辦的究竟是些什麼,而她應進的言論計劃又是些什麼。可是那太太們小姐們底婦女機關,在開會時不容外來的同志發言。而那些脂粉菩薩的委員、幹事,又不是在那裡為革命而講婦女運動,都是為著拿薪、水為著出風頭在那裡裝模作樣,喊喊放足運動,剪髮運動罷了。婦女在革命時代擔負何種使命,在積弱的中國,婦女到底要怎樣改造,無識的農村婦女,要怎樣去使她們覺悟,怎樣實施教養,那是她們沒有想到要把那些責任該自己擔負起來的。
玥越和她們多交一個,越對於她們的憧憬幻滅,她對於女黨部失望了,對於婦協更失望。她底失望使她底心血漸冷降了來。直到交遊了施蕙,她才再恢復紅心熱血。
婦協的同志盧景清、江若苓和鄺夫人,蕙一來,玥再沒有睬她們了。唯鄺夫人因為兼本部的職,她常自己來和玥談話罷了。
當北伐軍和北軍在河南總攻擊時,四川軍乘武漢兵力空虛,舉兵攻擊武漢。夏斗寅所部,將到沙市、宜昌間。武漢方面謠言紛紛,人心異常恐慌,唯各機關,表面還持鎮靜。
幾天後,各方調集的西征軍已準備好了,聽候出發。
出發那天,各部各機關的要人,訓練了西征軍士,再集合各部各機關的大小職員在一個廣場,開緊急大會。
開會的要旨:第一是要怎樣打倒川軍,再以武漢為中央政府奠基之地。東受長江封鎖,西遭川軍夾擊,北與北軍交鋒,而兵力又這樣空虛,武漢已陷於危急之勢。我們當人人武裝起來,人人武裝起來!一面完成北伐;一面打退川軍,生擒川軍底統領;又一面打倒南京政府,統一中國……
在總理底遺像前,在青天白日的旗幟下,不論是台上演說的大人物、最大人物,不論是台下聽的各部各機關底委員幹事職員,愈是階級高的愈是踴躍興奮,愈是階級高的,愈是對於革命熱情。他們那熱烈滔滔的演說,有的有如站在柏林的革命海軍團住營前的斯巴達卡斯團底領袖盧森保;他們那一陣陣狂呼怒吼的口號,有些象破了巴士梯獄的呼聲衝破霄漢。他們那矯拔的精神,儼然個個都是站在群眾面前的指揮;他們那覺悟的毅力,真箇每人都以革命的鐵血兒自命的。
「呀,原來革命的精神是這末樣!……」
少見多怪的玥,看見這個情景毛髮都會直豎起來的緊張,望著那些英勇的囂囂的人物嘆口氣。她以為這是她的大發現了——「革命熱」的大發現。
她越凝視這些赳赳的雄偉的熱狂如奔騰的人物,越感覺自己是一根茫茫飄蕩的羽毛,算不得是一個人,更算不得是一個黨員。尤其是和她們部里的那氣魄超群、滔滔演說熱蓋全體的G部長相比較,直象一粒砂石比泰山。
今天她開始對於那些黨國要人的觀察變了,她向來「藏污納垢的是我們××黨!」的陳見打破了。
但她總有些不相信今天的光景是事實,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晚飯後,晴和的陽光,爽快的給青山翠樹花草和喧囂的城市留別;蕩蕩的微風引人游意。玥滿心的陰鬱,很想馳往郊原,借那樂人的境裡去排解。她徘徊室外的草地。
——散步去吧?
馬騰活潑地走出,笑笑地問。
——很好,我正想去。
他們快活地走著。
——我今天在會場裡站了三個鐘頭,真悶死了!
——他們卻很熱心地在那裡講哩。
——什麼熱心呵!他們底熱心只在口頭上!
——我也不相信今天的光景是事實,我今天好象是做夢似的。
——這是你沒有聽慣呀,他們那般新軍閥,新官僚,腐化分子,在眾人面前,在青天白日旗下,總是喊革命,革命。一背了眾人,就在那裡暗算金錢,兵隊,暴力,地盤。我勸你還是改進我們底黨吧!
黨的精神,早就崩潰了,死了。
——共產黨的精神又怎麼樣呢?
——在今天的革命下,共產黨是比較實在一點,激進一點,主義也徹底一點,黨員也純粹一點喲……
他倆在談話間,已走過了草場,轉了一隻角,來到月季花開殘的土堆前。鄺夫人和彭芳躲在月季樹下,窺看他們,鄺夫人突然高呼:
——哈哈,馬同志!
她遙遠遠地望著他倆笑著,似取笑他倆的和好。馬騰也遙遙地跟她一淺笑,仍和玥樂融融的柔聲細語走著。
——馬同志,你來!
鄺夫人滾熱的心懷,連向馬招手,圓著她能幹的眼睛等候。彭也一見馬便作誘惑的嬌笑。但馬儘管和玥談笑如前,不去理會。
——馬同志!你可以同我們一塊兒去散步嗎?Miss余,可以麼?
——我們有事去。
馬騰冷冷地挨過鄺的身前,和玥徑向前去。玥還向鄺點頭著微笑。
鄺夫人粗黑的雙眉鎖著,氣得蹬起腳來,兇險,怨恨,抹上了她圓智的大塊臉上。
——待我來。
彭芳自堆上馳下,打抱不平地。
——余玥!……余玥!……
在園庭的出口處,彭芳追及玥了。她先以媚色給馬騰,再向玥緊握手,又以眼和鄺遙打電報。
——余玥,你知道你妹妹的消息麼?
——什麼消息?
——她……她……
彭芳故意裝作說不出口,沉穩冷靜靜。急性的玥莫名其妙,抓住彭的雙肩。
——她怎麼樣?
——我們到那邊去說。
彭挽了玥走向樹叢中去,鄺馳去要拉馬騰。彭、鄺兩雙得意的眼睛,交鋒著在慶勝利,偷笑著背馳而行。
——玥,你知道你妹妹又吊上了一個丈夫嗎?
——什麼話!我不相信。
——外面誰都是這樣說,前一向她總是關著房門不出去見人,這向又每晚在江邊玩,和一些男子調情,情歌情話一陣來一陣和的。
玥不能再聽彭的話,呆呆地閉了眼睛想。她想些什麼呢?她想到前幾晚和朋友在維多利亞影劇院看電影之前,也曾在江邊玩,那時她踏著在燈光中搖動的樹影,徘徊英界法界俄界這一條長堤,她曾遇著彬和 Miss汪和一位長細的男朋友並排在堤上走,望著江中密集的船。當時彬唱法文歌,後面有個青年和唱。彬右邊的男朋友用英語罵那青年,迎面的另外一個青年突來用法語和彬說話。隨後彬底男友離開了彬,讓彬與 Miss汪同走,於是那條堤上跟著彬說話的青年越多了。玥想:彬底浪漫不過是這些這些,謠言的錯誤是那末猖獗,她憤慨這些造謠的傳話的不顧少女的珍貴,她離開彭了,還重重地說一句。
——你是一位戀愛博士,為什麼你也要說這樣的話呢?
——朱麗肖要你勸勸她。這是朱麗肖要我轉達你的。
彭芳又追著玥。玥這時看見鄺夫人在橫蠻地拖著馬騰。
——你妹妹已經有了孕,她現在不能去前方了。
——呀!……
玥聽了號呼一聲,心房起急搏的跳動,垂下攻上了火毒的重頭,撫著柏枝憂傷傷,暈茫茫……
——據說她底孩子是密司忒吳替她懷的,她倆在賽慧房
里成了婚的,所以賽穎現在決計和滌思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