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七

半晌沒有聲音,靜肅中唯有男性的獻愛;他充滿愛意的殷勤地替她將絨氈蓋好,默坐床沿向她表盡溫柔、喜悅,聰明的美眼不斷地泛出希望的微笑,微震微震著默聽自己底情海狂波……而彬總是高慢不禮。 他朦朧的愛眼越放光芒,表面裝出的莊重一寸寸一分分近於崩潰,他把眼帘閉合攏來,遮掩他將流的清淚,跳動著避開彬去坐在床前的椅上,兩手象瘋了的抓住他零亂的頭髮,垂下頭深深的作了煩悶的嘆息。 彬看了他這般高灼的熱力,以為她要求男子底「心」已經足了,便破了她高慢的沉默,美笑顏柔聲的對他說: ——你陪著我是沒有用的,我彬不是個好人。 ——我愛你愛徹骨了,只不知道你心裡對我的內容……」 ——你愛我?……啊!但是我若一定愛你,恐怕你有種種不適意。 ——我只有純潔的愛,有什麼不適意呢?不過我覺得你太難駕馭,或許你僅僅把我當作傀儡? ——哎呀!我把你當傀儡!……我除了你還有第二個愛人嗎? 彬聽著「傀儡」二字引起了她底憤怒,久蓄在心中要向他說的話便有了藉口。 ——誰又有第二個愛人呢? ——哼!你在一個愛人面前用一個名字,你不就是韶舫嗎? 韶舫呼吸都被窒塞了,唯有俯首默認。 ——韶舫!你底事我都明白了。你出去!你出去! 彬象擒著了敵將的驕傲,不給韶舫開口的餘地,跳起來逐出韶舫,「啪」地把房門關住,背靠著房門泄盡了余怒,在怒中含情的雙眸,泛出熱愛的魅力,得意地喜笑。 今夜的歡愛便這樣告了結束。繼續是窗外的狂風暴雨,助傷韶舫懊惱的心靈。 第二天早晨,慘澹的天空,江邊山腳處處濕霧騰騰,是昨夜震地驚人的暴風雨留下的殘跡。 揚子江底波濤特別洶湧,浪花捲起幾丈高。所有過渡的小火輪,通通停止不敢出航;小舟不待說是沒有泛狂濤的資格。 ——怎麼得了呢!今天下午我一定要出發的,此刻非過 江去準備不可。 吳詩弗急得什麼似的,捫著頭,在客廳里亂走。 ——可不是麼。剛剛新任你當營長,你不去,別人還以 為你是逃職。……偏偏天不湊巧呀。 賽母的憂色,活形在她曾經有過美麗而風流的——青年時代底——莊雅的臉上。 慧和彬在旁邊,各有各底急情的惱悶。 ——我定要去!無論如何我現在要過江! 吳詩茀握緊拳頭,在腿上擊擊的,瘋躅去來,他睨視彬,給她不好看的顏色。 敏智的彬,一面以眼向他認錯,一面沉靜著替他想方法。 江水特別繼續大自然的怒吼在叫嘯。被這怒吼這叫嘯駭走了的人們,几几乎很少很少敢來窺看那黃鶴樓下的長江面目了。 澎湃洶洶的狂濤中,卻浮起了一對美麗而年青的戀人。 江岸的看者,莫不驚心駭目,迷信者且以為是河伯娶婦的日子到了。那美麗的一對戀人,是乘著寬大的木筏,這木筏是成自一個熱戀的少女底計劃。她想這法子,總可渡過她底戀人去領軍北伐。 一個波浪從他倆底頭上打過,把他倆淹沒了,駭得江岸的人掩眼憑弔。木筏從波落處又顯出來時,看者又作喜笑的鼓舞,慶他們的還生。他倆頭暈暈水淋淋的,擁抱在木筏的中心。 八個操筏的水夫在竭力競鬥,大濤巨浪在猛烈地肆殘酷,彼此象要在江心大斗特斗演回勝負看。水夫鬥爭的筋肉極度膨脹了起來,血與力充滿了遍體,遍體流著血汗。 迎面的狂波又將木筏打得浪花亂散,巨浪奔來把他們活葬了,這回木筏浮出水面時,江岸的仁者恨不得用磁石把他們從江心吸救起來。 ——這樣危險,你不該送我來。 吳詩茀抱著彬,替她拿開垂在眼上的濕發。 ——我原是不讓你一個人單獨受這危險,所以一定要跟你一同來。 彬底言語聲色中,充分地表出因同受患難而起的甜蜜之深愛。 吳詩弗看取這溫柔、嬌美的面孔,魅力的,神秘的,——熱烈的神秘,因這險惡的渡航,而更增加濃厚的神秘,……他簡直想拋棄責任,和她痛抱痛吻沉入這偉大的浪濤中。 ——給我一個 Kiss!證明你對我的愛吧。 他抱著她痛吻。 ——掌穩繩索!小心掉到水裡去。 水夫的警告,好似電報的速力,給了吳詩弗的緊張,他遑急地放了彬,緊拉住繩索。 銀濤騰湧象要把他們吞噬,浪濤將木筏捲起顛覆無已,水夫們竭盡了全力操槳與舵,漸由旋卷的危險中奮鬥出來,漸由不堪浪濤的逆打恐恐慌慌地達到隔岸不很遠。 ——吳先生,天保佑你! 一個水夫的祝辭。 吳與彬喜慶的笑容相抱。 ——你昨晚為什麼要發那末大的氣? ——誰教你另有戀人不對我說! ——我以為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那你再不要見我的面了! 吳詩茀熱烈地緊抱她,燒著愛火的雙眼,不離她媚秀的眉眼,櫻色的嬌唇。 ——那你聽我說吧!我覺得我對你並沒有問良心不過的。 ——哼!…… 彬挺著胸脯,不轉瞬地看著他對他示嚴威。 ——我在愛你之前,曾痛愛過一個女子。…… ——現在不是一樣痛愛麼? 彬將痛愛二字特別高聲地說。 ——不,那是沒有結果的,她不要我愛她。但是我的靈魂完全和她起了共鳴,我和她雖不能再相愛,我還是敬愛她的。…… ——哼哼!……不必說了吧! 彬淒淒的臉色,朝開去不理他。 ——我要說!我只有對她不住哩。自你和我的交情一天好一天,我早就把她忘記了。 ——啐!你騙誰?!……那天我請你到我那裡去,我獻盡了熱情,你都不愛睬哪。 ——啊!就是那天……那天我下不好決心的。但後來看你那末愛我,教我懂得愛情是什麼了。我自那天起,明白了愛情不是死守著過去了的殘影;愛情是隨時可以新生的,而且是要拿得著,常常在面前可以享樂的活人生。所以我立刻就拋棄了過去的殘影,立刻就把你執著起來。現在我只有愛你。 ——真的? ——絕對真!你信我! 他陶然的把彬抱在胸前,樂融融的美笑。 彬嬌柔的樣子答覆他。 ——我又不能看到你底心。 ——我心裡的人就和你一個樣子。我是從心根上把她搬了出來,再把心房洗得乾乾淨淨之後,才把你搬進去的。 彬有不能言說的快樂浮在臉上。 ——你在她面前的名字用韶舫,在我面前的名字又用詩弗,這是什麼意思? ——這並不是和你們女子有什麼關係,這是…這是……黨……黨…… ——啊!你是……? 彬附他耳邊笑艷艷的說了,貼在他底懷中。他倆的愉快,有妙不可言的神味。他倆簡直是象泛舟於春風綠波里,忘卻是從狂嘯的浪濤中脫險出來的。 八個水夫費了三個鐘頭的苦力自九點鐘起搖到正午放汽笛,才把他倆從彼岸搖到漢陽門了,無人敢渡的江水,八個水夫的勇敢,到頭得了勝利。 平時苦於街道窄狹、碼頭圮毀的漢陽門,過渡時只見人山人海,黃包車夫打架;獨今天,江水吼嘯的今天,連黃包車也無影子了。 等了許久一把車來,吳詩弗只得挽了彬一同坐在裡面,進了狹隘泥濘的古街道…… 玥在中央黨部婦女部當了個寫鋼板、刷油印的機械,她每天從早八點鐘至下午六點鐘,總是同樣的工作把她逼得要命,每月二十元的薪水,除了在部里吃飯費了十二元,交所得捐二元,還剩六元零用。 她奉職以來,異常憂鬱的面孔,象個憂鬱病者,病勢日深一日的。 對於革命的問題和黨務一切的事情,她沒有開口的權利,因為她底職務太小了。論官場的規矩,開大會時,如果凳太少了,她還不能坐,不待說是不能插嘴的,一插嘴便是犯了神聖的官場規則,她只能立在旁邊,萬事聽命而已——聽那每天只工作二小時,每月能拿幾百塊錢薪水的長官底命。 所以她無論何時沒有歡喜,沒有笑容。唯有看見出入的婦女們,有些人,在會場時總是大吹特吹革命,革命!一離了會場呢,她們底生活,不特是絲毫沒有感染革命的精神,而且不是發揮勃盧喬亞的極致,便是戴革命為招牌,行妖婦底勾當那班怪物時,她常常要忍不住地發沉痛的笑聲。 北伐軍在河南,雖然一連戰敗了兩次,但某指揮深信軍探底話:說北軍彈盡糧窮,只要延緩三星期再戰,包把北軍打得落花流水……於是某指揮便想獨得成功,為他底大權大勢之巨助,便立電中央,阻止發兵北上。 吳詩茀承這恩典,得與彬在武昌享盡了溫柔紅戀的福。 他倆在熱柔柔的擁抱里,再也想不到秘密偵探,會火花一般地替他們爆發。 彬底閨房常是鎖著,來來去去尋芳獵艷的青年、學者,每因來訪空歸,叩門不見玉人,又是悵憤,又是妒生,愛而不遂,見而不能的反感,叫他們萌了噁心與恨心。痴情者相思成疾,怨天恨地;不安分者妒火毒攻,毀謗叢生。彬底名譽從此壞了;吳底地位、身分,也帶了危險性。 某機關底委員兼大學教授,吃飽了飯在綠陰下閒談,他們底題材是彬底浪漫生活,他們揚眉笑嘴地在談得起勁。 ——有人說她底戀人有十幾打,我也加進去吧。哈哈! ——你不是看了她底影子就驚魂掉魄的追著她麼?你自己吊了膀子都不覺得哪。 三十歲的美男復矮胖子的話。 ——咄!誰要她!別人說她簡直是個私娼一樣。 胖矮子自尊的輕蔑語。 ——你們這種閒談簡直是毀壞別人底名譽!Miss余是很好的人,不過是浪漫了一點。 汪女士激昂地辯護。 ——這裡有位易先生作證,你底辯護無效。她是墮落了的。 ——對的,我很痛心她墮落了,我不要提她。 哲學易先生低下頭走開。 ——你不是還很愛她嗎?你這向天天去找她演劇哪。 ——我是奉某夫人底命,沒有法子的。象她那娼妓一樣的行為,我老早就不睬她了。 哲學先生底話越來得銳利。 ——易先生,請不要作這潔身自好的辯護!假若不是Miss余叫你到鏡子裡看看你底面孔,我知道你決不會說這樣的話。 汪女士這話,很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她現在的戀人很漂亮嗎? ——對,是個嬌嬌公子,會騙女人的妖精! 哲學先生不可壓抑的怒氣,成了他們開心的笑柄。 ——哈哈哈!……你能改容換貌就好哪! 眾多的口舌倒向哲學先生襲擊。 易和彬相遇於酒樓,提起某夫人請彬演劇的事。劇迷的彬,又聽說是黨國要人某夫人的請,欣然允諾了。他以導演的資格,從此和彬相聚的機會又多了。 沈每於晨光里在沒有被誰偷去彬底睡意中來訪彬,但錢媽總以「余小姐還沒有起來」辭去他;他改了晚上來訪,又恰好遇著哲學易抱著彬演藝,他妒憤,異常激昂起來。彬看了大笑。 一一哈哈,傻子!在表演劇喲。你看這腳本哪! 她停了表演,拿了腳本去追那馳去的沈而與他周旋。 ——還有誰要信你底話!我通通明白了,你只多了我這個銘石。 沈很粗暴。 ——好,你不要以為我是向你放炸彈吧!……我底愛人只有一個,……我唯一的愛人是吳詩茀。 彬很沉著的標出玄愛之光。 ——啊!…… 沈象彈子中在腦子裡的慘痛。 …… 彬想沈到底是她最老的朋友,怎好給他劇烈的心痛一旦捨棄他呢?他決計把沈留在這裡,給他些安慰。 ——易先生,今晚就請你回去吧,我要和密司忒沈說幾句話。 ——哦哦。 這位面子善人,自然是唯唯聽命,抱起他底書夾劇本去了。 ——密司忒沈!你聽我幾句話!我底心並沒有把你放開哩,你是我最老的朋友。我對朋友和對愛人是一樣的愛,愛的質雖然不同,愛的量實在是一樣的喲。 她嬌容可掬的,柔和和撫慰沈。沈若天人鑽進了他底懷中,不由柔腸寸裂,恨不得痛享受一頓久想久想而不得的Kiss。他乘勢動起蠻來。 ——密司忒沈! 彬機敏的跳了好遠。 ——全世界唯有我最愛你喲,彬! 彬柔和的膝上,安放了他沉憂的紅戀的頭顱。 彬感覺他底生命的熱流,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熱流,便沒有勇氣拒絕他的憑伏。 ——起來吧!改天再見。 他很馴服地握別了。 彬送他出去後,竊竊地嘆道: 「他也是很可愛的人喲!在愛情中,誰都有可愛的一段。」 人去夜涼中,彬拆開一個失戀的青年底幾封信在看,那就是自跳舞場出來的那晚雇小汽車送彬的密司忒梁。梁患相思病很重了,信上有請彬明天在後花樓廣東酒家吃午飯的事。 中央接到前方底電報,緊於要派兵北上,吳詩茀出征的日子到了。他在廣東酒家訂下了幽房,邀彬在那裡暢飲,這消息給沈打聽了,他也同樣在那裡訂了一席。 乘吳詩茀喝得醉醺醺地出來,沈本預備在街頭將吳狙擊。 智慧的彬,從早晨得到了三個愛人同天在同一酒家請她吃飯,就提防怕鬧出事來。於是她密商酒家底茶房,將梁訂的座席搬到吳訂的的房間去,替吳另外訂一個房間隱秘起來,吩咐在十點半鐘開吳的飯,她便直向吳底營中去。 正午,吳和彬從酒家出來,彬才急命吳從左手轉彎去。回頭彬看見沈自右手街心一現,彬急馳往左街叫了把包車,推吳上車,吻畢,催他速去。但吳決沒有注意彬的行動有如此隱衷。 彬急返樓上,密司忒梁和兩個男友,恰好在席上等著她。 笑融融的談話中,沈底偵探到了。 梁是個完全失戀的可憐者,今天因朋友底勸解彬才允許和他同餐,這事和沈是講得通的。這一來,今天的會餐,得免於意外的爆發和煩惱。除沈之外,也沒有誰知道彬在一家酒樓中,除自己以外還周旋了第二個、第三個戀人。 彬在周旋梁時,開拔軍隊的軍號響徹耳鼓。梁和他的朋友向彬說情的話,彬那有心肝來聽?她只是傷心傷心的邊以酒澆愁邊熱淚滾滾流。可憐那失戀的人兒,一見美人底清淚,倒是笑嘴頻開,以為這淚是為他流的,他滿意地似得了不少的安慰。 次晚,彬是全武漢的黨人要仰觀的舞台主角了。 腳本是由中山大學底教員委員會裡提出的新編的「昭君出塞」。彬飾王昭君。 在排演時,慧和玥很反對彬飾這主角,因為彬仗著某夫人底勢,又有導演易先生底慫恿,到頭沒有法子變更。玥還是不放心地勸彬。 ——你是個樂天王,怎麼能表演這樣的悲劇主人公呢? …… ——我也有點怕,你去表演好麼? 玥把彬這從心的話誤解了,急急跑出去。 ——你那裡去?不看劇麼? 慧追著玥,拖她進化妝室。 ——喂,你換衣吧?這樣子太難看。 彬拿自己底衣服好幾件給玥。 ——你底衣服短得只有一尺二寸,儘是少奶奶的派頭,誰要穿! ——慧!你底衣服合她底脾胃,請你借給她換換!要素的,瀟灑的。頂好是帶她到理髮店去剪剪頭髮,把她修飾修飾得能象我底姐姐。今晚我要介紹她見許多人呢。 彬儼然大女伶底口吻吩咐慧,自己開始化妝登台。 一個個鼓舞地歡喜地感動彬底表演,掌聲一回如雷又一回,彬這次的演出不但曲曲入微,且能哀哭悲笑,傷心淚流了不少。觀眾信以為彬的表演很熱心,尤其是她流不盡的眼淚很引起了看者的佩服。不知彬底一哭一傷一瘋笑,這些悲劇的表演,全是為著她想念戰場去了的吳詩茀。她一想到他,眼淚就忍不住澎湧出來,因為狂戀而想到昭君底身世,演來頗覺盡美盡悲。 表演完,重要人物到後台來圍擁她的男男女女總有幾十個。請她演劇的某夫人,柔雅溫存的握著她在道謝,因這位偉人夫人的褒獎,越引了圍擁的人們的注意,玥和慧幫彬卸裝。 彬很驚異修飾起來的玥確有特殊的丰采;她不會比自己比慧不漂亮,而有慧的靜穆;她有與自己與慧不同的消瘦,淡韻,而更蘊藏著超乎人的熱情。彬很榮耀的又想:「我們三個人立在一起,就象希臘神話里的 Graces。」她很歡喜地介紹玥給那些人。 ——各位都不認識她吧,她是我底姐姐。 玥陡為許多人底注意的集中,他們的眼光特別明亮。其中某青年和某科長,早已呆視著玥,簡直忘記了自己。 待一大部分的人退出的時候,化裝室還剩七八個人,彬很誠懇而溫存的向他們商量,想他們替玥介紹點好職業。 ——我有點事要請求各位先生:我姐姐非退出女黨部不可,不知道各位先生能不能替她介紹一個職業? ——為什麼要退出女黨部? ——為著她要發表意見,裡面的主事,說下級職員不能在開會時發言。於是彼此吵起來了,那裡要開除她。 ——哦哦,……我那裡要用個英文秘書,不知道她可不可以來? 特別區的局長,怪有活動性的一眼看彬一眼看玥。 ——我們部里缺少一位秘書,缺少兩三位書記,待我去和部長商量看。 交通部底航政處長,很熱心也很欽慕玥的樣子說。 ——我要用她!我這一科少了科員,我就回去跟部長商量。 老是呆視著玥的某科長,想定了,好象猜中了標似地揚起手來。 一班貪戀了玥的人底心理和表情,突被最後的話聲裁定。 他們仿佛失望不快,白了眼睛望那禿頭的科長。 青年獨與眾不同,純粹的表示傾愛,熱熔熔的沉默。 這沉默很引起了玥的注意,獲得了玥結識他的因緣。 沙沙的雨聲急風中,女黨部開會將完了。被革除黨籍的簡女士和單女士,同在號風急雨中奔馳。 玥很不滿意這會的決議,她比往日更激忿地從旁立的地位突飛入席中抗議。 ——我反對!簡同志和單同志她們被革除黨籍,這簡直沒有道理! ——啐!走開! ——咄咄!咄咄咄! 眾口的嗤責。 ——要你講什麼呀!? 瘦皮深皺的老夫人,將玥輕輕拖開。玥仍勇敢地繼續她底話。 ——為著不肯遊街便開除她們的黨籍,豈不是笑話嗎? 她們不肯遊街,那正是她們的見解不錯!要知道: ——遊街的不一定是真心革命;革命的不限定要歡 喜遊街。革命絕不是徒然在街上喊的。…… ——咄咄!反革命!反革命的就不參與大眾的行動。 密司簡和密司單她們都是倚靠鄭校長的勢力,拚命地反革命。大家放課遊街,她們偏教她們的學生、工人去織布紡紗。她們膽敢違背中央的命令,這簡直是侮辱了黨,侮辱了國! 年輕的婦人,嬌嬌的態度和玥雄辯起來。 ——不能加她們這種罪名!她們雖不遊街,卻比掛名革命以博得虛榮的人,要切實得多哩。 玥這話使座中的人很不高興,她們都驚怪地擺出討厭玥蔑視玥的面孔。 ——喂!要你說什麼!你以為你底話能夠支配我們嗎?走開吧! 瘦皮深皺的老夫人,不客氣地趕玥。玥並不因此減少她熱心的態度,滔滔不斷地往下說: ——我不能走,我今天要說完我底話。…… 我不想我們這裡的婦女問題,會是這末淺薄,這末簡單,以中央黨部的婦女部這末大的機關,而僅僅是辦的放足運動哪,剪髮運動哪,離婚調查哪,訓練訓練三民主義哪……不然,就是專附和軍人,附和割據地盤的軍人,在街上喊幾聲:打倒……打倒……這樣就完了。 我以為這簡直是空空洞洞有名無實的機關。既然稱女黨部以上,我以為對於婦女問題,要急於實際地擴大起來,——譬如普及鄉間的女子教育,革除舊家庭一切不好的習慣,改善女子立家處世的品性、行為,勉勵革命時的婦女應該要負怎處樣的責任等等,這些問題,都要具體的幹起來。你們既不這樣幹下去,還反對別人干。鄭校長之不主張遊街,她將放課遊街的那些光陰,集合她底學生和同志,講演婦女問題,使她們知道婦女今日的責任,根本在那裡。這是很對很對的。簡同志她們和她弄成一起,也趁那許多放課遊街的光陰,教她們的工人、學生繼續工作。那也是她們的覺悟。你們不能因為她們沒有遊街,就說她們是反革命。好象你們根本就沒有認識婦女問題。 玥說這話時,興奮到了極點。不安的空氣,充塞了會堂,人人都以為這是可惡的饒舌,玥也瞠目奇怪……年輕的婦人又回話。 ——我們是在辦黨務,不是在這裡討論婦女問題。 ——啊!我正要質問這個:女黨部放棄婦女問題不管,女黨部的責任在那裡?婦女問題是問題的一切!不把婦女問題弄好,是不能遂行革命事業的。 在無人願意答話的氣壓中,散會的鈴聲響了,她們完結了散會的形式。 風雨愈加猖狂了,密司簡和密司單冒著雨在途中還沒有走到她們的目的地。從會議回家坐汽車的夫人,也看得見自己底汽車,把簡、單她們打得一身泥。 玥退出了女黨部,她象放下了重擔的輕舒,又象被奪去了意識的茫然。低頭著在街上瘋走,踏過了一條條又一條條的蛛網的濕街,盡了白晝,黃昏臨來,黃昏去了,幽明的電燈下,鬱郁悶悶的踏過,踏過。白晝有教堂前滿園嬌艷的玫瑰花,投進了她心中的愛;黃昏佇看雨洗過後的江邊青樹,塗抹天邊的遠霞暮靄;晚上看征徵逐逐擁擠不開的往來的行人,車馬和人影競賽。 這影動影動的夜街,徹徹地刺著她受傷的飢餓的征鳥之懷。她懷疑,吊嘆,懷疑革命的內容,恐怕仍是血 腥政策的換位。吊嘆這影動的夜街,幾乎是浮著無生命的死骨。 「啊!何處有赤血兒的儀表?啊!何處是如火如荼的群眾底憤焰?啊!這影動的夜街,徹徹地刺著我受傷的飢餓的征鳥之懷!」 她太息著走到閃耀著紅綠電燈的十字街頭,處處是洋人底汽車,處處是洋人底高樓!江面浮著無數的軍艦,預備絕滅我民族的兆頭。她感到這是荊棘的山路,遍地是虎嘯狼啼毒蛇在匍匐。她絕望的感傷征鳥底箭羽還未曾一試,便覺到黑暗已包圍全中國,茫然不知所之! 她連夜是在潮濕的街衢徘徊來復去,陰沉的無聊的聽紅心被苦雨敲打。 煩悶是這樣繞著了底淒腸,她又悔不該絕了她底韶舫。 一踏過那凜冽的寒風吹雪的大庾嶺,竟失掉了她歡樂的人生之光! 弱弱的柔腸若被街上的車輪滾過,她象吐火流霞地唱雄心寞落的悲歌: 凜冽的寒風吹斷了結晶的美麗, 飄零的道上,盡我流離。 何處是我的血靈之鐘? 何處寄我底萍蹤影跡? 何處能鎖心坎底秘密?! 飄零的道上,飄零—— 瑟瑟淒淒悲風吹送的歌泣, 看啊,一步步腳印 一點點心跡。 流離呀 不堪流離! …… 委任狀下來了,彬很替玥高興,並且自己也很安慰,以為玥把韶舫讓給她的恩就如此報了,她顯出一種盡了心的舒服而愉快。她打電話叫玥來了。 玥一副沉著的神色瞧了瞧那委任狀,聽著心臟底血若急濤打岩石般,漸由激盪的胸腔透出了憤恨,亮著晶黑的瞳光把委任狀擲給彬。 ——我不干。 ——你傻!為什麼不干呢? ——我不是來做官的。 ——胃腸問題總要解決吧。你能夠在街上漂流,餓死嗎? 玥原想: 「以抱著炸彈去炸毀黑暗的身子去做官,不獨有污身分的清白,真是滑稽又滑稽了。但早已退出了女黨部流浪著在街頭徘徊的我,腸子嘈得連靈魂都不健康了的樣子。彬說要解決胃腸問題,這是不錯的。就職嗎?如何可就?那一則象勇敢的征夫,陷入了敵營里;二則象風流的美人,睡在豬身邊。 「象這種官場的飯碗簡直是一碗毒,是毒殺所有官場底人底靈魂的!非然者,你底飯碗能保得幾時不打破?……」 如麻如絲的想頭使她底神色越淒涼,臉色越蒼白。 ——你怎麼呢?為什麼是這副倒霉的樣子? ——這事我還是不想干。 ——你傻極了。要救人必須先自救。你想革命,你想掙出你的自由權,若不先從你的地位占高起來,甚麼事你能做得來? 況且你丈夫底舅舅來這裡了…… 玥聽著很驚,由陰沉的氣色改變了亢奮、嚴肅的悲哀。 彬吟味著玥的煩惱有些悽然,仍繼續說: ——那個惡魔,他專門是向父親搗亂,使你受苦的。你不知道他將來要弄什麼苦給你吃啊!……你若是要脫離婚姻的苦海,最好是乘這機會把自己底地位站住。等你當了副秘書的時候才提起離婚,幫你的人就多呢。……你丈夫老早就再娶了,現在你的訴訟很好辦的。 玥突然醒悟地很為彬的見解所感動,象鋼鐵板挾著的身子陡然鬆了一下,提起神望彬。 ——姐姐,我說的對,我是比你老練些喲。 彬看玥適意的笑了一下,愈以為她報玥讓韶舫給她的情完了責任。 ——替你開了一條路,你順順暢暢地走下去吧! ——多謝你開路! 玥用夢一樣眼波,報彬以歡笑。但玥心裡的路,非彬所說的路。 玥走時,辭彬最後的一眼,心狂跳的忍不住問彬: ——彬,韶舫呢? ——他?…… 彬露迷惑的愁色和驚異,老想玥早就把韶舫讓給我了,並囑我不要把玥來了的消息對他說。何以玥忽然又提起韶舫來?彬心裡實在不樂。 ——他在那裡?我想見他。 ——你不是把他讓給了我麼? ——對的,不過…… 玥寂然沉啞了一會,彬看著她自己心火煥發了起來。 ——他現在很愛我了,現在他是我底了喲!他還對我說…… ——他對你說些什麼? ——他說:「他是從心根里把你搬了出來,再把心房洗得乾乾淨淨之後才把我搬進去的。 ——啊!…… 象抽氣筒把玥底熱和力都抽盡了,她軟綿綿地象個輕氣囊踱出了寂寞的街衢,看著許多污衣垢面的工人從煙囪嗚嗚的汽笛音響中散出。她想:假若他們是軍械廠的工人,假若我是他們裡面的一個……她很難堪她的漂搖、孤零,她幻想到她將來的前程……低吟: 凜冽的寒風吹斷了結晶的美麗, 飄零的道上,盡我流離, 我棲息漂搖的波心, 我游神彈丸的奧底。 我是彈房的奴隸, 我帶天使的箭翼! 撒呀撒,炸彈而槍丸 深入深入民間的征衣; 灌呀灌,熱忱而赤血 甦醒甦醒睡獅的肺蒂。 佇待紅花綠焰焰, 爆發群魔舞蹈場; 佇待妖苗一條條, 殲滅除光美大地。 吳詩茀開拔一禮拜,賽穎從前方回來了。一種快樂的笑聲傳來,他聽出是彬在他妹妹房裡。 他飛躍也似地跑進了慧底房中,並沒有看見什麼人在,他底利眼加度地急轉,活潑而神奇的樣子搜尋了一會,又沒有看到什麼人影。他跳跳的去打開通花園的後門闖出四望,也看不見花間有玉人。他帶疑地急轉回房中再搜尋,神經的,將走入失望,笑聲突然從床背爆發:「呸!……啊嗬!……哈哈哈!……」湧出來的是——彬,慧,戀愛博士彭芳和朱麗肖、朱麗霞姊妹。 他和她們都愉快地見過面了,手搭著肩頭一連珠貫地走出客堂來吃點心。 尊嚴崇高的賽母,今夕特別和藹,特別溫慈,歡悅的笑容,總不離她曾經有過非常美而今餘風尚存的唇齒間。 席上的青年艷女,也都顯出非常羨慕與喜慶的顏色。對於賽穎與滌思,以種種好奇的觀察。 ——穎兒今天回來了,我很愉快。這回在家裡多住幾天,等你們結了婚之後,再去干旁的事。 賽母慈祥的言容,給了那些青年們底注意,他們都靜靜的。 滌思感到嬌羞和熱愛的激戰,秀媚的眼中放出不可思議的潔光。靜靜地意味著前途的幸福,她被這幸福熱 所 迷醉了。 彬太感服了滌思這種美麗,她便盡情地發揮自己底魅力。她豐富的肉感熾烈著不安的火,她底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不外是表現強烈的火焰在閃燦,她偉大的魅力一陣陣對賽穎傳送,她嬌笑,她高談,她飲酒,她豪放無忌…… 留聲機響著了跳舞曲,青年艷女開始了跳舞……。 穎請滌思兩回,她不從。經了賽母勸她,滌思才和穎共舞。但穎底眼光,不斷地瞟著艷服騷情的彬。 這時彬底青睞,也不斷地投給穎。她把穎底心腸,都勾了出來。 賽穎底步法不合音樂了,好象牛蹄馬腳在亂踏。 滌思只悶悶的,一縷淡青色的怨懷,飛到彬 底 頭 上去…… ——你底步法一點都不合音樂! 樂停舞罷時,賽穎以輕蔑的聲音怪滌思。 ——是你不懂音樂啊! 滌思乘穎和彬底眼睛在打電報,輕輕的哼出這聲。 留聲機第二次放曲時,滌思雖有天仙化人的嬌姿,已煢煢傷懷失去了舞侶。反之,彬即向穎百端獻媚,大得賽穎底迷愛。賽母悽苦的形容與音樂漸增,朱麗肖誠摯的熱懷不忍多看,堂中只有穎和彬的跳舞最熱狂,餘人陸續停罷了而穎不覺得,他深深沉入了迷戀,讓滌思愁煞,斜倚庭外的欄杆。 玥為進中央政治軍事學校忙了一向,到頭因為籌不到學費失敗了,她依依戀戀還想千方設法能夠進去,便把賽慧約她到慧家裡晚餐的事都忘了。 她踏著月光正想傾她底全財產去買幾個饅頭來充飢,在街上走著手插在袋裡數銅板,忽然發覺了慧底信,她驚跳了一下,直對漢陽門跑想立刻過江,到買票的地方,她「哎呀!」一聲又驚她不夠過江的錢。——渡船票要二百錢,她只有十三個銅板。 她這個失約很使她的心生跳,無奈身上的錢又過江不了。她又跑到朋友處去想法子。 及玥趕到漢口賽家,已經是明月高掛,醉酣興濃的晚餐後。 晚飯後賽母正喊著賽穎在房裡諄諄教訓……慧領了玥去見賽母,因聽著母親底教訓呆立在房門口不敢進去,手握著玥底手慢慢地在發怔。 ———………你答應我吧,穎兒!你無論如何要和滌思小姐結婚。……她是最純潔最美麗的,比任何小姐都天真害羞,你不要再傷她底心了!你知道她是最愛你的,你也向來很愛她…… 少少的沉寂,沒有聽到賽穎出聲。 ——穎兒喲,你為我想想:你們七個兄弟姊妹,為這一年的革命死了五個…… 賽母嗚咽的音聲說不下了。慧越顫動得厲害。 ——現在只有你和慧了。滌思小姐性情的純和,品格的高尚,你若是和她結了婚,實在是替我多添了一個好女兒。……穎兒喲!一年之內,為了革命,連你父親,一家統統死了六個,我是多末傷心!……而你現在…… 這沉痛的話聲和太息,使玥也發出鎮定不下來的淒涼。可憐的慧,摟住玥底肩在流淚。 ——你要是徒然到交際界去尋著女人開心,為一個以博得交際花的虛名,或周旋許多男子之間,引誘他們都來做自己底情侶為滿意的女子所蠱惑,那你一定會後悔的!…… ——一時有一時的發現,我現在覺得余彬是最可愛的了。 ——哼!你知道她是最危險的嗎?我從來還沒有看過這樣可怕的女性!……我不能讓你和她好!…… 賽母這權威的話還未說完,穎已悄悄地立起,用反對的聲色敵視母親。 ——啐!……你不要管我底事吧! 賽穎氣沖沖的衝出房門口了,他母親搖著悲傷的姿體,就要向那伸出一隻角的桌子倒去…… ——媽媽!…… 慧趨前把她母親抱起,和玥把母親扶到沙發上去躺著。 月光照滿了園林,玉人姍姍月下尋芳踏影。她歡樂,狂熱,照著池水舞蹈;而她慘澹,淒涼,神經快要麻木了。 穎象一隻探春的捷鹿,一任春情和熱力,穿越園林中探找意中人。他遠聽著花間的泣淚聲,他愈感覺嘗到了愛人底甜蜜,他恨不得一步就跑到愛人前,如蜜蜂投到花蕊。 這青香撲鼻的花圃,一畦畦又一畦畦,前面薔薇花中的美人呀,我追,我追!……他跑得太快,不管刺兒刺腳,不管花兒被踏,不管心房膨大,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