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九

地盤在玥底眼前起漩渦,彭芳說完了向她笑著。對過是馬騰向鄺夫人求情: ——好嫂嫂,我實在有事去,請你放我! 馬騰飛也似的逃脫。 玥兩次訪問都沒有遇著彬。 ——余小姐老不在家,請坐坐! 房東太太拖出長竹椅,用手帕試去灰塵勸玥坐。 ——她那裡去了? ——不知道,大約晚上一兩點鐘,可以回來。 玥躊躇不知怎樣好,一徑走到樓上。在彬底房門隙上發現兩封插在那裡的信,一封是韶舫寫的,封面沒有寫明發信處,但貼一分郵票。她驚喜韶舫回到武漢了。她急想知道韶舫的消息,想把信拆開來看,又想不要幹這樣的事,仍然將信插入門隙,取了那一封來看,那是她父寫給她的信由彬轉的。 玥一看這樣厚一封信不是一刻看得完,她帶了下來又去問房東。 ——吳先生有信給我妹妹,她不是到吳先生那裡去了嗎? ——那個營長嗎?…… ——是。 ——他幾次叫人來請余小姐去,余小姐不肯去了,聽說吳先生身上中了兩顆子彈,他的手已經不中用了。 房東太太一邊梳她四歲的姑娘底頭髮,一邊和氣的告訴玥。 玥心腸寸裂了,喑著喉嚨再問。 ——你知道吳先生住在那裡麼? ——聽說在……什麼醫院裡。 這場空走的非空走,給玥知道了兩種消息,這些消息給了玥突來的驚喜和最大的憂愁。 她驚喜韶舫得生還又悲他中了子彈;她驚喜父親實在愛她,教她自決解放,又愁她丈夫和丈夫底舅父趕來逼她回去…… 她很感激她父親把這樁事告訴她,她更感激她父親竟能教她自決解放。而且自從她逃走以後,她父親底悲傷、煩惱、悔悟,一一活描在紙上,愛女兒的心血,悲女兒的眼淚……這些這些入情入理的話,這些這些骨肉的愛情,深刺入明底骨髓,她反映出來的是些沒有文字沒有音響的淋淋淋的眼淚,這眼淚從她的歸路上流到部里,從黃昏流到夜。 她到部以來沒有吃晚飯的只有今天,勤務兵來請了她兩回,她都是倒在床上。 「他們都跑來逼我回去!那種比地獄還苦的家庭,我還去度那地獄的人生?決不!!自決麼?自決!離婚!!」 在煩思苦慮里,她決定了主意,她起來先取出韶舫底照片淒淒地看了一會,把它擺在枯乾的薔薇花下,對著瓶中枯乾的薔薇和相片流了幾滴淚;再把她父親底信重看一遍,抱著頭沉思著離婚訴狀怎麼寫…… 鄺夫人滿臉和氣地來問病了。 ——你為什麼不出去吃飯?病了嗎? 她一看掛著淚珠的玥即刻佯作憂容,抱撫著悲痛的玥,嘆息流淚,她用玲瓏的溫言慰了玥一番,及發現了玥寫的離婚訴狀,她驚得「咿啊!」一聲,一個強力的擁抱把玥抱住。 ——你結過婚的嗎?! ——唔。 玥將離婚稟文和她父親寫的信統統展給鄺看。 ——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結過婚,看你的樣子,完全是一個純潔的處女。 鄺說了將稟文和信看了一遍,看到某節某處連連皺著眉頭作驚憤,奇駭,玥總是慘默慘默望著她。 ——那樣混帳的家庭!你和他離婚是當然的。要是換得我來,我要他們母子都坐牢。 她把玥摟在懷中,想這件事要怎樣辦。她想出了,她想這是她把玥和G部長拉攏來的好機會到了,這機會能給她在部長面前成一個有功人,又可以將老在她夢魂里的馬騰奪了過來。 ——好得很,等你丈夫要來壓迫你回去,你就把這稟帖送一份到婦女部去,送一份送到婦女協會去。要是還有什麼困難的地方,我們還可以想法子幫忙。 ——謝謝你!我頂難對付的就是張家底舅父傅佐祚那東西。他很陰險,張家母子對我那末殘酷,一大半是他翻弄的。 鄺夫人很留神地聽著玥說話,並且注意玥底表情,她自己在暗算中。 ——傅佐祚?!……就是某軍底參謀長傅佐祚嗎? ——對了。 ——我想師雄(她的丈夫)一定認識他,我們可以替你想法子制住他的。你不要憂愁! 這看來似誠摯的同情,惻憫的慰語,使玥震驚而又感激得說不出話,但對她充滿著純潔的友情。 鄺夫人更利用玥這頭馴良的羔羊,越裝出赤熱的摯愛,和玥談了些訴訟的手續,再輕輕淡淡的提到韶舫,……她看見玥底心裡發出了一陣沉痛的嘆息,她才輕輕地問: ——你還想著韶舫麼? ———……… ——他年輕,奮勇。不過……他太靠不住了! 她望著韶舫底相片作冷笑,又望玥以赤誠而熱愛的閃光。 ——這不是靠得住靠不住的問題,我愛過他,但我不要愛他了。 ——啊啊!他愛你麼? ——以前愛的,現在不知道。 玥尖銳的話聲,帶一點興奮,鄺點頭冷笑,動著她肉感美的朱唇。 ——他以前就對我說過:他絕不愛你,你絕不是他底愛人,你只是他底母親……他又說:若要說你是他的愛人,那是再羞恥沒有的了。 她底話簡直是一枝鋒銳的毒箭,直標入了玥底胸膛,玥又驚又痛地炯炯地閃著火眼在發怔。 ——那無怪,我們本是脫離了戀愛關係跑到革命裡面來的。 玥再強調一句。 ——他也並不是到這裡來革命的,實實在在他是反動分子底間諜。 鄺夫人這些話,玥得不到要領,想和她抗辯,又看她是這般殷勤,不便多說,然而「他是反動分子的間諜」這句話是多末使她傷心呵! ——鄺夫人!…… 玥雖從心對鄺沒有敵意,卻是驚得失措的音容,她想再詰問鄺。 ——啊,你瘋了嗎?!你不要喊我鄺夫人,喊我瑰君好了。 我們在廣東就是好朋友了。 「號號號號圖……!圖……」 夜號驚散了她們,玥窗外的草場,聚集了晚上的點名隊了。 「慘澹的家庭,又將用苛酷無厭的方法來苦我;嬌靈的妹子,被謠言說得那末醜惡難聽;心愛的人兒,身受重傷,又不知道他在那裡,而突來的對他的評語,又打破我深構的幻想!……唉!這苦悶,這悲愁,我易感的神經腦系呀,全被這些事弄得要炸裂了!」 在深夜,她脹痛腦筋不息地這樣想著,她失眠了,一夜,兩夜,連連幾夜不能睡,她苦痛極了。 胡思亂想消度地終夜的苦痛,她忽然想起了韶舫的可恨—— 「為什麼他會做反動分子底間諜呢?!原來他除了忠實表面的職務外,他還是勞工會的代表哩。未必他竟壞到了又在反動分子中當間諜吧?」 「但,我三四回問鄺夫人,他總是這樣說。鄺夫人底話若是真呀,他若是真反動分子的間諜,那末,我詛咒他,我恨他,我要殺他!……」 她想到這,握著拳頭突出眼,切齒痛心地從被窩中爬起來坐著。 「他是反動分子的間諜!他竟壞到了這步田地?! 「啊啊!人人對我說他底壞話,他使我痛心的我可數出一大堆來……我不忍說。 「但,他為什麼要對彬說:『我是從我底心根處把她搬了出去,再把心房洗滌乾乾淨淨之後,才把你搬進去的』呢?唉,我是那樣不乾淨的污物麼,原來他為什麼是那般狂熱地愛我?強力地要征服我? 「唉唉!我們分別後他給我的第一封信,他不是說有好幾個姑娘跟著他,和他一起喝酒,後來又有幾個姑娘加進了,和他一同游黃花岡嗎?他不是說:『你不要疑我又懷了什麼鬼胎,我是不能對你說的!……』嗎?他不是又說:『我底愛情是不能專一的,縱有天下第一個美人放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因此而拋棄其他次一等的美人……』嗎?雖然他說:『這是我近來最忠實的內在的發現⋯⋯』。也許,青年人血氣方剛,也許人人有這末一段內在。但為什麼熱烈的愛著剛分別二十天,就給我這樣的信呢?! 「哦?仿佛記得——那信中他也曾說過:『你絕不是我底愛人,你只是我底母親。』鄺夫人也把同樣的話告訴我了,可見鄺夫人底話都是真的了。 「鄺夫人告訴我:『他說他絕不愛你,你絕不是他底愛人,你只是他底母親。』又說:『若要說你是他底愛人,那是再羞恥沒有的了。』我聽到這些話時,是怎麼憤怒啊!怎樣痛心啊! 「這樣看,他不但愛我不真,他是根本就沒有誠心。如何我當時會看他不出,是那樣中了他底迷網?! 「混帳王八蛋!『我此生只愛你一人,除你之外,我不知世界上還有女子。』這話不是他屢在我耳邊說的,難道是魔鬼借了他底嘴唇說的嗎?我說了一句笑話:『我不相信。』他便眼紅紅地悶哭了一天,很難過地不說話也不吃飯。這些哭與難過,不是他從心的流露,難道是魔鬼借了他底眼睛哭,借了他底心難過的嗎? 「他現在要說:他絕不愛我,若要說我是他底愛人,那是再羞恥沒有的了!! 「好東西!我現在認識他了,他是『愛情的賊』!! 「鄺夫人底話若是真,他是『反動分子底間諜』,那末,他是革命的敵人了!! 「唉唉!我怎麼會愛著這末一個人?並且贈他『征鳥』的名?!……反動分子的間諜!反動分子底間諜還是我的愛人?好,我決心了!他如果真是反動分子底間諜,我不讓他與革命同存!!」 她想了一層又一層,淚絲如雨絲不盡,唯鄺夫人底話再一度活動她底腦筋,她冒的火越發熾烈。她恨不得立刻就找著韶舫問個清楚。她從床上爬起來了,一起來突然頭腦冷靜下去,意志如臨戰的勇士在那裡擺布,意志竟象一架掃射機將感情掃射了一盡,她沒有了怒火也沒有了恨,她對他沒有留戀了,也沒有去找他的勇氣了。 她開起了電燈,把韶舫的相片撕碎了,再搜出他寫的詩,信,也通通撕得粉碎了,碎片散滿一地,反感的冷壓把她洗得冷清清的,把她底火焰全撲滅了。 她在冷壓中全覺悟了,她明白了靠戀愛幫助她底勇氣,猶如靠麻醉劑幫助身體健康是一樣的謬誤;又覺悟了愛他而不敢執著他,以『征鳥』的名贈他想和他做一雙形隔而心不隔的雙飛的征鳥,那原是狂人的妄想;更覺悟了自己原是一個極平凡極平凡的小民,她自己有多大的力也不過是團體中底一個小小分子,斷不能自命征鳥征鳥的作那英雄思想的妄想。她呆呆地坐著冷笑自己,看著撒在地上的碎相片,情詩片,毫無感覺。 她把電燈關了。 「玥魂喲美麗的玥魂! 你來打開我底夢門! 讓我在那夢中歸去, 我這一去呀永不回!!」 ——好好! 沈銘石笑臉朝天地讚嘆,他想這首詩就是他進攻的炸彈了。他摸著香膏捫光的黑髮很得意地暗笑,在他底笑中,描寫玥當日勸彬不要交他更不要愛他的影幻朦朧。 沈銘石懷著報復玥的心,總找不出機會可乘,當玥流落武漢,他曾想用他網球大王的力量,於黑夜中,等候玥於荒街巷角,飽饗她一頓拳頭,再拖她投入陰溝,更壓下她去喝污水…… 但他報復的方法很高明了,因為機會給他當了玥的部長底走狗了。他今天接到了韶舫給玥的信了,所以這時他眼前映演出來的,是玥孤立在待槍決她的一排長槍前,旁邊立著玥的部長和另外一個軍官,軍官一發號令,玥隨槍聲倒斃了。 他很高興他這回的報復的方法,他把折開在手上的信封好了,然後放在火上一烘…… ——這封信請你看一看! 他很奇妙的笑臉將信遞給了那邊的一隻手。 ——什麼呢? ——是你要知道的寶貝呵! 逢迎的笑容有些肉麻,他蹲在對面靜候發問。 ——唔,韶舫是什麼人?! 部長氣毒毒的問。 ——是……囉,是剛打了勝仗回來的,你把他尊……尊為神聖的吳詩茀。 ——混帳王八蛋! 他被部長這怒火衝天的呸出的聲音嚇得手足發怔,垂下落膽的頭幾乎象古羅馬教皇面前的奴隸。及窺看部長拿著信箋作奸刻的笑時,才明白部長不是罵自己,才陰陰地走向部長前作諂笑。 ——為什麼生氣呢?部長! ——他是一隻禽獸! ——禽獸?……他本來是反動分子底間諜,你應該對他留心一點。 ——呀!你這話是那裡得來的呢? 部長又驚又憤的找住他,他倆耳語了一陣。 ——我就要了他底狗命,我派你監督他,你千萬不要泄露了! 部長撫他底頭,拍他底肩。他以為是得了莫大的榮譽。 次晚,在黑暗的林間。 「那畜生!動物!他敢寫那樣的信,做那樣的詩,他敢在我面前怎麼樣呢?我就要他底狗命! 但,那首詩真寫出了我底心!我要鑽進她底心魂,我要占領她底全身!只是,名譽地位我不能犧牲,也不能將她讓給那禽獸!」 部長在黑暗的林中苦悶著想。 「唉,我想她多時了,為什麼到今天還沒有得到?!…… 「鑽進她底房中去吧!……鑽進去!鑽進去!……唉唉,滿身難制的肉慾!!…… 「鑽進去!進去,去!我要抱住她如抱住一塊肉!柔嫩的肉,沉醉的肉!三度,五度,醉得我軟昏昏不能走路…… 「鑽進去,我要抱著她纖細的腰,含著她雪白的乳!啊啊,我底地位呀名譽!!」 部長象只野貓夜鼠,在玥底窗外樹林中走了半個鐘頭,這樣想念著踏復來去。 「究竟怎麼辦呀?」 象有千千萬萬條蠢蟲蛀他底皮肉作癢,非有一回蠢動的發泄是不得收場似地。 「啊啊,我非進去不可!我不得了呀……但……」 他攀住玥底窗戶了,急想跳進又躊躇…… 「但……有什麼神仙迷藥能使她不叫出來呢? 「唉唉,這不是辦法!什麼法子是好呀?……還是問問鄺夫人去吧,她是我內心的參謀。」 他心腸想壞了,迷在玥窗外的林木間,不知幾時才回到自己底房裡睡。 鄺夫人隔了兩天沒有來,今天來得很早,她照例在上辦公廳以前,先到部長房裡談幾句。今早她特別有興致的將玥底離婚案和玥與韶舫的關係,一條條說給部長聽。部長也將昨晚的心事告訴鄺,一番低微的私語後,鄺夫人睜著精明的銳眼制住部長。 ——幸虧你昨晚沒有干!你那樣干是不對的! ——所以我要請你當參謀。 ——現在又是北伐勝利的慶祝日到了,慶祝那天,別人一定說你會用人,你必定要大受人一番尊敬的。那天你若是有半點差錯給別人知道了,你不但是得不到眾人的尊敬,還恐怕你底地位危險。我教你,你出力把余玥底離婚案辦妥,然後我替你想法子。 部長已使人慰問了吳詩茀三回,兩次是華賓,一次是鄺師雄,並且叫醫生特別替吳治療,在慶祝那天,吳詩弗務必能出席。 鄺師雄似知道G部長底隱意,力勸吳詩弗暫為引退。不然,就回到廣東,整理本黨底黨務。 無奈韶舫以自己秘密的使命並未達到目的,又知道了玥就在與自己同一機關的部里,他怎麼也不想離去。 ——看現在的局面,只有開倒車的得勝利了,你將來也跟著他們倒退麼? ——跟著他們把他們看清白一點也好呵。 ——唔!……只要你不怕危險啊。…… 鄺師雄看見韶舫對於他底話沒有多少興趣,誠摯地握韶舫一握便走了。臨別再囑他兩句: ——珍重自己走的路!尊重你底身體! -謝謝!到慶祝那天,我一定能出席報告。 北伐勝利的慶祝日到了,各黨部各機關底人員,都萃集在武昌閱馬廠舉行慶祝典禮,穿毛嗶嘰絲嗶嘰的軍裝、徽章掛滿胸前的高級官長們偉人們,穿灰布武裝的各級官員職員及學生,充滿了能容幾千人的廣場。 軍鼓,軍號,作樂,行禮,周圍飄揚著各色各樣的國旗、黨旗與校旗…… 高築的台上,一時是某軍官的演說,報告戰爭的經過;一時是某部長、某委員的演說,鼓勵後方的精神,暢說革命的踴躍。 儀式很熱鬧,尊嚴,不論武裝男女及學生,誰都是給熱血充滿著。 一些沒有穿軍服的職員,都站在外面看。玥今天因為腳痛穿不得長統靴沒有穿軍服,也擠在旗幟豎成的藩圍外和市民立在一起。 藩圍外一堆堆市民,因會場的牆壁太高,抬頭苦瞻仰不到,也聽不到裡面是說些什麼,偶然聽到從放聲筒吹送的幾句又是前後不接氣。他們中間壯年氣盛的分子,為著不能滿足他們底好奇心,聽到中途,用搗亂的聲音喊著而跑。 ——倒霉!真不知道他們是說些什麼鬼! ——什麼勝利,慶祝!好象只有是他們幾個機關上底人底事情! ——走吧,反正不關我們底事。 市民憤憤地說著散走,守衛的狗揚著竹鞭亂逐。 夜晚,玥的部長開歡樂會宴客,許多高官在華麗的大廳里咀嚼珍奇海味;中尉以下的職員,集在後廳受用茶點。 歌、舞、拍掌,天真爛漫的青年的快樂,後廳的笑聲衝破大廳的話聲。玥本不願出席,也被這笑聲引出來加入後廳了。 ——進攻呵,猛烈地進攻!不要讓他一個人獨得了! ——我來衝鋒! ——滾! ——滾嗎?愛與妒,我斷然不放你!不饒你! 許多青年如潮的騰沸,圍在一個舞得好的最天真的女職員身邊,你一拖我一搶的。 ——走開!不要親近我!可怕,鬼! 她猛烈地擊退人群,從他們許多的腕中逃脫,追她的跟她退出了一批。 ——你來!我請了你幾遍了。 凹鼻子向著一個如電影明星化裝的武裝女士恭恭敬敬地請求。但她抽著香菸,左手挽著一個青年的頸,右腳搭在另一個青年的肩膀上,一張嘴應付好幾個青年,故意不睬凹鼻子。 ——我們底感情還沒有破裂,你不應該這樣對我。 他憤怒極了一拖。 ——啐!你去看看你底鼻子吧! 她鄙棄地將他一彈。 同時噪喊的聲音起自另外一堆。 ——來呀,再喝一杯!祝你底未來,祝你底光榮。 ——再喝,再喝,祝你底犧牲,——為國,為黨,為民…… ——放屁!她馬上就要做別人底太太了,不如說祝她底幸福吧 ——哈哈!未來的金太太!祝你幸福吧。 ——無聊!什麼未來的金太太! 她靈活的將他一推,他拿著的一杯滿酒淋在幾個人底灰色武裝上。但他不管,還是任性地抓住她。 ——等你和老金結婚了,你不是金太太嗎? ——你的老婆姓朱,你該是朱老爺了。 這活潑的武裝女郎,不能忍耐他的無禮地抱肩、捫發、灌酒了,使勁地用她穿的長統靴把他踢得很遠。 ——哈哈哈!豬老爺!豬老爺! 好一個倒霉的朱老爺呀! 圍著女郎的五六個青年,望著朱老爺在地下打滾,放聲大笑起來。其他男抱著女,女抱著男,吃著東西喝著酒的人們,也同聲大笑,如震的笑聲波及了大廳,替他們咀嚼著珍味,高談著政治的長官添了異樣的空氣。 他們停著談論。 ——他們在裡面的真笑得快樂! 雞頭先生領略著笑聲說。 ——他們都是些青年。 部長的秘書長華賓答。 ——女同志也很多咧? ——合共有十六個。 ——喂喂!我們底政治方向,究竟怎麼樣咧? 政治家不悅意同僚的這種態度,嚴格地激問, ——左,左! G部長緊張地快利的答H。 ——確實能這樣把握下去嗎? ——誰去當那衰老的右派哩! 部長這美妙的答很遂了H底熱望,H高興到十分。 ——老實說:要這樣才是我們底本色,也只有這樣才是我們底出路。我們要始終堅持我們底態度,不要落 反動者的假套,以革命為欺騙人民的工具。 H底語氣、形情,象射影G部長不該取欺騙人民的手腕。 席上的人都沉默著,俏皮的如馬騰、葛瑟、周洛,都震驚著以為痛快。 ——這自然,要是右派的叛賊必要逞他們的奸雄,我們不客氣地以軍閥看待他們,我誓竭力剷除他們!達到我們以黨治國的目的而後止。 這些好話總算把H哄騙過了。 ——G部長! 感情容易衝動的H很歡喜地跳起來和G部長握手,驟然他倆象達到了要 Kiss的相愛。 散席後,已經是十點鐘將近了,H和幾位委員並三位貴婦人都走了,剩下的除本部底人員外,只有羅主席,顧師長和P、Y二委員。 他倆酒後還想縱情娛樂,將後廳的女同志們都請了出來。美麗的沙發上,奢侈的迴旋椅中,優美的紗窗下,男男女女樂陶陶地相擁相抱,相依相對,談笑快樂。 也有三四個官長爭一個女子玩的,你一拖,我一抱,弄得那女子周旋來不及;也有幾個女人推著一個長官,各出智巧爭寵獻媚的,勝利者嬌滴滴對長官懷裡一投,失敗者怒嗔嗔亂沖亂跑;也有和這個女子抱過三分鐘又和那個女子偎一刻的;也有這一堆望一下那一堆望一下,心中在暗笑這些陳屍荒丘的;也有找來找去得不到一個女子,橫把冷靜靜坐在門角的女子的膀子搜住狂親暴吻,被那女子推到很遠的…… 玥就是為這末一回,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當一群武裝女同志被喊進大廳時,玥也不容逃避地被趕在裡面。她獨穿一件寬領短袖的西式黑長衣,默默無歡地一跨進門便隱在門角。那喝得醉醺醺象雄老虎地等著女人來的他們,只顧得在滾進來的女人中選擇自己的所歡,因此就把玥看落了。玥隱在門角,把那奢侈的陳設,看一件眼睛要圓睜起來動幾動,她起先一看到浮雕的紫檀木椅子,「啊,這恐怕要兩三百塊錢一張吧?」差一點她要這末叫了出來;看到地毯,她更驚得怪,眼睛也花起來,更動得多,她疑是走進了皇宮,她小時候父親帶她到皇宮裡去玩,那時皇宮底地毯還沒有這樣華麗;看到窗簾,看到壁爐台上擺的硃砂花瓶及玉佛……「這些幾百塊錢一件,千數金一件的東西,這革命政府的部里,到底是從那裡來的呢?唉,我從廣東一路走了來,沿途的貧民是怎樣窮得可憐啊!就把這武漢來說,除了租界底高大的洋房,除了江面底各國底戰艦,還有精華在那裡?所謂國粹的精華在那裡呢?不是那些荒街僻巷和城外的傾斜的矮小的骯髒得不能觸目的茅房子草房子和板房子嗎?在那裡的農夫農婦,血汗淋淋地在太陽里勞作;在那裡的工人和妻兒,勞苦終年還在愁飢餓。唉唉,這裡的豪闊不就是他們底血汗麼?這裡的快樂不就是他們底脂膏麼?……啊啊!這裡的熱鬧便是他們底陰沉;這裡的逍遙是他們底苦悶,是他們的永遠見不得光明……」 雜亂的幻想把她底周圍通通化成了晦氣,空靈的心兒已忘記了保護自己。而且同時她因看見那些風流的肉麻的異性的沉醉,尤其是憤恨Y對於女人的狎鬧,她有些神暈了,不料這就落在強暴者底手了。當她推倒那暴吻她的男人,滿堂笑聲哄震…… 差不多自信高超一點的長官,大家都無心地撒掉自己身邊的女人,眼瞪瞪地望著玥,想試他占領的手段。 首先奪得玥的是向來在言論界很出名並為全國的青年所敬愛的Y,Y現在一躍而做了出入意外的大官,玥多年對他的敬愛,並沒有因他這回做了大官而改變,她在某機關曾認識Y了,Y或許沒有把她留一絲毫印象。 玥陰隱在門角時,已看見Y拖別人底太太來抱過,強制她要和她 Kiss,那太太嚇跑了。他又和另一個女郎調笑,硬要抱她坐在腿上,女郎也假作柔順,一任他親摩愛撫。一忽,她乘他把她倒抱起垂撞,突用穿著長統軍靴的腳對Y鼻子上一踢,一梭便飛跑了。 交替是慣愛撒嬌獻媚的戀愛博士彭芳做他底掌上珠了。她的操縱男人,如魔法師耍把戲那末神通,巧妙,而今幸遇了這位大名人的愛寵,她底慾火真燒透了骨髓的奔放,她表出的情熱的火花,使他暢適地陶醉了還要活使他融化,他倆放肆地表情,放肆的談笑,嘗遍了風流味的Y,也唯玩她才象是吃爛熟的蘋果。 她嬌滴滴坐在Y膝上,一腳撩在別人的椅背上去,向著勤務兵招手。 ——喂喂,勤務兵! 勤務兵為著Y底面子走來了,羞紅著臉問: ——什麼事? 勤務兵也從心裡輕蔑她,不願喊她先生,就這樣簡單地問。她以指作圓形手式,先對自己底胭脂唇上一親,再伸出暗示勤務兵。 「大概是要茶或是要酒喝吧。」 勤務兵明明會心了,但他故意裝作不懂悄悄地走了,走著回答。 ——我不知道你要什麼! ——不知道嗎?! Y幫她執著勤務兵一擲。…… 這些觀察使玥對於Y就根本看不起了,所以她和Y起激劇的斗抗。 ——快放我! ——我偏不放! 玥依理地和他扭了一陣,Y卻動了野蠻。 ——放不? ——你有什麼能力能拒絕我? 他猛將玥抱在懷中,狂燃著肉感的火的媚眼逼視著玥。 ——你怎麼變成一個臭官僚了?! ——我做了官,你不知道嗎? 玥聽著,惹起了火焰,她往日對他沸騰的熱血,現在變成了跳躍的子彈,粒粒要從她底毛孔里蛻出來,把他炸死了。 ——我原來以為你是革命的思想家,革命的先鋒,而你也擺這樣的臭官派嗎? ——我既做了官,不應該擺官派嗎? Y聲嚴色厲的板了臉,用力將玥一推,又慢慢地把她拖來,捫過了她雪白的膀子,脆嫩嫩雙聳著的乳房,張開醉腥腥的嘴待去吻她時。 ——動物!! 玥忿怒的火焰,已如患著急性炎症的火焰爆發了,她使勁地將她頗稱強健的拳頭,對Y臉上左一批右一擊,要不了三下以上,不曾拿過槍也不曾拿過炮的文秀的Y,已經砰地倒在地上了,漂亮的武裝,染上了血和嘴裡流出的白沫。 一堂縱情逸樂的人群,突如遭了雷電的驚嚇,縮慄著恐懼,戰戰驚驚的堆圍Y面前。 G部長在今晚簡直是一位聖人,他嚴肅的面孔從未和那一個女子享樂過,他只守在留聲機前,招呼換唱片,這時他走到Y前,Y第一句向他說的,是: ——G部長,你要把她開除! ——不,G部長,你要罰他,他無端侮辱了我! ——我們今晚是開歡樂會,她和你鬧笑的,你又何必認真呢? ——不,非把她開除不可! 部長青白著臉抑鬱地望著Y作假笑,牽著 Y底手要步出。 ——好,我們裡面去慢慢地說吧。 ——不,非把她開除不可!! Y已經不象一個什麼委員了,他凶著臉,賭著氣,氣沖沖地跑出去了。他丟給G部長的責任,是玥當開除的問題。 G部長很不悅的站在廳中。 ——咄!~~~他自己不象樣,還要怪別人! 天真爛漫的K姑娘,手插在腰上,望著Y底背影把嘴一嗤。 ——部長!你睬他嗎? F姑娘笑問。 ——他又不是本部的什麼人,他有什麼權炳要你開除一位女秘書呢! 張進逢迎而諂笑地向部長拍馬屁。 ——反對,反對! ——我們女同志都反對! 女職員們都興奮地跳了起來。 部長也望著她們底笑臉自笑。 九點鐘了,辦公廳還沒有一個人來,再等十分鐘,還是沒有誰來。 「這是什麼原故呢?」 玥跑到室外的階前佇望,蔥鬱的林樹,象剛葬下了偉人的墳前排立的祭者那末愴慘;又跑到各辦公室去一間間探望,空空的橙黃的桌椅,象等不到他們底戀人的寂寞。 「又發生了什麼事麼?」 她走到大廳去翻報到的名冊簿,在那兒寫上的只有華賓。於是她走到秘書室,又並沒有看到華賓,樓上樓下,草地迴廊,走了幾個圈也並沒有尋著一個人,還是在臭氣熏蒸的W. C.門口才遇著華賓從那裡出來。他今天不穿軍服不背皮帶了,穿一件軟毛的白嗶嘰洋褲,淺灰色嗶嘰上衣,帶著有紅花的領帶,漂亮的黃皮靴,烏黑的頭髮還象擦了許多香油,映著鮮紅的嘴唇的白臉也象擦了些雪花粉。她一見他忍不住要大笑了,但她急煞的心情,又不得不向他發問: ——為什麼今天不辦公? ——你還在做夢嗎?!……西征軍打敗了,夏斗寅底兵現在離武漢只有五六十里了。 他一邊扎褲一邊說,臉上並沒有恐怖,反而看著她穿的軍裝活跳跳引為愉悅。 ——那末,你們就不辦公了嗎? ——辦公?全城的人民都走了一大半,還辦公做什麼? 玥立在槐樹下攀著槐枝作想: 「你們每天早晚喊口號:——「要武裝起來!人人要武裝起來!」何以不人人武裝起來去和川軍打仗呢?……」 ——這裡辦事的人呢? ——大概都走了,你為什麼還不走呢? ——我病了,整整地睡了兩天,外面的消息,一點都不知道。 ——所以我奇怪你今天還穿起武裝來,你快進去換一件平常的衣服來吧! ——我兩件衣服都出汗出濕了,現在只有這套。 她故意活潑地迴轉著姿體,矜恃她底武裝,而望著他底洋服發笑。 ——那末,我可以借一套洋服給你穿,若是你不嫌棄。 他很親切地來到她面前,和風在他們底頭上暢流著,小鳥在他們底樹頂嬌唱著,青的天,白的雲,襯著綠樹森森,他於她送著從未敢贈送的感情。 ——為什麼一定要換衣呢? ——今天穿武裝很危險。 玥聽了低下眉毛很替他們不舒服,但還疑惑,不知道事情究竟弄得多大了。她慢慢地走到辦公廳來看報,報上說的並不見得怎樣不得了,唯人民方面的恐怖卻不小。她想:「這點點小事,政府應該一方調兵西進守或戰,一方當曉示安民,力持鎮靜,不應該先由政府撤腳,給市民以恐嚇的榜樣。」 她抬頭看到壁上「不要錢」「不怕死」的標語,心裡對於那些人很憤慨,又看到總理的遺像,她心裡私私地對著遺像說: 「唉!總理!他們那些不要臉的墮落者!他們只曉得在這裡搶薪水,要地位,到了今天呢,他們都老鼠一樣地竄走了,唉,總理!若是你還活著呀,你一定會把他們投在一個窟里,用炸彈把他們炸死的。」 玥走進辦公室去工作,什麼字紙,公文,都散亂散亂糟得透,她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到庭里去灌那些將枯死的花,並掃盡花上的蛛網,捉盡了蟲癭,將玫瑰、玉簪、松葉牡丹、金鐘、金蓮、達莉、香柏,一盆盆洗了一個澡,排列在石階上。 到了下午,一條條的白影從深綠的樹陰里閃了來,好象孝子賢孫上山送喪似地通過森森的柏林…… 「來了!」 頭一個象資本家,腫了很大的肚皮,挾著一個膨脹的皮包。第二個象一個小滑頭,扁的臉,矮的身,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眼高手低地什麼也不知道的人物,他們兩個都穿的粗糙夏布長衫。第三第四個都是漂亮男子,長瘦的身材,勻整的姿態,一個沉靜些象科舉時代的書生,一個優雅些象巴黎式的名流,兩個都是穿著細白的夏布長衫。隨後哈啦哈啦笑來的是穿白綢長衫,一副黑淨的險臉。和他平排的穿銀葛長衫,是陰謀家的部長了。灰的洋服、白的洋服接連四五個,後背又是一條條的白長衫,灰長衫一大溜。 停了一會,陸續一兩個,一個,三個……來。 玥在三樓俯下看得眼花了,她不知道他們底皮帶,武裝,藏到那裡去了?有些人底皮帶,武裝,或許藏在他們太太底馬桶里去了吧? 奇怪!她沒有聽到他們上辦公室,只聽到東廊嘎嘎嘎的聲音,說什麼錢,錢,薪水領不 足,……國庫券……兌換……現洋……頂大聲說得有勁的,要算排頭第一位腫了大肚皮的資本家典型。 ——上個月我兌的,是一百塊錢國庫券兌一百塊錢中央票。到前兩禮拜,就一百塊國庫券只能兌七十六塊中央票了。越來越壞,到昨天我拿去兌,拿三百五十塊錢國庫券去,只兌得一百九十三塊中央票紙,而一塊錢中央票,又只值得現洋七角二分…… 在他粗噪的大聲中,誰都靜靜地如聽說教。 ——昨天我替朋友兌了一千三百多塊錢來了,今天又兌了七百多塊。你們若是要兌,請趕快去兌!等到銀行里不肯兌的時候,你們領的薪水就糟了。…… 他底話雖然沒有完,可是嘈雜的聲波中再不能辨清誰底話。 ——請你替我去兌吧,C先生。 一個青年直率的高聲。 又是一陣嗡嚨嗡嚨的的嘈雜聲,許久才聽到C的回話: ——我不能,我不能!你們這許多人。 嗡嚨嗡嚨的聲音又響震了。 ——只求你這一回,謝謝你! 是清晰的高聲。 ——明早我就要和我底太太避暑去,她還有許多東西要 我替她買,我沒有工夫。 從此很少聽到C底話聲了,嗡嚨嗡嚨的話聲也漸消了。 「今天是發了薪水無疑。」 玥趕下樓來看他們的顏色,果然那些長蟲的肚皮右邊,誰都凸出一塊,從他們底薄衫看去,明明不是生的腫毒。 他們誰都到自己底辦公桌上檢了一點必要的東西,但把室中越弄得狼藉,文書,紙屑,品物,都丟到亂糟糟。 在廳中,不知道部長和他們說了句什麼,他們都滿口答認了。 轟!轟!轟!…… 遠街來的炮聲,嚇得他們如鼠竄,三分鐘後,只剩下部長和玥在那裡講話。 ——你不預備走麼? ——那樣可怕嗎? ——別人都走了,你也要快想辦法。看是到那裡去躲避。 ——躲避。 ——我不走,橫直我是沒有地方走的。 ——鄺夫人底房子空著很多,地方也很僻靜,你去他們那裡去住幾天不好嗎? 玥沒有回答,她仿佛從他底眼睛裡看出了他底餓與渴的荒火,那荒火要象獅子張起口來,將她苦痛過來的身體噬吞進去。 ——你還是去好呀,這辦公地方總是怕危險的。 這裡是你底薪水,總務科長不在,他要我交給你。 這裡是發上個月的款,這個月只發三分之一,你合 共一百六十塊錢。 他被汽車夫催走了,但他戀戀不捨地不忍離,他瞳子裡帶去了兩個她。 「轟!轟!……」部長駭得沒有魂了,汽車夫扶了他去。 玥沒有想到這回的事一定會有大危險,不,她簡直沒有去想它。今晚就是她一個人和幾個勤務兵在部里度夜。 很平靜地過去一天了。 鼠竄後的辦公室,那種寂寞,蕭條,零亂,她很想拿它來寫一首詩,描出那些狐狐鼠鼠鬧天下的活現形。但她現在沒有往日那末瘋狂喜鬧了,也許她底力量不能發揮她底感情,也許她忙著另外一件熱心事,她沒有寫它了。 一向不見的馬騰,他跑到那裡去了呢? 當G部長逃出辦公室,集合他那一部分的要人在私宅會議時,馬騰也以部長底寵愛者的資格得預了會,會議的結果,果然不出馬騰他們預料之外。 「右,右!將與腐敗的新軍閥合夥的右右!!……哼!……」 他帶了這個偵出的消息,將去報告他底朋友們,但首先就在空虛的部里遇著玥,把這些和他們底準備通通告訴玥了。 玥生來唯有今天是最暢快的一日了,好象她底全力全靈魂都付在飛機的兩翼了,她慶幸她征鳥的出發將開始了。 ——啊!…… 她高興得忘形地叫起來。 ——不要狂叫! 他拿著她底手坐下來密商。 ——你就在這裡面做一個內應者,當他們兩方底政府秘密開會和交換條件時,你就打電話到東24號去,他們在那一間房子裡會議,你照著這幅圖只打3或5或8就夠了。 她蹙了一蹙眉,象表示不贊同。 ——但是,我不稀奇革命的內容,在獲得政治的手腕。 ——唔,你不知道獲得政治的效益,是怎樣急切的革命啊! ——不,革命是要群眾的自覺,群眾自己起 來的革命…… 他不讓她說全,強力地插進去。 ——不錯,石塊下的根莖或種子,受到了春天的暖氣正要長出來。但為著石塊在上面壓著,或者要扭幾個彎方長得出來,或者發了芽而簡直沒有力量能夠長得出來。要是要它好好地長出來的話,非得把那石塊挖了不可。 所以法國革命,要殺掉路易十六,俄國革命,必炸死亞力山大二世,我們若是不把這班黑心的豺狼,新興的軍閥,斬草除根的除盡,那怕我們革命十回,流血百年,不過是以虎易豹,以獅代熊罷了,革命終是不會成功的。 所以我們要認清楚:我們要努力教育群眾自覺地革命;同時也要將新興的軍閥、壓迫的政府斬草除根。 所以我們要努力,努力,不斷地努力,用我們的手,用我們鮮紅的熱烈的火,把那些新興的軍閥,壓迫的政府,一堆堆一個個打倒! 若不把他們打倒,留他們一個,要妨害革命遲十年的進行;留他們十個,要防害革命遲百年的進行。甚至還怕凡我們的革命先驅,要被他們慘殺殆盡;凡我們的革命思想,要被他們摧殘殆盡。結局,只是奴隸與江山,同向東海沉淪。 啊,余同志!你既願意與我們聯合,我還希望你與我們聯合到底,你願意嗎? ——盡我底力。 他抖顫著心,振動著手,熱情地想去握她。而玥勇氣的光輝,使她底熱情更擴大了。 ——啊,盡你底力!我相信你!啊,余玥同志!玥喲!……我喊你玥好吧? ——隨你的便。 他豪放地和玥坐攏來。 ——啊,玥!現在我要和你談最深的問題了…… 他害羞的嫩紅的臉,怕挨著她又非挨挨她不可的,伸出手又縮回的凝視她微笑。 玥也如在夢裡觸著了韶舫對她的初心。所不同的,那是優美的愛情的沉醉;這是鮮烈的勇氣的投洽。她看他摩撫著膝蓋象個呆寶說不出話時,不覺用了她底笑靨無邪的笑出。 ——什麼最深的問題呢?你說吧! ——我願你犧……犧牲,為我們底目的,為我們底前途。 他顫著齒不忍說地。 ——這有什麼稀奇呢?!我是求之不得的。 ——不,這是不容易做的。我希望你能和G部長好,你要從他底帷幕中探出秘密來。 ——啊!你底要求……! 玥神色突變慘澹,但看他那誠摯,勇敢,真純,美麗的面龐,使她底心靈、肉感都樂極地默認了。 ——真的,為要達我們底目的,我們不要顧惜犧牲我們底身體,也不要顧惜犧牲身體以上的東西。我底身體以上的東西——你,現在我把你犧牲去!! 他狂熱地將玥急抱起,又急放縱去,沉著地,慢慢地,極深刻地。 ——這是我最高的快樂,犧牲是最高的快樂! 他又狂極地突然握著玥底手舉得很高,躍跳,躍跳。 ——玥,你答認了嗎? ——我全答認了。 他倆一笑撒手,馬騰躍出去了。 糟糕!玥一個人住在部里簡直沒有東西吃,廚夫跑了,灶火熄了,她不怕炮彈打死,卻怕餓死。 餓的問題於她是一個大恐怖,因國庫券暴落不值錢的原故,武昌几几乎全閉市了,漢口也閉市了一半,五元一張的國庫券吃一杯冰琪琳還沒有錢找回,十元一張的國庫券買半斤麵包更沒有錢找,要找,除非第二次再去吃它,買它。票紙張張是十元,五元,那怕買十個銅板東西也是拿十元,五元,還是硬要他賣也不肯賣的。唉,買不到東西!竟有拿國庫券向鄉下挑菜來賣的農民買小菜,農夫不肯要票紙,警察當地把他槍斃的慘事。啊!…… 這些不說了。 玥三天只吃了半斤起霉的麵包,一杯冰琪琳,兩瓶汽水。 此外,再沒有火燒熱水喝,也沒有乾淨的自來水喝。苦得玥連想吃東西生出來的口涎,也不得不倒吞入肚子裡去。 胃酸問題是一切問題的問題。 玥因部里沒有了勤務兵,也買不到吃的東西,挨餓太苦了,不得已登上了鄺夫人差來的馬車,天天領受鮮雞,火腿,清燉鴨的富貴味了。 然而這生活她不能安住一天,她又情願飢餓死了都不願再住下去,她總吵著要回去,鄺夫人怎麼也不給回。這胃酸問題——這豐美的飲食於她,便如水中的游魚吃著了釣餌,她將開始過異常刺激的生活了。 (1929年12月上海北新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