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四
——我自己去催吧。
玥走出了,韶舫也跟出來。
漫雲鱗鱗斑斑,在殘喘的曙天斗妍;美麗的濛氣,掩蓋了市色。滲看這瑰麗的廣州城,有如海市蜃樓。別了,賜我青春復活的美地!
玥享受著這大清早的美景,前驅去喚那工人。韶舫象春風馳來,邀著她,贈她一個迷笑。他從袋中搜出一封信交她。
——裡面是一首詩。
雙雙的麗侶踏著朝露去喚起工人回來,玥已經將他底詩在街上讀完了。詩是——
你要珍重前程!千祈,千祈!
為了我,你必須勇決前去!
我是一顆隕星,長向虛無劫墜;
你要象晶瑩的月亮般,愛!
在我底幻光泄滅後時,
為我用千傾的銀濤掩葬!
切莫灑淚!切莫灑淚!
愛!
你要珍重前程!千祈,千祈!
管教明朝你奔庾嶺,辛勞,
我就落魄羊城,夢隨北去。
請莫呀回頭!為著我為著你。
我是一顆隕星,長向虛無劫墜,
此後,你的魂攜著我的魄,
飛度過萬里江陵,高游夢域,
魂呀永莫歸!魂呀永莫歸!
——你有什麼東西給我做記念麼?
——我什麼都沒有。
她有些慚愧走回家。
——話也沒有一句麼?
他又不斷地灌情熱給她。
她冷悄悄地走了幾步,象想出了什麼似地,取出筆在寫。
——我送「征鳥」兩字給你做名字好不好?
——這很合我底意,但你很喜歡這名字麼?
——是,比我底愛還喜歡,用我底全生命去努力對付它的。
——那末,我也用我底全生命去對付它!
趕著了七點十分鐘的火車,因為太早,到火車站又太遠,只有瑰君、萃麟送她,韶舫是先就跑到車站替她買票的。但因軍事上的關係,早車挨到十點鐘才開。這些延長的時間,給了她永生的記念,是用刀刻畫在她心坎的記念!
可憐的韶舫畢竟太痴,他在郊外鐵路上扶玥上車時,聽玥說了兩句:
——你珍重!我們是沒有第二度的相會了。我的眼前,只有落日般紅大的血盤喲!
以後,他急痛酸軟了,沒有眼淚也沒有嘆息,呆軟軟的握著玥有一點多鐘不能開聲。玥看他強壓著這悲痛的襲擊,忍不能忍地有雹大的淚雨向肚裡彈,她又不能不和瑰君她們作些閒談。
似刀劍的痛割終於不能隱秘,竟是激雷戰鼓般驅出了他底熱淚,怒濤般喑喑地澎涌,一刻又一刻,一時又一時,凡有血性的人,看著他莫不驚心動魄,玥也薄霜冷露般浮出了不能再抑的淚水。
——請不要哭!你不是說:「切莫灑淚」嗎?
他在一言不發一眼不抬的低頭苦痛中,快熬煎三小時了,同車多少客人,因他引起流淚而靜寂。玥被他握了三小時的手,不能不受汽笛的催促和他作別了。而他看車已試動幾回還不能撒手,瑰君急得在車窗外高跳。
——快下來,韶舫!
——還不下來會跌死喲。
沉靜的萃麟也為他驚慌了高叫。
——下去!下去!
玥慌忙忙推出他。
車行得越快了,瑰君、萃麟為他急得氣都接不來,他已忘了危險突躍出來,把車掌嚇得要命,幸得瑰君她們敏搶上扛著他。
真是烏雲遮蓋了他底意志,他站在荒涼的鐵軌上搖腰捧腹地哭個不休。火車轉了幾個彎,他還在臨風搔首狂哭在人去影消的落寞中。
「啊!鐵腸也為他碎斷了!我如何能忘記他底面影?如何能忘記他的摯情?把它帶去吧,帶去給『征鳥』底勇氣,帶去作『征鳥』的糧食!」
玥迷迷濛濛地想著,愈想愈迷迷濛濛。任那暖地落花的梅林在車窗外如矢向後飛,而無心去欣賞。軟軟的,脆脆的,心裡空洞洞的,聽飛去的曠野彌林,解除她底混沌。
「交際花?戀愛花?……決定做交際花?不,不!決定做戀愛花?不,不!
「我要做交際花!我也要做戀愛花!……但戀愛一成功還能夠這樣交際嗎?交際的結果又能夠禁止不戀愛嗎?啊,交際花?戀愛花?交際花?戀愛花?……」
這兩個難題,在彬腦里如發酵的酵母菌,癲癲瘋瘋地梭來梭去,激起她興奮的逆火,攻她似暈若迷地伏在桌上,象個深沉的犯人,默不招供般。她決心不答應哪一個。
音樂又響徹了布滿五色表現派花樣的台上,舞男舞女開始倉皇地尋找對手。這時雖有七八雙青眼盯著她玲瓏的風神,她愈表示緘默以持靜。
——請,Miss余!
一個浪漫的鞠躬。
——請,Miss余!
又一個浪漫的鞠躬。
她倒象個繫囚的悽然,狼狽了圍繞她的青年們。
——你今晚不高興跳舞麼?
一位三十來歲的哲學教授,用他滿抱著愛情的眼光,向她深厚的短髮去愛撫;同時彬周圍的異常熱鬧的空氣,突然冷靜沉寂,連那被彬艷麗迷人的美貌所顛倒的少年柯青,也象被這種厭氣凝住在咖啡座上了,只張大眼睛深深地擔憂著。
這場跳舞,他們一桌人完全沒有參與,便弦停而管靜了。
——你不對的,你今晚連不跳舞,是很對我們不住!
哲學先生很專制地坐在彬旁邊。
對面一位象虎作威的大學生,磨著利眼暴示不平的色貌在看著。
——嘩!有什麼對不住!我跳不跳不隨我麼?
彬哼出這兩句,其他六個男子都開心,都作夢中的微笑。
——但是我們既然歡歡喜喜地邀你來了,你必然要跳一回才對呀。
——我有什麼義務!必然要跳一回?
彬覺悟了,象留得這種交際來妨害戀愛,真是毫沒有意思,斷然用強硬的顏色折退了哲學先生。
吳詩茀那伶俐的美眼,在她臉上照來照去。彬泰然承受他的魅力,和一個熱烈的生命。
兩個純潔無垢的精神,在緊緊地結合。
——打起精神來準備跳舞吧,給別人看出了我們是在這裡調情就不好意思咧。
象虎作威的大學生,很醋意的嘔出了他武器的話。
——咄!…… Mr.沈!……
彬給他很嚴厲的顏色,充分地表出了自己的力。而她們那一桌,獵艷的氛圍氣,頓變成緊張的空氣了。吳詩茀象受了美酒的陶醉,對彬羨慕的神情,就想唱出快樂的歌來;柯青也燃燒著火焰,陰鬱地將視線緊牽著彬,覺得有莫名其妙的可怕。一會,卻又變得愉快而舒暢了。
音樂又在催促尋樂的舞男舞女,這回是很愉快的舞曲。那位哲學先生,老早就瞟眼在白俄和華妓那邊;同桌知道對彬沒有希望的幾位青年,也去找著白俄法女開始了舞步。但哲學先生屬意的華妓,她很驕傲的拒絕了哲學先生。迎面來了一個西洋美少年請了她去伴舞。
——噲,Miss余!
哲學先生點頭鞠躬叉著手,又望彬以懇求的誠意。
——我們還是來舞一回吧!
端立旁邊在等著彬的柯青,承受彬舍人就己的玉手,歡天喜地地擠入了舞叢中,表現熱烈而活潑的舞技。
彬本屬意在吳詩葦,但為著避免嫉妒計,很快樂而神熟的和柯青表演了她特別的舞藝。然她底眼睛,不斷地瞟著吳詩茀,吳詩茀也贈她英俊的秋波。
哲學先生越覺得受了侮辱,忿忿地悶在桌上捫頭髮,拿起咖啡杯來似要握破的忿怒。
姓沈的越燃起了妒火,眼光灼灼在思量:我要怎樣才能奪到這個美人?……
鄰桌汪女士和姓季的青年,顯得很有趣地在看把戲。
樂停舞罷歸席來,對面桌上的幾個青年都向彬高興拍掌,而彬的同桌只是一圍沉寂。大概誰都覺察了哲學先生的失意,誰都看破了姓沈的那攻擊的意態和妒火,所以一桌很艷麗的黃金花,變成了毫無趣味、苦悶的沉寂。
汪女士為著要打破這沉寂,走過來藹笑地望著彬說:
——還是你們一對小把戲有趣!
——小把戲?……他比我足小兩個月,他是我在北京念書的時候,我們時常一塊兒玩耍的弟弟喲!
彬說著臉上顯出一種愉悅的笑容。柯青也天真爛漫的顯出歡喜的微笑,而且表現他那快樂的自由的天之寵兒的精神。
對面桌上兩位青年也闊步走來,好象在渴慕柯青,特為來握手。
——呀,真佩服你的舞藝!
青年們熱愛的手緊握著了。
彬有些榮耀的面容,高興興替他們介紹了。全桌又變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一點半鐘了,我要回去。
彬偏頭跟汪女士商量。
——好,我們去雇汽車!
自對面桌上來的一位漂亮青年,搶著說完便飛步出了舞廳。
——我……我去叫。
哲學先生也沖沖地衝出了。
吳詩茀攜著柯青起身,只待說:「再會」便要回去似地。
——密司特吳!改天再會!
彬故意壓制熱情,給吳一個冷淡的點頭。但含無限的愛嬌和神秘。
——改天再會!
吳詩茀擺出一股煞風景的冷氣,點頭便去了。
——彬!我明天去看你喲。
柯青說著,邊搖帽長揖邊追吳出去。
——請來喲!隨便什麼時候。
彬望他以天真的笑臉,可惜柯青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她底話。彬女王般地走出了舞廳,圍擁她的青年一大群。蕭寂的夜市沒有一個人通行也沒有一條狗在走,在眼裡表盡嫵媚的,是瑟瑟的並道梧桐和翠柳。朗月在天空逐雲飛,留下陰影庇護她們這青春的愛之人堆。
——這德國碼頭真寂寞得討厭!連一輛黃包車也找不到。
汪女士同兩個男朋友從左道叫不到車子失望地轉來。
——老歐不是去叫汽車送你們麼?
——老易也叫汽車去了哩。
彬左右的二位青年,笑語汪女士,汪女士象發著氣,嫌惡這種結交,以研究的眼光,奇妙地盯在彬底臉上。
——我們真是等他們底汽車送去?
——那不好麼?
彬丟了一個曖昧的眼色給汪,仍逞辭鋒和青年們放肆地談笑。
——彬,彬!
一聲甜美的叫喚,從後面傳來,彬魂膽都在跳躍地往後看。
——啊,黎先生!
人人都被這甜美弄迷了,集目在看這新來的怪物。
——這是我們的法文教授,是有名的雕刻家。
經彬這句鄭重的介紹,周圍的青年,象收傘式地向中心彎下了他們底腰,——景仰的敬禮。
——久仰,久仰,久仰……
聲聲送到和彬並立的中央。
那雕刻家不待彬介紹青年們,便有些自滿的矜持,急於要吐出來意。
——明天我底太太想請你吃飯,她想汪女士也能夠來。
——密司汪!好極了!他底法國太太想請你吃飯。
汪對於彬這熱心,只有淡淡的微笑,眼睛仰看頭上搖拽的樹林。
——下午四點鐘…… Miss汪有工夫麼?
——謝謝!我要過江去工作。
汪對於這不熟的名人,加以相當的敬禮。
——他底法國夫人很會跳舞,他們家裡布置得很優美,
你去交際交際不好嗎?交際是人生最快樂的事。
——Miss余的話一點也不錯:「交際是人生最快樂的事。」
Miss汪明天不能告假麼?
——不能的,我每天下午要交成績。
汪簡單地回脫了黎。黎也並沒有驚異的顏色,只是溫藹藹對彬說:
——務必請你代替我留駕,我明天再去奉請。
——遵命。
——我底太太在那裡等我……
他不安地急於要走,又關心著彬的神色。
——你們站在這裡還不回去麼?
——汽車還沒有叫來哩。
——哦,……再會!……再會!
他對彬一個禮,對眾一長禮。
——再會!再會!
彬望他對紅衫窈窕的女人底背影馳去。
暫時總合的眼光,注在黎和他夫人走去的儷影。
——怎麼汽車還不來?
一個青年發問。
——月亮這麼好,街上的樹影這麼可愛,我們走回去不好麼?
老在鬱悶的密司特沈,露出了一道活活的愛光近問彬。任楊柳起勁地對她們招搖,任月光輝亮為她們嚮導,彬象紅絲系住的鴿子,不適意地向沈否認。
誰都等得不耐煩地難過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待我到車行里去看看。
先去僱車的青年的朋友,速速往前去。
哺哺哺的響叫來。
——汽車來了!……來了!
誰都喜得高叫。待汽車停下來,僱車的青年跳下車虔敬地向彬道歉,行禮。
——對不住得很!橡皮輪……汽車底橡皮輪壞了,等他臨時修理……
彬畫眉的眼剛抬起看他,哺哺格格地又一架更大的汽車來了。哲學先生得意揚揚地站在車尾高叫:
——汽車來了!Miss余,害你等久了!因為沒有 Casoline,
臨時等他們買來……
——害你們花錢,真對不住哩。
彬走到兩個汽車之間,玲瓏的望望二位汽車僱主。
——那裡的話,請吧!
——那裡,那裡,請上車吧!
二僱主在鬥爭著想能拉到彬。
密司特沈跳上青年的汽車,獵夫般地來牽彬。
——快上來!快上來!
彬向青年作很體面的辭謝,一跳便上了哲學家的汽車。汪女士和其他三個青年都坐上了。
——到那裡去?
汽車夫邊關門邊問。
——先到江邊兜圈子去。
哲學先生簡單地一聲。
大家無語任車行駛,哲學先生沉醉桃紅的夢中在吟詩。彬洞察他的居心,故意擺出神聖,哲學先生越放肆地躺在車底中心,愈緊緊緊緊地與彬挨近。
——多麼好的月亮啊!你看哪!我們不要辜負它才好。
他開始對彬拉拉扯扯。
彬淡笑一下,繼以深沉的沉默。
——你就象蛾眉仙子!我從心底愛看這樣的仙姑。
他把身子几几乎要倒在彬底身上,汽車側地震動。右方坐的青年看不耐煩,掉過來想間離他給彬的行為。汪也露出些輕視。
——喂,車夫!再開到外國練兵場去 1……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瘋唱起來了。
——什麼外國練兵場?我們不知道。
——水草深處,蘆葦幽幽,一彎泓水,哪有小舟 。……
啊呀呀!外國人的跑馬場哪!……
這瘋度笑破了全車人的肚子,雖然對他不免有惱煞的不快。彬就象個束縛的囚徒,縮身在一邊。
——Miss余,這末晚還盡游麼?
汪女士推彬示倦色。
——要去跑馬場游一趟哪,車夫!聽見了沒有?要去跑馬場。
哲學先生大聲關照車夫並止汪。
——但是我要睡了!
汪強力地一句。
——那裡風景好極了……哈哈,你要睡就睡在車上吧!
他充滿了歡喜,笨胖的驅干右邊壓住汪,左邊擠著彬,心魂底全部,顛倒在他身邊沉默的美人。
這時的彬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她在想:
「這樣子真糟得透!這個迷陷我怎麼能夠持久?……我從心底恨他,這不過是我給他一個體面的收場罷了。因為我感激他,感激他替我弄來了許多有名的人物。譬如剛才請我吃飯的黎先生,就是他替我介紹的。還有什麼演劇研究會,跳舞指導會,都是他替我把名字弄進去,替我在那裡捧場……我現在豈能因聲勢大了,就蔑視他如草芥?……」
汽車在狹隘的破街轉了幾個彎,沿途有露宿餐風的貧民與乞丐,遠遠有煢煢的燈火,幾遠一個。
——口令!!
丘八撕破的喉嚨高喊著,雙雙的長槍交在汽車前。哲學先生附丘八的耳旁細語一會,好象是用了一點暗錢,汽車暫得通過。但行駛不到三分鐘,又是同樣而更大的呼喊。
——口令——!!!
長槍同樣來阻攔,又是一點暗錢,買賄了通路。而且丘八方面現得很喜色的感謝,哲學先生很圓滿的點頭。彬在嘆氣:
——唉!……唉!
她在想:
「中國底兵啦!在革命里做政治工作的大人物——你哲學先生喲!女子喲!彬喲!……」
果然眼前是渺渺的平地,嫩草叢叢水灣曲曲,很足以馳目逞懷;而月光戲水,撒在河中的銀紗,很可以載人間登天;倒影橫江,飛翔林表的夜鳥高啼,也確能帶靈魂入夢;和風徐徐,塵襟為之頓滌。那得由你不欣然領受?
——這地方真太可愛了?
一個青年說。
——也不過是在夜裡啊。
另一個青年說,且指著遠方。
——你看那邊不是中國地界麼?那樣破頭破腦象一個鬼窟!
——真的呀,中國地界一看就作嘔!
——你這簡直不是青年說的話!我們革命的青年的任務,是享受外國人在我國租界上的幸福和抱美人麼?
這話在彬心上打進了一口酸痛的針。哲學先生也安分了起來。
——回去了吧?
彬強意的要求。
——好,我也怕你太疲倦了。喂,車夫!快把車子開到
第二特別區〇〇里去!
他柔和的撫愛彬。
——易先生!
彬驚人的一聲丟開他底手。
——什麼?!……你看見黎錦化他們兩夫婦嗎?
他胡扯來掩蓋自己底非。
——先從跳舞場出來看見了。
——那個快樂狂!他們每晚要到法國的跳舞場去……
無聲沒息中,汽車到了彬底寓所。汪女士從睡夢中覺醒,靠在彬懷中下了車,青年們和哲學先生都道別分手了。
彬招呼汪女士睡下後,自己洗淨了臉上的脂粉,擦上些嫩面的香液,脫下交際衣服穿上了寢衣,立在她雪白的化妝檯前痴想了一會。「我彬究竟是來做什麼的?……交男子?交男子就是我的職業?呸!不要炸彈變了古沉鍾,永遠沉淪在海底……」
她拿起台上的相片看,覺得她對於柯青的愛之純潔,同學幾年來,有時候真正是愛他如弟弟,但有時候又愛他比愛自己底生命還重。無奈那古怪而高傲的小孩子,偏不說他愛她;反而看見她愛得他心痛時,故意十倍傲慢,加倍使她傷心;每回她送錢他用,給好東西他吃,他從來沒有半句道謝與和悅的笑容。只有她病了兩回,他倒親親熱熱來看病,想法子使她快樂,然而他還是不愛開口,尤其不說到愛情來。
這個悶葫蘆,這層刺棘,她還在北京時,老早就想把它拋棄。奈何她不能,她不能,她實在不能,因為他是她最初的戀人。
他們彼此是初戀的戀人,彼此不肯表示。面子上是一種清新空氣的友誼。
她想得要流淚了,一秒鐘比一秒鐘難過。彷佛非飛去抱著他說明幾句隱衷,遍身都流著痛苦的毒素。
她聲淚俱下了。
「唉!他又來了,來在我這雜戀狂的當兒!……」
一副陰沉的臉色,結束了她這條思路。
陰沉陰沉分外的靜默些時,熄了電燈上床去。
次早朝鳥初啼屋瓦時,汪女士已經起來梳洗好了,她跑出三回想買點東西吃了才過江,等到後來看了一家水果店開門,她買了些回來,在彬底房裡吃了一半便留了一個條子,輕手輕腳地生怕驚醒彬,用腳尖走出房門過武昌去了。
是午飯以前,彬從睡夢驚醒聽到一陣敲門的聲音。
——是誰?
——誰麼?
應聲的是尖美的童聲。
——是青麼?我還沒有起來。
——好人!我以為你已經到黨部里工作去了。
柯青沒有客氣地推開房門走進,一見又有些躊躇不敢前進。
——哎呀,哎呀!我還沒有穿好衣裳。
彬自床上爬起來,非常喜悅的笑靨。一忽又變為蠱惑的美,配以她蓬蓬的短髮與寬舒的朝衣,儼然是個絕世美人。柯青感著這美態,靜默地攝取,玩味,漸達於忘形之境,步步往床前去。
——我還沒有睡飽。請出去吧!出去吧!
——要睡那末多麼?
——睡下去還要想心事哩。
——想什麼心事!
——不待說是想你底事。
——哦!……你……你還想到我底事?
柯青只想跑前抱她,但怯怯而戰慄,呆呆的立著,醉心的快樂。
彬含蓄著無限的愛嬌,給他以挑發的魅態。誠愛的甜液,巧妙地對他灌溉。
——我們不是彼此很好了嗎?我們還是最先相好的哩。
幼稚的沒膽的柯青,他感到彬這熱情如感到壓迫,彬極度的嬌美倒殺了他底勇氣。他突然呆蠢了象個無能的人,驚惶,恐怖,憎惡,從心消盡了情熱。
「是什麼東西!這樣沒有膽,沒有生命的彈力!」
彬一面這樣想,一面感覺心裡受了很大的創傷,好象自己是被宣告了死刑。
這場夢不得不結束了。
沉默些時。
又一陣敲門的聲音,進來的是哲學先生。他絕不以這少年作對手,愉快的務必謹慎的樣式,莊坐房中底圓桌旁,靜候著彬打扮。他看柯青傲然不高興,也不便與他交言。一室沉默。
——Miss余,我作了一篇劇曲。
——啊,好演吧?
——假如你願意演的話……
柯青傲傲的出去,只給彬一冷眼,再會也不說。
彬煞是難過,變成憂鬱,慢慢地在鏡前貼脂梳發。哲學先生柔情的輕步的走近她。
——你一看見我就不歡喜,這是什麼緣故?
——我不歡喜的事多得很。管不了是什麼緣故。
他牽她坐在桌子前,熱心翻自己底劇曲示她。但她總是一副蒼白的臉孔,聽他請求了兩三回要聽他說劇曲的內容,她仍是傷心得很,沒有聽到他是說些什麼。
他不能忍耐了,驀地起了苦悶,他不能因為她是 Lady便讓她盡擺格,視男人如土芥。於是他嚴厲的緊拉住她一雙手。
——你那樣不舒服,明明討厭我咧?
———………
她愈象被冷雨淋漓,苦楚,淒涼,寒氣襲她的……
——我愛你!我很愛你呀!
他瘋了般跪在她底腳前,在她膝上狂吻。
彬是森嚴的沉悶慢慢地立起來,似無情又似冷諷。
——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多得很哩,但我從來沒有感到那有什麼意味。
——不過,我是以生命來愛你的。
——據我看,你底生命是比暴風還可怕的。
這話一來,他的情熱被冷波打碎了。他立起,沉悶的房中,給他翻來復去踏不厭。他抑制了苦痛,一忽,依然皈依她裙下,似暴雨一陣一陣的眼淚流個不休,他又抬起頭來試他最後的力量。
——你所愛的人,不是一班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嗎?
——對,我底朋友都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象你把宇宙都看透了,你自然不是我們底朋友。
——朋友嗎?他們不是你底戀人?
——戀人嗎?我不知道我有什麼鬼戀人!他們都是我底朋友罷了。
彬陰暗起來,表露她自傷身世的苦處。
他不能了解彬底意思,標出無聊的妒恨。
——象你這樣交朋友,你不怕墮落……?
語突停止,他想改正這言辭。伶俐的彬,不給他遲鈍的腦子多想,突飛到他面前,射出銳利的辭鋒。
——我墮落 ?!……象你這樣逼我,你才是要我墮落哩!
……幸而我能夠看破這個險惡的幽關,我彬是不會
吃哪個男子的虧的!
他急得拚命一樣抓住馳出房門的彬。
——你冤枉我!你錯解我!宇宙間只有我才是真愛你的!
我對你的心懷,是怎樣純潔怎樣真實啊!
他解開洋服的扣子,胸擊擊哭在她面前。彬迅速地想逃脫他卻跑不動,兩手緊握在他底雙手中。
——放我吧!給別人看見不成樣子。
——我今生不能和你結婚,我情願就死。
彬湧出怒火,亢奮,丟開他,板了臉。
——我剛剛是你一半大的年齡,何以你老纏著我要鬧這
些糊塗事!?
——我愛你,我從心愛你!我沒有你就不能生存的。你若曉得享幸福啊,也只有嫁年紀大的丈夫。
他狂亂地扭她底裙裾,親她底下體。彬怒火千丈地跳起來,砰然打開房門,勇揮他出去。
——你癲了。出去!出去!
樓下房東底女傭人,拿了幾封信和一把賬單,顯自房門前的樓梯上,不待說是很驚愕的面容,站在樓梯口上要上不是要下也不是的。
——余小姐!……
她害怕似地掩住眼睛。
——你來,錢媽!
彬雙手軟軟的頹喪的樣子迎了錢媽進來,哲學先生也象風飄雨灑後的落魄者,挾了他底劇曲擠出去。錢媽奇異地冷冷的望望他的樣子,然後走到桌前去,她偏頭掉腦準備說話又不知道要說那一句。首先嘆一口氣——
——唉!……余小姐,你樓上這末鬧,太太……老……老不高興哩。
——對不住!再不會了。
彬關了房門,象解下了重擔的欣喜去接錢媽手上的信。
——快信麼?
——是,剛到的。
——是密司特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