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五
她急要啟信,有歡喜難言的活潑。
——外面有討賬的哩,這是賬單。
錢媽將好幾張賬單交把她。
——為什麼這末多?
——衣裳公司,糖果店,鞋店,和這裡兩個月的房租。
彬將賬單一看,跳了起來。
——哎呀!衣裳公司就一百二十七塊錢!……我沒有,我現在沒有。請你對他說,遲幾天再來。
彬將一張紅色賬單退給錢媽,再看一張小小的白單。
——小姐!太太說:「房租無論如何就請你交把她,原來是講了先交錢後住房子的。」
——今天我沒有錢,要出去設法子去。
兩副不爽快的臉相對沉默。
幾聲敲門的聲音。
——請進來!
走來的是昨晚在跳舞場門前雇小汽車的那青年,隨後是青年底朋友。
——早!
親熱的握手。
——Mr.姜早!
——昨晚的汽車沒有雇得好,很對不住!
——那是我對你不住。我是要給易先生一回最後的面子,所以坐了他底汽車。請你原諒!
——啊……
——我想我麻煩你的時候將來多得很,你一定不會見怪。
——是……是……只要你不會嫌棄我。
——你傻!
彼此表示很自然很融和的一股鮮氣。
錢媽已經下去了,彬往桌前收拾情書。
——我想今晚上請你吃飯。
——今晚麼?我已經答應了黎錦化先生。
——啊!幾時答應了他的?
——昨晚你請汽車去了的時光。
——那末,今天中飯怎麼樣?
——等我想想。
彬伏下眼在想:「不知道吳詩葦的信上是寫了些什麼?現在的情形,柯青是屬於應該拋棄的;姓沈的那個惡魔,始終是一架導具;其餘什麼姓姜的姓王的姓鄺的,都讓他們單方去幻想去做夢吧!思想上品貌上,曲曲合我底意的唯有吳詩弗,他有多末新穎的精神!他是勞動大學的委員,是真正有革命思想的黨國要人。我為誰不克服自己底亂調,去和那種人物一同攜手呢?」
——還沒有想好麼?
——我底頭很暈,我不想出去。
——瞎說!你不是上好的嗎?
——不要推辭!Miss余。他這向為你弄得癲癲瘋瘋了。
姜底朋友,微笑的對彬說。
——你這話來得太突兀了!我有什麼事使得 Mr.姜瘋瘋癲癲呢?
彬有些不高興,故意裝出驚奇。
——頂好是你不要推辭,就沒有話講了。
姜底朋友再強逼一句。
彬凝視姜全部神經質的神色,融融的微笑。
——請你原諒我吧!剛才易先生在這裡對我一頓無禮的要求,我被他弄得頭痛極了,實在沒有興致出去,改天再奉陪吧。
姜深憐彬底嬌困,給她一陣醉眼,便和他底朋友出去。
彬親熱熱地送出房門。
彬折入房中,急忙忙將吳詩茀底信一氣讀完,顯出奇妙的快感。把信抱在胸上,迷迷地幻想;以唇去親那信,越顯美少女的嬌妍。她想:
「他對我的情或許是真誠純摯的吧?他滿懷思慕之情是這末淡淡的表現呀!——啊,多末美麗的字跡!多末象音樂般的詩句!多末無邪純樸的態度啊!——他和我還是初交,就這樣對我盡忠告——對,對,我要換一副模樣!不然,我難免不墮落的。咄,咄!什麼話!我是炸彈!我是炸彈!不管紅黃藍白黑,我要象個炸彈的模特兒!……」
她拿出粉紅的信紙,象要嘔出她滿心的芳菲在紙上;少女柔情的心搏,鼓動她弄成驚人的迷態。她寫下兩張了,喜悅替她換了個面貌,她嬌滴滴的,彷佛連筆都提不起。
——喂,彬!
粗暴的一聲,沈推門走進。
——什麼事情!?
彬有些受驚的樣子,立起邊掩信邊問。沈厲害的眼睛,一旦落在信上後,再藹笑地向彬來。
——我來邀你出去吃中飯,十二點多鐘了哩。
——我的包飯的就會送飯來。
她還不住地扯別的紙掩蓋信,可是沈從底下抽她底信,二人的眼波起了鬥爭。
——不,我要你同我出去吃。
他把她寫的信拿在手上了。
她忙奪回。
——你真是豈有此理!
——你寫給誰的?
一個薄怒,一個在怪笑。
——你管我麼!?
——不敢,不過我負有照顧你的責任。
他放膽再去搶她底信,惡魔般狺笑露出皓齒。
——啐!連你自己對我的不是,你都照顧不來!
她改成莊嚴的容貌,給他沒有進步的餘地。
——你對我說實話!究竟是寫給誰的?
——寫給吳詩茀的。
他一面微笑著感她底誠意;一面悲傷和妒火又突然冒起。
一會陰鬱的靜寂。
「果然吳郎中了她底情,老子是再也沒有什麼希望的了!……我辛辛苦苦在照顧她,不是為著替她選夫婿的!……」
沈追懷過去想到現在,感傷自己底失意,不能不憂從中來,沉重的調子慢慢地問:
——你要愛他了咧?
——或許……
沈象受了天來的痛擊,連連嘆氣。
——這也許是很好的,給我們早一點安心。……不過你
從前屢次說過:——你同男子們往來僅僅是交際。
所以你自命為交際花。
——對了,從前我只是交際而已,並沒有嘗到戀愛的味,
現在我一看到吳詩弗,就起了驚異的感情。
他苦痛的臉愈加苦痛,象酒精浸潤著心腸,耳眼漲得通紅。他難過地萬分想沉默住,但深深的刺激逼著他真腸碎而寒骨。他噓了一口冷氣,緊緊地皺著眉頭。
——好!只怕你從此再不能在交際界占位置了。
——為什麼?
——你有了情人還有誰願意和你交際?
——那末,你們和女子交際,都是弔膀子的惡魔咧?
兩人都氣倒了,各各掉開頭,我不想看你你不想看我。究竟不是敵人,他雖在圖謀禍心,而整個的熱愛赫赫描在他狂熱的臉上,他很想化作一縷輕煙,把她輕輕地捲起,象鷲鳥擒了個小孩一樣,快把她劫到懸崖去吞食。
他越堅決了,越亂狂了,象赴湯蹈火的勇士突躍她面前,雙腕中抱著了一個美人。
她卻不反抗,也不是象只羔羊任他逞凶,更不是含糊,想安慰他一時的衝動;她只靜靜地、從容地露出莊嚴。
——你這樣子真奇怪!你以為精悍和武力就能壓服得人嗎?
她跳起來,推他,二人扭成一堆。他強抱住她貼在胸部,光大眼睛對她透露猛烈的情火,強吻。
——這是我對於你的愛情爆發了呀。
——我是炸彈哩,開戰吧?
幾拳又一踢,他滾到幾尺遠,倒倒歪歪。
——你如何這樣殘酷!?
——你如何這樣無禮!?
他是慘敗的狂惱,她是鮮明的跳躍。他對她生出了懼怕,但她對他變為誘惑的嬌花。她輕輕的軟步向他走近,她柔容的笑態使他銷魂,她血色的紅唇藏著禍害,她動人的秋波使他不得不拜倒石榴裙下。
「啊!是禍水?是天人?是我的愛之結晶!是我的愛之結晶!」
他這樣想入迷迷,情火燒得他一面腦脹,一面湧出悠渺神秘的歡喜。
長久繼續秘妙的沉默。
砰一聲房門晌,錢媽將一個人的飯開在桌上,替她檢好桌上的東西,照例招呼她一眼。
——請吃飯吧,小姐!
便匆匆走出去。
沈走到桌前看看菜蔬,眼兒落到一把賬單上。
——這些賬單都還沒繳錢麼?
——那裡來的錢繳?昨天木器店和洗衣店來,我都沒有
一文錢可繳他們。
——你這些木器我說了我替你租,你偏執意不肯……每
個月多少錢哪,這些木器?
——每個月八塊錢。
她微顯出憂愁,憂愁這些賬無法解決。他從袋中取出錢包看了一看,微笑著去撫她。
——你不要因為這些事不快樂!我自然要設法替你還清。
——這事你辦不到啊!你是一個窮大學生,那裡來的錢?
——我總盡我底力……
——不,我想還是我演劇去。黨務工作我不幹了。
——那不行,我受你父親的托,在這裡招呼你,就是為著你是在這裡幹革命工作。要是你父親聽到你在這
里演劇,一定會大罵我。
——不,我父親什麼都聽我的。
她多血的臉皮起了紅暈,感情的,執意的肯定自己底主張。
沈認她是小孩子,不和她多辯了,向她笑了一笑。
——我們還是出去吃飯吧,你這菜蔬太可憐了。
彬悠閒地聽從了,換了件衣和他一同走出去。沈挽著她在街上走。
「真奇怪!為什麼我又和他挽著手走了?這不是我自己投在他身上的嗎?……」
彬這樣一想便放了他,但沈仍走上去把她緊緊挽住。彬又在想:
「唉!聽它吧……好象他也有可愛之處。可不是,看他的體格!——他是一個標準的健強者。到底他是一位運動家啊!他挺拔的胸脯多末有精神!他活潑的氣象多末健美的青春!……我底情感啊!我底愛啊!不知運命將怎操縱我?……哦,愛,美之神喲!指導我的路徑吧!……哦,玥喲!我唯一的姐姐喲!快來做你妹妹的諫士吧!……
「你離開廣州到那裡去了?不是過大庾嶺時被崇山峻岭中的土匪劫去了麼?不是從兒百丈的山路落在深不可測的幽谷中去了麼?唉,我底姐呀!我諫士的姐!我象坐在虹橋上的小仙姑,眼花心迷,已經辨不出世道人心的真偽黑白!……」
玥從韶州乘北江的帆船,在第四天的黃昏,抵樂昌了。
這夜在一所細長細長的客棧里,遇著兩個熟人。先由護送玥的一位從表兄,告訴他們在北江遇險——土匪四十多人,圍著來劫玥乘的船,幸船主請到一大批兵,將土匪趕走,等等。次則由湖南來的一個健者開口,說到玥底舅舅的死耗,簡直奇怪不測——屍體不知所在;而自坪石到宜章一帶,一面是敗兵編成的土匪把據,一面是某軍的殘軍在駐守,那條路絕不是女人能通行的……
因此玥就由九峰經上樟下滁口而走衡陽。那是雪消冰積濃霧彌天的陰曆正月末,雄偉的大庾嶺,全藏在濃霧的深處,霧水霏霏,捲雲起伏,仰天只有朦朧的乳白;俯地渺渺是流走的白雲留戀深邃的谷間。矮樹叢林迎來復送去,百茶載道此嶺如彼山;下一谷疑是天邊滑地底,又無黃鶯婉囀提神並助力;登一山渺若登梯摩星辰,不知有無猛虎凶狼搖尾張嘴在前等。芒鞋踏過峻岭重複重,雨傘打破用油紙作披蓬。點香照夜尋旅宿,吃著青菜,豆腐,老酒,聽窗外峽灘流水響咚咚。
這時玥想起了她底夢——她如紅花紅,如太陽熱的夢。
已是三更深夜,萬籟無聲獨水不肯沉默。玥若雞鳴狗盜之徒,跳上窗台看到月明山幽的美景,聽那懸崖瀉下的咚咚的水聲,她恨不得敲破鐵窗走到那幽森裝飾的江灘去,飽一餐自然景里的羅漫史的美夢。
「我從韶關寄去的信不知道他接到了未?我的愛呀 深愛呀,確是發生在將離廣州的火車內!……那時他底真真誠誠血血心心,盡潛入了我心靈底深處,熏透了我血肉底殿堂,我將所受於他的全部反映了出來,帶血帶淚地寫了那封信……」
玥想到這,悲楚深攻,熱淚淋淋。可是也怪,她怎麼也記不起他底面影!她盡想盡想想得心亂頭暈,終於是記不起他底面影。
她跳下地來抱頭躑躅寒房中,想壞了愁腸似瘋子,口上輕輕在微吟:
啊,怎麼也記不起你底面影!
懷思,懷思……不禁淚濕衣襟!
啊,怎麼也記不起你底面影!
但知你有高闊的鼻樑!
秀媚的眼睛,你是美靈之精。
啊,怎麼也記不起你底面影!你黑髮漫垂的深深的寬額,黑痣點綴的曲曲的美唇,是何線何影何形?
啊,怎麼也記不起你底面影!
你玲瓏,嬌姿,青春,
你纏綿,你多情,
迷殺了無情的人
為你銷魂!!
啊,怎麼也記不起你底面影!
一天兩天以至如今。
悠悠不斷的淚聲,
淅淅地灑到夜深!
和那遠灘的急流,
奏出我懷思懷思之情!
玥想韶舫的心,確是一天比一天厲害,無奈自己在旅途中,無從得他底消息。
況且她一想到韶舫和她是永訣了的愛侶,不是柔腸寸斷,便想斬死自己底青春。
她苦悶,她一望窗外月光照透滿山滿江白,真想自己象是一隻孤鴦,急欲沉水死。但她毅毅的意志發命令:——叫她斬殺青春。她又低吟:
再會吧,我底青春!
縱我們是一瞬間的認識不深,
但,我們底心呀!
甜蜜蜜擁抱,永遠!
再會吧,我底青春!
區區懷抱苟無成,
我永遠孤零,孤零零。
莫笑一掬澀淚,葬去你青春!
再會吧,我底青春!
槐黃薔艷南國暖溫溫,
孤影兒飄零將與火鋒拚,
心悸痛呀,中原憂亂惡風聲!
再會吧,我底青春!
你底玉手不要再捫我底心!
你底櫻唇不要再向我親!
我呀,旨望隨往勇士前征。
再會吧,我底青春!
永不忘記你底柔情,
永不忘記你底麗影!
但願為我建成憧憬的憩亭!
喲喲,我底青春:零亂!
喲喲,我底青春:落影!
喲喲,我底青春:劍上橫!!
在靜夜,
我跪拜著我底青春,
在征途,
閃耀著我劍上的青春。
願我底青春是
炮上魂!
願我底青春是
彈上魂!
哪兒的雞聲打斷她底吟唱,是夜,忘了是在滁口還是在上樟?
玥比較平安地到了瀟湘,她貪逛瀟湘八景暫停衡陽。
她一到衡陽的當天,就聽到遍街遍市在喊打倒×××!打倒×××!打倒……打倒……的狂聲一陣去,再來的仍是打倒……!打倒!
「啊,惡兆!惡兆!革命的勢力將分裂了!」
她想著,沉默著,在瘋了的人群中慘慘慄慄地通過,她想:
「革命的風雲,如何會這麼突然弄破?」
蜿蜒不絕的遊街的長隊,童稚、蠢婦和無賴漢也很占了一部分。
「啊,這是民眾底精神麼?!這所謂革命的表現麼?……看他們拖拖踏踏的不是提不起腳勁,便是喘息的樣子,頭低低而垂下,無神的眼皮。……他們還哪裡有革命的熱、力?他們哪裡懂得革命的意義?革命,革命,是烏合之群僅僅在街上喊的?……」
她看了很傷心,起這末一陣反感。然而她什麼內容也不知道;如何去建設革命,她更不知道。她只呆看著他們每人手上挑著一張旗。遍地的標語是大書特書「打倒蔣介石」。
「好了吧,還去什麼武漢啊!我稚稚的紅心一旦被掠殺了!革命,……中華民族的革命是什麼?我不知道!」
她返到旅社這末鬱悶了一場,琉璃瓦投下的幽光照得她越悽愴。她想起她在旅途只有二十天沒有看報,就變成這樣的局面了。……
她趕著遊了船山書院、石鼓、雁峰寺和回雁峰……決心想一游南嶽,她便叫茶房替她找個引路的人,茶房說,「一定要轎子。」
先是玥的從表兄送她到滁口,聽說她舅舅死耗不明,敵人又暗在嚴拿她舅舅那一黨的人,他們既不能到她舅舅的營中去,所以他便讓玥獨自去武昌,自己仍折回廣州去。玥得她從表兄最後分贈的款,也不過游一趟南嶽就會用完。但她不管,她倒想擺擺「今天有酒今天喝,不管明日天地翻」的架子看。她決定第二天游南嶽去,等到分文也無的時候,就在衡陽當個小學教員或校役或什麼都可以,再不然就去當工人,再不然就在石鼓草橋一帶盪小舟,也是很有趣的事。只要租得起一隻小船,吃在裡面,睡在裡面,想看書也在裡面,天天擺渡賺的錢,總可以供這簡單的生活。
她忿恨這樣的革命簡直是死人的舞蹈,她對山上跑了。
光陰真過得快!她在南嶽將住上一星期了。天天老等登山賞勝跡,無奈總是彌雨綿綿濃霧積!找著伴她遊覽的尼姑懷明師,也等得有些不願意了,幸而方丈智果老和尚,款待她很周到很客氣,他讓了自己底房間給她睡,每天下午還和她喝茶談經講道……
一夜,窗外雨打桃李風號急,她轉輾床上聽雞啼。同睡的懷明師覺察了她。
——喂!你怎麼總睡不著呀?
——恐怕桃花李花都落完了,風這末大。
——管它呢!
——等得我登山,路上會沒有花看了。
——橫直一過半山亭,以上什麼花木也沒有。
——祝融峰也沒有樹木襯映麼?
——那樣高的地方還會長樹木?那全是懸岩怪壁喲。
呼鳴殺殺的風聲實在使她越心驚,她想到了璜為她被綁,又想到她底父親,想到永遠不能再見的韶舫,又想到應該立刻就可會面的她愛的彬……她爬起來寫信。
「彬:
我渴想的妹妹喲!本來這時候我應該看到了你,我底本心想一直去武漢的。可是我一到衡陽,知道局面變得很可怕而可恨的氣象——從此革命的勢力不會 分裂嗎?從此革命的精神不會喪盡嗎?——我想到這裡,失掉了我所要革命的色調,我活潑的革命情感,陡象被惡鳥啄喪了似的。同時我明白了我底幻想到了幻滅的悲哀;也覺悟了我從前的妄想狂簡直是愚稚的幻夢!……革命,有了他們幾個偉人包辦盡夠了,還用我們這種天真的野孩子去推波助瀾麼?!
唉,看破了一幕黑幕就使人不爽悅!何處能收容我們這真紅的狂熱?
妹妹喲!我忿恨不過所以暫時躲在深山古寺中,也不知此來是發什麼瘋?!……不過既然來了,等天晴了一覽南嶽之勝,或許就會帶些山嶽精靈之氣快去見你。我是如何想見你的啊!
妹妹,現在你工作的努力怎麼樣?是不是日夜在鍛煉你炸彈的力量?你努力充實地鍛煉你炸彈的力量吧!世界的來日是我們的!我們勇敢的青年才真是世界的主人公哩!虛偽,混亂,罪惡,是世界一時的昏聵;光明,真善,平等,自由,在前頭等著我們青年去建設的。人性雖不盡善而人性都愛善,我們為和平的來日而生存,和平的來日為我們而產生。
妹妹,我們大家努力吧!我不會因任何挫折而短氣!!
唯二舅之死,於我底前程很受打擊。你曉得二舅是怎樣死了的麼?
聽說父親又有了很好的差事,他將要做黨國的要人。
真可憐啊!!——弄來弄去是舊官僚得勢。
我們真是束手無策,讓他們那些遺老一輩子顛倒世道麼?
要是這回的革命又失敗了,我們的民族,將遺全世界絕大的笑話,全世界會輕蔑中國人沒有革命的理想,沒有革命的誠意,沒有革命的熱和力。但是我們青年人肯俯首承受嗎?不,不,決不!我們將來的責任,更十倍重大了。
相見在近,祝
你努力!
你飄零的姐姐,玥。
16,3,22,黎明前,於南嶽老南台寺。
寫完後她兩手凍得不可耐了。她翻開佛經看了一看,寒氣逼她不得不到被窩裡尋溫暖去。
約睡了兩個鐘頭,拂曉她又醒來了,她亢奮的精神,使她作了個很耐人尋味的夢,醒後還明了地印在她意識域。幾聲嬌囀的鶯聲,雖在促她快起來,她還迷神著追尋幽夢。
——余先生,送你一枝花。
小僮看見房裡點的燈未熄,從窗外投進一枝花。
玥披衣揩了一揩臉便跑到大殿去,照例地徘徊嫩柳的衢道,沉思著雖覺意悅而心焦,老僧一個個向她拱手問早,黃鶯兒在遠山幽谷中啼叫。
她飽餐了迷濛的曉色新氣,峰巒霧掃展開了晴意,初晴的朝霧變化無窮,頃刻又化為薄紗,卷披群峰。
玥回到房中,好象詩意勃勃,卻又鋪不出新形,她在惱著。
她寫了幾句總是舊詩的形體。
——噯,舊詩我完全不懂哩!
她扯了,又寫,又是一樣舊。
題是——
殿 前 嘆
黃鶯啼谷曉夢驚
半追幽夢半傷情
披衣出庭聽鶯囀
倚殿長噓憂鬱靈
嫩柳柔垂夾道飄
綠陰浴我亂影搖
衣冠禽獸遍中國
佇立階前淚滔滔
群峰披霧雨朦朧
茫茫煙樹醉春風
孤懷落寞南嶽廟
色相來托古寺鐘
16,3,22早。
於老南台寺,僧房。
彬喲!舊詩我是外行你卻有些里手,我把它寄給你只能說是請教。但我還要申明一句:——就是我並不是在這裡做詩,不過是取這些實景寫我底意而已。裡面每句寫景的同時是象徵的。為著讓你明白我是寓意,下面注釋幾句:— —
嫩柳……一句,是指我現在有兩個熱烈的懷抱。
亂影……一句,是指我雖然覺得有些希望,但也有無限的恐怖。
群峰……一句,是指目下幾頭偉人,都在胡吹什麼主義,以號召民眾,其實他們就什麼都不懂,全是一班似是而非的詐徒。
茫茫煙樹……一句,是指無識的老百姓,都跟著喊,象一群瞎子趕熱鬧一般。
玥在剩餘的紙上細細的字寫了這些,就把它和信一齊封起來。
吳詩葦畢竟被彬弄來了,彬穿好了桃紅的舞衣,預備到劇場去的。
錢媽走進房。
——吳先生來了。
——請他上樓來!
錢媽下去。
彬忙立鏡前,看看自己的修飾還有無缺點,整整發,噴香水,鏡里的笑容,似芳魂飛上了天。
於是試她飄蕩的姿態,裊裊的倒在裡面一張沙發上,橫臥其體,自小台上拿出一支雪茄在抽。
隱約的敲門聲,她準備嬌嗔的媚態。
吳詩弗走進房了,象被北方的嚴冬載道的雪風,吹硬了他底肢體般,看彬一眼便雙手呆垂下,兩眼看著自己底腳尖。
這樣沉默一下,突然開門想馳出。
彬悔這示玉軀嬌態圖謀誘惑的計策失敗了,突忽似霞光一閃躍進他面前。
——失禮得很!我因為好幾回總請你不來,有些發氣了。
她笑艷艷的握他,拖他到沙發上去坐。
吳詩茀一雙水晶明澈的妙眼,好象沒有地方安置似的。他呆立著。
——請坐!
彬推他下坐。
——怎麼不坐呢?
她迷人的殷勤。
——請不要弄錯了!我是從心裡歡喜你才請你來的喲。
——我知道。
詩茀重重的點一下頭,表示蔑視她的輕佻的微笑。
——那末,好好地來了,又為誰不高興!
彬似小惡魔般,輕輕捫他底下顎,捫他底笑腮。
他卻只是含蘊著不爽,面色蒼皇。唯有聽她而已。
彬美麗的靈活的光波,對他越深濃異彩的燦爛起來。
——喂,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對你是特別不同的。
用她肥嫩的一雙皓腕,貼在吳底胸上玩他底軍服上的徽章。
吳底頭仰望天上。
——你兩封勸我的信真謝謝你!假如我最初就認識了你,
我再浪漫,也不會是那樣的。
她拍拍他底胸,往中央桌上採取瓶中的大花朵……
吳雖執拗沉默,也不能黯然無歡。他乘彬離去時,微微地啟笑眼。
——你看!這朵花多麼漂亮!替你戴上好吧?
她把花放在臉上親親,而後似小鳥歡躍,一隻手拖他到桌前,甜蜜的笑意,將花插在他胸上。悠悠的柔情,凝然瞧著他不動。
——為誰呢?!……
吳指著胸上的花,執著彬底手要丟又不丟。
——我不知道……不過這是一個人的一生,只有一回吧。
彬雲騰的熱淚,集在眼帘上只等滾下來。
吳慢慢地放了她底手,急轉身背對著她。
五月的陽光,籠罩一對悶侶。
——密司特吳!……
微笑送出她底淚滴,她震動的兩手,勇覆在他底發上了。
——你要怎麼?
他望著彬底熱淚心驚動。
——你看看我吧!
彬拖住他腰上的皮帶盡拚。
他緊緊閉著眼睛,唏唏的噓氣,將發上腮邊的玉手摘下,很傷感地伏在桌上。
彬一時露出很失望的樣子,怨一陣,憎一陣,好象這時才發現了愛不專一的虛空。
一個酸楚一個悲默。
——我嘗到了滋味了,詩弗!以後我總聽你底話。
吳底悲涼也不過只有隱約的殘像了,他象從夢裡驚醒轉來,凝視著他身邊的新發現的寶貝。對她微傾出神秘的魅力。
彬感受他這魅力愈意迷心醉,恨不得早一秒鐘捉住他才遂意。
——索性問你吧,你真不愛我?
這一來,他冷冷地退開幾尺遠,在決心洗淨空虛的心坎,洗淨已往的愛痕,把這位神妙嬌靈的美人搬進去。是,待我洗淨已往的愛痕!!!
彬倒以為一隻雲雀飛到天外去了,無力地頹喪地倒在椅子上。
初夏的夕陽從窗上射著他倆;象替他倆祝福一般。
愛苗已種上他底心田,他感彬的愛己之誠心,魂為之顫動,過去的殘影已成西天的寒灰。在靜寥的空氣里,他投入了她底情網中。不過表面上還是調和的容態。
長久的沉默中,彬愈感到吳是栽在她心田的古樹,任何用力也搬不開他了。縱得他不到,也無關係。
「算了吧,作為他是灌在我情田的神聖的酒漿,讓我要醉就醉,要醒就醒吧!鮮艷的愛人既得不到,詛咒我心早死了?!……啊啊!但那如何辦得到喲!?每一剎那一剎那的時光中,他那可愛的全身,在我心上跳動!唉,捉住他吧!一任我底狂情,一任我底腕力!……
彬想了這一長段,又是妍艷的嬌容可掬,恨不得把他抱入懷中,和他融解一塊!
她越添加了腕力,向他神秘地陶笑,拿他底手狂親,在他懷中盡滾;又象飛翔春花下的蝴蝶,蹦蹦躚躚在他面前獻嫵媚。勾心蕩魄的舉動,妙絕天人。突作舞姿,登桌演舞,興濃意酣之極,橫躍吳底肩上,待吳去抱,佯若奔避。
吳也被她的狂愛陶醉,熏透了靈魂的深處,馳去捉她,飛旋室中。
玥流浪到漢口快十天了,她終日是愁眉鎖著坐在沒有光的旅館中。旅館的茶房,也因她不吃旅館底飯,所以不大照顧她。愁也悶也發牢騷,只有淒涼的影子伴她涔涔流淚的瘦軀。她雖每天到了十二點鐘每晚到了六點半鐘必出去一趟,但她從未進過茶樓酒店吃過一點兒東西。以為她是飽腹回來的旅館底茶房,這時替她打洗臉水,泡茶,她卻每回是要他們拿壺開水,給她私私地躲在房裡咽乾麵包。一角錢麵包,大約她可以吃一天。
反之,她假裝是出去吃飯的這些時間,幾條整潔的租界上的街道,倒給她走熟了。她卻總碰不到一個熟人,她絕了援助了!
再過幾天,連每天救氣的一角錢麵包錢也沒有了,又沒有一點東西可以典當。到咖啡店當侍女去?到洗衣店幫人家洗衣去?她總要打出一條出路。
「還是到血花世界請求看門去吧!老站在那裡總可以看得彬到吧……」
她盤桓血花世界底門口已有兩天了,彬底蹤影也看不見。
「彬到底那裡去了?!……」
她實在心焦。不得不又到婦女協會問那號房。
———………
———………
——我說了她是在血花世界演劇。
——但是我站在那門口站了兩天也沒有看見她哩。
——你到裡面去問,總可以問得到的。
——站門的攔住我不許我進去。
號房偷偷地笑了一笑,從玥襤褸的腳下看到她底頭,顯出沒有法子可以替這可憐的人解決這困難。
——我想你除了在血花世界找她,沒有更好的方法啊。
玥聽著這話似驚喜又似失望。
——哦,是是……不過她底住址,你全不知道麼?
——我不知道。她是離開了這裡,才租房子住的。
——她離開這裡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她沒有來拿過信件麼?
——她底信都是賽慧小姐替她帶去喲。
——那末,我想會賽小姐。
——她回家去了。
——……
——……
她空悵悵的回到旅館吃了一點麵包,又出去守候血花世界的大門去了。
「裡面的新劇七點鐘開幕,現在已經七點鐘了,我不來遲了麼?管它!我總等到散劇之後,等到這裡關大門我才回去……」
玥看完了擠擠的遊人堆在入場口,聽著鑼鼓喧聲激耳不休。游觀人漸漸少漸漸截止了,刺耳的是遊藝場外十字街頭的馬車汽車。紛紛往來的行人,大風吹著他們底春衣在飄擺。滴滴雨點灑下來,層層黑雲蔽著天,街車越喧喧,行人越急急。玥徘徊廊下,越覺得腰痛肚子飢。
「彬已經出演了吧?九點鐘,十點鐘可以出來吧?……
或許她沒有來,在和青年們胡鬧吧?或許她工作的興味濃厚了,現在她是勞作後正倦倦的躺在錦絲被裡吧?……」
她思念著立在刺膚的冷風裡。
飛去的時間將完結她的等候,大雨降來時正是散劇時,擠擠的遊人如爭風奪彩,一溜溜奪門滾出來。玥目不暇接地在偵探滾出的人群,人群喲人群,誰是我底彬?……
勞眼不停神意迷,人海人山雨越急,呼車用傘雜喧喧,也有多少靠壁立。哺哺的汽車,隆隆的馬車,如蝸牛戲水的黃包車,去一班來一班,天空急雷和閃電。
——啊!……
玥狂喜的一聲對人堆中鑽去,不管淋淋的苦雨。
「那不是彬麼?……高跟鞋底兩寸高,大花帷肩飄搖搖,走起路來飛也似,深厚的短髮有珠飾……」
可憐映眼便消的倩影,被別人底雨傘隔去了,被高高的汽車障住了,等玥搏開出路找看時,卻看到一個伸出頭來關汽車門的青年,猛然驚動了她底心。
——啊!……韶舫!……
她直視的眼光還沒有變角度,那駛去的汽車已轉了彎。
——天!……映演在我眼中的是些什麼怪?!……
她在喉嚨上細語,倒霉的樣子不知將怎樣徬徨?……
「還是尋彬去吧!剛才只差沒有看到她底臉部。尋去吧,尋去吧!我來尋的是她。」
可是她呆重的兩腳,不由她底心想那末容易提得動了。她慢慢地在比較稀少了的人群中探來察去,直到人盡散完後,才冒雨兜風地走回旅館來。在她的歸途中,風雨更加狂作,她幾次几几乎被風雨推倒。
春樹疏疏,街道冷落,她空虛的心觸景傷懷,感著自己如處身茫茫的大海。
第二天她病了,有些發燒。加以昨夜通夜的苦思悶想,把她弄得神昏力萎了。
「如何會遇見韶舫?……」
這問題在她心中,刻刻如青蛙躍跳。
「為誰他是那末笑臉盈盈的?難道他……」
這樣想,玥又同昨夜一樣恐怖,不安,但她的神色是格外幽麗的。
「那個姑娘是彬無疑,我今天早點去一定找得她到的。」
她愈想著昨夜的背影愈歡喜。所以今天在開幕前兩點鐘,她便守候血花世界的大門前。
今天雖是和暖的晴天,她的寒噤卻一陣比一陣來得惡烈,熱潮弄得眼睛都有些朦朧了,頭也痛得怪。但她因尋找彬的心太切,也不覺得這是苦痛。
果然從汽車裡跳下了一個比所有來游的小姐們少奶奶們都漂亮的少女。她底衣裳是想像不到的華麗,「奪奪奪」的高跟鞋響沖沖地沖開別人走進來。
——啊呀,彬!
——姐姐!
猛然擁抱。
那汽車夫將車預備開回時,送彬迷離妙笑的秋波倒被玥看見了,玥放了彬馳去。
——韶舫!……
誰說這不是夢呢?兩回是一樣過眼煙消!……汽車又去遠了。玥苦著初戀的痴情,垂頭如入夢境。韶舫穿著那灰色的軍服和胸前皚皚的徽章,初次投到了玥眼眶。
——姐姐,你做什麼?
彬去拖那似凍雲凝住了的玥。
——他……他不是韶舫麼?
——什麼?……誰?
——替你開汽車的。
——他是吳詩茀喲。
——明明吳韶舫!!
兩雙奇怪的妙眼,流波衝突著。擁擠的人波,將她們推動。也有好奇的分子,投青眼給這美人和她那憔悴瘦削的姐姐。
——進去吧!第二場就是我登場的了。
彬愉快的抱著玥底肩頭,對人潮中衝到檢票處。
——票呢?
剪票的向玥發出尖刻的問。
——她是我底姐姐,是到後台和我談話的。
——啊啊,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