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三

那婆婆象只瘋蝦蟆亂跳。 ——她父親還要送她讀書,叫她去辦事哪。 ——噯呀呀!不得了!她還讀書,我底兒子會是他老婆腳底下的螞蟻了! 那婆婆兩手撐在桌上,更蝦蟆式地急得凶起來。 ——我有法子哪,姊姊。 皮帶頭一扭,牽他阿姊進了談話室。 玥到廣州已經半個多月了,她雖有窮酸的急迫,但南國的情調,舒暢著她使她對於自己一層層一件件在解放。她所嘗的痛苦,近來忘卻了八九分,病也一天天好了,臉上一天天豐潤,光澤,每逢晴暖的黃昏時,她舅母和她表嫂,還得領她到公園逛逛。她從小愛風景花草,對著那偉大的榕樹,孤高的棕櫚和四季在開花的黃槐,很引起一種奇調的美感。她每去公園,必選著這些道上通過;茂盛的大紅花,艷麗的薔薇花,也叫她留情著眼不少。因為這些花,在北方非到四五月不會開的,在廣州雖是陽曆的二月中,也燦爛儼如他處的晚春。 她每去公園一回,越感覺廣東這地方,真是天惠人意。 後來她舅媽做了幾件衣裳給她穿了,出入她舅媽家裡的男女朋友,也很歡喜邀她玩了。觀音山、白雲山和黃花崗,是她常常遊玩的地方了。她每私私地喜悅——廣州這地方真是不可思議!能夠在一個冬寒里給我的春天。 她醉綠迷春的心向,越弄越胸襟活潑,有如會唱的畫眉那末含情多調,準備何時高歌一樣。 難耐的是她舅舅老等也等不回來,有時候她一天找到她舅媽問幾次。 ——舅媽!怎麼二舅還不回來呢? ——曉得他,這向連信都不來了喲。 在她們旁邊的客人,常常替她們作很圓滿的解釋: ——他先是和陳嘉佑一起在韶關,現在他領了些兵到湖南宜章那方面去了。那邊的土匪很多,恐怕他正是很忙吧。 十個客人五個是這樣推測,這樣的口調。唯有她大表哥回來聽著這一回,總是默默不作聲。 誰都想不到玥會碰這種釘子——有一天玥和她大表哥和她表哥最相好的三個朋友同游黃花崗回來,她大表嫂在裡面大發雷霆,仔細觀察起來,覺得她底曉言怨色,點點是對玥發的。弄得大家不好意思,尤其是玥受難。 這晚玥受不住家裡底那種沉悶的空氣,獨自往公園散步去了,其後跟來的是她表哥三位朋友,她表哥縮在妻子面前,簡直不敢走動一步。 玥在公園裡兜了一個圈子,踏著月光從樹影里襲來的是她表哥那三位朋友玄舫、漫舫、韶舫、韶舫輕輕的喊一聲: ——玥! 玥沉寂的游意已破了,提不動兩條弛緩下來的腳,在陰暗的樹下一張長凳上坐了,頓時韶、漫,不客氣地坐在她兩旁,玄也加入。玥悶悶地在想——「如何我表嫂對我是那樣?……」 莫名其妙的一股熱氣突從左側侵來,玥駭了一跳,誰知是大膽的韶舫,急喘著呼吸已挨近她了,他底頭是呆低下的,手足微微作顫動。 好象什麼都明白了,沉默,沉默,第三個沉默…… ——回去了吧?有點兒冷。 玄舫慢慢地起立徵求同意。三條悶蟲,仿佛走到家還沒有開口。 敲了兩點鐘,玥還睡不著,她心裡有二重三重的煩悶: 第一,是她表嫂對她,近乎侮辱而且不能不說她是侮辱!她想:表哥雖是待得我好,尤其是這幾天回來常同我談笑,玩耍,可是有什麼給我表嫂可疑的呢?為著表哥拿了二十塊錢把我用麼?我將它買了鞋,襪,褲料,面巾,肥皂,剩下的坐車還不夠呀。為著舅媽制了衣服把我穿麼?她們既然笑我穿璜的弟弟底男裝要我改裝,舅媽做衣服給我是她們願意的又不是我討的。況且那幾件布衣,不過是十多塊錢,以她們那末大的家私,為我用這幾塊錢算得什麼?…… 第二是舅舅不回來,我簡直不知道出路!我只曉得要幹事,幹事,但什麼事我能夠於?什麼人會給我干?大學圖書館的位置,不是有人替我去弄過的麼?我跳出來不僅是為謀飯碗,誰願干那種死事?!中央黨部婦女部,我不是去接洽過的麼?然而那裡偉人底夫人——婦女底首領,開口就問我「有沒有丈夫?……」並迫令我答覆……再問我丈夫是進了什麼黨……看我羞憤交集說不出時,反疑我不誠實,勸告我走……待我忍痛地作忠實的告白,又說:「你丈夫既然不曾入黨,將來不知道他是不是入我們底黨啊!而且你是從家庭壓迫出來的,我們若是就給你辦起事來,還不知道你家庭同不同我們黨里講閒話。……」「好尊嚴的國民黨!好寶貝的女黨部!你們最好是收些來歷清白的貴族夫人呀!」我當時不是這樣反感地戰戰於胸嗎?啊,革命!何處有革命的門徑?第三是公園的長凳上,那一次體溫的接觸,老實說:那種感電的可怕。我一時仿佛是暈下了,從來不知道肉感的愉快會暈死人的經驗,初次經驗過了。可是那少年,那聰明的美少年,他不是對我輕薄嗎?對我輕薄!!……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啊!……前後是怎樣的命運作弄我?!…… 一陣敲門的聲音,打斷了玥的思路。是韶舫從報館裡回來,和住在玥舅媽家的漫舫同睡。 韶舫這向總是來和漫舫同睡,有的以為奇怪,有的說是因為玥底表哥對他的珍愛。從此每朝洗臉用晨餐,韶和玥常在一塊。 許多來往的客人沒有象韶舫的玲瓏,他雖遭了玥底疑忌』玥還是對他特別器重。玥底表哥更常邀了韶和玥去飲茶,他對他們兩個,幾乎無有不可說的話。因此韶和玥底交際愈加自然了,他們都希望玥能夠加入辦他們的小報。可是玥底表嫂給玥的難堪,真有「一日千里」之勢了。 「舅舅病了,他是不能回來替我設法的!可是我又怎能長在這裡受表嫂的氣?……」玥想著十分難過。 西堤,東山和北門外,常是她,或韶陪她散悶的地方;女黨部,市黨部和勞工部去找事的那些官派的款式,生活逼著她又要去試嘗。然而都失敗了。 鮮花一般在玥心中還未曾受過傷的革命的熱情,在催促玥勇向前程。這時玥有如上帝底選民,渴望有真正的革命家指導她底路途,給她以力,給她以光。 ——我要跟大表哥上湖南看舅舅底病去。 ——妄想,那邊的土匪那麼多,你怎能去得? 她表兄辭色俱厲的阻她。 ——表哥能去,我也能去的。 ——我化妝穿草鞋跑大庾嶺。 ——我也同你一樣。 ——他,我還不放心讓他去,你不能冒這樣的險喲。 她舅媽含愁地握著玥說。 玥一心憧憬她底未來,象落山的夕陽那末深紅偉麗的光輝在她眼前招引,閃耀。 一切都寂死了,玻窗透入的寒氣襲玥起了痙攣,玥打算在 Miss孫底房裡,坐過整夜的寂靜。她又想——「我就這樣聽它束手無策麼?到工廠里做工去吧……做工!哦……這不僅是維持我自立的生活,為我底將來,認識工廠生活是一回什麼事,我非去不可的!要怎樣結交工人,怎樣聯絡工友,霹靂響雷震,也是非去經驗經驗不可的。……」「室外狂風越歌唱得響亮,是故意添我深刻的淒涼?是表示大地底災禍將延長?……」她想著,靜聽著,她飢餓。她嘆著——「Miss孫今夜是不會回來的啊!」 門環輕輕地響了兩下。……進來的是誰呀?是誰?……玥底腦質乘在飛行機上作迅度的賽跑了,眼睛昏花昏花的起了化學作用,「洛神」顯在曹植眼前的那種氛圍,籠罩著玥而在她眼前顯現了人妖——那美麗的,微微瘋笑的,拿著鎖匙,突出狂人眼輕步走進來的! 玥又驚又怕,想冒狂風衝出去。 ——啊!你在這裡麼?我想你是在這裡的。 他急關著門,頹然坐在門背的竹椅上。 ——我先在這裡等 Miss孫,現在這樣大的風又回不去。 ——我拿了衣服來給你…… 他把羊毛背心塞在玥手中,嗚嗚咽咽地在流淚。 ——怎麼哭起來? 他抬了青眼呆呆地望著玥,越哭得厲害。玥也有些呆了。 ——她……她……逼我…… ——誰? ——你底大表嫂…… ——啊!…… 玥什麼都明白了,焦灼的感陡然平和了下來。 ——她乘著……丈夫……不在家……硬……把我拖…… 拖到她……她房裡去。 ——傻子!一個男人還會怕一個女人麼? 玥說了這句很覺得不好意思。 ——我剛剛洗澡她就來拖了。……她底力那末大,又不 許我喊。她說,「你若要喊,我就說你是來強姦。」 玥聽著聳了肩頭,韶舫忿忿地繼續他的話。 ——天下竟有這樣的婦人!!……好容易我才逃出來了。 兩人底面孔沉鬱在恐怖的夜裡:一個在消化他底憎惡,而且慢慢地熾烈著痴情,熱熔熔要象火花迸出來;一個靜靜地在替 Miss孫看宣傳的稿子,彷若滿目腥臭的髑髏布滿了地上,勞苦的疲憊的農工群眾,放大血色的喉嚨在那裡號,喊,巨吼…… ——我願……我底一切都交給你喲,玥! ——…… 有如救火的警鐘,響震在玥的聽野。玥急急地立起要走,卻又看到腳踏的地皮,化成了旋卷的魔窟。她軟軟地靠在桌端,失去了抵抗力,失去了理智一般……任他伸出溫熱的手,在她底背後,在她底肩頭,在她底臂膀…… 然而他並不野蠻,並不粗率,慢慢地,輕輕地,敢掠過而不敢落下去……只是喘息,喘息著如同患了最高熱度的潮熱症。 「啊!怎麼是這樣急促的呼吸?!」 玥驚心地自想,掉過來看他,看他微紅的眼睛起了雨模樣,細粒的汗水涌滿了臉上,而手而臂而全身,都在作速度的顫動。 「他愛我了!」 玥鋼鐵的心腸,也滿腔熱血地作這憐憫的太息。 ——我要抱你喲! 他越燃燒著情火,簡直要崩毀玥底肝腸。 ——不要這樣! 玥遠躍一步。 ——那怎麼做得到?! 他想要克服地咬緊牙齒鎮定了一下,到頭還是曖昧的光起碩大的眼睛,向玥撲獲去來。 幾百樣的巧言用來去辯去辯,說這是命運是天是天,……到底他們是人是人,是有血有肉有青春的人!在一剎那又一剎那間,玥甘心而靜寂地委身在他熱熔熔的懷抱里。 象火藥炸撒了彈力的意味,玥脆脆地回到她自己的藤椅上坐了,完全象一架機械,整整地冷坐了一刻鐘,看出自己是一座圮毀了的橋樑,於是心裡大慟。 「再不會回到端正無邪的玥了?再不會回到以純潔自慢的玥了!恐怕再不是以自己底筋骨想撐柱社會的玥了!而恐怕再不是想以自己底血肉改造社會的玥了!我為何沉醉虛偽的逸樂!為何堅強的意志會被一時的糊塗瞞過?哦,滿懷懊惱,蒼茫!啊,我做了情場的俘虜!!」 能迷入迷出的玥,雖則已經在用理智的頭腦在判斷自己底是非;可是那可憐的韶舫,還以為自己是坐在天女底殿上:許多閃爍的繁星,在對著自己發光;奇怪的妖雲麗彩,朝他舞著神化的模樣。……他象沒有一點兒黑影襲他的後程,包圍他在中心的,全是他愛看的迷魂陣。所以他象受了催眠術一般,別有天地地朦朧朦朧在尋味。 ——你肯信我嗎?我全身底熱血在為你沸騰, 他閃著喜悅的淚水的眼睛,浮映在玥沉悶的臉上。 ——信喲,但我不能領受你底了。 玥心刺刺地作感激的表情。全身在戰慄。 ——為誰? ———……… ——不是因為我這無名小卒,給你看不起麼? ——不是,我太破碎了。 ——什麼破碎!?……恕我幾句失禮的話:——你好象前生就受了我的愛的預約,我一見你就象啟開了愛的 花園,見到了我心愛的人了。 這話越添了玥的戰慄,任何抑制也鎮定不來。 ——希望你不要對我提這些問題! 玥誠懇地求他,立刻離開了座位。 ——除非我沒有了熱力,沒有了生命那一天。 韶舫起身熱烈的緊緊握著她。 ——是這樣,我們總有一個要犧牲的…… ——愛的威力,隨到那裡是『生長』,是『長存』的喲。 他抱著她狂吻,不顧她的抗拒。 她想:越弄越不對了。對他發氣麼?他是一位聰明活潑又極美麗的青年,尤其是他豪放瀟灑及對她真摯的態度,早已使她傾慕感激。而且她近來能從極大的憂患中,急劇地褪掉病態的蒼白,快速地變為優婉活潑強健,未嘗不是受了他底影響。如果不是因為她自己有一段悲史,使她飄渺的精神把她底身子拖去了白雲之上,說不定或許是一定她會和他驚天動地地痛愛起來。而今彼此鮮紅的一頁,又映上了空間時間,雖然自顧周遭,不是歡樂的徵象,但要假裝討厭,做出怒罵的樣子來,衷心又是不許,她實在沒有法子,撒開他高叫一聲: ——你發癲! ——為著你癲,我癲死了也甘心。 他慢慢地跪在她膝下,集注視線在她底全身。 ——請起來,我說理由給你聽。 他沒有回答。 ——我不能愛你。 他的臉上漲得通紅,一層層的悲感襲來,嘴微微動著要說。 ——那隨你吧……就給我演了這片刻的喜劇也罷。 他男性的狂笑起來。 她又傷感地象落在很大的困圍中。 ——你不知道我所處的境地。 ——知道喲,你的婚姻還不可惡!?……但你若是懂得自己解放的重要,你一定會得到一種愉快。現在排演在你面前的是暗淡中顯出了微紅,一種真實的喜悅在你面前跳躍,只要你不拒絕它,不驅逐它。 他迷惑的眼色又籠住玥了,玥也送給他純潔的秋波,忘記了拒他的勇氣。 ——啊,你何時都是我唯一的一朵美麗的鮮花! 他沒有躊躇地把玥抱到身上去,玥跳得高。 ——請你不要打破我底薔薇園! ——你底薔薇園是為誰鎖著秘密? ——不,我是閉關的尼姑,修道的仙子。 ——那末,我偏要打破那古城牆,把裡面的仙子奪出來。 他越來得突然,越來得驚異,把玥底魂都嚇飛了。 狂風懶懶的不起勁了,街心「啼,搭搭搭!」地響著更聲,薄衣御不了深夜的寒冽,韶舫硬要把自己底絨繩背心叫她穿上。玥焦灼的心只想向她舅媽家裡奔。 ——穿上它! ——我不要穿。 玥跑出門外幾步了。 ——你這個人真是冰雪一樣! 他拿著背心擔憂的趕出來。 ——還不回去,快要十二點鐘了。 ——我送你去。 她急忙忙在屋外的幽林裡面跑,一個擁抱把她拖住著。蔚藍的天空下,柳影花陰間,兩個快樂的靈魂結成一塊了,長久而熱烈的 Kiss!長久而熱烈的 Kiss!…… 「唉!畢竟推都推不動了!這時的韶舫是怎樣了的呀?」 玥起了大驚,鼓著戰懼的心魂去扶他。 ——喂,走,走呀! 他是軟棉似的沉下去。 「唉!推不動了!推不動了!他將在這裡溶化而凝卻!」 她焦急的疑思逼出了洶洶的汗水,「悔恨」向她示威地叫她自己擊起胸來。她將狂放出瘋喉要瘋狂地哭出。 ——你怎樣呀,韶舫? 她用女性的溫愛,血肉戰搏著慰問愛人,——這是她平生最初貢獻女性的溫愛,給一個愛人。 光榮的眼色浮出他底面部,顯然是歡情的熱流弄他這樣凝住;顯然是在領受她從心出來的溫愛忘了一切地在凝住。 ——起來吧! 她再去扶。 ——我暈了。 他揮手將玥止住。 時間在斷送儲蓄玥心裡的熬煎懊傷。冷靜的火焰迸出了玥底腦蓋在夜心的幽森里煌煌。玥一掬春心,自然然對他寄託窈窕的體態,不知不覺撩倒他身旁,友愛而情愛的融和地撫著他底熱額,扶他慢慢地踏到街上。在這些時光,二人含羞地沉默,直到上黃包車,玥才不放心地問: ——你不是病了麼? ——不,我是快樂得暈下去了。 ——怎麼會暈到那樣子? ——我糊裡糊塗,簡直不明白。 清冷的床上糊思陪度了玥的寂寞,漸後市聲遠響充塞了她底耳朵,陽光通過塵濁的街頭向她問晨安,玥在床上舒適地細想:「到底我愛不愛他?」清晰 的頭腦包圍在理智與意志城,她還是拋棄了青春,和著黎明的氣魄往前征。她又想:「剎那的情絲容易斬斷。我唯有一個怪物烙印在我底心坎!怪物為何?我要與炸彈的速力賽跑,我要與炸彈的速力賽跑!向灰暗的,向慘澹的,向階級層層的高低,向腫了肚子的資本主義!……」 巡看每一雙眼睛,含傷情最深的要算她舅媽了。她雖拚命地掙扎,鎮定,想招呼源源來弔喪的客人,但她一想到「好子難當惡丈夫」這句俗話,她悲傷的眼淚又如春雨。 坐滿了一屋來弔喪的客人,政黨、學生、電報局局長、報館主筆和新聞記者占了一大半。韶舫一面以朋友一面以新聞記者的資格,坐在屋角的半圓桌前,低著喪氣的頭在揮筆記寫。聽他們報告或談及緊要處,他象驚瘋的病人。騷神動耳地急著又寫,但他看到玥悶哭得那麼傷心,他又象忘記了新聞記者的職務只顧眼光偏注她,甚至跑到她的椅子背去安慰她。 ——他是被×××賊謀殺的,好,我們一定要報仇!! 黃埔學生中的一個,從學友隊里站出來粗暴地叫。 ——莫急!×××賊是××派的,他們的勢力大啊!…… 我們慢慢地來吧。 一個武裝的教官,在顧慮周圍色色樣樣的人,不敢直吐。 ——不行!我們要張揚我們的聲威,立刻就要和××派做勁敵!! 另一個年青的黃埔學生,跳起來憤憤地喊。 ——你們要知道:××派的氣數,再盛也不過還有四五年…… ——我們不相信看相算八字!我們只知道我們的教官,我們底領袖我們底思想家,給別人謀殺是最恥辱的! 年輕的學生逞著激怒,憤昂昂壓倒他們底先生的話。 總而言之,玥底舅舅的死,從來賓的氣勢看來,他們都認為是損失了本黨本派的特色。 馳向湘南弔喪的人已經走了兩班,玥底舅媽定不許玥走。起初玥因憐她舅媽孤寂,又念她舅媽養育她幾年的恩情,心雖火熱的想馳去看死了的舅舅,但感到不得不暫為留著慰她舅媽的寂寞,悲慟。所以她決心和她舅媽住一禮拜。在這一禮拜中,她也不出去哪裡走,除了陪她舅媽外,還私私地為她舅舅灑些淚。不,與其是說為她舅舅灑淚,寧說是為她自己灑淚:因為自從她母親死後,愛她的就只有她舅舅了。她舅舅的愛她,並不減於愛他自己底兒子,有時比愛自己的兒子還過之。她舅舅愛她底性情純和,愛她歡喜讀書,而且會讀書,從小她和她的表兄弟表姊妹在她舅舅的小學堂里讀書,她舅舅就只歡喜她們姐妹,後來她姐姐和一個法國留學生到法國讀書去了,她舅舅差不多專愛她了。她素來不愛管兒女底閒事的父親,還不如她舅舅的知她深而愛她切了。 況且娶了後母的父親,父親底心完全賣給後母了。她父親對於她讀書,向來既沒有壯她勇進的鼓勵,往後只有截阻她的前程,驅她到絕壁,使她只有退步,勸她只要知足。固然她明哲的父親的發言有他的用意,但她不解她求學的直徑的前途一定是很難澀而易絆倒,她相信她繼續的腳步是不斷地飛駛;因此她總是歡喜她舅舅的獎勵,不高興她父親的壓力;因此她總以為她舅舅愛她的很正當很灑落,不高興她父親的自私自利,以兒女作自己的犧牲。 她想:「總合世上的人對她的愛,沒有她舅舅對她的愛之大而深而真。」而且又想:「舅舅之對於我的『生存進長』,猶如萬乳之對於胚胎;舅舅之對於我的『確立』,猶如磁石之吸引胚物歸地心。如今舅舅死了,立我的磁石崩了,養我的胚乳枯了,潤我的慈雲愛雨絕了!!」 她想到這些,沒有一些兒生存的勇敢,但作死的恐怖和戰慄,她象做著一場惡夢,隨處是猛獸怪禽張開巨口要吞噬她一樣地可怕,一樣地糊塗。 「風雲的變幻會有這般地慘惡!人生的遭遇會有這般地淒楚!征鳥的命運會有這般壞得透!……」 她從糊塗中昏想回來。 在輕風飄舞的柳絲下,她淒楚的淚絲想與柳絲斗奇爭妍:在卷土回山的號風前,她的慟哭想與暴風比憤慨。她不是死寂地埋在床中,便常僵硬的橫臥草上,每聽隆隆的汽笛,每看蛇行的火車,她便想著了她舅舅的儀容笑貌,便看到了她舅舅的死後的青紫的屍骸,而同時看到排在她舅舅面前的自己,是和她舅舅同樣地冷峭的殭屍。只是自己兀立著受風吹而能灑淚。這些這些,並且藏在她底幻想中,使她常常灑淚。 「啊,淚,淚,淚!是哭死者的淚呢是哭生者的淚?」 她想回來了,她皺著眉猛醒了,她明白——明白非努力把它打倒不可。她在床上踢開被就想翻身起來。 象快要嫩晴的天空,她雙眼早幹了淚霧,她擠出了填塞她胸盤的悲哀,內心自作了商量一會,好象光明闖進了她的腦里,指導了她的大路。 轆轆的車聲,突破了黎明前的沉寂,「征鳥」,忽顯身在她面前,對她叫出:「不斷地努力!」替她掃淨環身的暗淡,銜著紅燈快要給予她,只是嚴肅的面孔,等候她發宏願。它那磷磷的巨眼,象探出了玥的困苦,玥呆瞧著它非常驚異,但它忿怒了,從忿怒中泄出它熱誠的高度,慢慢地將燈撤去。玥深驚了,頓覺地明透它底意旨,伸手去接它底紅燈,它不授,再請求,它不授,再深刻地懺悔,誠懇地請求,它把頭偏在一邊,嘆了口氣,默默地再把她觀照一場,然而象騎士受美人的青眼一般,神通神電通電的表情,將燈授給她了,隨即隱去它青春如騎士的風貌。 幻想的連環,在她面前又要換劇本了—— 這時的韶舫,就象笨重的水神,拖她在水裡游,對水底沉,剛才授得的紅燈,她急著要保存它底光亮,盡對心窩裡藏……但燈光漸漸化灰黑。 她覺得韶舫可惡了。不,她絕不會厭惡他的。她覺得他太累自己了,只要他底影子一來,她底燈和她自己底顏色,立刻變了灰黑。她驚疑,她不相信這些是正確。她相信愛,相信愛的永久,熱烈,鮮紅。 次一張影片,是兩個相對的熱烈,永久,鮮紅。 韶舫變得可愛了,是她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末樣可愛的了。她很為他動心,她的動心煽動她發揮她從來沒有發揮的隱秘在心中的深愛了。她變得象個痴情的姑娘,望著他只有忍不住的嬌笑,她很想像小孩偎近她母親懷中那樣偎近他…… 然而什麼「紅燈」,什麼「征鳥的顯身」,什麼「不斷地努力」,簡直又不在她眼睛裡了,她又驚急著。 她變冷了態度,只有一副滾熱心腸,而不忘記那倆。 次一張影片,又是兩個相對的——永久,熱烈、鮮紅。 這些幻覺的驚異,給了她的把握。她便抱定了一個——「冷靜」。 黎明的市聲遠響,並且驚醒了她舅媽。她聽著她舅媽在床上翻了幾翻身,便披衣起來走到她舅媽床前去,稟明了舅媽,說明了決心要吊她舅舅去,並順路到武漢去找工作。 她舅媽看她詞色堅決的樣子,也就不便再挽留,答允了派人送她去。 在這三天中,她舅媽咀嚼著悲哀替她籌備行裝。 韶舫聽了這信,一縷柔魂,恍若跟著她北上的箭心,離了羊城。從此差不多早晚總在這裡,白天也請假守著她。 ——唉!只有兩天了!…… ——兩天後你一定要走麼? ——是。 ——你何必這樣急呢? 見人不在面前時,他捉住她底雙手長默,在長默中,心肝象碎了似的。 但玥很冷靜,從此她總以冷靜籠罩她底熱情。 晚上,韶舫又同樣地握住她長嘆息: ——唉!只有一天了!……只有一天半了哩! 次早,一同洗完了臉,他買了一包滾熱的點心,邀她到公園去坐,吃。吃完後二人並肩兜了兩個圈,差不多在沉默中沒有發言,待坐到藤棚下,雀兒盡在頭上叫唱,賣弄它們的風情,初晴的太陽,射著他們有些溫暖,韶舫又是捉住她底手,開始作同樣的嘆息了。 但他很謹慎的很沉重的舉不起他底手來,真是一回不如一回的活潑了。不,他傷著心了,他以為玥何時都在輕蔑他,始終她沒有愛他,有之,也不外是一時的魔態。他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要滾了。卻不是他誠心要滾,是為著保存一個男子的尊嚴。 他突然帶著興奮跑到一株枯萎的等待回春的大芙蓉樹下的草地上了,整個空地都充滿了他的緊張,他在暗暗地嘆息自己失敗。然而他不悲觀,不失望,只是緊張著緊張著靜待將來。 玥一點也不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只看他馳去時的騷動,老以為他是發了氣。她輕輕地走去,輕輕的聲音問他: ——你在於什麼?……還不回去工作麼? 他在偵探著她底心情,愈加了緊張的程度。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今晚上再會。 他象沒有聽到,活象釘在地上了。二人同那枯萎的芙蓉,一樣幽靜了,感不著園林婉囀的鳥歌。 汽笛奪空來侵入了優柔的園林,填補這婉囀的鳥歌充塞不滿的隙地。他倆象眠蟲活醒過來,互望著帶沉沉的驚色。 ——明天這時候,我的火車離廣州百多里了。 ——唉!只有今天這一天了! 他一語傾出了密積的悶葫蘆,活跳的熱情,又向她進展著。早預備了伸出的手,摘了一朵鮮花佩在她胸上。 ——你能夠不去麼? ——那怎麼能?! 他把她底話聽作一種悲號,這悲號把他眼前的幸福掠奪一空,他不知道她底心懷,完全沉浸在偉大的深思裡面。於是他想出了一種勝利的辦法,務必要把他最心愛的人奪到手裡來,他臉上描出了迷濛的歡樂。 ——假若我能夠跟你去啊…… 他熱烈地叫出,憧憬著陶醉的幸福。喜悅得看著周圍的種種,都是他的自由天地,他握著她底手緊貼在自己胸上了,狂吻且狂親。 ——不,你不要去。 她用急拍子拒絕他的話和狂熱。 ——我怎麼捨得放你走啊! 他越熾烈地緊抱她,象在她腰間加上了一條鐵鏈一枚鐵鎖,把她鎖在自己底兩腕中。 ——你堅信我! 強迫她一個熱烈的粗暴的長吻。 ——你信我!我是沒有真心愛過哪個女子的。我從心發出的真愛,就是自你起。 他再不是痴迷的表情了。是精銳,是勇敢,是刺激的挑撥,是熔鑄兩個靈魂在一塊的偉大的精神了。他這種精神,老實要熔化鐵石心腸,使玥十分難過。 ——咄!誰都說你是「青春」。你底女朋友那末多! 玥故意冷諷,退他的熱潮。 ——我不過和她們敷衍敷衍罷了,你看,自你來了之後,我還和她們哪個女子往來過呢? 他認真地和玥力辯。 ——你有了這末伶俐聰明,我看你最會騙人。 玥裝出認真的臉孔作嗔怒。 ——哎呀!我幾時騙過人來,給你知道? ——你至今沒有告訴我你目下的職業,我給你騙到如今了! ——哦,我不是告訴了你,我是新聞記者麼? ——還有呢? ———……… ——我已經曉得了。你還在軍隊里,而且是…… ——不許說! 他象害羞的幼兒,急掩住她底口。 ——好,我就不說,不過你來見我,何以回回是穿長袍子呢? ——因為最初見你的時候,我是穿著這件長衫。你來的那晚找不到你舅舅底家,我和漫舫在街上看了你,我說:「那個女子的裝束很奇怪,我們趕上去看吧。」等得趕上來,兩個人都歡喜跟你走了,後來還是我們帶了你到你舅舅家的,你忘了麼?那晚我是穿著這件衣裳,這是我發現愛的衣裳。 玥覺得不必回話。 在玥沒有話回的當兒,他熾烈的愛火,又在她身上焚燒。——我很愛你喲,玥! 他沉著地近似哀訴,仿若靜候她最後的「哀的美敦書」。 ——我明白,但我求你不要這樣! 她的調子很柔慢,表情很嚴肅。 ——我也很明白:你是不愛我! 他頹唐的聲調,象帶了他熾烈火焰,往大海里沉淪。 ——對了,你常說我太漂亮,太玲瓏。那末,「漂亮」, 「玲瓏」,都是「騙子」和「偽君子」的代名詞了! 而你對於我的交情,不外是出於好奇心,而這「騙 子」與「偽君子」的我,又把你的好奇心崩壞了!…… 他沉悶了些時,很氣地暴露了他底憂鬱。但他還是執著地、傲然地表示他底摯情。熱柔柔的春心,無條件地對她寄送。 玥頭額脹痛得難受,冷冷地輕輕地對他微笑。 ——我是愛你的。 ——啊!……那末,你為何不痛痛快快地表示? 他喜歡得高跳若狂,望著她滴下淚來。 ——我太破碎了,你是青春園裡的一朵嬌花。我愛你,我太愛你,所以我不敢愛你。 ——蠢!蠢喲!哈哈……! 又是一個痛快的緊抱,不管遊人遠遠在偷窺。 ——玥!……玥!…… 他太喜歡,象殘酷得要吞她,狂吻她狂叫。 ——玥!……我願一切都交給你:我還是處男喲。 「啊,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喲!……玥滿臉逆上了紅潮,不知要向那裡奔去?『處男!』那是一件什麼寶貝?是什麼珍奇的寶貝呀?……我那有姘頭的劣獸,我是不能從他口裡聽到這樣的話,而知道他這種寶貝呀!」 玥愈感激他底誠意,愈覺得她敗處女的純潔在那純獸慾的丈夫面前之可恨可痛。同時愈覺得他可愛,愈覺得自己可惜,澎澎的熱淚盡對肚裡流,而又絕對不能和他陷入歡愛的情溝。 「絕對不能?……那是什麼天經地義喲?!……絕對不能!……絕對不能!這簡直是一去不復返的青春!簡直是一去不復有的人生!……他,他愛我,是那末的愛我!他是我的赤紅的救星!我愛他,愛他,深愛他!我願一切獻他!而我的一切是他!哦,我不能失掉這機會,我要緊緊地捉住他!哦,我不能失掉這機會,我要和他快活地抱在一起,過快樂的生涯!……」 她這樣想入非非,四林的天籟為她們奏著儷樂,送她們置身紅燈洞房裡了,沉入深不可測妙不可想的迷津!…… ——是這樣…… ——我們要是這樣!! ——是這樣才痛快啊! 這樣地溫熱,這樣地陶醉,這樣消魂的人生!…… 一個霹靂打破她糊塗的頭腦,命令她和「炸彈的速力」去賽跑。 她沒有了半點生氣,沒有了半點愛嬌,從她愛人懷裡抬起頭來變成木美人了,是火酒、洋油塗上她也點不得火焚燃地一股冷氣,駭得韶舫驚跳。 ——嚇!你怎麼沒有一點生氣了?! ——我本象這株枯了的芙蓉喲。 ——你剛才不是做夢一樣地美麗可愛嗎? ——希望你不要再為我做夢了! 蕭寂的秋氣反映在她臉上,整個空間充滿了他底煩郁。 ——無論如何你是不能同我好麼? ——我還另外有一個愛人喲。 ——啊!…誰? 他變了低調而很客氣了,她不忍看他無謂的悲鬱。細聲的剖開自己底心懷相告。他很欽慕,而且以她的拒己引為喜。 ——我很欽佩你!你的想法,我還做不到的。 ——暫時,我是誓此身獻給了「革命」。將來幸而不死, 後會還有期哩。 ——好,祝你成功吧!我們在同一「革命」的路上走。 他慷慨激昂的痛握她。 次早天還沒亮,玥就起來預備走。頭一位和她見面的是住在她舅媽家裡的漫舫,他已經穿得整整齊齊。幫她打被包和檢零零碎碎的行李,他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卻因此引起了玥的奇怪。但玥想:「他老是一副美人的神氣,怕莫是又有什麼憂愁蘊蓄他心頭?」所以她也聽他,默默地不敢觸發他底傷感。越來他越陶然地不知要瘋笑還是要瘋哭好。她明亮的眼光一望他,他竟滾出淚來,於是她不好意思地走到外面去。瑰君、萃麟她們都來送行了,她舅媽和女僕也都一面扣衣一面走出來,韶舫也從珠江的船上趕來了。 ——你怎麼這樣早呢? 她舅媽問韶舫。 ——昨晚我在這裡弄遲了沒有地方睡,同一個朋友在西 堤租了一隻小船,又睡不著,所以早些趕來送行。 韶舫答了就馳向行李的地方。 ——是搭七點十分鐘的車就要快喲,這裡到火車站要四 十多分鐘。 瑰君在催促。 ——挑擔子的還沒有來哩,還不知道起來了沒有。 她舅媽對送玥北行的那個侄兒說。 ——還不快去催!哎呀!個個衣服都還沒有扣起! 瑰君看著手錶很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