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二
她引了青年到會客廳,便提起活潑的兩腳,特別愉快地往文書部去找慧。
——慧!有客會你。
——誰呢?
——我沒有問他的名字。
慧正揮筆在起公文稿,會長劉女士在旁監督她。彬看了慧唯唯地聽從會長的話在拚命寫,不以自己底傳達為急,頓挫了活氣,背著手靠在慧底肩旁,歪了眼睛一忽忽望會長,偷偷地對慧一擊。
——慧!……
慧是個沉靜的少女,毫沒有被彬底邪擾所動,安心地飛著她那筆管。會長見慧這樣,也不去責罵彬,只陰陰地給彬以不高興的臉色。彬裝做沒有看到會長底面孔,直等慧寫成文稿交會長後,才和慧握著手跳向客廳來。
——哥哥!
慧驚喜地飛向青年,她活潑的表情動作,有如幽蘭的淑雅。兄妹雙手和雙手緊握住了。
——啊呀!是你底哥哥嗎?
彬照例是男孩子的直率,手插著腰,擺向他們面前。
——對,我還沒有替你們介紹。
慧替他們二人鄭重地介紹了,三個人同坐下。
——我正奇怪,怎麼他會曉得我姓余。
彬活潑而愛嬌的向慧說,這態度越引起青年底好奇心。青年熱心地笑起來:
——我那晚看你跳舞,妹妹把你底事通通告訴我了。
——哎呀!!……
彬倒有些不好意思,減少了昂昂的俏皮氣象。二三分鐘,沉默鎖住了三人底心聲。但青年那可愛的表情,越發挑發了彬那默放在心坎的新鮮的靈感,彬對青年有說不出的妙意。
——哥哥說今晚上來叫我,怎麼這早就來呢?
——今晚別人要送我的行,所以我把送滌思的行提前了。
——你也准明天出發麼?
——我本應該是前天同第十一師出發的,因為滌思來了,我想延長几天,所以改到明天出發。
——你在什麼地方請滌思的酒?
——我定在後花樓底廣東酒家。頂好是請 Miss余也一塊兒去。
彬私喜地凝視著慧,慧動了神秘的小嘴,歡喜地拍彬。
——請你換衣裳去,去看我未來的……
慧底話被兄切止了未說完時,彬已浮出喜歡的微笑點頭答應了。她跑進去穿了一件華美的大衣,靜靜地走出客廳來,三人嬉嬉地匆匆走出了婦女協會。
血花世界底咖啡席上,青年慧和彬和另外一個青年,坐在東首第一席。疏疏落落的遊客,來去沒有不投一次銳利的眼光給彬。頂裡邊的一席是姓沈的坐在那裡,他悶悶地盡吸菸,掉過頭來忿怒的眼睛瞪著彬。彬輕輕地對他點頭微笑,活潑地應酬同席的青年,對於賽穎的談話獨多。
姓沈的眼睛愈加張大了,露骨的醋意叫他狂飲了起來,飲飲又不斷地呆望著彬。彬討厭他了,索性不理他,而與賽穎的談話越相投了。
茶房端了點心來。
——我們要快去見滌思,`不要在這裡多捱了。
慧先起了身,彬放膽地和穎談笑走出去見滌思。
這晚彬從滌思的送行酒席上回來,姓沈的守候在婦女協會門口,他一見彬從隱約的林燈下走上石階,最初對彬標出一道浮薄的笑容,繼以譏刺的冷笑,後乃霸氣地突然捉住彬底膀子,怒著眼扭成一堆,儼然彬是由他管束的東西。
彬帶半醉的威風,拚命地反抗,手一拋,腳一踢,沈已滾到好遠去了。彬一直跑到裡面去。
姓沈的爬起,進屋裡來,扯著彬底衣服。彬冒起了肝火,從心底里厭惡他,厭惡他沒有好男子的氣概,厭惡他那無理的壓迫,侮辱。自想:「什麼惡魔?!敢來凌辱我!他以為我是從心喜歡他麼?我會在他面前丟去我炸彈的尊嚴麼?哼!什麼小子,配我和他較量!」彬豎起了強矯的眉頭,以仇敵視他了。姓沈的只是怒氣蠻叱的,會客廳幾乎成了他們底戰場。幸而當晚會裡底人,都出外開會去了,沒有人看著他們這光景。
——今天同你在喝咖啡的是你的什麼人?
——要你管什麼!
——我看那小白臉不是好東西。
——……
——那小白臉到底是你底什麼人?
——你又是我底什麼人呢?……配管我!
彬酒醉達到了最高度,一陣憤憤的火氣,猛烈地逼向他。且平日對他的不滿,絲毫畢露在眼睛上。她矯靈的醉瞳,一下輕蔑他的表情,又一下自傷自惱的表情,菲薄的小嘴,一陣又愁又嬌又騷的狂笑,在這電燈下風吹著她的短髮飄搖的瞬間,彬十足的具有美狂女的資格。
姓沈的那粗莽的霸氣早消滅了。反被她狂美的風情吸去了自己的心魂,望著她痴痴地呆立在桌端如在做夢。
——好個無聊的人!你這種壓迫,只好是拿了對你底老婆去!
她瘋瘋地說著,高跟鞋子隨著一蹬,又怒向他逸出風流的莊嚴,一梭便上樓了。姓沈的朝著樓口,有如酸望從掌上飛去的黃鶯般望著她搖擺的裙裾,直到連她奪奪的足音都聽不到的時候,他才發覺象什麼從他心中劫去了靈魂,伏下眼來只是空虛渺茫,輕柔柔人似暈了,悵然帶著空虛恨,失心失魄地回到他底寓所去。
酒醒過來,已經是夜半一點鐘了。彬僅穿著粉紅的長睡衣,揭開深綠的窗簾往窗外看,冷靜的街衢,疏燈幾點;澄清的月亮,照得彬底五臟,如新雨洗過後的蓮房。彬底胸襟朗然開闊了,彬底思想漸漸晶化了,她底思想來去在她底胸襟,好象中秋的皓月跑青天,沒有一片雲霧去遮障。
彬在想著——要什麼交際啊!男子中不是浪子的花花,便是專制魔,男閥!……他們不外是把良好的女子當玩具,他們不外是把純潔的處女當淫賣花。……縱然他們是讚揚花卉的蝴蝶,可以點綴群花的艷麗。然花若太艷麗,他們倒是蝕害薔薇的蟲哩。……真有本色的女子,何必要他們來讚美?真有抱負的女子,何必去和他們鬼混?……我彬有純真的天真,有天賦的美麗,有炸彈一般的烈情;我還是努力一番吧』奮鬥一番吧,何時總會有我炸彈一般的心和熱,赤裸裸拋到人間去,何時我總能領導民眾去革命,完成我革命的熱力到民間!
彬正氣的戰鼓敲到這裡,隱秘的戀情,又洶洶騰起。她想起了青年賽穎給她的驚心悅意;想起了美人滌思的柔和美麗;更想起了姓沈的對她一向的纏綿,曾幾回跪在她面前哀求哭淚,和他今晚對她的嫉妒,發怒。……她心裡的想頭一層層熱鬧,可是彬卻感覺她心裡有不可驅除的寂寞與無聊。
她又聯想到她底姐姐了,她覺得她和她的姐姐是差不多的命運了。
她對著靜麗的寒輝的青空,收縮了笑迷迷的喜色,緊張地想解答這個問題:
——為什麼我底命運會和姐姐一樣呢?
嫩愁逆上了她底面容,她靜穆地望著格外蔚藍的天空發笑,寒風吹起她底薄衣和短髮在飄舞,冷露刺激她興奮的皮膚在戰慄。彬感著有驚人的恐怖襲來了,吐出深深的嘆息:
——「人生的歷程,不外是登苦惱的階梯!」……我現在
開始了!
黝黑的瞳眉和深綠的窗簾,同時無神氣地搭下來了,彬在胚胎新覺悟的身心,沉沉若醉地頹坐書桌前,浴在光亮的電燈下了。彬憑臂尋思,惱煞的紅顏,望著自己底憧憬希望和幸運,襲來了無限的浩劫仇敵。這愁態,這迷惑,這處女的艷麗,這迷魂的艷麗,彬是不自知不自覺的。這艷麗,這艷麗,消失於無人知覺之天!
——「人生的歷程,不外是登苦惱的階梯!」這個,這個,
這就是我底解答吧。啊,這是多末沒有意思!
彬再反覆嘆息了一遍。
姐姐是舊禮教的犧牲品,我就是新時代的爛銅鑼!姐姐是父親怕得罪人,把她送到慘澹的地獄,我就是太自由不羈,將捲入迴旋的湯鍋。我還是紅蕾未綻的少女,可是愛我的人,可以錄成一部百家姓了。現在脫不了纏綿苦的就是——沈,那是多末無聊呵!!……
從來沒有看過象姓賽的那末可愛的青年,他靈動的眼睛,他怪好的表情,他高高的筆尖的鼻子,他長長的優美的輪廓,紅紅的細細的嘴唇,他苗條的身姿,他風雅的體態,……唉!想不得啊!想起他我就會發怔,越想他我一身的筋都震起來了,脫落起來了,啊,會脫落地獄底獅口裡去!!
可是真不湊巧!今天才認識的那樣相投的人兒,今晚就要分別了。這一去何時再回來?這一去有誰會引他降到我底心來?!
啊啊!天真是與我作仇!生了他的美麗,又生滌思做他的未婚妻!有了滌思做他底未婚妻,誰能闖入和滌思做 情敵!?……誰能?誰能?滌思那樣美得驚人?!滌思那樣美得驚人!?啊,滌思!我妒她底美!妒她底生!妒她有情!……
彬越火熱地狂想著,以前那魅惑的美,頓消失去。這時,板臉怒色突出凶暴眼,變成了毒婦典型。
不安了一會,自抽箱中取出一本日記簿,帶悲若恨地在揮寫著,寫了兩頁多停了,驕夸地看過幾遍才收藏它。她又取出芳香的粉紅花箋,敷在眼前,不經思考地飛駛她底筆鋒淚水滴滴地跟著嘆息俱下。
姐姐:
我現在是怎麼地想著你啊!我對著寂寞的星星想著你流淚,我想著自己底環境想起你要哭。我自從父親斷送你給你嫁了之後,傻孩子便象脫了線的風箏,在渺茫的風浪中不知自主了。
至於今,啊,今晚的如今!我簡直感覺我同你是一樣的命運了!我們同是不幸的少女啊!
親愛的姐姐!人是不能依照所想的去做的,實現在我們面前的東西,偏生是我們鄙棄的東西。這是多末悲劇的啊!!.
例如你一向想到南方去革命,想在營隊中練習騎馬,射箭,操槍投炸彈,以實現你底革命熱:而父親偏偏逼你結婚,你便是牢獄裡底禁囚。我也是想到南方來革命,想做戰場上的秘密偵探,有時為振作軍心,為慰勞戰士,或登台唱幾曲清歌,或當眾跳跳舞:可是不進步的黨化中,支配我做了一塊交際的招牌。痛心不!?
時代,革命,在一個小孩子的理想下做了烏龜!
親愛的姐姐!我唯一的姐姐喲!革命的風聲,有如.荼䕷花下的美人那末可愛。但實地一件件看起來仿佛你底婆婆咬你底肉塊。只要你一登上台,你沸騰的熱血熱力,定會被北風颳下和冰冷的黃土一同埋。青年人底美夢,少女底美夢,又何處不是你那種人間地獄來結束呢!?
……
父親露骨地對我說,他是怕了一個奸人會陷害他,不但是怕那奸人陷害父親底身家名譽,而且怕他會陷害黨國,所以不得已把你犧牲。但父親是為你極心痛的,那個人你可以推想得到吧?姐姐,你真太苦了!我是比山壁上的鴿子還自由些,而我也感覺了我底羽翼,中了獵人底毒箭啊!姓沈的仿佛是我將墜下的深淵。我將失去健翼,失去征矢一樣的熱心,將失去海角天邊高歌浩唱的希望了。
然而你,父親還有意暗暗地救你,助你,只要你自己能夠跳出來,不論你找工作或想求學,父親會從暗中幫你。你快逃出來吧,姐姐!姐姐呀,你快逃出來!!我日夜盼望你來,來看看我這可憐的妹妹。你妹妹象迷了路的小羊,你妹妹愛戀了黃昏的夕陽……黃昏的夕陽一閃沒有了,你妹妹陷入了迷戀和煩惱。這傻孩子底情緒,這傻孩子底境遇,有誰知道?更有誰指教?這些苦痛,這些煩惱的一絲絲,我想一把交給你去解釋。我底女神喲!快來慰我!祝你底行程安好!
彬
16,1,12夜。
信寫完時,彬底牢騷全消化了,她一邊亮著興奮的眼睛在讀信,一邊快意地想:——假若她能夠來,我這天生麗質的美人,理該不會自誤吧。她固然有點傻氣,但她的觀察是敏感而正確的;她直率的諫言固然有些難聽,但她底真摯,勇敢,對於磨鍊我這藝術品是最有益處。
——喂,喂!怎麼還不睡呀?
會長敲房門的警聲,驚得彬發跳了,她急忙輕輕地收拾書信。
——是我起來捉狗蚤的,狗蚤真多喲!
——要快點睡,怕著涼哩。
——多謝劉先生關心!我捉好了,就睡。
彬輕輕地拿起被端,熄了電燈睡下去。
自從彬和玥底婆婆吵過後,那婦人以為自尊心受了莫大的打擊,常想圖報復,憤恨之心,比平日大幾倍,有時竟把平生沉默的鬱積,全搬出來向玥發泄,時而藉故鬧起來逼玥分伙,時而逼玥找人家嫁她。
陽曆元旦後幾天,玥接著幾封遠來的信,已引起了她母子的注意與不快。這晚,忽然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專送了一封信來,而且說:定要親面交給玥。
玥燃了油燈在房裡看信,她男人忙走進來問玥:
——是誰寫給你的信?
在繼續讀信的玥,沒有答他。
——你的事越弄越複雜越弄越秘密了,可是到頭給我碰
見了你底情人親自送信來。
——瞎說!
玥將讀完的信放在桌上,她男人象餓鬼搶吃的敏捷,拿起那封信一氣讀完了。
——璜是什麼人呢?
——是我底女朋友。
——女朋友底信,也要差個青年男子送來的麼!?
———………
——我不信,你老實說出這寫信的人來!
——我說了是我底女朋友,你還看過她底相片,那手上拿劍的就是她。
她男人象想起了什麼,激怒的火稍為平了些,再拿起信反覆地看,冷刺刺諷笑出來。
——啐!……到底是女人寫的!……寫這樣丑的信,虧你還說她有學問!
玥急驚地望他一下,咬住唇不理他,背著他輕輕走開了。她男人越發肆意非難:
——女人根本就說不上學問,不過認識幾個字,就寵為
萬知萬能的金菩薩。有學問的人寫這樣丑的信嗎?
——假若你寫得這樣的信出,我就不是這樣看待你了。
玥安頓和他鬧起來,對他板了面孔。
——什麼!?這樣地「黨,黨,黨,要出去辦黨……」,
我不屑寫它!
他猛去抓玥,殘暴地亂打,紅了眼睛,有如要打死她的氣焰。這時玥也憤極了,拿起桌上的茶杯、鏡子擲向他。二人沉入激戰中。
——阿呀呀!不得了!
男僕趨到房門口,滑稽的表情驚叫。繼以她婆婆走上來。
——做什麼?……為什麼呢?
——她不是好東西。
——為那封信麼?誰寫給她的?
——有什麼好人呢!
母子對答著,又加入了一位戰鬥的巾幗英雄。
至夜中,愁情淚枕的玥,聽耳邊絮絮的叱言;她男人責罵她如何不柔順,如何不聽命,此後要如何持家處世,如何事姑事夫……並且要和他定約,不能再與外面底朋友,作書信的往來。他以嚴厲的聲音壓迫她,以笨重的身體駕在她身上。玥飽藏的嗟恨,到這時忍不住地要爆發了;興奮,興奮,一百個興奮,對他以抵抗的動作、抵抗的聲調:
——少說些吧!我就要跑了。
——跑?
——璜有三封信催我辦黨務去,我非去不可。
兩個冤家底寢床,好久沒有動作。
——滾吧!
虎毒狼心的男人,將玥踢到床底下了,冷地皮把玥涼凍了,玥反怨消悲散地想著:——當我嫁時跑脫了就好哪!跑脫了不會嘗這婚姻的苦痛;跑脫了我自由地振作,自由飛翔高空;而且跑脫了算不定會有稱心的愛人,手牽手逍遙明月的森林中。
兩隻鐵一樣的手伸向玥來了,是餓虎捉她到床林當肉餐去!!玥掙扎著去穿她底衣裳,虎垂涎著大肆淫慾在阻擋,直到那劣獸慾遂鼾聲淫夢中,玥淋著悲哀的淚水感到她比地獄還黑暗的苦痛。她輕輕地爬起穿好衣裳,將從奶媽的手中偷來的鑰匙,放開房門走出去;而這時,迎面碰著一個婦人,玥問:
——你半夜深更在人家房門縫裡聽什麼?
——你深更半夜騙著丈夫私奔麼?
她婆婆凶頭凶腦,象猩猩的狡智向她諷笑,且高聲喊起她底兒子了。她扭住玥一推,踢,打,咬,撕破玥底衣裳,一條條一塊塊,咬斷玥底腳筋,血淋淋一跛一擺,玥奔到了門前底小河邊,斗雪逐風地在雪夜裡流連……
「慘澹的犧牲!唉,這慘澹的犧牲,便要完結我麼?」
「什麼!何事不能使我生?……反抗!我唯有從反抗中求人生!」
「但啊,所有的幸福離我去了,排在我眼前的都是死一般的黑罩。」
「啊啊!追來的人逼近了,來捉我,捉我再給人蹂躪。還不如死了乾淨!……」
「犧牲……犧牲!……」
玥睜著一雙狂人的巨眼,若有百難圍攻的苦痛,這樣一條條地在想著。這時她底身體是橫陳在危岩上,不知幾時來到這岩上?
北風紡著疏鬆的雪花在她眼前競舞,微月表出淒切的情調躺在寒江聽她哀哀地訴哭。她這沉痛的哭聲,不用悲詩描寫的咽咽的心聲,激動她一潮熱去一潮熱來,生死關頭在她心中迴旋如狂濤的澎湃。她錯亂的神經失主了,呆望著沉默鎖住的雪江,也投眼看那琉璃裝點的樹枝飄飄試風狂。她從雪岩上立了起來,全身發怔地隨風歪倒,片片的裂衣,和剪斷的黑髮,飄擺在靜夜的江岩,神色有如預言者的深刻,有如死前的 Ophelia的悽慘,癲狂。
風勢越大了,她狂亂的眼睛電光流火般放出恐怖的光了。她越發昏亂而痠軟,越發支持不住了,迷離地恍惚地漸若失去了知覺,只聽得心房高高地鼓動,破裂,象有傾盆的紅血染遍了雪岩,眼膜紅光一閃,黑光一閃,暗黑重重把她掩葬了,這是什麼幻喲?……
玥被悲傷驅使,象只飢餓的野鷹,猛向岩下深澄的潭水飛下去了。
什麼都解脫了!——悲傷煩惱肉體靈魂和婚姻底苦痛。
這樣的犧牲,這樣的臨終,啊!這個「死之功」!!
一陣陣的愉快,無邊樂極的愉快在解她底體膚,她在愉快舒適爽意而安息,舒適爽意安息在愉快中……
——不是從這裡去的嗎?你們看腳印哪!
——對,對了!一定是尋死了。
追蹤的隊中,兩個壯年人點著松明的大燈,前導著說道。
——真是可憐!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尋死。
第三個跟來的老人,聳著傷情瘦肩,深長地嘆息。
——逼到要死的地步,什麼地方不可以死呢?
青年昂昂的熱情,天真地答老人。
——我早就知道她們家裡會逼死人。那有這樣的逼法!
第五個點著桅燈的漂亮紳士說。
——你做叔父的不出來調解,假若她真是死了,看你怎樣打命案啊。
最後的有俠氣的中年農民,熱心的魂膽,望著紳士極表不滿。
——壓迫的要壓迫,反抗的要反抗,要我從那裡和解起來?
——你看到逼到了那樣的地步,你應該對你嫂嫂進忠告。
——你還不知道我嫂嫂是不講道理麼?……她開口閉口是:「婦人戴了鐵帽子,我不怕皇帝老子」。又開口閉口是:「一拳打亂瓮,名頭出了洞」。她老是以凶償凶,那怕一千張會說的嘴,也講她不通的。
——假若你有責任心,你早就該拿她到婦女聯合會去解決。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容她拿出三十年以前磨媳婦的刑罰嗎?
俠氣的農民一面跟著隊伍向前走,一面和漂亮的紳士鬥著嘴。
一路的紅燈,跟著腳印在荒涼的雪岸前進,蜿蜒的直達畸形的岩頂,他們發現了奇蹟——「啊!」的一聲同聲喊叫起來,各各低下頭去拾起了自殺者的曼陀,他們團成一堆扛起曼陀在查看,悵然地俯瞰岩下無情的江水,默默地放出嚴肅的嘆息。
追蹤的人們挾著遺物,敗氣拖著遺恨地迴轉了二十多分鐘後,緊急的朔風驟告收束,山山掃開了奔布的瘴氣,江渚轉換著晴瀾的景色,將黎明的微光,有若報告回春的氣象。
醒來了,我在做了一個夢,……玥在微微地動著……
玥漸漸在意識著,她麻木的身軀雖不自由,意識聯想了許多許多——玥又束縛在囹圄中了,聽劣獸把她踢到床底下去,待她爬起和他對打時,她婆婆一手持繩一手執刀,破門打進來了。
——哎呀!你要打我的獨生子嗎?那末,請你先處置我,快是刀,慢是繩,隨你殺死我呢還是吊死我?
請!!請!!!
她婆婆賴死的凶威,跪在玥面前嚎哭地和她拚命,將她底衣服撕成一條條,這樣的回想一;玥又束縛在囹圄中了:當她們在吃飯時,玥對她婆婆和男人,說要出去辦黨務,她婆婆一手端一個菜碗,對她底臉上打下來,玥登時倒下去,雙眼被打得血淋淋,這樣的回想又一;玥想逃出這束縛了:當她出嫁的那早晨,是她最後的想逃婚。她逃出了雲山千層的家門,逃到了後花園底牆陰,誰知給彬底奶媽,偵候在那裡又把她捉住,捉了交給她父親,致嘗受這婚姻的痛苦,這樣的回想又一。
——你們都回去!我要她挑水,種菜,洗衣。
她婆婆在指揮僕人們歸家,她又在回想。
——媽媽!她勸我去讀書,她拿學費給我用。
——不要聽她底話,把你媽孤單單丟在家!她是想你出去了,好自由哪。……
她在聽著他們母子秘密的談話,這又一個回想。
蕭寂的凜寒緊緊逼來,皺縮的皮膚象敷上了青苔,待黎明的曙色還不願開展,念塵世的活心使她蹲踞不敢動,不知周圍是何底邊。只感覺難堪的凜寒,凜寒……
這樣的凜寒,是被踢在床下受凍麼?這樣的凜寒,是被雙雙的菜碗打得血流虛了麼?
毋用乎詫異:玥是自殺未遂,滑到雪岩底窪洞中蘇活了起來的喲!暈眼驚開明白她不曾死,莊嚴的夜氣還拖著她思念往事。晦冥的岩洞中,排出她晦冥的心胸,隱隱約約,渺渺茫茫。
「死」!是做夢一場!死時甜蜜蜜的快樂的經驗,可曾試嘗。
我該跳出陷阱了,經過迫心迫肉的浩劫;我該可以自由了,鐵牢曾經使我毀滅。
她攀著玲瓏的樹枝在嘆氣,誰知她這時半身是葬在雪裡,還活存人世?誰知桃紅的希望,一層層在她胸中湧起?
可不是麼,希望的種子早布在她心田深入膏肓,只因照不著太陽而成為發病的黃芽。而今,東方吐出了微白的曙光,天邊清淡的彩霞,恰似畫盡了希望的丹青在她胸膛。啊!希望,希望,希望!……血海中長出了希望的青秧!
大地開始破壞死一樣的沉默,她在努力搏開出路的冰雪,緊緊地攀著落葉的枯枝,小心地穿出危岩底洞穴。
她腳踏著了前途的平地,曉風吹揚她飄搖的裂衣,似焦熱的五月闖入了她底靈府,奔向現實世界去創造她血花換來的東西!!
再會了,紀念的雪岩!再會了,淒清的江水!豈不是我來點綴了你們的歷史?卻真是你們賜給我重生的心志!再會了!一夜的相逢,賜我重生之功。
她輕捷的腳步向前跑了一段,平坦的大路怕被人看見。
她選著旁邊幽寂的小路,這幽寂的墳山累累的小路,象有鬼神的訴哭。然她拖著傷痕的肢體在奔馳,這是她脫離壓迫的最後的超度!我永不回首那冤家了,永不回首那冤家!!她邊想邊象流星飛駛地飛過。
她走出了墳山,走過了村村的溪澗,陰沉的曉風吹著鄉間底草木向她點頭欣笑,家家底炊煙吹著她底昂氣混入了雲霄。她這末志高地茫茫思索茫茫走,突然想著:
——我將走到哪裡去啊?!……找舅舅去?
「破壞了一切新生了一切,前征,前征,前征!……徵到你可征的領域!你現在赤條條一身,沒有愛也沒有親,除了征你那裡來的前程?除了征你那裡來的生命?」
這個解答給她百倍的勇氣,她歡喜的臉上驟然落 了 歡喜的淚滴,這淚滴消除了她宿積的感傷,宿積的哀怨。
一群飛鳥從她頭上掠過,喳喳的鳴聲把一個雪朝的寒空衝破。玥望著這些鳥群,得了自己底命名。啊!征征的飛鳥,我也征征地飛喲!我征征地飛,征征地飛!何時歸入同群的大隊???……「征鳥」!我就把它來自命吧,征鳥!征鳥!啊,我這征鳥喲!……
——你不能同他去!
——你已經答允他。
——你不能取消你底話麼?
——這是我自己底意思哩。
——你自己想這樣干?
——對了。
——你爸爸是這樣死了的呀……
——我正要繼承爸爸底志啊!
——啊,不行!俠客是不容易當的……
璜和她母親和一個六歲的弟弟在吃早飯時,璜母涕淚交流地阻止她和她底愛人出發,說到這裡璜母拉緊璜底胸脯,緊抱著慟哭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女僕,從門外驚絕的向內叫喊:
——小姐!出……出……了大事!
——咄!什麼事叫得這樣嚇人呢?!
璜一面溫存地安慰母親,一面厲色地望著那年輕的女僕,女僕呆了。停了一會,女僕顫著嘴唇輕聲的說!
——外面一個死人。
璜驚了一跳,輕輕地安放母親,起身要往外去。
一個瘋了的黑影,似狂飛的蝙蝠逐風般地撲進幽寒的飯堂來,一閃便要倒下去,誰都沒有看到那深垂下去的面影是何色相。璜和她底母、弟都駭了。直待玥慢慢地抬起了頭,突出巨眼踏著悲步,叉著手悲傷地緩緩地顫動顫動地一步一步愈接近她親愛的璜,同時歡喜的笑容,也就浮出她悲傷的臉部。璜探看的驚眼才深落在玥底身上,臉上驟添上了深刻的悽愴,精神亢奮而詫異。
——啊……!玥麼?
——璜……!
——你怎麼的?怎麼弄成這樣子!
——為……
玥被這種悲歡占住了,咽哽著吐不出語言。兩個人抱在一起,似膠著了的密合。
——為了什麼喲?又是那不識好歹的豬玀把你逼成這樣嗎?
璜母早就平和了自己底感傷,慈和的慢慢向她們兩顆身心的焦點走去。
——哈哈哈!她是活的也罷!她先是倒在大門口的。
天真而愚氣的女僕,盡情地大笑出來,並說完她未了的話。
——你到底為什麼弄成這樣子?
璜鬆了擁抱,堅強地用勁握著幽靈一樣的玥。
玥受著這種熱愛倒起了悲感的激潮,但答璜以眼淚。
——顯然是她婆婆磨的,還要問麼!
璜母明澈的表情,臉上騰起了過激的憤慨。
——我曉得是被她婆婆或是她丈夫磨的,但是為了什麼事體呢?
——為了昨晚接著你底信被打的。
玥亮著星明的淚眼,簡單地一句。
——啊…!!!
璜更簡直地高呼一聲,然而不平,憤怒,難過,什麼、什麼都表現在這高呼後的緊張中,痛快地又一個緊抱。
——真罪過!罪過!誰知道余徹衡先生底小姐,會吃這樣的苦?!
璜母有如看到自己的女兒,從笞撻台上解下來的難過,柔情的撫著玥光黑光黑的頭髮,裂心的檢看玥身上條條的裂衣。
——真罪過!罪過!
璜弟也牽著玥零碎的衣裳,似嬌靈的鸚鵡,天真地感嘆出來。
玥卻自見璜後騰起的愁緒突消了,心海,身圍,似充滿了太陽底光輝,望著憐憫自己的璜弟微笑。
——對了,要笑才是我們底玥呀!你平素既然是憑著自己的勇氣前征的……
——是,我從今早就把我底悲傷,眼淚,都丟到江水裡去了。不知道剛才見到你為什麼又哭起來?我已決心和那冤家脫離……我將為一切的重新,破壞而反抗;我將為一切的重新,勇往而前征。我已經拿「征鳥」來自命了。
——好!!好極了!!!望你努力這樣吧!
璜喜躍高叫,又一個緊抱。
——璜兒!玥小姐的衣裳都濕完了,請她快到裡面換衣去吧!去,裡面烤火去!
璜抱著玥底肩。一同向裡面消去。
過了兩點鐘後,玥和璜把行動一切都商量好了,璜還打電話叫了她愛人來,商量將自己訂婚的胸飾、金戒指當了,作玥底旅費。
但玥心裡十分難過,為什麼為著自己逃走,要用她倆愛情訂婚的胸飾、戒指?然而除此以外,實在沒有方法,璜底貧寒,恐怕是她同級朋友里僅有的一個,看她天天穿在身上的一件藍色愛國布衣裳,足足穿了三年多,就知道她底情況。可是自己又非趕快逃走不可,總怕婆家追來拿她,更一輩子把她投入「人間地獄」。
——可是這是你們訂婚的東西呀!
——舊腦筋!用這些東西訂婚,那是死了的習慣。我們活活的人,要它幹什麼喲?!
璜大聲地諷笑。
——這不過是雙方底老人家,因為我們從此要共同工作,硬要弄這些東西,替我們訂起婚來。其實訂婚不訂婚,就與我們沒有什麼關係。
璜重一番說明,圓婉的微笑。
——你們雙方底老人家,都知道你們去當刺客?
——不,不……
璜跳了去掩玥底嘴,驚心地對玥作耳語。
——只有今早晨,我對姆媽微微地露了一點意思。然而我們底計劃有這麼大,我們要如何如何進行,除了剛才說給你聽之外,誰都不知道。所以我極力主張你加入。
——我不。
——不麼?!
關於這,璜的話遠遠不如她聰明而熱望的表情,她想玥加入的心,達到最高度。唯其是達到最高度,也只能用她微妙的表情,她這時對於玥,是多末熱望又多末失意啊!
——我想你能加入,一定是一位最有力的中堅分子。
——我想,你們根本就錯誤了時代……
——我很明白:你腦筋里只有「群眾」。群眾的覺醒和群眾的努力,是你唯一的希望,也是你唯一的任務。
——對,……
——你不知道,群眾覺醒的,不要你去呼喊他們已在那裡覺醒;群眾盲目的,就有你百萬張嘴去呼喊他們還是在盲目,而盲目的數目要超過覺醒的數一百倍……而覺醒的人數中:真正有革命的熱忱的,恐怕十個中難得一個;真正有革命的能力的,恐怕百個千個中也難得一個;真正不陷入險途,以做官得勢認為是做革命工作的又有幾個?口裡在那裡喊農工解放,然而住的洋房,穿得漂亮,真正肯做工農做的事,真正能說工農說的話,又有幾個?……所以我趙璜不願入什麼混蛋黨,徒然借黨底勢力去作威作福。我趙璜所願的是用自己底血,用自己底力,自己底身,去和軍閥決生斗死的。
璜激烈的樣子,說得臉都紅了起來。
——固然,在偉大的革命的初期,我承認刺殺是最劇烈而最簡便的手段。況且這事是由於向來異常熱心的你去干,我越不能不佩服你是一顆真有革命精神的紅星。但我底主張和你不同,我以為這次中國的革命,不單是剷除軍閥要緊,還有無產階級解放運動,和婦女解放運動,這些,我們不能不站在第一線作戰士。
玥也著力地表示了自己的主張。
——我尊重你底主張,你是走正軌的。但你相信這回的革命會成功麼?
——我沒有你那種遠見。至少在無產階級解放運動上,可以收些效益吧。
——至少在革命的本質上,不會成功吧!你看革命的方法,既不是出自青年革命家底心裁;革命的權威,又不是把握在民眾底手裡。革命底實力,乃是由舊官僚舊人物所操縱,那末,已顯然這回革命的基礎,完全是用朽木建在沙岸上的喲!
璜明澈地說著,臉上描了無限的憂鬱。
廳堂起了激論的聲浪,喧喧嚷嚷的有些驚人了。璜知她母親不是那三條大漢的敵手,自己跑出去驅逐他們。三條大漢底戰鋒,立刻轉向璜了。
——璜兒!你寫了什麼信給余玥?他們向你要人啊。
——向我要人?豈有此理!
璜一聲呸出,有如恢復江山的將士,一呼便壓倒了群小。
——假若你底信不是那樣寫,她決不會尋死的。
大漢中的皮帶,險惡的對璜說。
——瞎說!我底信不過是催她到婦女協會去辦事。
——你寫信給她,就是破壞了她們家庭的幸福。
皮帶更不客氣地向璜挑戰。
——她家庭才真是破壞她底幸福哩,她那樣的家庭,還曉得要什麼幸福!
皮帶兩隻厲害的眼睛,望著兩位大漢作暗號。大漢中的一條裝出謙遜向璜——
——對不住得很!……
一個一百八十度鞠躬。
——對不住得很!……
又差不多彎下了一百八十度,並且突然後退,呆呆地望著璜那蠱惑的美麗。
——你是在戲台上調情麼?
另一個大漢用臂撞開呆漢,突地擒起趙璜。
——喂,喂!……你們到底是怎麼的?
璜不動色地詰問大漢。
——張府已經稟起了,我們是官差,請你去見老爺!
大漢逼著璜走。
——快把我底外甥媳婦交出來!
皮帶向璜大拍桌子,駭得璜母不要命地竄進內室。皮帶得意大笑。
——哈哈哈!你能愚弄我底寡姊,玩弄我底弱甥,設計把余玥藏到你家裡來,可是你能欺詐得我到麼?你知道麼?我就是張育三底舅父。
幾聲響笛,驀地三十多個兵,將璜底古敗的大公館包圍起來了,簡直沒有一線給玥逃生的路了。幸而玥自脫去水濕的裂衣,換的是前一年在國務院門前死難的璜弟底學生衣服,使人一見還不容易覺察。響笛又急吹了,包圍的兵,緊張預備動手。玥一似滾熱的彈丸已投入五臟,戰慄著生死的恐怖;一似怒馬逞雄風,攀探著屋角牆頂,想從那些防守的活屍頭上飛渡;焦焦灼灼,跳,跑,飛,奔……
皮帶將璜綁在門前石柱時,正是玥被追及將擒時。幸而敏智的女僕,引玥於破瓦碎礫的陰溝,用自己的衣裳穿在玥身上,抓開陰溝的道口,促玥逃出了險窟。
——去吧!成功回來,將來在這裡替你建座余玥門!
玥聽著女僕歡送她這聲音,茫茫奔走茫茫滴著淚,在寂寞
的巷裡馳走,不敢稍反背。倒是女僕酸眼望送淚淋淋。
由天津直航香港的三等客艙中,玥一直睡了三天多沒有起來了,茶房只歡喜招呼晝夜打牌的船客,吃飯時也不來喊她,掃地時掃到她床面前來也不問她一聲,只有點名的時候逼她起來罷了。
第四天的晨餐後,甲板上象驅出一大堆犯人,醫生在那裡一個個地檢查,醫生髮現了玥底病了,說是很重的感冒,又說是急性支氣管炎,一部分的同艙客,陡然大嘩鬧,要求醫生把玥放到隔離的病室里去。不然,好象非把玥拋到海里不行的意思。駭得玥底靈魂,病血,都在和海水起激劇的鬥爭。
其後,醫生明白了玥的經濟狀況,並沒有替玥換地方,但給她一點藥吃,也就馬馬虎虎敷衍上岸了。
陰雨微寒的天氣,玥拖著憔悴的病體由香港航廣州去,身上除船票外只有五角錢。她在輪船上將這五角唯一的寶貝玩弄著在想——
彬從漢口寄給玥那一封信,冒起了玥的婆婆底千丈火。那婆婆拿了信去跟她最寵愛的弟弟那條陰刻的皮帶商量,皮帶高興得象得了天賜的秘密,眼睛突突地著力注在——
「父親露骨地對我說:他是怕了一個奸人會陷害他,不但是怕那奸人會敗壞父親底身家名譽,而且怕會陷害黨國,所以不得已把你犧牲……」
皮帶奸詐的火,也熊熊的熾烈起來。停了一會,又注眼在——
「然而你,父親還有意暗暗地救你,助你,只要你自己能夠跳出來,不論你找工作或想求學,父親會從暗中幫你。你快逃出來吧,姐姐!……
——得了!……余徹衡底骨髓都要把它挖出來才饒他!
皮帶擊膝暢笑。
——為什麼呢?
他姊姊有些莫名其妙地問。
——你底媳婦,是她父親教她跑出去的啊。
——該死!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