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與征鳥 · 炸彈與征鳥 一

——炸彈!炸彈!炸彈!…… 一陣勝利的呼聲,歡愉的呼聲,自學校園後的運動場傳出來,驚得玥凝住了前進的腳跟,全身起了一個痙攣。待皮膚疏鬆下來,方默默地走進校園,還是不斷地有轟震的笑聲,嘈雜的喧聲。 ——炸彈!炸彈!啊!…… 這狂呼的聲音,漸漸和玥接近了。玥以為發生了怎樣重大的事,在這黑暗政局下的北京。 未必是刺客殺了某軍閥,學生得意地慶祝炸彈的功能?還是學生中發現了有弄炸彈的人?……不錯!璜常有去當刺客的隱衷!…… 玥一面向前走著,一面這樣思量,眼前還隔著一層蔥蘢的屏障。 青青的柳絲向玥夾道飄搖,競歡的花草在玥眼前飛也閃照。玥走到學校園的中心,迎面騰來歡呼狂叫的凱旋隊了。 那是一群中學生,洶湧的,高蹈的,拳擊擊手舞舞的,帶著勝利的諷笑,天真爛漫地狂呼,擁擠地追出一個姑娘來。 ——呀!…… 玥一見驚叫了一聲,搶前去鑽入洶湧的陣里。 ——喂,喂!你也參加當俘虜麼?滾! 幾十雙活潑的手攔住玥不能進。 姑娘在他們阻擋玥嘲笑玥時,象個男孩子似的粗暴,衣破赤足地一梭就跑到婆娑的藤棚後了。玥只得慌亂地呆立在學生面前,攝取她的天真、勇敢,活潑的動作和歡容。他們的笑聲又大震著。 ——炸彈!炸彈!炸彈! ——打呀,放呀,炸彈! ——啐,不中用的炸彈哪! 他們剛停著的腳尖,又和狂喊的呼聲開始賽跑了,一溜煙奔向藤棚中去。 ——滾出來,炸彈! 敏快的學生鑽進藤中叫。 ——出來!我的臨頭棒,炸彈! 粗暴的學生握著拳叫。 ——敢再和我比賽的,就算她是真炸彈。 強悍的學生示威地叫。 ——哈哈哈!豆腐做成的炸彈哪! 俏皮的眾嘴亂嘲笑。 這時姑娘已站在藤棚後的石山上,驚得他們愈慌亂。 ——哦,看!她登上了石山! ——圍起她來!別讓她走掉了! ——趕快圍!我們來捉曹操! 頓時間一個石山,被活潑的隊伍包圍了。 ——我怕你們麼?混賬的東西!! 姑娘模糊的面影,血和泥點畫了面孔的全部,跑到石山最高處,強悍的蹬起足,向她的敵人們大叫。 ——敗兵!逃將!我們的俘虜! ——滾下來,俘虜! ——快來投降吧! ——來行個投降的跪拜禮! 學生們肆意地對她嘲罵。 ——哼!狗東西!請看我的本事! 她越男孩子似地暴蹬起腳來,將所懷的石塊,急風暴雨地擲下,果象神靈顯於天,眾妖披靡引退。 ——啊,彬!你也太蠻了! 玥心砰砰地迅速地奔向山頂,想拖下彬來替她作個勝利的收場。 ——你還要幫他們麼?他們一群人來打我一個。 彬嬌拔地搖頭,紅著眼睛向玥發怒。 ——你弄他們那許多人不過的。 ——不怕,什麼時候都是我勝,所以他們都叫我炸彈。 彬豎了彎彎的蛾眉,不服氣地飛下來和眾作戰。 ——炸彈,我們要生擒你了! ——打,打!她的末日到了! 一群伏兵掃射式地和她激戰。 彬雖飛躍自如,卻已象癲了的關公。玥一衝闖入了混亂的群中,忍受傷痕滿身才將彬救出。 將近三更的夏夜,清麗的月光灑滿著她們的床頭,她們的頭上臉上手上,處處是經醫生的手裹著了白布,彬比玥裹有二倍的多。但彬不怕痛,還偷偷地起來開起電燈坐在那裡寫信,寫了一頁又一頁,流了淚又嘆息,玥忍不住爬起來勸她。 ——你這樣苦,還寫什麼呢? ——人家既然取笑了我…… ——取笑了不隨它麼。 ——嘿,我沒有那麼弱! 彬把筆頭咬住,心裡流出歡笑,痴痴地出神著。 ——所以我想索性同他好,好給他們看,看他們真會把我怎麼樣,真會打死我麼? 彬帶嬌怒的說了這些,佯作沉默。 ——你為什麼和他們打起來? ——他們笑我和姓沈的打網球,說我是用炸彈打飛鳥。還說些無聊…… ——你現在是寫信給姓沈麼? ——是。 ——怎麼那天媽媽他們笑你,你急得臉上漲個氣包呢? ——媽媽他們瞎說! 彬把信對床前的桌上一搭,有氣地突然將一條被捲去了,借它來瞞自己的丑惱。靜寂了一會,玥爬起來熄電燈,彬突然自被窩裡蛻出來,握著玥的手說: ——你看我寫信給姓沈的對不對? 彬含嬌的莊嚴。 ——你比我聰明,自己曉得想。 ——我只喜歡和他打球,他是網球選手。 ——你不怕你的朋友,喊你炸彈了嗎? ——橫直「炸彈」是我的綽號了! 彬決然地繼續寫信,寫到開心處表現了少女的艷嬌,微微地笑。 ——可惡的就是「炸彈打飛鳥」這句,他們真是放屁! ——但是「炸彈」這個綽號,你該得意吧? ——對喲! 彬似得了勳章的榮寵,驕傲地答了。這時玥不知是起了妒心還是起了愛慕?她越注意彬那驕傲的表情,心裡越不快適,並且感覺自己在炸彈的面前,是極脆弱的東西。要洗除這不快和脆弱的羞辱,除非是撕破自己這一身,結束這做人的重任。若不,那就非自己是個炸彈不可!!因而隨手扯了點被蓋在胸上,悶悶地和淚睡去了。睡去尋她革命的夢境,彷若看見自己在那裡演武練操。那晌,玥的野心,是怎樣地想騎馬開槍,到戰場去殺敵啊! 自南粵騰起了革命風雲,震動了全中國,震動了全世界,給被壓迫的民族雷鳴著轟轟的血鍾,給資本主義者與壓迫階級者裝置崩潰的電流。江南數省,已充滿了悲壯的志士暴烈的精神,雖然江西還在激戰中,浙江也未打下來,而民氣的高漲,已有打倒孫傳芳,取得南京,而直搗北京之勢。北京半新半舊的老官僚,也動了趨勢順時的敏感,曉得快要離開轉眼廢墟的北京,趕到新興的勢力下來作優先的投機分子,好謀更榮顯的地位。彬的父親的好朋友這樣決心了,預備即日起程南行。 余家盛大的宴會散場之後,客人集在花廳里喝茶用水果。 談笑了一番離別的話,談過了到南方當如何進行的話,余夫人領了二位小姐玥和彬,拿了最上等的水果送到花廳來款客。彬放下東西,急跑到花廳門口,招呼佇候在那裡的網球選手。她父親也笑笑地請他進來坐,客廳又添了一位青年客人。 余夫人和客人寒暄了幾句,坐在右端的大塊頭奇異地望望玥又看著玥的父親說: ——大小姐全長成了哪!明年還在北京教小學呢,還是到那裡去念書? ——真是,玥兒!你要聽我一句話。 ——什麼話? ——這個月你無論如何要結婚。 玥的心血象滲進了冰流。 ——可不是麼,這回可別給你爹爹嘔氣了! 玥的後母冷靜地對玥說一句。 ——不。……我不,爹爹!…… 玥急羞了,想不出好話答她父親,頭象向日葵垂下了。 ——不不不,嫁奩替你辦了三回,我沒有那許多精神替你擔心! ——我的事請爹爹不必替我擔心! ——時局是這末亂起來了,我管不得你。 ——爹爹不必管我好了,我有了這末大。 ——唔,「你有了這末大」!唯其是你有了這末大,應該要有一伙人家。現在譚伯伯蔡伯伯都要到南方去,你媽媽也想和你舅舅去廣東,彬也早就想到南方去干點黨務工作。我呢,目下北京的政局雖然還平穩,但我不久也非走不可。你婆家年年催討,可是每回都給你賴過去了。這回,你可要聽我的話呀! 余老夫子帶威迫地對玥動氣。 ——你也要聽她的意思喲,現在是什麼時代?愛玥的舅舅駁玥底父親。 ——舅舅!不過這孩子也太不聽她父親底話了,每回辦好了嫁妝,看好了日子,她偏偏逃跑了。害得他父親真對人不住。 ——對人不住這消說!別人還以為是我嫌他們家裡窮了,是我教她這樣的。 玥父母和應著說。 ——若是我,就什麼都憑人家說。那男子既不愛讀書,又不務正業,性情又凶暴,你定要把女兒送去犧牲嗎? 玥底舅舅認真地在反對。玥心中的急圍,因而解了一些。——我們底思想,就不能說是新了,你親家母底頭腦,至少要比我們舊半世紀,性情又是那末暴烈,令愛將來難免不陷於五十年以前的黑暗喲。 座中稱譚伯的,溫文儒雅地在說玥的父親。 ——放心!包看她婆婆把她當女兒看待,娶過後她還會送她念書的。 ——大塊頭!替人家說話你有把握嗎? 玥的舅舅高聲詰問。 ——總而言之:她父親底希望,想安置了玥兒我們才好放心走。 玥的後母不加考慮地拋露了她倆底心事。 ——媽媽,請你們放心走吧!我又不是停在你們堂屋裡的棺材。 玥這話驚嚇了全座的人,幾十隻眼光集在玥了。 ——炸彈!! 彬指著玥高叫出來,人人都莫名其妙,只有網球選手暗暗地和彬偷笑。 ——不要瞎三說四了!的確這回你願意也是要你結婚, 不願意也是要你結婚的。 玥底父親怒氣地宣布了他的主張。玥氣得連齒牙都要震動了。彬一雙情熱的眼睛,象陶醉了這種趣味,而倍加玲瓏活潑,又象昭示他人,她比玥幸福得多多。網球選手也受了彬底影響,快意地看出了玥將毀滅。他和彬跳向院外玩去了。 ——哈哈哈!這回我們吃了你們底送行酒,還要吃了你 底喜酒才走哩。 大塊頭摘下嘴上底雪茄,快意地望著玥說。 ——我明明白白對你說吧:唐先生今天是來送日子的。 玥聽她父親這話,真是魂魄驚散了。 ——我可惜明天就要到江西去,吃不到你底喜酒,這是 一隻手錶,請你收著! 所謂蔡伯伯的,將手錶恭敬地送到玥面前。 余夫人代玥行了一個禮,且說一句「多謝!」她拿起表來檢視。 ——啊!「亨得利」全白金上等長方手錶!你看,你還不喊謝謝麼? 玥象真空罐中底幽囚,呼吸都閉塞了來,凝視這些群魔,不知道怎樣才能衝破這些桎梏!?院外一聲響亮的「炸彈!」的呼聲,突破了玥苦悶的沉默,錯亂的神經激動沸騰的勇氣告訴她:「做人要象炸彈呀!!時代逼到我們面前來了,我們要點起革命的烈火,炸去,炸去!把黑暗全般炸消!!」 好不開心啊!群魔已退去五里霧中,坐在玥面前的,不外是些活動的傀儡,陰慘的妖靈,待鐵彈張開焰口開花轟叫時,待太陽出來時,他們都要幻消影化永絕孽種的。玥演出這末一段妙妄的快感,心氣為之舒了,膽量因而大了,拿起手錶,奉還那蔡伯伯。 ——蔡伯伯!多謝你底美意!我沒有受這東西的因緣,不敢當你底重禮。 ——怎麼呢…… 玥不待蔡多問,低垂著眼瞼,輕快地走出花廳了。但還聽得她父親底吼怒聲。 ——哼哼!……你們看,看她好大的膽子!別人不曉得的,還以為我是縱女上天,三回四回嫌親戚壞留著她不嫁。本來那些冤枉話,我真聽夠了!所以今天我特為當著各位面前說她,她也居然是一套不倫不類的話! ——既然是這樣,就讓她自己去好了。 ——讓她嗎?……讓她家庭革命?父子革命? 玥底父親氣不過地跳向她舅舅,全座人都起立作勸解。 彬和網球選手也飛躍進來。 ——做什麼,爹爹? 彬在她父親懷中擂擂,象提攜的小兒底愛嬌。 ——爹爹!不要生氣了喲!你生氣的樣子真可笑。 她用嬌女的手腕,學她父親做出滑稽的樣子給她父親看。弄得她父親破怒笑起來,一邊還撫彬底短髮。 ——彬兒! 她父親漸漸恢復了平和,從而真笑了起來,全座人也和他同笑。 ——這孩子很好,從來不會給我慪氣。 彬父撫彬昭示人。彬也露出些驕矜。 崩天裂地的槍聲炮聲,震動北京城內,砰砰砰的聲音,和吼吼吼的睡在玥旁邊的人的鼾聲相和應。今夜是在北京的某軍開槍示威了,今夜玥是毀滅了一切的新娘了! 「還說什麼呢?還有什麼可說啊!?……連我這身軀,已經是這吼嘶鼾睡的劣獸占有的餐肉!! 「說懷抱麼?雖我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憤怒與烈火,烈火象會熊熊地燒起來,燒毀這黑暗的獸檻,讓我逃出去稱心做一番事業,摧倒一切壓迫的勢力……可是我底手是桎梏在厚牆陰鬱的暗室中,我底心身關鎖在鐵鎖的地獄內! 「還說什麼!?處女的純潔,殘酷地失去了!這雖不足多寶貴的東西,然而是那末慘澹的消失,在我青春的頁上,是多麼痛心的一樁!?…… 「啊啊!說我底憤恨吧!說我底憤恨?……這舊禮教製成的苦果,我又當恨誰?然而這劣獸,這鼾聲唬唬的劣獸,他底氣味是這末難聞,他底鼾聲是這末嚇人!哦,他底鼾聲,他滿足性慾後的鼾聲,我早就聽得作嘔了,早就聽得肉麻了!還要我和這劣獸同生活共性命,那是什麼世界,那是什麼人生?我又怎能不憤恨?怎能不憤恨!? 「殺了他吧,殺了他吧!不殺他怎能復仇,雪恥?不殺他我怎能苟且,喘息,延生!? 「但殺他又有什麼用?哦,我真是哀鴻陷在深澤中!! 「永遠看不到青天白日底靄照,此生再不能振我健翼凌高空! 「啊!心痛!心痛!!」 玥悲切切地感傷了一會,枕上濕透了淚水。她捫著那許多淚水越心驚越心痛,她覺悟了,徒然感傷,象剛才的那些感傷是無用。一定要想辦法,想辦法脫離這苦海。她披上了她底長衣,燃燈坐起,往鏡前將蓬亂的頭髮梳理。她默望著這與牢獄同堅的房間,她預想著剎時這房子將有淋淋的人血染遍。啊!和他打架吧,和他打架!我不能太柔和了,任人支配我走囚人的絕路,和他打起來,打起來,找出我底出路! 她從桌上拿了一把冷水茶壺,正要將冷水從向發出鼾聲的她男人的臉上淋下…… 響亮的鼾聲猛卡了幾聲,她男人驚醒了,睡眼朦朧地叱她。 ——你起來幹什麼? 玥將茶壺含在嘴上不答。 ——喂,你怎麼不睡? ——你那麼大的鼾聲嚇死人!……要我怎麼睡得著呢!?玥這暴聲,暴露許多憤恨。 他呲起牙齒,冷笑玥,狡猾陰險的面孔。 ——你恨誰?……到底恨誰? ——恨我底命運! ——恨也沒有法子了,你已經是我底妻,就該平心靜氣。 ——什麼!我不外是一個娼家! 玥掉頭狂笑,澎澎的淚水急流,儼若瘋婦。 ——你真不識貴賤!那樣不要名譽的話也虧你說得出! ——什麼叫做名譽?老實說,嫖客總沒有你那樣凶,嫖客總沒有你那樣殘酷、無理,嫖客總沒有你那樣把我當賤娼婦看待。 ——你為什麼又不當娼婦去? 他把床板一敲,以沒有餘地的面孔輕蔑地對著玥。 玥忍辱沉默了一刻,遠聽著城內砰砰不斷地放槍,近聽著屋外狺狺的犬吠,霜風狂卷掠屋頂過,雄雞在隔壁競啼。她憂鬱的神緒承受這種景象:突而晶瑩的眼火,一團團自眼角閃出;突而轟轟的怒鳴,雷震地衝出耳鼓;喉嚨一陣陣逆上酸液,仿佛黃膽跳上了舌根;心臟搏搏地亂跳無規,象要和頭上脹痛的血管同時破裂。玥弄昏了,她決心了,決心明天去見她父親。 「父親!一想起他就出火!他使我到這個地步,使我當娼,比娼還不如的賤娼!! 「上等娼妓的接客,還有聽自己選擇的自由。我呢,由他們困豬似地壓迫我來 ……怕我在花轎里尋短見,連褲帶都不給我一根;怕我在這裡會跑掉,給我跟隨的婆媽一群;還怕我夜裡睡後會偷走,叫人夜夜鎖起我底房門。 「上等妓女底房間,至少有一個窗戶,有和暖的太陽曬進,有新鮮的空氣流通,說不定還有花香鳥語,在窗外奏著春秋的風情。我這背時鬼底新房呢,四壁沒有一個窗,只有第二層樓底屋頂,有兩片玻璃瓦的亮窗可以透下一線幽光,空氣是無從進來的。 「這是什麼道理?他們商量了將我當囚人待遇麼!不然,何以父親親身送我來,親眼看我住這樣的房子他不說呢!他犧牲我當了娼妓,未必還喜歡悶死我罷?」 胡亂的想頭,在玥胸中退去一潮又一潮來,那劣獸在帳中伸出頭來望著她生氣。她顰愁傷嘆——這血肉將霉爛的囚人,這靈魂肉體都被蹂躪了的娼妓,好不傷心發狂啊!!! 然而有誰知道她深心的苦處?她深心的痛楚呵,可對誰申訴!?…… ——快來睡呀! 帳中露出了貪慾的餓豹。 ——還不來睡,我會起來拖哩。 看他有些不耐煩了。 ——要擺什麼格!一個女人總不能終身當老小姐。 他五心不安地坐起來。 ——做了人家底妻嘛,就該規規矩矩地做人家底妻。要是太任氣敢為了…… 他索性跳下床來,捉弄玥如貓前的小鼠。 玥這時強烈的反抗的情緒,替她傳出了一道敵愾對他,越感覺不能再忍受他底侮辱和壓迫。 ——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去睡? 他凶拿著玥,怨恨了一陣。 玥不睬他。 ——要是做了別人底妻還不盡妻之道…… 他象把玥股上的肉都挖了出來那末重地捏著她。 ——什麼妻,妻,妻!……混蛋!! 玥底腰一扭,手一撒,兩條淚雨,似要帶出她底嚎哭來。 ——難道你不是我底妻嗎?你們女學生,慣愛配了一個 又一個,配上十個八個還是稱密司…… ——混蛋!……野種! ——妖精!……賤婦!不要臉的東西! 他凶肆丈夫的威風,塞住玥底口,抓住玥底臂,擲玥於桌端。 ——你還敢不服從嗎?叫你睡你不睡,我討你來做什麼? 鐵拳一樣的拳頭,開始對玥擊來。但這不外一點迫威,他箝制玥的兩手,正對她施起淫威來。 ——野獸!……滾! 玥底口被他用手帕塞住了,怎麼也大聲喊不出。 ——你睡不睡?你服從不服從?…… 他更加施淫威了。 飛翔於空中玥火一樣的靈魂,陷落下地獄玥受難的肉身,這時憤恨已達於飽和將升華了。恨不得手握炸彈,炸碎眼前的仇人,炸破一切黑暗壓迫之中心。玥翻過身來增加了幾倍的力量,使勁把他推倒在地上,燈火也被他仆下的風勢打落了,但他還在黑暗中摸索抽玥的皮,踢玥的腰,玥底肋骨猛然作痛,便靜靜地深入了人間地獄。任人……任人… 次早蘇活了起來,聽得砰砰……砰砰砰……亂打門的聲響。玥一聽有點發抖,再聽而驚嚇地急度弛下來,仿佛病室里搬出垂死的嬌花,奄奄的楊柳,緩慢地扶著去開門。戰戰兢兢地問: ——是誰? ——炸彈來了。 玥心中陡然象飛進了太陽底熱力,活氣的答道: ——門是從外面鎖的,你去找奶媽開! 門外彬飛躍躍離開了房門,玥不由輕舒的嘆了一聲: ——唉,來了救星!! 頃刻間瞠地一聲房門開了,彬穿著鮮明的衣裳,瀟灑的圍巾,一梭便跨進房來。她伶俐如黃鶯,她窈窕若秋雲,短短有洞窩的手,指著門外的橫批高叫著向玥取笑。 ——「琴瑟調和」!哈哈,你們太調和了!睡到這時光才起來! 她一雙流麗的愛嬌眼,笑得縫成一線。 ——你還說!我昨晚通夜都沒有睡覺哩。 ——自然,新婚樂哪!……什麼不結婚,不結婚,結婚了還不是嘗到了味道! ——小妖精!…… 玥忿極了。 ——二小姐!這全是這把鎖的功勞喲! 奶媽將鑰匙敲著鎖,笑著告訴彬。 彬那俏皮的妖魔,一心向黑暗的床前找玥作怪。奶媽邀功的話,她沒聽到。 ——喂!你叫姐夫起來給我看看! ——二小姐,姑少爺在他媽媽房裡談話。 玥拖了彬坐在房中的亮處。 ——你好好地坐吧!我和你談一談話。 ——今天我沒有工夫談天,我是來辭行的。我今天就去漢口。 ——嘿!誰同你? ——我一個人走,到那邊姓沈的可以招呼我。 ——我還想今天同你去見爹爹。 ——爹爹未見得會見你。 ——為什麼? ——你婆婆講空話…… 奶媽急止著彬,彬頓挫地含默。 玥靜觀著彬,心上湧出無限愛慕,也急流著羞恥的悲潮,慕與羞交戰五臟,覺得每看彬一眼,越覺臉紅耳熱心煩,不知要近她好呢還是遠她好?她是自由的飛鳥,我乃退屈的幽囚;她將任情任意地去革命爭光明,而我……我……我,我!!……只有眼淚送我青春的生涯,只有眼淚葬送熱烈的理想! 興心生月匹烹 玥想著這些喉嚨哽了,淚淋淋地伏在彬身上咽咽地說: ——我和爹爹講道理去…… ——爹爹麼?他說:再不管你的閒事了。 ——什麼緣故? ——他當作你死了。 ——豈有此理!他作的孽,叫我去死,他忍心麼? ——爹爹哭了喲,他和舅舅飲酒,談到你底事,他眼睛哭紅了。 玥聽了這話,心頭舒松一點,同時也引起了悲感,眼淚滴滴在思量——爹爹是從來不哭的,他竟為我的事哭,他傷心了!我底事是那末值得他傷心!……也罷。 ——舅舅更哭得厲害,他主張爹爹把你帶回家去。究竟姐夫有什麼不好呢? ——什麼姐夫,姐夫!莫侮辱了我! ———………他和你有什麼不合? ——他底靈魂與我不合,他底肉體也與我不合! 玥澎涌的眼淚透濕了衣襟,頭脹痛舉不起來。彬眼酸酸望著她嘆氣,無限愛憐的表情。 ——唉!這樣的日子你如何過得去! 彬肥嫩的兩手情熱地急去抱玥。 ——阿!痛!! 玥忍痛不住脫下衣裳來,用手巾承住創口流出的血。 ——啊!這是怎樣弄的? 彬緊張地豎起了不快的雙眉,強調地嚴問。 ——二小姐,是她婆婆咬……咬的。 奶媽附彬耳旁,畏畏縮縮的告訴她。 ——哎呀!還了得!我們家裡丟面子了! 彬氣憤地叫起來。 ——二小姐!…… 奶媽去阻彬底嚎噪。 ——姐姐,你太不中用了!為什麼肩上底肉都被她咬了兩寸去? 彬憤慨為玥不滿地高叫。 ——二小姐,是他們娘兒倆扛起她來打的,昨夜…… ——為什麼這樣打呢? ——為著大小姐不肯服從…… ——放屁!再沒有比她底性情還好的人。什麼服從不服從!?她什麼事不服從? ——為著她們夫婦間底美事。 ——混蛋!夫婦要好不要好,全在兩下的感情。這些,要她婆婆管什麼鳥! 彬跳起腳鳴不平,儼然小將軍底威風。 室外人聲騰起,嚷嚷地擁近房門來。彬看見一群僕人擁上一個粗眉厚嘴帶殺氣的中年婦人來,孩氣的突出仇視的巨眼一笑。 ——鬧什麼? 中年婦啟了厚黑厚黑的嘴唇。 ——太太!二小姐來了。 奶媽忠誠的往門口迎著婦人。婦人極不快的臉色,內埋怨外裝出尊嚴的樣子,假笑著進來歡迎彬。 ——二小姐早呀! ——早!……這是你乾的麼? 彬頑皮的樣子,指著玥底創傷,氣憤極了的質問婦人。 ——你是來當外氏的麼? 婦人將彬從頭到腳審看去來,刻薄而陰險的對彬冷笑。 ——隨便你想。……我不該問你的麼!人肉好吃不好吃? 彬不假容色地跳向婦人,看者驚詫彬的勇敢,沉默鎖住了嘴唇。隔了一會,婦人陰陰地問: ——二小姐!你幾歲了? ——我比姐姐小三歲,今年十六歲了。 ——看你這樣子,女人的事,該沒有不知道的。 彬聽到這話,急得滿臉紅。 ——胡說!! ——一個女人到了不要丈夫,又不聽丈夫底管束,那還結什麼婚呢?! ——是誰逼死逼命地逼著要娶她?我父親為著當不起你的逼迫,活把她犧牲了。是她自己要嫁來的嗎?呸!!…… ——不過我守節守大的兒子有了這末大,還不替他結婚,要叫我絕代嗎?……女人底事,不外是:結婚,生子,順從丈夫。我討她來希望她生小孩子,我錯了麼? ——腐話!時代的落伍者!……況且你要抱孫子,是咬她底肉就咬得小孩子出來的嗎? 婦人總是險猾的、帶著一種挑發的莊靜在巧笑。彬象對叫她炸彈的同學一樣猛勇,活跳的將婦人逼出門外,旁觀的越擁擠,彬越發得勢,將婦人逐出長巷,逐到庭外了。 ——二小姐!這使不得。 奶媽拚命地去扯彬。 ——這種舊腦筋,是要給她吃吃虧看。 婦人和彬在那裡大吵起來。 革命的風聲一陣緊急後,青天白日的旗幟下,收了嫩青青革命的果了。定在廣州的新都,北遷在武昌了。武昌南軍與吳佩孚的激戰,開城門的慘殺,那盈街盈巷的屍血洗過的地皮,這時已是踴躍的革命青年,糊塗的飯碗官僚,和四方來找職業的男男女女會集之中心地了。彬是點綴這個革命舞台的花。 彬已經找到職業了,她在漢口婦女協會交際部服務。她底地位雖不很高,但過了一向,遊藝會裡有她婉囀的歌喉,慶祝場裡有她跳舞的倩影。因此她底聲勢,幾乎比任何女傑還高,惹起了一班青年的熱愛與妄想。然而彬除了和姓沈的過從稍為密切外,並沒有新交的朋友。好動的彬,長日要過那種枯燥無味的工作生活,沒有誰幫助她精神的愉快,幫助她思想的展開,雖然無實的虛譽一天天隆起,服裝也盡改了南國的時髦,到底不是從內部改換了的新人,彬因此很不快樂。她浩大無邊的欲望,沒有誰去指導;她努力邁進的勇氣,沒有機會可以應用。彬很不安了,感到自己底一點靈光,將在陰霾的黑夜會被暴雨打滅了,她驚懼、她懷疑了。她懷疑革命是如此的不進步嗎?革命時婦女底工作領域,是如此狹小而卑下嗎?革命時婦女在社會的地位,如此不自由,如此盡做男子的傀儡嗎?哼!革命!……把女權安放在馬蹄血踐下的革命!……女權是這樣渺小麼?我彬是這樣渺小麼?!哦,我知道了!我彬簡直是極渺小的動物!要闊步闊步而只在蠕行蠕行的笨蟲! ——咄!這樣的笨蟲:!…… 彬愈加不安了,在欄杆上將剛發過來剩餘的傳單捻成紙團,將明天就要插在男子中遊街的幻想在腦中急轉。她無聊地越想越嘆息:啊,這樣的革命!這樣的革命!把我底奮鬥去點綴男子犧牲在街心!我炸彈一般的力和心喲,這樣,將澌滅殆盡!!…… 彬這樣沉入冥想中,連院中採花的蜜蜂飛到她黑髮上,她也不知道去趕了,她象是憑撫欄杆的痴美人了。 欄外盛開著山茶花的夾道,青年賽穎底倩影一閃一搖,遠遠地對彬輕輕地點頭,微微的淺笑……彬一抬頭兩隻銳利的瞳子,直照進了這靈動的麗影。啊,這印象,這深入了彬底心坎的印象!⋯⋯彬自欄杆的椅上立起來了,感到她激動的熱血,加了好幾倍速度在心上流。 ——Miss余!賽慧在家麼? 青年動著鮮紅的美唇,向她吐出一股青春的雅氣,他和彬一個在階上一個在階下肅肅地相對著。 ——慧麼?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