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八章 遁入地宮牢

弗萊明 《擇日而亡》
晚上六點,鐘聲從古堡傳來,似乎宣告了白晝的結束,夜幕的降臨。漫天的塵土在夕照下籠罩著整個園子,遮天蔽日,就像給城堡塗抹上了一層晦暗的顏色。蟋蟀開始合唱,聲音響亮、清脆,草叢中的秋蟲鳴響著交響樂章。晚霞下的世界,像一層紅色的紗幔,給萬物以柔軟的覆蓋。粉紅色的蜻蜓飛呀飛呀,不見了。巨大的癩蛤蟆從泥土中的洞穴里來到湖邊,成群結隊,開始了它們的表演時間。邦德卻無福消受這靜謐而柔和的晚景,他透過小小的門洞,視力所及,到處都是飛舞的夜蟲。波光粼粼的湖面,蕩漾著點點光芒,吸引著那些小昆蟲的眼睛,共同譜寫著一曲悠揚的小夜曲。然而,這只是表面的寧靜與和諧,在這層面紗之下,卻是一片血腥和殺人的墳場。四個守衛又出現在邦德的視野中,這時,邦德聞到了一股篝火的芳香氣味。一定是這些守衛點燃的篝火,他們一定是白天收集了一些枯枝殘葉,用作對抗晚上寒冷的儲備。邦德密切注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走到了湖邊,用一個耙子把湖裡的那件藍色的衣服撈上來。那是那個可憐農民最後的遺物,不,還不只這些,邦德瞪大了眼睛,發現從那件血衣中,兩截大腿骨伸了出來。天哪,那些可怕的食人魚,將這個可憐的農民啃得只剩下幾根骨頭!那幾個守衛嘻嘻哈哈地打鬧著,隨手將骨頭丟回湖裡。然後其中一個人將那件血衣丟到了火里,一瞬間,火焰里冒著水汽,又過了一會兒,那件衣服化為了灰燼。這個農夫,終於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遺物,誰也不會知道,他究竟是怎樣走完了人生最後一段路。突然,邦德從巨大的悲傷中驚醒了過來,因為他看到幾個守衛推著手推車,朝他走來。他們是要把工具放回邦德藏身的小屋子裡。邦德趕忙將覆蓋物嚴嚴實實地蓋在自己身上,不留一絲縫隙。那幾個推著推車的守衛已經進了屋子,他們在布滿灰塵的屋子裡愉快地扯著閒話,等待最後一個人進來。他們胡亂地把工具堆在牆角,絲毫沒有注意到在陰暗的角落裡,在那些破爛的袋子裡,藏著一個活人。他們漫不經心地關上了屋子的門,但仍然沒有上鎖,就懶懶散散地朝古堡走去。 過了一會兒,邦德聽到外面再也沒有什麼動靜,才放下心來。他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甩掉了頭髮上的碎紙屑和灰塵,伸了個懶腰,長舒了一口氣。他的背疼得厲害,不過和這疼痛相比,更要命的是他的菸癮發作了。他現在是如此渴望能夠點上一支香菸,不管什麼牌子的都可以。他下意識地四下摸索著。有了,他掏出了一根香菸,心想,這也許是他此生的最後一支煙了吧。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就著一片肉乾,有滋有味地咀嚼著,然後他又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等到吃飽喝足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拿出煙盒,裡面只剩下最後一支了。他點燃了香菸。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香菸,吞雲吐霧。煙在他的心肺間徘徊,他似乎不捨得那麼早把它吐出來,覺得無比地通泰,渾身酥麻。他深深地再吸了一口,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美麗的回憶,他的愛人,他的朋友,從英國到日本,當然還有那可愛的鈴木薇琪!抽了幾口煙之後,他感到這靜謐清冷的長夜,變得不再陰森恐怖。一切似乎都會好起來的!他似乎看到了希望。他的腦海里都是鈴木薇琪的影子,薇琪這會兒一定在吃著美味的豆腐和魚片,而且現在一定在計劃游到高牆下面來。她說過的,每天晚上,她都會游到高牆下面來等待邦德。也許幾個小時後,他們就能在那高牆下面重逢。不過前提是,邦德只能成功!因為一旦失敗的話,他就很有可能再也無法回到薇琪身邊了。無數的想法在邦德的腦海中盤旋,不知不覺中,煙已經燒到邦德的手指了。他下意識地把香菸屁股甩到地上,然後用力踩進地板的縫隙里。他的一切痕跡都不能被別人發現!現在是晚上的七點三十分,黃昏時分低吟淺唱的蟲兒們,現在消停了一些。邦德開始一絲不苟地琢磨著他的行動計劃。 九點鐘的時候,他離開了藏身之所。皎潔的月光像水銀一般瀉滿了整個院子,周圍一片靜寂,不過遠遠地,依稀還能聽到火山口的岩漿發出的汩汩聲。此外,就是灌木叢中偶爾傳來的壁虎或者蟋蟀的聲音。他沿著前一天晚上探好的路,走過了同一片樹林,遠遠地看見那飛檐斗拱的城堡,像一隻展翅高飛的雄鷹。他第一次注意到,在城堡的高處,懸掛著巨大的氣球,下面綁定著巨大的警示標語。氣球被繩子拴在城堡的最高層,應該是拴在欄杆上。那一層應該是第三層的平台,要麼就是中間凸起的第五層的城樓頂上。現在,透過一些窗戶,昏黃的燈光發出微弱的亮光,邦德注意到,那也許就是他的目標。他重重地打了一個哈欠,然後靜悄悄地邁著步子,穿過灌木叢,然後不出意外地來到了昨天晚上發現的木門那兒。他的頭頂上,就是進入城堡的木質吊橋。 黑色的忍者服到處都是暗袋,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工具,都是邦德行動中必不可少的裝備。這件衣服,堪比魔術師的燕尾服。這個時候,邦德拿出了一支小巧得像筆一樣的手電筒,和一套鋼製工具,開始打開那道銹跡斑斑的鎖鏈。他用力地鋸著,銼刀和鋼鋸發出灼熱的氣息。他偶爾停下來,在鋸斷處的縫隙中清理掉鐵屑,然後繼續鋸。突然,鐵鏈發出了咔嚓一聲清脆的斷裂聲。他立即將鋼銼作為撬棍,將那一節斷裂的鏈環撬開。他成功了,鏈條被打開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鎖取掉,儘量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不一會兒,立柱上的鎖鏈都被清除掉了,現在只需要把門推開,就能進到裡面了。不過且慢,不能如此冒失!邦德心裡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他輕輕地推門,那道門朝裡面開了一點點縫隙。他拿出手電筒,將門推開了一點兒,藉助電筒的燈光,觀察裡面的動靜。在電筒微弱的燈光下,裡面黑暗的世界慢慢被揭開神秘的面紗。幸虧邦德留了這一手,否則的話,他踏出的第一步,就能讓他丟掉性命。門的另一面是石頭地板,不過,一步之遙,就是一個捕人陷阱。邦德如果冒失地一步跨過去,現在在那個陷阱里的人,就是邦德了。想到這裡,邦德的後背冒出陣陣冷汗。他仔細看了看那個陷阱,太可怕了,下面立著的尖尖的木樁,足以插入人的心臟,那個陷阱差不多有一碼見方,上面用稻草秸稈遮掩著。邦德趕緊避開這道陷阱,他的腦海里想像著,這道陷阱中的機關上下的尖齒互相咬合著,將他的膝蓋咬在中間,然後是他的腰身,他的胸膛,他的心肺,他的頭顱。最後他的腦漿迸裂,粉身碎骨,血肉模糊……想到這裡,邦德心有餘悸地呼了一口氣。邦德心裡暗暗地想著,這裡面,一定還密布有許多這樣的陷阱,他一定要小心謹慎才是。否則,還沒見到仇人,就化作冤魂厲鬼了。 邦德輕輕地關上了身後的門,繞過陷阱,用手電筒掃視著周遭的環境,四周仍然是一片死寂,只有無盡的黑暗。毫無疑問,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應該是一個倉庫,足以儲存一小支部隊的食物供給。相信這裡以前一定有堆積如山的軍隊補給品,不過現在已經空空如也。突然,一個黑影從電筒的光束中越過,邦德心驚肉跳了一把。接著又是一個個黑影。邦德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黑暗潮濕處的暗夜幽靈——蝙蝠。是他打破了蝙蝠們的清夢,他應該心有愧疚才對。他的身邊到處都是扇動著翅膀、如鬼魅般的蝙蝠,讓人毛骨悚然。但是邦德並不懼怕,他並不在意這些舞動著的精靈,在維多利亞時期的神話傳說中,哪怕一根頭髮絲都能夠被蝙蝠所發覺,所以它們絕對不會撞到人。蝙蝠的雷達系統是非常高明的。邦德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只能看到他眼前石頭雕刻成的戰旗,那一定是古老軍隊的遺存。他繞過了一兩個龐大的柱子,這個時候巨大的天花板似乎變小了一點,他只能看見向左或向右的牆壁。此外,就是蜂網密布的穹頂,那麼陰森,不知道通向哪裡!是的,這裡就是向上攀爬的階梯。他沿著階梯緩緩向上攀登,生怕有什麼機關和陷阱。他心裡默默地數著,十九,二十,石階一共二十級,他來到了一個出口。在出口處,一扇敞開了一絲縫隙的寬大對開門安安靜靜地在那裡,沒有上鎖,真是謝天謝地。那扇門好像在那裡故意等待邦德似的。這讓邦德有些喜出望外,不過他必須小心。他輕輕地想把門推開,不過才推開幾公分,就沒法繼續打開了。糟糕,外面上了鎖!他聽到了一陣搖搖晃晃的虛弱的鐵器撞擊聲,那應該就是鎖。他拿出一柄沉重的羊頭鎬,往外面試探。羊頭鎬鋒利的鎬頭觸碰到了一根橫著的門閂。邦德把羊鎬當作撬棍,將門閂拚命地朝一邊撬動。突然,他聽到金屬吱吱嘎嘎的聲音,接著傳來鐵釘和螺絲掉落在岩石上的清脆響聲。邦德意識到離成功不遠了。 他在裂縫處輕輕地推了一把,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響動,他意識到門上殘留的鎖具也脫落了,接著大半扇門都敞開了。古老的鉸鏈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四周都是一片晦暗,周圍更加死寂。突然門裡吹來一陣冷風,邦德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邦德小心謹慎地挨門而進,靜靜地聽著周圍的風吹草動。他的手電筒滅了,不過他知道自己依舊在這個碗狀城堡的最底端。四下寂靜無聲,只有邦德怦怦的心跳。他重新打開了手電筒。眼前出現了更多階梯,通往一扇現代的大門,上面是拋光的漆面,亮鋥鋥得如鏡面一般。他爬上那些台階,輕輕地轉動門把手。真是太幸運了,這次門竟然沒有上鎖。他輕輕地把門推開,發現自己正處在一段長長的石頭走廊里。這條走廊有一點兒向上的坡度,不知道通往何方。邦德一步一查探,走到這條走廊的盡頭。突然,他發現另外一扇現代的大門,格局和式樣和前一扇頗為相似,但願沒有上鎖。他輕輕轉動門把手,果然沒有上鎖。門後面傳來一絲微弱的光線。不過邦德沒有立即把門打開,他靜悄悄地將身體貼近木門,將耳朵貼在鎖孔的位置,屏住呼吸,靜靜地傾聽裡面的情況。一片死寂!他用手輕輕地握住門把手,一寸寸地把門打開,一絲異樣的滿足感襲遍全身。沒想到一切居然這麼順利。他跨過那道門,將門從身後關上,他又把門閂閂上。現在,他已經在城堡的月城裡,進入城堡的主要通道就在他的左邊。那是一道巨大的門,一條紅色的地毯從那裡往裡面延伸,綿延至無盡的黑暗。邦德明白,那應該就是城堡的大廳。然而那盞昏黃的大油燈無法照耀到幽暗的深處,邦德的視線所及十分有限。在有限的視域中,他四下張望。那大廳並沒有怎麼裝飾,古樸而簡潔,除了那條地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大廳的天花板只有橫平豎直的如魔宮一樣的篾竹的邊框裝飾。在樑上,也是這樣的篾竹一圈圈往上盤旋。這些簡樸的裝飾和塑料的牆面交相輝映,共同譜寫出一曲質樸簡約的古城堡之歌。到處仍然彌散著冰冷的城堡岩石的氣息,陳腐而酸臭,讓人不寒而慄。 邦德有意識地繞開地毯,緊緊挨著牆根,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他猜想自己現在所在的樓層,一定是城堡的核心區域,是主樓。他相信,一直往前,應該就能接近他的獵物。他的仇人一定還安逸地躺在自己的城堡臥室里,現在,這個仇人的死期將至,邦德覺得現在的距離和心情都無比微妙,他這種狀態正是復仇的節奏。 另外一扇門,很明顯,是通往一個公共房間的通道。那上面只有一根簡易的門閂。邦德彎下腰,透過鑰匙孔往裡面張望。這種窺視並沒有讓他看清裡面的情況,因為裡面仍舊是一片灰暗,一片死寂。他把門閂打開,輕輕地推開門,門開了一條縫隙。他確認了裡面沒有陷阱,沒有埋伏,也沒有危險之後,把門打開,挨門而入,隨後緩緩地關上了門。進去之後,邦德才發現,這又是一個巨大的房間。但是這個房間的裝飾並不簡樸,簡直堪稱富麗堂皇,鑲著金邊的紅色窗簾低垂至地面,牆壁上掛著威嚴的古董盔甲和武器,還有很多沉重的古老家具。這些家具陳列樣式古樸。金黃色的地毯綿延到房間的盡頭,顯示出皇家的氣派。邦德心想,這一定是布洛菲爾德的接待室,才會如此富麗堂皇。邦德緩緩踩在地板上,這地板如此光潔,簡直像一面鏡子。地板上反射著天花板上兩盞油燈的光線,讓邦德覺得非常刺目。這兩盞油燈和進入大廳之前看到的那盞油燈很相似,估計也是這古老城堡的寶貴遺產。不過這個房間的天花板裝飾得更加艷麗,不僅有木質的吊頂,而且雕樑畫棟,每一根立柱上都刻有精美的紋飾和「之」字形的圖案,這些紋路和圖案呈現出暗紅的顏色,莊重而凝滯。邦德並沒有特別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尋找藏身之所。他必須找到一塊寬大的窗簾,然後在一塊塊避難所之間游移。最終,他的目的是要接近遠端的那扇小門。那一定通往布洛菲爾德的私人臥室。一旦接近那裡,距離成功就不遠了。想到這裡,邦德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他彎下腰來聽周圍的動靜,突然,他閃到一塊窗簾布後面,那是距離他最近的一塊窗簾布。因為,他聽到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他解開纏在手腕上的鏈子,將它纏繞在自己的左拳上,然後右手拿著羊頭鎬。他立在那裡靜靜地等待。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灰濛濛布滿塵土的窗簾的細縫。 邦德看到,那扇小門開了一半,一個黑色的背影出現在邦德的視野中,那應該是一個守衛。那個人戴著一個黑色的手槍皮套,用帶子拴在腰間。這個人應該就是卡諾,就是那個為布洛菲爾德翻譯的小子。這個人在二戰的時候從事過與德國人交流的工作。那個時候,他工作的地方應該是日本憲兵隊。他的具體工作邦德無從知曉,邦德關注的是,他現在在做什麼。只見他在門背後擺弄著什麼東西,似乎是一種裝置,又好像是一個開關。那是房間的電燈開關嗎?不是的,那裡面並沒有電燈。看得出來,那個傢伙擺弄完那個神秘的開關後,表情很滿足地退了出來。他深深地朝裡面鞠了一躬,然後關上了門。日本給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日本人的服從和諂媚,所以才會出現像「帝銀事件」那樣的慘劇。邦德注意到,那個人沒有戴面罩,邦德瞥見了那個人的臉。那是一張面目猙獰、諂媚十足的醜惡嘴臉。那眉宇之間,透露出一股子陰邪的氣息。他的臉是黃褐色的,從邦德藏身的那道窗簾前面一閃而過,然後繼續朝著接待室走去。邦德聽見遠遠的房門咯噔一聲關了起來,那個人一定已經進了接待室,邦德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接著,四下再次陷入一片寂靜。他又靜靜待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待了足足五分鐘。然後,他緩緩地把窗簾掀開,這樣,他可以看清整個房間。現在,邦德獨自一人! 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就差最後一步了! 邦德的緊緊地握住武器,然後跳回到門後。這一次,門那邊再也沒有什麼聲音。可是,剛才那個守衛明明在朝裡面鞠躬,那就證明裡面一定有人,怎麼會沒有一點兒聲音呢?不過,在日本,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在日本,忠實的奴僕和走狗,為了表達對主人的尊敬,竟然要對主人的物品和住所頂禮膜拜。這種愚蠢的鞠躬和行禮在日本是不足為奇的。邦德靜靜地把門推開,然後一躍而入,他已經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 讓邦德覺得萬分奇怪的是,裡面空蕩蕩的,過道上毫無人行走的痕跡。這徹底打破了邦德原先的設想。邦德原來預設的戲碼,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復仇大戰。可是現在,裡面什麼也沒有,這真讓邦德不知所措。他的面前,只有差不多二十步的距離,就能到達房間的另一端。在屋子的中央,點著一個發著微弱光線的油燈,地板則被拋光的鏡面似的,甚至能夠反射出人的影子。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鬼魅地板?這種地板只要陌生人闖入,就會發出巨大響聲,這樣主人就可以第一時間採取應對措施。不過剛才邦德明明聽到那個守衛從裡面走出來,並沒有發出巨大的聲響,邦德不敢掉以輕心! 就在這時,對面房間裡傳來了瓦格納歌劇悠揚的樂聲。這是瓦格納戲劇中的著名段落《女武神的騎行》,樂曲優美極了,是用中音樂器伴奏的,是最正宗的瓦格納作品的完全演繹。謝謝你,布洛菲爾德!這給了我最重要的啟示,邦德緩緩地踩在地板上,想走到過道的中央去。 危險來臨的時候,往往沒有任何徵兆。在地板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格突然陷落下去,不,不是一格,是整個的地板突然像蹺蹺板一樣,沿著中間一根看不見的中軸在轉動。地板發出吱吱嘎嘎的嘈雜響聲,邦德的手臂和腳胡亂地擺動著,他的手絕望地四處摸爬,希望找到一個可以抓手的地方。不過這一切都是徒勞。他發現自己突然急速墜落到一個黑色的空隙里。邦德想到,那個守衛,那個擺弄門後裝置的人。那個門後的裝置並不是什麼燈的開關,它不過是調節地板的水平面的開關。這是一種古老城堡和古墓中常見的地牢陷阱,看似平坦,一旦你踩下去,就會陷落,哪怕你速度夠快,走得夠遠,另一端也會陷落下去。總而言之,除非你恰好站在中軸的位置,並且永遠保持靜止,否則的話一定會落入陷阱。而如果人真的站在中軸位置不動的話,也只有死路一條。這麼簡單的陷阱,邦德怎麼會忘記了呢?都是那首優美的曲子,讓邦德忘記了一切,只想去尋仇。這個時候,他的身體滾落到傾斜的地板的底端,落入地下的空氣中,突然警鈴大作,發出歇斯底里的響聲。這是邦德觸動了陷阱的報警裝置。他感到身體一陣失重,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身體被重重地撞擊了,他失去了意識。 迷迷糊糊中,邦德進入了夢境。邦德疲憊不堪地在黑漆漆的海面上遊動,在晦暗的遠方,有一絲燈塔的光亮。他拚命朝那個地方游去。可是,突然他感覺有人在打他。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打?他已經抓到了兩隻鮑魚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兩隻鮑魚就在他的手上,鋒利的邊緣和粗糙的貝殼,那就是鮑魚。就像鈴木薇琪平常所期待的那樣,他抓到了鮑魚!他很想對薇琪說:「薇琪,快讓他們停下來啊!讓他們住手,薇琪!」 那個燈塔的位置的燈光逐漸變得明朗,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明晰,鋪著稻草秸稈的地板,邦德蜷縮在地板上,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揮動著粗壯的手臂,給了邦德一記重重的巴掌。邦德的嘴角,滲出殷紅的血跡。啪啪,又是左右各一巴掌。每挨一巴掌,邦德都感到臉上一陣劇痛,這痛感很快傳遍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邦德痛苦不已。邦德又陷入昏迷中。他仿佛看見在他的不遠處,船的邊緣就在他的前方。他伸手去抓,可是怎麼也抓不著。他高高舉起鮑魚,示意他已經完成了任務,可以回到船上了。但是沒有人來回答他,沒有鈴木薇琪,沒有大衛,有的只是漆黑恐怖的海面,和一隻漂漂蕩盪的鬼船。他用力伸開雙手,想把鮑魚拋進木桶里。這時候,他的意識如潮水般恢復了一些。他看到的其實只是一個稻草秸稈的垛子,上面微微沾著一些水汽。他依舊蜷縮在地板上,沒有掙扎,也沒有動彈,只有微弱的喘息和輕輕的呻吟。 但是,這會兒,凶神惡煞般的日本人停止了毆打。他強忍著疼痛,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張黃褐色的臉龐,一雙眯成了縫的小眼睛,尖嘴猴腮,趾高氣揚。這還能是誰,就是那個守衛,卡諾。這時候,有人用手電筒照著他。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現實。沒有鮑魚,沒有鈴木薇琪!現在,最恐怖的一幕即將上演。最危險的時刻來臨了,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邦德的腦海中拚命回憶老虎交代過的策略。糟糕!他記不大真切了,不,絕對不能犯錯誤,他必須好好回憶。現在,他想起來了,他是一個聾啞人,來自福岡的礦工。他的身上還有關於這個身份的證明文件。現在,他把這一切都回憶起來了。雖然他的頭部因為遭受了重創,疼痛難耐,不過他知道,裡面並沒有受內傷。他要冷靜地應對,絕對不能不戰而敗。邦德把手放到自己的身側,才意識到自己光禿禿地躺在那裡,只穿了一條三角褲。他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站在那裡。卡諾,一隻手扶著腰間打開的槍套,用最惡毒兇狠的日本話大聲訓斥著邦德。不過還好,邦德一句也聽不懂,這倒減少了一些精神上的煩惱。他只當是一條瘋狗在發瘋就好了。邦德擦了擦臉上滲出的血跡,面無表情,似乎什麼也沒聽到!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白痴或者弱智,卡諾覺得受到了戲弄,火冒三丈,拔出手槍,用槍指著邦德。邦德仍舊是一副憨態,又鞠了一躬,然後瞥了一眼這間鋪著稻草秸稈的地下陷阱。他明白,這就是剛才他掉下來的地方,而在這間房子外面,還有很多守衛。那手電筒的光線,就是外面的守衛照射進來的。 在地牢的一側,有一段樓梯,樓梯上面是一段過道,通往一扇門。卡諾發現自己並沒有威嚇住邦德,灰溜溜地走了,然後把門關上了。邦德四下打量自己的處境,腦子裡七上八下地尋找脫身的辦法。不過,目前看來,想脫身,太過艱難了。他只有等待,等待時機! 過了一會兒,邦德被帶到了另外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有點兒像實驗室,邦德傻傻地立在中央,一言不發。這時候,另一個警衛出現了,手裡拿著邦德的忍者服,還有一些可以成為罪證的東西。他把這些東西丟到地板上,似乎在質問邦德。邦德一臉茫然,沒有任何表示。就在這時候,布洛菲爾德出現了。他身穿絲質的豪華和服,上面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神情自若地坐在一張真皮沙發上。他的頭頂上是日本的風情畫,顯得一副很有品位的樣子。不錯,那就是布洛菲爾德。他就是化成灰,邦德也認得出來。不過邦德還是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控制住自己即將噴薄而出的仇恨,他現在必須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因為他現在的身份並不是007,而是福岡的一個普通的礦工。邦德斜眼瞟了一眼布洛菲爾德,那高聳的顴骨和扁平的額頭,那嘴角紫色的傷痕、斑白的頭髮,還有那被打掉的鼻子,現在已經被補上了。尤其是那小鬍子後面隱藏著的絳紫色的傷痕,那是邦德親手所賜,無論如何,邦德都不會忘記。現在這個惡魔雖然看上去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但其實他簡直就是世界上最陰險最毒辣的魔頭。他現在故意裝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不過在邦德看來,簡直令人作嘔!最讓邦德無法忍受的是,布洛菲爾德竟然把自己的髮型修剪成了英式伯爵的樣子,加上一雙黑洞洞的如彈孔一樣的眼睛,簡直是對英國貴族的極端挑釁和侮辱。在他旁邊,另一個惡魔艾瑪·本特,就像晚餐後小憩的貴婦一樣,一臉無辜地端坐在那裡。她的神情舉止,就像日本社會最上層的貴婦,她腿上假模假樣地放著一朵菊花,她一會兒拿上來聞聞味道,一會兒又擺弄著花枝,就好像她對花道真的很感興趣似的。這表面上的寧靜掩飾不了她內心的狂亂,她一定已經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失魂落魄了。她恐怕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至了。那扁平的臉龐,如蛇妖般的油膩的頭髮,凸出的嘴唇,叫人想用刀子割掉,那幾乎掉光的眉毛,還有一雙發黃的眼睛。這或許就是上帝對惡魔的懲罰吧,讓他們面目猙獰,形容可怖。邦德心想,現在他的仇敵就在眼前。離他一步之遙,他可以輕而易舉地上前制服他們。他們現在就會雙雙喪命,只要邦德豁出去,與他們同歸於盡。然而,邦德心裡突然想到,現在自己深陷埋伏,要取仇人性命,哪裡有那麼容易呢?況且,現在他的頭痛得厲害,根本無法行動。要是現在能夠推倒重來,或者重新洗牌,或者哪怕讓他的頭不要那麼痛,那該多好。可是這一切,現在看來都是奢望。現實是仇人近在咫尺,而邦德卻無能為力。這種懊喪的心情,簡直比肉體上的折磨更加讓邦德覺得難以忍受。 邦德必須耐心!必須靜靜地等待!哪怕等到頭痛稍微緩和一點,哪怕等到體力稍微恢復一點。與此同時,他還不能掉以輕心。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一個來自福岡的聾啞礦工! 布洛菲爾德的長劍立在牆邊。他抓起劍,在房間裡裝模作樣地揮舞著。他在那一堆罪證和衣物前舞弄著,似乎在宣告邦德的罪行。他用劍的尖頭去刺那些東西,好像怕那些東西仍然帶有什麼危險性,又好像在挑釁和示威。總之,他的行為,讓邦德覺得很不屑。他挑起一件忍者服,用德語問卡諾:「這是什麼東西?」 卡諾用德語回答道:「這是忍者服,主人!在我們日本,很多人通過訓練,成為忍者,他們的訓練內容叫作忍術,是一種可以飛檐走壁、穿牆遁地的奇妙絕技,是很神秘的武術。忍者都是最殘忍的殺手或者特工!」卡諾的話顯得有些侷促而不自然,他眯成一條線的眼睛似乎在儘量給予自己的主人多一點尊重。他好像邀功似的繼續說道:「這是一種古老的秘技,可以來無影去無蹤,而且可以不用武器就輕鬆地取人性命。這些人曾經讓日本的民眾聞風喪膽。我並不知道,今天日本依然存在忍者,因為他們確實銷聲匿跡很久了。很多人都根本不相信有這樣的秘技存在。那麼這個人,肯定就是來暗殺你的刺客,我尊敬的主人。如果不是我們的陷阱起了作用,說不定現在他已經成功了呢!」 「那麼他是誰呢,」布洛菲爾德急切地看著邦德,「他可不像是日本人,他長得太過高大了!」 「日本有一類人很高大,比如礦工,我的主人。這個人身上的身份證件顯示,他是一個聾啞人,另外一些有順序的文件顯示,他是福岡的礦工。但是我並不相信這一點,雖然他的手指甲斷裂了,而且裡面有煤渣,不過我仍然不相信,那不是一雙礦工的手。礦工的手要粗糙得多!」 「我也不相信,不過很快我們就能知道真相了。」布洛菲爾德轉過身,對著那個女人,「你怎麼想呢,我親愛的?你不是對這些人很敏感嗎——女人的直覺!」 艾瑪·本特站了起來,走到邦德面前。她仔細打量著邦德,眼神似乎要穿透邦德的身體,然後她圍著邦德走了一圈,最後站到邦德的正對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生怕邦德上前攻擊。她這種一驚一乍的樣子真是太噁心了。突然,她走到邦德的左側,凝視著邦德的左側輪廓,突然,她像觸電似的,驚懼地大叫起來:「哦,我的天哪!」她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走回到布洛菲爾德身邊。她的臉色煞白,像一具殭屍一樣小聲嘟囔著:「不會吧,親愛的,這不會是真的吧?!」她好像驚魂未定,眼神里充滿了驚懼。她凝視著邦德,臉上的肌肉似乎都在抽搐,接著說:「你看,那道疤痕,是不是很熟悉?那右臉頰上的傷痕。還有,你從左邊看,這臉部的輪廓是不是似曾相識?你看他的五官、體型,所有這一切,讓你聯想到什麼?……哦,不……」女魔頭簡直要死過去了。她浮誇的表情,做作的動作,讓邦德覺得既可笑,又可恨! 不過邦德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女魔頭一定已經發現了什麼。她對著布洛菲爾德,堅定地說:「沒錯,就是他,那個英國的特工。邦德,詹姆斯·邦德!那個被你幹掉了妻子的男人。曾經化名海萊·布雷的英國特工,就是他!」女魔頭的表情更加驚恐說,「我發誓,請你相信我,親愛的!他是來要我們的命的。」 布洛菲爾德眯著眼睛,認真審視著眼前的這個人:「我也覺得非常相似。但是,你跟我說,他怎麼會來到這裡的呢?他怎麼能夠找到我?誰派他來的呢?」 「我想一定是日本情報局。日本情報局一定和英國情報局有合作!」 「難以置信。日本方面如果要逮捕我,為什麼不直接派軍隊,或者檢察官來呢?何必讓一個英國人來送死?」布洛菲爾德一臉疑惑,他若有所思地說,「事情一定沒有這麼簡單,我們要小心行事。一定要從這個男人嘴裡榨出真相!我們首先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啞巴和聾子。這是第一步。我們的刑訊室一定可以撬開他的嘴巴。但是在送他去刑訊室之前,一定要讓他先嘗點苦頭。我可不希望看到一個臭硬的石頭!」他轉向卡諾,吩咐道,「是時候讓山木處理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