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七章 罪惡關何處
四個小時後,邦德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夢魘中的慘叫真真切切地從不遠處傳入他的耳朵,這是真實發生的,這讓邦德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藏身的那座小木屋靜得可怕。邦德覺得恍然如夢,他艱難地站起身來,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他從木屋折斷的木板縫隙中向外看去,看到了一個正在慘叫的男人,穿著寶藍色的破舊不堪的棉製服,應該是一個可憐的農民。這個可憐的人沿著湖濱一路狂奔,充滿了驚懼與無助!還有四名守衛一邊緊追不捨,一邊發出一陣陣狂笑。他們似乎在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神情是那麼輕鬆。可是,那個農民的尖叫顯然是哀號,又或者是絕望的求救!那四個守衛手執木棍,似乎要趕盡殺絕!突然,前面狂奔的農民摔了一跤,跌倒在地。他膝蓋受傷了,只能痛苦地坐在地上,用手指著追上來的守衛,似乎在求饒!然而,那些粗壯的守衛還在狂笑,好像跌坐在地上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牲口,或者一隻螻蟻。他們圍了上來,每個人都體格健壯,穿著高筒靴子,顯得凶神惡煞。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黑色的面罩,鼻子上戴著黑色的鼻夾,頭上還戴著黑色的帽子,這身裝束,讓邦德想起了火車上偷他錢包的黑龍會的人。難道這些人並不是普通的守衛,而是黑龍會的殺手?!他們無情地把自己手中的木棍揮向了地上的農民。一聲聲慘叫就像一記又一記拳頭,砸在邦德的心上。可是那些殘忍的守衛,依然是面帶輕蔑的嘲笑。突然,那四個守衛似乎得到了命令,同時彎下腰,抓住那個農民的手和腳,在空中盪起來,反覆盪了幾次之後,他們奮力一拋,可憐的農民被扔進了湖裡。湖面上蕩漾起恐怖的漣漪,慢慢地散開。那個農民拚命掙扎,高聲尖叫。他用手護住自己的頭,但是身體還是不住地往下沉。他似乎想往岸邊游,但是他的尖叫聲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微弱,最後漸漸消失了。一大片鮮紅的血跡在水中慢慢蕩漾開來,越來越寬,越來越寬!
又是一陣狂笑,那些殺人的惡魔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湖濱。接著是一陣更大的笑聲,原來對面河岸上的守衛也「欣賞」到了剛才那「動人」的一幕,發出了野獸般的歡呼。現在,表演結束了,大家又各就各位。那幾個劊子手慢悠悠地朝小木屋走來。邦德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不過他還是可以看見那些惡魔因為剛才的狂笑,都笑出了眼淚,淚痕在臉頰上依然清晰可見。
現在該怎麼辦?邦德馬上找到一些破舊的麻布袋作為遮蓋,把自己藏在裡面。他已經無法看到外面發生的情況,於是他豎起耳朵,收集周圍的信息。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是戲謔打鬧聲和浪笑聲,聲音從幾碼外傳來,邦德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這幾個人已經進了屋子。他們把屋子裡的耙子和手推車推了出去,然後開始分配各自的工作。邦德甚至能夠聽清楚他們和園子裡的人打著招呼。等他們都出去後,邦德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他長舒了一口氣,耳聽得城堡方向傳來沉重的鐘聲,除此之外,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邦德掏出一隻廉價的日本手錶,這隻手錶是老虎贈送的,雖然破舊,但走時還算準確。現在是早上九點整!那麼剛才的鐘聲是不是宣布今天的工作正式開始呢?或許吧。
在日本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雇員一般會提前半小時開始上班,推遲半小時下班。這是因為他們都想在老闆面前儘量表現,以此表示自己對公司的忠誠和熱愛。這是員工工作的一種基本方式。過了一會兒,邦德心想,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除開中午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他們的下班時間應該是下午六點左右。這樣他就可以等大家都下班之後,也就是六點半以後,再偷偷溜出去,打探地形。畢竟現在的邦德對這裡簡直是兩眼一抹黑,他必須儘快進入狀態。他必須多聽,多看,多思考,找到那些守衛的路線規律,儘量避免與之正面相撞。今天他已經目睹那些守衛的惡行,感到心裡堵得慌。整個晚上,他都在想像那些自殺者的悲慘結局,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無情地揉捏著,那麼脆弱,那麼柔軟。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剛才外面的動靜和味道,讓邦德覺得飢腸轆轆。他小心翼翼地拉開褡褳,拿出了三片肉乾,粗粗地咀嚼起來。然後他拿起水壺,喝一口水。他感到身心俱疲,腦海里死亡的場面久久揮之不去,天哪,要是這時候有根煙抽,那該多好啊。
一個小時後,邦德聽見布滿沙礫碎石的路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有點遠,應該是從湖的對面傳過來的。他透過屋子的縫隙朝外面看,只見四個守衛排成一排,僵直地站在那裡,似乎在小心地警戒著。邦德的心跳加速,這也許是他們在偵察,或者在搜捕,要是他們搜到這間小屋子裡來,該怎麼辦?難道布洛菲爾德已經知道他來了?難道他接到了什麼秘密情報?難道邦德已經暴露了?種種謎團就像一堆螞蟻,啃齧著邦德的腦汁,讓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或許沒那麼嚴重,只不過是布洛菲爾德例行的巡查罷了。
邦德屏氣凝神,睜開眼睛向右看,他看見古堡似乎沒有什麼異常。不過,他的視線被一大片夾竹桃擋住了。這些看似潔白無瑕的灌木叢,開出了最美麗的花朵,那麼妖嬈明艷。那些引人入勝的花束迎風搖曳。可是,誰能想到,這些全是用來捕魚的毒藥。魚兒一吃到夾竹桃的花朵和樹汁,就會死亡。親愛的、美麗的夾竹桃,我一定要記住,遠離你們。請你們不要再用花枝去誘惑我,我不會上當的,邦德心裡暗暗想著。
過了一會兒,邦德的視線中出現了兩個人,他們在湖的對面悠然自得地散著步,這可不像是自殺者的步態。難道剛才那列整齊的隊伍,就是為這兩個人而來?邦德的心中一陣迷惑。突然,那兩個身影近了,邦德咬牙切齒,緊緊攥著拳頭,真是冤家路窄。那不是別人,正是邦德的仇人。邦德全身發抖,恨不能衝上去手刃仇敵,但是理智告訴他,他還不能這麼做。他必須等待更好的時機!
布洛菲爾德穿著耀眼的盔甲,那是日本武士們所穿的盔甲,顯得陳腐而僵硬。他的頭盔上面有一根長長的矛刺,顯得奇異而怪誕。鉸鏈的頭盔是鋼鐵製成的,面頰部分關閉起來了,只有一雙眼睛留在外面。這謹慎的老狐狸,肯定是意識到自己的仇敵太多,所以不敢掉以輕心。但是即便如此,就真的能夠保障他的安全了嗎?真是太可笑了。尤其是那頭盔,那麼滑稽,簡直就像瓦格納戲劇中古老城堡中的將軍裝束,不過因為這是在日本,因此如果用東方的某種東西去做比較的話,大約只有能樂和狂言中那狂妄的武士的頭盔才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邦德想起來歌舞伎中的那種滑稽頭盔,好像與布洛菲爾德的裝束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他的右手臂上懸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武士刀,他的左手則像笨豬一樣裝模作樣地摟著自己的惡婆娘。他們這種秀恩愛的方式簡直叫人作嘔。那個惡婆娘體態臃腫,卻塗脂抹粉,走起路來大搖大擺,活脫脫就像一隻大狗熊,笨重而裝腔作勢。她的臉都被遮住了,因為她戴著一頂碩大的太陽草帽,此外還蒙著防蜂的面罩。那一層厚重的面紗就像是死人的蒙臉布,一直垂到她的肩膀上。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個行走的殭屍,或者行屍走肉。但是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女人。她那笨拙的輪廓現在換上了塑料的雨衣,下面穿著橡膠雨靴。雨衣一直垂到雨靴位置。就是這個身影,多少次出現在邦德的夢魘中,就是她!艾瑪·本特,邦德不共戴天的仇人。
邦德屏住呼吸,如果他們從湖那邊繞到這邊來……突然一個念頭從邦德腦海中閃過,他要把那個全副盔甲的人推到湖裡去,到時候他一定會在湖裡掙扎。那些食人魚能夠穿透盔甲,把他吃得只剩下骨頭嗎?不過邦德很快理智下來,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那些守衛可能會趁食人魚進入盔甲之前,就把那個惡魔打撈上來。如果此舉不成功,邦德一定難逃追捕,那麼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想到這裡,邦德不禁冒了一身冷汗,暗道,不能輕舉妄動。否則餵魚的不是他的仇敵,而很有可能是他自己。
當布洛菲爾德夫婦走近那四個彪形大漢時,他們齊刷刷地跪在地上,匍匐前進,然後將額頭重重叩到地面,發出了砰砰的響聲。這是做什麼?難道這就是跪拜禮或者叩首禮,這一對惡魔也太狂妄自大,太自我膨脹了吧。這對惡魔好像做了什麼手勢,那幾個大漢就立刻站了起來,又恢復了警戒的狀態。
布洛菲爾德將頭盔的面罩抬了起來,然後對其中一個人吩咐了幾句,那個人就像一條哈巴狗般畢恭畢敬,醜態百出地聆聽著訓話。邦德第一次發現這個特殊的守衛,不僅是一副奴才嘴臉,同時更像鷹犬,隨時可能攻擊。他的皮帶上拴著一把自動手槍,手腕上還掛著一把鋼刀。這種奴才雖然對主子搖尾乞憐,但是對別人,肯定是無比殘忍的。邦德心想,如果遇到這個人,一定要萬分小心才是。不過,邦德沒有聽清楚他們的對話,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用哪種語言對話。這麼短的時間內,布洛菲爾德肯定無法掌握日語。所以他到底說的是什麼語言,英語,或者德語?也許應該是德語。因為二戰時期,布洛菲爾德就曾經做過德國納粹的鷹犬。突然,那個獻媚的鷹犬用手指著湖面,似乎是在邀功。如果邦德沒有猜錯的話,他們一定是在匯報又有多少人在那裡被食人魚吃掉。那個人一面說,一面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邦德看見湖面上一件藍色的衣服浸在水中,形成一個大大的水泡,發出了咯咯的聲音。那藍色的衣服裡面,本來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和脆弱的靈魂,還有一個血肉之軀,可是現在呢?成群結隊的食人魚尾隨著那漂浮著的如幽靈一般的血衣,貪得無厭地啃齧著,撕咬著,似乎在享用一頓豐盛宴席的殘羹冷炙。只是,這頓宴席的終結,就是一個善良靈魂的升天,但願那個可憐的人,可以永享天堂的安寧!
這時候,布洛菲爾德輕輕頷首,做出了一個肯定的手勢,那些鷹犬又跪倒在地上。布洛菲爾德舉起一隻手,簡單做了幾句點評,就結束了視察,他把頭盔的罩子放了下來。這對惡魔夫婦像帝王一般緩緩離開了。
邦德仔細地觀察著那隊整齊的隊列,想看看他們在主子轉身離開之後,會有什麼個人表情,會不會有輕蔑,或者感到輕鬆快樂。如果這樣的話,就能證明,這些鷹犬不過是迫於布洛菲爾德的淫威,那麼邦德就有空子可鑽了。不過,出乎邦德預料的是,這些人一點兒不敬的意思都沒有。他們各自散去,立即投入各自的工作中去,那麼嚴肅,簡直有點兒像軍隊中訓練有素的士兵。這倒讓邦德想起了德科·亨德森曾經提及的日本人對權力和紀律的愚忠,下級往往就像螞蟻一般卑微。這讓日本在20世紀出現了一樁最為詭異的罪行。如果親愛的德科現在在這裡,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一定會火冒三丈,捏緊拳頭,將那些瘋狂的奴才一頓暴揍。當然,德科肯定也不會放過那對裝模作樣的惡魔夫婦。想到這裡,邦德不禁有點兒想念老朋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聚在一起喝酒,他相信,一定還有機會的。
說到那一起由於服從而導致的詭異犯罪事件,就是著名的「帝銀事件」。昭和二十三年(1948)一月二十六日的午後十五點零五分,日本帝國銀行東京椎名町的分店走進了一位中年男子。銀行已經鎖上了正門,他從員工通行的便門走了進來。這時分行的支店長吉田武次郎以下十六人,他們正在埋頭整理票據和處理事務,誰也沒有注意他。
這位中年男子一看這番情景,大聲說道:「我是東京都派來的,支店長在哪兒?」他的大衣袖子上套著寫有「東京都防疫班」(有時稱消毒班)的臂章。
吉田支店長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名片,上面寫著醫學博士,頭銜是東京都衛生課兼厚生省(衛生部)厚生部醫學辦事員(這張名片在罪犯離開現場時被帶走,所以上面的姓氏不詳)。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銀行附近地區爆發了集體性的赤痢中毒。GHQ(美國占領軍司令部)命令我前來附近調查,調查結果是一位赤痢患者的同住者今天來過這裡,我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消毒班馬上就會來,我現在先給大家發預防的丸藥。」當時GHQ在日本可以說是呼風喚雨,比日本政府還要有權威。
他從隨手提的小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瓶,讓茶房準備了十七把調羹。
「丸藥分兩種,請大家在服用完第一種藥以後的一分鐘左右再服用第二種藥,GHQ給的這種藥很有效,但是如果它碰到牙齒上的琺瑯質會有疼痛的感覺,請照我示範的動作服藥。」中年人邊說邊用注射器往調羹里滴了幾滴藥水,張開嘴,伸出舌頭,一口氣咽了下去。
在場的職員一個一個毫不懷疑地把藥喝了下去。當一分鐘以後喝下第二種藥不久,這些職員全倒下了,十六個喝下藥的人中十二人死亡,恢復意識並且活下來的人只有四人。犯人的汽車裡裝著兩億五千萬日元,然後開著車大搖大擺逃走了。警察在現場發現的十六把調羹里(犯人使用的一把不見了)和死者的嘔吐物中檢驗出氰化鉀的成分,如此大規模的投毒並且成功的事例在日本犯罪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犯人所用的第一種藥是氰化鉀,第二種藥其實就是水,為什麼要在喝完氰化鉀以後,還要讓人喝水?警視廳分析,下毒的人對劇毒藥品有相當豐富的知識。第一,犯人對氰化鉀的致人死亡的計量把握得相當準確,他知道如何用最小的計量,達到最大的殺傷效果。(生存下來的人回憶犯人是從小瓶子裡把氰化鉀倒出來的。)第二,他讓職員服下第二種「藥」的原因是他對氰化鉀的發作時間很有把握。當職員喝下氰化鉀以後,如果有人反應過大,發出聲響,或是往外亂跑,他的計劃就全盤泡湯了,罪犯經過精確計算,如果讓職員等一分鐘,再喝「第二種藥」,就能確保這些人能夠失去反抗能力。為了搶劫計劃更圓滿,「第二種藥」就顯得非常有必要了。
現在在這裡,不也是這樣的絕對服從與愚忠嗎?想到這裡,邦德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帝國銀行事件中有那麼多人喪命,而在這個死亡城堡里,不知道有多少生命也在慢慢消殞。但是,在這座死亡城堡里,遵行的是心照不宣的黑龍會的準則和行規,在這裡,黑龍會的處世哲學死灰復燃。布洛菲爾德吩咐手下乾的罪惡勾當,邦德一個小時前已經親眼看見,這令人髮指的罪行,讓邦德切齒痛恨。
布洛菲爾德的權威來自他對日本政府各個部門的強力投資,他代表了政府的利益階層。所以他的命令會被絕對地遵從和執行。這在日本是司空見慣的。不僅如此,他還很會做表面文章,做了很多看似高尚榮耀之舉。這樣一來,媒體對他的神化就更進一步,讓他獲得了讓人遵從的資本。報紙上成天都是關於他的新聞,簡直是在助紂為虐。然而這就是日本的現實,所以要剷除這個惡魔,談何容易。現在,布洛菲爾德是榮譽的外國友人,是日本的好朋友,是一個實權派的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現在可謂身居高位,神通廣大,誰能不給他面子,誰能不服從他?而且,如果有人要自殺,對於布洛菲爾德來說,對於日本來說,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就算這座死亡城堡不能夠達到那些自殺者的目的,他們也還是會去臥軌,或者撞車,人若一心尋死,是很容易的。而表面上看,這座死亡城堡,不過就是一個公共設施,是一座用於科研和參觀的植物園,僅此而已。這個幌子,不正像帝銀事件中那個讓人一看名片,就不得不盲從的「占領區健康委員會」嗎?正是這個幌子,讓他們得以逍遙法外。現在,他們的面罩和雨衣可以讓他們免於園中的毒害,他們只要小心地工作,說不定到時候還能獲得日本自殺管理委員會的特批,成為合法的自殺。到時候,黑龍會的餘孽們就可以重新培植勢力,那些惡魔勢力就會抬頭。他們又將占據半壁江山,肆意妄為了。全世界大約只有日本有如此合法的黑勢力,這一切,都是日本文化中的盲從和愚忠導致的。
不久,那對惡魔夫婦巡視了一圈,再度回到邦德的視線中。這一次,他們是從湖的左邊走過來,應該是剛才已經完成了湖邊的巡視。他們應該是要去別的守衛小組查看或者發布命令。田中老虎說,這個園子裡的守衛至少有二十多個,他們負責管理面積超過五百畝的死亡城堡。如果每四個人一組的話,至少有五個小組。邦德心裡暗自盤算著,如何應付這些守衛。現在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他們的位置,還有他們的巡邏習慣、作息時間等等。不過,這些小組每個組要巡視的面積實在很大,因此一定是有盲區的,這正好給了邦德機會。
這時候,布洛菲爾德摘下了盔甲上的面罩,顯得神情自若,不過又有些奇怪。他走到自己妻子的身邊,駐足看著湖面。這時候,他們和邦德的距離只有二十碼。他們在湖邊,似乎在沉思。他們的面目詭異而可憎,那些狂躁的食人魚依舊在追逐著那件漂浮的藍衣服。那衣服越發破爛了,不過中間還是鼓起一個大大的水泡,水泡下面估計已經沒了血肉,只有貪婪的食人魚,一群群,像糞蛆一樣上下翻滾。他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邦德可以完全聽清楚他們的對話,他們這次用的是德語。邦德豎起耳朵來聽。
布洛菲爾德陰陽怪氣地說:「那些食人魚和岩漿還真是很好的管家,把家裡打掃得這麼幹淨、整潔!」
「那片大海和鯊魚也功勞不小啊!」
「但是好像鯊魚並不能完成任務啊。你記得上次我們在刑訊室招待過的那個間諜嗎?本以為把他丟到海里,鯊魚會把他啃個乾淨。沒想到他漂到海灘,竟然毫髮無傷。早知道如此,當時直接把他丟進湖裡該多好。還有,我可不喜歡那些福岡的警察經常來煩我們。這些警察一定是聽到周圍農民們的傳言,說有多少多少人翻過我們的高牆,進到我們的園子,然後就再也沒有出去過。不過確實是太多了,你看救護車來訪的次數也是越來越多。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我們一定會有大麻煩的。我聽卡諾給我翻譯的日文報紙,說是政府已經打算派駐工作組進入我們花園調查了。而且現在好像民怨沸騰,大家對我們這裡越來越不滿了!」
「親愛的恩內斯,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呢?」
「這還不簡單,我們到時候就要求一大筆賠償金,然後拍拍屁股走人。我們現在這種模式在全世界的很多國家都能夠如法炮製。所以廣闊天地,到處都是我們瀟灑快活之地。因為到處都有人想自殺,我們只需要為他們提供具有誘惑力的死亡方式就好了。我們不正在舉辦死亡展覽嗎?不過,可能其他國家沒有日本這樣迷戀暴力和恐怖的死亡方式。但是沒關係,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民族性格,死亡方式當然也是五花八門,只要我們找准他們的軟肋,就一定沒有問題。一座宏偉的大橋,一次令人眩暈的墜落。我們的選擇多得是。下一站,我們也許可以去巴西,或者南美洲的某個國家。那裡也能提供這麼一個死亡樂園!」
「但是可能死亡的數字會少很多。」
「親愛的,重要的是觀念,不是數字,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明白嗎?要給世界的歷史塗抹上一絲亮色,或者創造些新的東西,這是很困難的,但是我現在做的,就是在創造歷史!如果我設計的大橋,我的人造瀑布,每年只有十個人從上面跳下來,那也沒什麼關係。關鍵是我的策略奏效了。這種美麗的死亡方式會落地生根,被世界所銘記,自然也會被人們所流傳。這正是我的意義所在。」
「對對對,就是這樣,親愛的,你真是一個天才,利伯·恩斯特。你建造的這個地方,真是一座死亡神廟。哦,還遠不止這樣。這是死亡的天堂。人們在這裡看到了偉大的奇幻傑作,一如鮑爾、洛特雷·阿蒙、德塞這些偉大的文豪。但是沒有人在現實生活中創造過這麼偉大的幻境,你做到了,親愛的。這就像是一個偉大的神話降臨了人世。這是一座死亡迪士尼,但是當然,這裡更加宏偉壯觀,更加具有詩意,不是嗎?」
「以後我一定會把這一切都寫下來。到時候也許全世界都會知道,在他們中間,還活著我這一類人。一個不慕虛榮,未被讚美的人,但是確實是一個真正偉大的人。」布洛菲爾德的聲音簡直是在咆哮,「一個他們想打倒或者射殺的人,就像射殺一條瘋狗。但是這個人,不過是用盡一切智慧活下去!為什麼我要如此偽裝?因為如果我們不隱藏得這麼好,說不定早就有人找上門來,把我們都殺掉。或者把我們抓起來,交給他們愚蠢的國家法庭去審判。艾瑪,我的妻子,」他的聲音變得理智而平靜,「我們錯生在一個滿是蠢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真正的偉大卻被定義為罪惡。來吧,現在我們該去巡查別的小分隊了。讓我們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他們轉過身去,準備沿著湖離開。突然,布洛菲爾德停下腳步,指著邦德的方向,就像一條狗聞到了什麼異味。「看那個樹叢中的小屋。門是開著的。我跟他們說了一千遍了,叫他們一定要把那道門鎖上。這裡可以成為一個間諜或者逃命者的絕佳避難所。我確定,如果再這麼下去的話,那裡面一定會躲著間諜。」
邦德的身子在瑟瑟發抖,一陣陣冷汗從背脊上流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子伏低,然後從頂上拖來一些袋子,加上一層掩護。然而這層掩護其實是那麼薄弱,現在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實在不行,只能殊死一搏!腳步聲越來越近,邦德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他聽見有人進了屋子。邦德幾乎能夠感覺到布洛菲爾德就在幾碼開外,而那個惡魔婆娘,恐怕只在咫尺之遙。邦德甚至能夠感覺到那掃視的眼神,還能聽到那醜陋的臉龐上的鼻孔在出氣。這時候,一陣金屬的叮噹聲傳來。堆放著袋子的一面牆被翻來覆去地倒騰著,布洛菲爾德的劍在到處亂刺。布洛菲爾德停了一會兒,接著又是一陣猛刺,胡亂地上下左右刺了個遍。邦德緊緊縮成一團,牙關咬緊,嘴唇緊閉。嗖嗖的冷汗順著脊背直流下來。他的脊背被重重地刺了一刀,他強忍著疼痛,緊緊咬住嘴唇。這時候,布洛菲爾德好像滿足了,一陣盔甲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邦德長舒了一口氣,靜靜地呼出了胸中的憤懣。他聽見布洛菲爾德的聲音說:「這裡沒有什麼,但是記得提醒我,我一定要好好訓斥那個該死的卡諾。明天我們過來巡查的時候,我一定要處罰他。這個地方要好好清理出來,必須上鎖。否則一定是安全隱患!」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似乎到了那一片夾竹桃林子裡,漸漸地消失了,什麼也聽不見了。這個時候,邦德呻吟了一聲。他感覺到背部十分疼痛,還好,他的背上有很多袋子。要不是這些袋子保護著他,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後背,幸運的是,布洛菲爾德的劍並沒有劃開他的皮膚。他自己揉了揉,伸了一個懶腰,感到一種大難不死的慶幸和輕鬆。
邦德站了起來,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藏身之所,他接著揉了揉受傷的背部,然後吐掉了嘴巴里的塵土。這些塵土是他緊緊貼在口袋上沾到的,一股說不出的血腥味道。他拿出水壺,漱了漱口,然後狠狠地喝了一口水。他小心謹慎地透過木板的縫隙向外面張望,確認沒有人的蹤跡之後,才躺倒在一堆廢棄的袋子上。他覺得如此舒適,他一直在遐想,想自己該如何行動,如何脫身,如何尋找機會。然而這一切,都歸結到布洛菲爾德的那些話上。現在邦德最想弄明白的,就是布洛菲爾德到底想做什麼。他說的每一個字,邦德都細細地琢磨起來。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傢伙一定是瘋了。邦德清楚地記得,一年前,布洛菲爾德還不會說這些瘋瘋癲癲的話,那時候他的話更加平靜,更加理智。他那個時候不會這樣歇斯底里,也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咆哮嘶吼,他說話的語調原來是低緩的,邏輯清楚。而現在呢,完全是一副癲狂的樣子,狂妄自大,語氣粗暴。簡直讓人想起了當年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過去這個魔頭布局精密,步步為營,很有自信,那是一個運籌帷幄的惡魔,因此更加可怕,更加難以對付。邦德的新婚妻子,就是在對付這個惡魔的過程中,犧牲了。想到這裡,邦德的心中一陣悲痛。然而,現在看來,這個惡魔原來那些優點似乎都不見了,只剩下瘋狂的變態和看似強大的外表。這對邦德而言,似乎是更有利的。邦德分析,之所以造成布洛菲爾德這種變化,很大原因在於他接連受到兩次致命的打擊,心理恐怕發生了很大的扭曲。那可是布洛菲爾德精心策劃的兩件陰謀。不過縱然如此,邦德還是必須小心。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藏身之所已經暴露,不能久留。今晚就必須行動。現在,是時候好好計劃一下了。如果他能夠順利進入城堡,他就有足夠的自信幹掉布洛菲爾德。不過,他同時想到,他自己很有可能在這個過程中被殺。事已至此,也管不得那麼多了。今晚就是決戰之夜,他已經準備以死相搏。不過,很快,他的腦海里閃現出一個人影,那就是鈴木薇琪。如果他死了,倒沒什麼可怕的,就怕鈴木薇琪會苦苦等待他,她該怎麼辦呢?這個給他的生活重新帶來甜蜜的女孩、一個可以與之攜手終老的善良女孩,她又該怎麼辦呢?
邦德陷入了淺淺的、提防的小憩,他的夢裡全是惡鬼,是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