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六章 盟證三生石

弗萊明 《擇日而亡》
薇琪保持著勻速划行,顯得很輕鬆,邦德緊隨其後,並沒有顯得很吃力。不過,令邦德苦惱的是右邊手腕上繫著的那個浮囊,簡直就像一個剎車片,讓他快不起來。幸運的是,他帶著腳蹼,這多少為艱難的前行提供了一些力量。前半程,他們沿著海峽朝東邊前進。這一段風平浪靜,沒有花費太多的氣力。不過,突然,薇琪轉變了方向,這時候,他們才算真正面對那面高牆。只見牆根驚濤駭浪,層層浪花飛濺,讓人不寒而慄。不一會兒,整個的高牆都已經進入他們的視野,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 在牆根下,有一些嶙峋的岩石,這為他們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棲息地。不過薇琪依然把自己的身體藏在水裡,她還從周圍扒來一些水草,蓋在自己的周圍。這是因為,月光下,她光潔的身體很容易反光,要是驚動了高牆上的守衛,那就前功盡棄了。不過在邦德看來,夜間的巡邏隊恐怕會很鬆懈,因為這樣正好可以吸引更多的自殺者進入死亡城堡。所以,邦德大膽地爬到岩石上,把浮囊解下來,取出登山工具和裝備。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攀爬用的鋼釘,他把鋼釘插入岩石,向上爬了幾步,以便脫下腳蹼。腳蹼被丟進一個岩石縫隙中,這樣既可以避免潮水把它沖走,又可以防止被崗哨發現。他準備出發了,他輕輕地吻了他的愛人。薇琪揮了揮手,這是日本人道別最鄭重的方式。然後她把臉埋了下來,或許是怕奪眶而出的淚珠會給邦德帶來情緒上的波動。然而在月色下,那瑩瑩的淚光,斑駁的淚痕,卻早已深深刻印進邦德的心。薇琪沒有停留,她知道,邦德必須去完成使命。她像一顆白色的魚雷,飛也似的離開了岩石,回到了大海的懷抱。她能夠安全地回到黑島嗎?邦德相信,一定可以,因為她答應在黑島等他回去的! 邦德把一切的離愁別緒都暫時忘卻,回望了一眼波濤洶湧的海面,那白色的魚雷已經躥出去很遠,看不見了。邦德看著他身上那被海水浸透的黑色夜行服,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是真的要深入龍潭虎穴了。他仔細查看了花崗岩石壁上的縫隙,他發現這些縫隙很大,足以提供腳部支撐,這算是萬幸,因為他在老虎的忍者訓練營接受了系統的登山訓練。若是常人,恐怕寸步難行!然後,他解開自己的黑色頭套,拖著身後的背囊,開始艱難地攀登。 這二百多尺高的絕壁,邦德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才爬到制高點。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他幾乎是徒手攀登,只有兩次藉助了登山設備。一是因為他接受了訓練,能夠抓住攀緣點,二是鐵釘敲擊岩石會發出很大的響聲,萬一驚動了上面的守衛,那就得不償失了。這時,他已經來到了一處碉堡槍口的下面。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儘可能地把他高大的身軀隱藏得不易被人察覺。他沿著縫隙朝裡面看,終於看見了那個罪惡的死亡樂園。和他想像得差不多,從碉堡下去,有一層層的台階。他趁著濃蔭悄悄屈身潛入,來到內牆的牆根。他的步子是那麼輕,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但是他的心跳是那麼劇烈,似乎可以撞死一隻可愛的兔子。他蹲在那裡,慢慢調整呼吸,慢慢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先藏起來,豎起耳朵聽外面的風吹草動。一陣清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不遠處是潺潺的流水。而在地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滾沸騰,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天哪!這一定是火山岩漿,噴發口一定就在附近!邦德像一個暗夜的黑色幽靈,又像一個天國的索命使者,他沿著牆角,緩緩地向自己的右手方向前行。他現在最首要的任務,就是先找到一個庇護所。在那裡,他可以宿營,可以暫時休養生息。但是,在這死亡樂園裡,要找到這麼一個地方,談何容易?此外,這個地方也可以成為一個緊急情況下的大本營,他可以把自己的裝備暫時安頓在這裡。他到處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小樹林,不放過任何一片灌木叢。該死的是,這些地方都被仔細打掃過,根本沒有容身之地。那些高大喬木下面的雜草和小樹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不愧是一個「園藝大師」!不僅如此,更讓邦德覺得恐懼的是,這些樹木都散發出淡淡的芳香,邦德知道,這香氣,是毒液為誘惑人們發出的,切不可靠近。 終於,他發現了一個小屋,挨著牆壁而建,然而已經很朽敗了,似乎是座被遺棄的房子。房子的小門虛掩著,邦德把耳朵貼在門口,靜靜聽裡面的動靜。確定裡面無人後,邦德推門而入。果然不出邦德所料,這是一個儲藏間,在陰暗的角落,堆放著園丁的工具,耙子、手推車之類。在這間小屋裡,塵土的氣息和木頭陳腐的味道撲面而來,讓邦德覺得窒息。邦德小心翼翼地四處查看。在木板牆壁透進來的月光的照耀下,邦德漸漸熟悉了這間小屋的情況。他回到屋子的後面,那裡雜亂地堆放著許多髒兮兮的袋子。這些袋子應該都是已經用過的廢棄袋子,正好可以用來藏身。邦德思索了一會兒,心想這裡雖然常常有人來,但是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只要他躲得隱秘,應該不會被人注意到。他把手腕上的浮囊解了下來,然後把那些袋子歸置了一下,騰出一個地方作為自己的小窩。然後他把自己的東西藏在袋子下面。鑽出來的時候,他又故意把袋子弄得凌亂一些,避免引起注意。現在,他還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清點一下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看看是否有所遺漏。確認無誤後,他來到屋子外面,四下觀望,開始打探地形。他必須第一時間掌握園子裡的情況,時間緊迫,他必須加快速度。 邦德緊緊貼著牆,就像一隻暗夜的蝙蝠,遇到開闊地或者斷壁無遮擋的區域,他就像幽靈一樣,一躍而過。樹叢中,花影下,都是他的藏身之處。雖然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夜行服,但是他還是儘可能避免接觸到那些有毒的植物。這些植物散發出強烈的味道。這些氣味讓他想起了遙遠的過去,讓那些令加勒比地區的探險者喪命的東西——山茱萸,或其他散發毒氣或溢出毒液的植物。 他終於來到了湖邊,這個湖和當時他在航拍照片上看到的那個湖很相近,應該就是同一個地方。湖面平靜得如同一面魔法鏡子,上面升騰著繚繞的雲霧,顯得神秘莫測。邦德站在那裡,靜靜地觀察,為自己的位置尋找一個坐標。而那張坐標地圖就印在他的腦海里。突然,他的頭頂上一片碩大的樹葉掉了下來,飄飄蕩蕩落進湖裡,蕩漾起一層淺淺的漣漪,然後就被湖水吞沒了。邦德心想,如果是一個人,掉了進去,會怎麼樣呢?湖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魚類,這些魚一定是食肉動物。只有食人魚會對湖面上輕微的動靜那麼敏感。那片樹葉不是被湖水吞沒的,而是被食人魚一口吞了下去!想到這裡,邦德的後背陣陣冷汗冒了出來。 在湖的旁邊,就是一個小火山口,發出濃烈的硫黃臭味。火山口裡面岩漿翻滾,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這灼人的熱浪讓人仿佛置身魔窟。一旦噴發,邦德可以想見,那灼熱的岩漿就會像噴泉一樣濺到半空,然後落到人的身上。任何人都會頃刻之間化為膿水。幾碼以外,邦德依然可以感受到那股灼熱,他只能站得更遠!邦德知道,這岩漿,會定時噴發。他注視著火山口咕咕的氣泡,時而翻滾,時而消失,正仿佛人的命運,漂泊不定。就在邦德不經意間朝空中仰望的時候,他透過樹梢,發現了一個尖尖的屋檐。哦,那就是城堡的飛檐,像一隻擊破長空的飛鷹,青面獠牙,陰森恐怖。邦德萬分謹慎地朝前爬行,避免發出任何聲響。因為他知道,他已經來到了鬼蜮,惡魔和幽靈已經在他左右,不可掉以輕心。突然,穿過一個樹叢後,他已經直面那座城堡了。邦德停了下來,躲進了樹蔭中,他的肋骨以下,心臟在劇烈跳動。似乎那顆心臟要撞破肋骨,跳將出來。邦德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一定要冷靜! 再靠近一點,邦德已經能夠看到古堡黑色的牆壁,還有金色的雕飾。屋檐上懸掛的金色的鈴鐺,就像催命的樂器,迎風擺動,發出鬼魅般的刺耳聲音。那翹角屋頂,就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巨大蝙蝠,又像暗夜恐怖的魔鬼,張牙舞爪,沖向星空。這座城堡比他想像得還要大,那些花崗岩的基石,也似乎更加牢固,堅不可摧。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萬種進去之後的可能性。而在考慮這些可能性之前,他還要思考的是如何進去。他的身後可能就是主通道,那低矮的牆體,開放的門首!但是,一般而言,城堡不都有用於緊急情況下逃生的小門嗎?從大門進去過於危險,如果從逃生小門進入,安全性就會高很多。邦德小心謹慎地繼續前行。他將腳底板整個壓在地面上,這樣可以減少腳步和地面之間的摩擦,從而發出更小的聲音。城堡上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他能夠透過淡淡的月色,看到那些白色的閃耀著微光的東西——或者是監視者的眼睛,或者是上了膛的槍口。這些白色的微光以一種漠然的態度注視著邦德的到來,但是如果他們一旦發覺來者不善,就一定會火力全開,讓邦德碎屍萬段。不過幸運的是,他們或許還沒有注意到邦德,或者以為那只是一隻小貓小狗,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不管如何,邦德已經開始記住它們了,那些白色的掃視光柱,那些黃色藍色的篝火。所有這一切,他必須爛熟於心,否則就可能輕易送命。幸運的是,當他來到城堡的城牆跟前的時候,他依然毫髮無傷。於是他沿著左邊繼續前行。因為他記得,在訓練的時候,他學到過關於東方城堡的知識。一般而言,城堡的小門都設在吊橋的下面。夏特蘭德博士的城堡應該也不例外。 邦德找到了! 那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鐵門,門鎖顯然已經太久沒有開啟,拴著的鐵鏈都生滿鐵鏽,但仍然牢固。這是雙保險鎖,邦德眉頭緊鎖!這一扇被歲月和風雨侵蝕的小門,上面布滿了鐵釘。邦德試探性地推了推,才發現門鎖和鉸鏈都被銹穿了,簡直就是一個擺設。不過那一道鐵鏈,又該如何打開呢?那道鐵鏈把小門靜靜纏在岩石上,堅不可摧!這裡曾經是一道進出城堡的門,現在卻一點兒月光也不肯前來眷顧,雜草叢生,荒涼淒清。而門下面的護城河,也早已乾涸,長出了一人多高的雜草,正好可以隱蔽。邦德用手指摩挲著那道門,突然有了主意。他那魔術師般的工具袋裡有各種開鎖的工具,不如試一試。 邦德用萬能鑰匙試了試,果然可以打開,真是謝天謝地!現在的問題就是門裡面是不是還會有門閂呢,或許沒有吧!邦德心裡默默祈禱道。因為如果有的話,那麼門外的那道鎖就純粹是多餘的。沒有問題,可以打開!一切情況都摸得差不多了,今夜應該趕緊回到小屋好好休息。他沿著來時的足跡,躡手躡腳回到城牆,然後準備朝右回去。總之,明天這道門,就是他的目標。 他朝右沿著城牆扶行,他跳出去觀察了一下周邊的情況。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被他的腳步聲所驚擾,嗖的一聲躥進了旁邊的落葉中。那是響尾蛇,矛頭蝰蛇,還是黑曼巴蛇,又或者是眼鏡王蛇?總之,一定是世界上最毒的蛇!聽!還有別的什麼?或許又是別的什麼毒物,被驚擾了,慌忙逃竄。這些毒蛇猛獸到底是習慣於白天捕獵還是晚上呢?邦德不得而知!在驚慌恐懼下,邦德只能更加小心謹慎。這就像在玩俄羅斯輪盤賭,誰也不知道下一轉是子彈還是空盤!一旦子彈上膛,你只有六分之一的希望死裡逃生! 現在,邦德已經來到了城堡邊的湖畔。他突然聽到了一些異響。他忙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面,靜觀其變。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中,聽起來有一隻受傷的動物在呻吟。但是,過了一會兒,那個動靜逐漸靠近,終於出現在道路上,那是一個衣衫襤褸、搖搖晃晃的人!不,不是一個人,或者只能說那曾經是個人!而現在,天哪,已經完全沒了人形。在皎潔的月光下,邦德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那個人的頭腫脹得像一個足球,變形的臉龐上,眼睛和嘴巴都成了一條細縫,太可怕了。那個人踉踉蹌蹌地前行,發出低沉的呻吟,顯得痛苦萬分。邦德似乎能夠看到,那個人的手在拚命地撕扯眼瞼周圍的皮膚。他或許以為把那塊皮膚扯掉,他就能夠看得更加清楚。突然,他可能意識到無望,那皮膚已經膨脹得厲害,幾乎把整個眼珠都蓋住了,又怎麼扯得下來。就算扯下來,那人又怎麼活呢?只見那個人仰天號叫了一聲,在月光下,他就像一個絕望的靈魂,等待著魔鬼的召喚。這聲號叫不是因為害怕或者痛苦,而是因為這地獄般的遭遇和無盡的絕望。突然,那個人站著不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他好像第一次看到了那個湖。在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他張開雙臂,似乎在擁抱自己的戀人。他快速走到湖邊,縱身一躍,跳入湖中。他就像邦德早前看到的那片樹葉一樣,很快被吞沒,只留下一圈漣漪。這圈漣漪更大,伴隨著鮮紅的血跡,湖內的食人魚、岸上的毒蛇、空中的禿鷲,都齊刷刷聚了過來。那個人的身體在水裡撲騰了幾下,最後完全消失了。這個過程並不比那片樹葉的消失長久。 那個可怕的場景,邦德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大群的食人魚啃噬著那個可憐人的手臂、大腿、臉部,以及每一寸裸露的肌膚。一大群六七寸長的食人魚在月光下就像一大堆糞蛆,上下翻騰。它們的鱗片發出微光,在鮮紅的血肉里遊刃有餘。這個人的頭極力想伸出水面,被一隻食人魚一口咬住,就像一隻銀色的髮簪,直插進他的臉龐。然後他的頭就被拖回到了水裡。他的身體在急劇地扭曲和翻轉,想用這種無力而無助的姿勢躲避攻擊。然而這一切都是無望,他身邊越來越多的黑點,慢慢聚集,那是越來越多的食人魚。最後,那個人不再發出聲音,或許是因為他的氣管已經被刺破了。他直直躺在水裡,臉部朝下,頭顱發出吱吱的聲音,那是食人魚正在啃噬腦漿。隨後,攻擊終止了,水面恢復了平靜,只有幾件破爛的衣服漂在湖面,偶爾引來一兩隻食人魚的追逐。 邦德的額頭上,一顆顆豆大的冷汗冒出來。他用手擦了擦汗,心有餘悸地朝自己身上打量,好像怕自己哪裡也少了一塊皮膚。天哪!據說在南美洲有一種食人魚,牙齒無比鋒利,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把一匹馬,吃得只剩下骨架。不過這畢竟只是傳說,沒想到今天邦德竟然看到了傳說的真實版。只是那個可憐的人,成了這個故事的主角。實在是太慘了!不過這個人也許在來這裡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自殺,並且想試一試這種死法的。所以他到處尋找那個湖泊,不幸的是,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他就被毒液刺破了臉。所以他的臉才會腫脹得那麼大。可以說,這場死亡盛宴,正是夏特蘭德精心為他準備的,這裡真不愧是死亡樂園! 詹姆斯·邦德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是恐懼,還是同情,他不大清楚。他慢慢地拖動著步子,心裡的仇恨又增加了十分。邦德心想,布洛菲爾德,你這個惡魔,現在你的罪孽又深重了一層。架在你脖子上的利刃又多了一絲冤魂的仇恨,你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這真是勇者的復仇宣言!邦德穿過矮牆,繼續走著。東方的碉堡黑黢黢的槍口正對著他的胸膛!然而,那胸膛里的復仇之火,發誓要將這殺人的魔窟一舉粉碎。 不過,這還不是這座死亡樂園的全部家當! 在整座院子裡,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空氣中瀰漫著硫黃的惡臭,邦德必須不斷繞開那些岩漿翻滾的火山口。這些火山口被一些白色的石頭圍起來,作為危險的標誌。但是邦德知道,很多冤魂還是被這灼熱的岩漿無情地吞噬了。有縱身跳進去的,有被噴發的岩漿襲擊的,當然也有被無情丟進去的。不過,從表面上看,夏特蘭德博士還真是夠細心的,他真像是想要防止任何人不小心掉進那岩漿裡面去呢。可是事實呢?邦德來到一個網球場大小的地方,在這個地方的後面,一個破舊的神廟隱藏在一個岩洞中。神廟被打掃得很乾淨,在神廟的祭壇上,放著一束美麗的菊花。因為這時正是秋菊盛開的季節,陣陣秋風讓人覺得涼爽而陶醉。這些菊花被插在楓樹葉子周圍,這種插花藝術,是日本最普遍、最原初,也最精緻的一種插花藝術。這一點,邦德在過去的學習過程中,已經習得了很多。在這個神廟的對面,邦德穿著他幽靈般的忍者服,躲在陰影裡面。邦德注視著神廟方向的一切。突然,他注意到一個日本人,身形俊朗,衣冠楚楚。邦德再仔細地一看,這個人頭戴高高的禮帽,繫著領花,一看就是政府的高官或者是婚禮上的父親。在邦德看來,他簡直就是日本的紳士,相信那精美的插花,也一定出自他的雙手。只見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對著汩汩冒泡的岩漿發獃。他如此虔誠地為神廟獻花,又如此淒清地立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祈禱,還是祈求寬恕!不,也許正確答案只有一個,他來這裡,為的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想到這裡,邦德又是一身冷汗。布洛菲爾德這個惡魔,到底要背負多少冤魂才能滿足! 這個紳士手裡拿著一把傘,傘被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他的頭低了下去,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向神靈禱告。他一直在說著什麼,就像大教堂里最有威望的牧師帶領信徒們做禮拜。但是他沒有做牧師那些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態度是那麼和藹、謙遜,看上去那麼安詳、寧靜。他是不是在向神靈坦白什麼,或者請求什麼?邦德不得而知。邦德只是害怕,這個紳士,很快就要走向死亡之路。 邦德站在一棵樹下,一邊秘密關注著眼前的一切,一邊做好隱蔽。邦德心想,他是不是應該出去和這個紳士談談。至少他應該了解一下這個紳士來此的目的。但是這也不大容易,邦德不會說日語,而且他身上只有一張聾啞人殘疾證,而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現在還不能現身。他必須在陰影下做一隻暗夜的幽靈,準備隨時給魔鬼致命的一擊。在任務沒有完成之前,他不可以輕舉妄動,絕對不可以!即使他現在過去與此人做無謂的辯論和爭執,這個素昧平生的人也未必會聽他的話。更何況這個人到底心中有什麼心結,邦德能不能理解,這一切都未可知。而且如果一旦引來了守衛,邦德的任務就將前功盡棄。邦德只能默默站在那裡。樹蔭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這是那個紳士在移動腳步。邦德看清楚了那張臉,那是一張鐵青的冷冰冰的臉,就像一塊石頭,這個人或許真的已經走到了死亡的邊緣了。 只見那個人停止了禱告,他抬起頭,看著夜空,皎潔的月色下,他顯得那麼孤獨。他靜靜地凝視著夜空,很有禮貌地摘下禮帽,高高舉起。然後他又舉起他的傘,然後他把傘跨在手臂上,雙手互相拍打,發出啪啪的響聲。然後,他開始邁步,就像去參加一場商務談判,那麼冷靜、沉著。他好像胸有成竹,又好像早有預想,他來到火山口的邊緣。汩汩的岩漿似乎已經在鳴響警報,不過他沒有止步。他越過白色的警戒石頭線,繼續往前走。他慢慢陷入岩漿,可是直到現在,他的嘴唇中沒有一句呻吟。那致命的灼熱已經到達他的腹股溝了,他終於爆發出一聲「啊!」露出了金黃色的燒焦的牙齒!這顯示,他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他是那麼勇敢,那麼淡定,那麼有魅力,可是,他仍然逃不脫夏特蘭德的鬼窟。這個紳士永遠地走了,只有一頂黑色的禮帽,還沒有完全燃燒。不過很快,這頂禮帽也會化為灰燼!沒有人會知道,此時此地,這個火山口,又吞沒了一個靈魂。 突然,火山口噴發了,那頂禮帽被送到了半空,然後落到離邦德幾米遠的地方。邦德一陣心悸,閉上眼睛,不忍直視。當邦德再次睜開眼睛,那頂帽子已經完全燃燒,消失了,只留下一抹黑色的痕跡。生命果真如此脆弱嗎?還是夏特蘭德這個魔鬼的伎倆太過高明?邦德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硫黃的酸臭味,或許夾雜著屍體血肉的味道。是的,就是有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就好像烤肉店發出的一樣,不過更加噁心,簡直讓人嘔吐。邦德捂住口鼻,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短短的時間內,兩條鮮活的生命,就被吞噬了! 邦德簡直難以抑制內心的悲哀和仇恨,他稍微冷靜了一些。心想,對這個紳士而言,或許他以一種光榮的方式回到了祖先的身邊。不管他生前所犯何罪,他肯定獲得了救贖。當他的骨骸慢慢沉入大地母親的懷抱時,他的罪一定能夠得到寬恕!而布洛菲爾德的賬上,又多出一條人命。為什麼空軍不派飛機來炸掉這個魔窟?讓這座死亡城堡萬劫不復,讓這殺人的墳場,永遠消失?為什麼這個惡魔至今依然能夠逍遙法外?為什麼那些道貌岸然的植物學家和政府高官還要袒護他,縱容包庇他?他們到底得了這個惡魔多少賄賂?難道一點點賄賂就真能泯滅科學家和官員的良知嗎?而現在,只有他邦德,赤手空拳,來完成那些日本高層所無法完成的任務! 邦德簡直義憤填膺,既然日本首相都想除掉這個惡魔,為什麼卻要利用他一個外國的情報人員呢?他們是想用最廉價的方式達到目的——即便犧牲,也不過是一個外國人!他那麼無助,但是他不能退縮。國家的利益,愛人的仇恨,都促使他必須和布洛菲爾德做一個了斷。然而他知道,現在他的機會過於渺茫。老虎和日本高層當然希望邦德用血肉之軀去換取四十四號密令,可是就是不知道,他那二百四十幾磅血肉,能否換得成功!想到這裡,邦德連老虎也憎惡起來。什麼兄弟,不過是利用關係而已!他怨恨自己的命運,詛咒老虎,詛咒整個日本,邦德意志昏沉地繼續走著。 突然,他的耳邊似乎有一個聲音:「難道你不想殺死布洛菲爾德?難道你不想給心愛的人報仇雪恨?這難道不是天賜良機嗎?你今晚幹得很漂亮,已經突破了防線,進入敵人的腹地,你馬上就可以深入敵人的心臟,給予致命一擊了。難道你不興奮嗎?你甚至已經掌握了地形,明天就可以進入城堡,進入他的臥室。趁他熟睡,手刃這個惡魔!何等暢快!相信你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吧?!還要殺了那個醜女人,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天底下最惡毒的婦人。然後,回到薇琪的身邊。一兩個星期後,你就可以回到英國倫敦,等待國人給予你的歡呼,等待你的頭兒給你的嘉獎吧!來吧,邦德!在日本,每三十分鐘就會有一個人自殺,不要那麼多愁善感,不要為了幾個自殺的人,就心慌意亂。你不是救世主,想想看,在醫院,每天有多少病人的名牌會被撕掉,因為他們已經死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現在你應該做的,就是完成任務。那樣才能拯救更多的人,才能對得起你的愛人和祖國!」 這當頭一棒,邦德釋然了,他的眼前豁然開朗! 邦德如釋重負,走完了回到小屋的最後一英里路程。在進去之前,他還是左右觀望了一陣,他看到那銀色的河道和鏡子般澄澈的湖面。誰曾想到,如此美妙的景色竟是人間墳墓。遙遠的天際出現了古銅色的朝霞,天將要破曉了,新的一天就會來到。在緩緩升騰的薄霧中,巨大的昆蟲扇動著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響。那是緋紅色的,還有粉紅色的蜻蜓。它們唱歌、跳舞,似乎在給魔鬼吟唱最後的葬歌。當然,他突然想起了老虎曾經吟唱過的俳句——緋紅色的蜻蜓在墳頭上飛舞!這是美景,還是地獄?那是老虎的部下在臨死之前所反覆吟唱的。或許,他就是在這裡,遭遇了劫難。那最後的夢魘般的經歷,就是這些鬼怪的精靈。在死亡樂園裡,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有可能是魔鬼的深淵。而這一切,都拜布洛菲爾德夫婦所賜。邦德暗暗發誓,在新的一天,他一定要殺死這對魔鬼,還給世人一個清清朗朗的世界! 邦德回頭張望,再朝屋裡張望,確認安全後推門而入。他在各種工具和手推車之間小心地循著自己出去時候的足跡,來到那個小小的窩。他把幾個袋子蓋在身上,陷入淺淺的睡眠。在他的睡夢中,到處都是鬼魅,到處都是慘叫,到處都是絕望…… 但願,明天,明天一切都會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