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五章 黑島守護神

弗萊明 《擇日而亡》
第二天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如前幾日一樣,如此晴朗的天氣,最適合出海捕撈鮑魚了。今天,他們捕捉到的數量已經突破了六十五,達到了六十八個之多。這還要歸功於邦德潛水功夫的進步。 這天晚上,鈴木薇琪賣完鮑魚回來,發現邦德捂著肚子,佝僂著身子,側躺在地板上。他的胃部劇烈地痙攣,無比疼痛。薇琪的母親只是在旁邊嘮嘮叨叨,什麼忙也幫不上。鈴木薇琪無奈地把她的媽媽支開。薇琪把褥子攤開在邦德身旁,幫助邦德脫掉泳褲,將他的身子放在褥子裡面,讓他臉朝下躺一會兒。然後,薇琪直立著站在邦德的背上,小心地踩動著邦德的脊背。她一直從臀部踩到脖子,這樣,過了一會兒,邦德的疼痛感漸漸減輕。薇琪的這手按摩功夫,真是太厲害了。她溫柔地低聲朝邦德耳語,示意邦德安安靜靜地躺著,她去給他拿熱牛奶。喝完牛奶之後,她把邦德帶到一個小小的浴室,從浴桶里打出溫暖的水,給邦德淋浴。當溫潤的手指在邦德皮膚上遊走時,邦德感到無比地愜意。過了一會兒,邦德身上所有的鹽分,包括頭髮上海水的味道,都被沖走了,整個人無比清爽。薇琪溫柔地給邦德擦乾身上的水,然後拿走了他手上的牛奶杯,將他送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她像威嚇小寶寶一樣,哄他睡覺,這種溫柔的命令,讓邦德覺得無比溫暖。她還不忘提醒邦德,如果他晚上醒來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叫她。鈴木薇琪吹熄了邦德房間的燈,離開了邦德的房間。可是邦德看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他走出了房間,來到那個懸掛著蟋蟀籠子的窗欞下,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遐想。那個蟋蟀籠子就像一個燈籠,照耀著未來的路途。 第二天一早,邦德的胃部的疼痛感完全沒了蹤跡,不過他的手臂還是有點兒酸。鈴木薇琪給予他罕見的特殊待遇——在邦德的飯里打了一隻雞蛋,並且給他煎了豆腐。邦德對前一天薇琪對自己的照顧向她表示感謝。鈴木薇琪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笑聲像風中搖曳的銀鈴。她說:「太郎君,你具有十倍於武士的精神和意志,但是你畢竟只是血肉之軀。我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對自己的身體要求太多,畢竟誰都是凡夫俗子,有血有肉,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超人或者神靈。今天,我們不會走太遠。今天,讓我們到這個海島附近看看能夠發現些什麼。今天讓我來划槳吧,畢竟不是太遠。但是,今天,我們說好了,你要多潛水。因為這個地方的地形我很熟悉,不過我很多個星期沒有去過了。這片海域是內陸海,海水只有幾十英尺深,你可以好好鍛煉鍛煉。」 天空萬里無雲,這一碧的長空讓邦德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峽對岸那黑色的城堡和森嚴的壁壘。城堡的高處飄蕩著兩個黃黑相間的氣球,上面寫著警示性的文字和示意危險的符號。那觸目驚心的危險符號讓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城樓上的石頭柱子巍峨而崢嶸,邦德簡直不願意把它和死亡聯繫在一起。 他們捕魚的間隙,邦德不經意間問鈴木薇琪,是否知道對面的城堡。讓邦德大吃一驚的是,一向活潑開朗的鈴木薇琪臉色突然變得陰沉,似乎很生氣。「太郎,我們通常都不討論那個地方的。對於黑島而言,那裡幾乎是一個忌諱。那裡就像一個地獄,張開它的血盆大口,隨時想要侵吞掉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人,其實和你們歐洲的吉卜賽人一樣,是一個自由的民族。但是,我們沒有掌握太多現代科技,我們很迷信。我們相信從那個地方,會有鬼魅出現。我們虔誠地祈禱那塊地方不要給我們帶來災難。我們能做的就是不去觸碰那塊忌諱之地。」邦德注意到薇琪的眼睛都幾乎不敢往那邊看,只是搖了搖頭,她繼續說,「就算是我們的神主也無法趨避那塊地方給大家帶來的恐懼。我們的祖先曾經告誡我們,說外國人都是壞的,他們欺負日本人,外國的鬼魅橫行。而這塊地方,恰恰就是那些惡魔集中的地方。所以,漸漸地,這種惡魔就變成島上的一個傳說,代代流傳下去。不過,在我們的島上,有六個守護神,傳說他們會派一個人漂洋過海,到達魔窟,取死亡之神的性命,所以我們都虔誠地信奉這些守護神。」 「那麼這些守護神是誰呢?」 「是我們東方的神靈,專門保護小孩子的,我想他們一定是佛教裡面的菩薩,或者羅漢尊者。在這座島的另一端,在淺灘上,矗立著五尊雕像。其實本來有六尊的,但是那第六尊被海水沖走了。這些雕像法相莊嚴,由巨大的岩石雕刻而成。他們在淺灘上排成一條直線,任憑海潮擊打,海風吹拂,他們靜靜地守護著我們這座小島。每當漲潮的時候,海水會沒過這些神像,而當潮退的時候,他們就平靜地凝視著海面,給我們的黑島帶來安寧。我們島的海人,被稱為大海的孩子。這些神靈就是專門給孩子們提供保護的。每個7月的上旬,海水漸漸變暖,我們就要開始潛入水下,開始勞作捕撈。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要成群結隊地到佛像那裡祈禱歌唱,來娛神,以求得神靈的眷顧,希望風調雨順,歲歲豐收。」 「那麼這個黑島傳說中,那個神秘的漂洋過海人,就是你說的那個可以終結死亡之神的人,他到底來自哪裡呢?」 「誰知道呢?但是我想,這個人一定神通廣大,或者從海里來,又或者從天而降,又或者這麼一個英雄式的人物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人們臆想出來的。一般而言,故事中這種英雄式的人物從哪裡來的我也說不清楚,不過,大家對這個人的存在確信無疑。」 「哦,原來如此!」邦德用蹩腳的日語回答道,他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異表達逗得哈哈大笑,然後繼續勞作。 第三天,邦德和往常一樣吃著早飯,他坐在門檻上,活脫脫一副漁民的樣子。鈴木薇琪從門廊走過來,溫柔地說:「進來,太郎。」邦德一臉疑惑,走了進去。鈴木薇琪把門關上了。 鈴木薇琪聲音低低地說:「我剛才聽一個從神主那裡過來的信使說,昨天從大陸來了一隻船,船上有三個人。他們帶來了豐厚的禮物——香菸和糖果,這些東西在黑島可是稀奇玩意兒。他們好像在詢問你們那天乘坐的警用汽艇,看來他們已經盯上你們了。他們說,他們發現當時快艇上坐了三個人,可是走的時候卻只有兩個人。他們想知道那第三個訪客現在怎麼樣了。他說他們是對面城堡的守衛,他們必須防止外人侵犯,而那第三個訪客,很有可能會擅闖城堡。這只是他們的職責所系,並沒有別的意思。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他們收下了禮物,但是長老們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們把來訪者帶到了神主那裡。神主略微想了一想,巧妙地回答道:『當時確實來了三個人,他們是過來檢查捕魚許可證的。其中有一個人暈船,吐得七葷八素。他回去的時候一定是躺在甲板上,所以沒有被你們發現!』神主對這些人鬼鬼祟祟的行徑有些擔憂,於是派了一個孩子到高處去監視他們。孩子回來報告說:『那些人駕駛著小船駛入了古堡旁邊的海灣。他們把船安頓在那個船棚里,然後就回到城堡去了。』神主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和你一定有莫大的關係。於是派人來告訴我。」 說完,鈴木薇琪無比憂慮地看著邦德,說:「太郎,其實我已經感到我們之間已建立了深深的友誼,我相信你也一定把我當朋友。那麼我就直言不諱了。我感覺你和神主一定有什麼秘密。而且我相信這個秘密一定和對面那座古堡有關。」 邦德笑了笑,他走到薇琪身邊,用雙手托起薇琪的臉,然後輕吻了她的紅唇。他深情地說:「親愛的,我們不只是朋友。你那麼美麗,那麼善解人意,薇琪。好吧,今天我們不要出海了,我們趁今天休息一下吧。我們一起到山頂的廟宇里去,你來帶路。在那裡,我可以儘可能清楚地觀測到對面古堡的地形。然後,再讓我慢慢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你。其實我早就想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因為,說實話,我需要你的幫助。等過幾天,我還要去拜訪那些守護神。你知道,村民們都以為我是一個人類學家。既然是人類學家,當然要去探訪這些歷史遺存。而且,我們或許需要守護神的保護和幫助呢。到時候讓我們一起祈禱吧。」 鈴木薇琪把準備好的午餐裝進了一個小小的籃子裡,然後穿上棕色的和服,腳上穿著繩子紮成的鞋子。他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朝山頂迤邐行去。那個小山包在村子的後面。山坡上開滿了野菊花,他們一路往上面走。又發現了紅色和白色的山茶花,散發出淡淡的花香。現在他們的位置,剛好在鈴木家的正上方。薇琪在前面帶著路,邦德小心翼翼地在後面跟著,在如此美麗景色的映襯下,他們仿佛是去赴一場浪漫的約會。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牌坊,牌坊後面是一個小小的神廟。薇琪神秘兮兮地說:「這個神廟很古老,據說在它的背後,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這個山洞冬暖夏涼,空間很大,但是黑島的人卻並不願意光顧,他們聽說裡面住著很多惡鬼。不過,我可不怕,我去過一次,毫髮無傷。我想,即便裡面真的住著鬼,也不會是惡鬼,說不定是好鬼、善良鬼,哈哈。」說著說著,鈴木薇琪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邦德覺得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上天賜給他的天使,他多想上前去把她摟在懷裡,好好呵護她,與她長久廝守。然而現在還不可以,他必須去對面的古堡完成任務。 就在邦德遐想之際,鈴木薇琪已經跪在神廟前,拍打著雙手,然後雙手合十,在默默地禱告。禱告完畢後,她叩首跪拜,接著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動作,嘴裡一直念念有詞。看得出來,她是那麼虔誠。過後,他們繼續往高處爬。他們爬到了差不多一千尺的高度,美麗的山雞從灌木叢中驚起,呼哧呼哧扇動著金色的翅膀,一飛沖天。薇琪興奮得像個孩子,邦德則臉色凝重,因為他終於看清楚了對面的古堡。山雞美麗的尾巴還在天空中飄蕩,然後飛到了懸崖旁的灌木叢中。邦德讓薇琪在這裡等他,他自己攀爬到亂石上面,極目遠眺。他清楚地看到了海峽對面的古堡,高大氣派,古意盎然。 他看到了那一道高高的壁壘城牆,在花園的中央,是一個金黑相間的巨大的城堡主樓。現在是上午十點,在花園裡,幾個農民模樣的園丁穿著藍色的便裝,腳上穿著高筒雨靴,手裡拿著長長的棍子,在花園裡忙忙碌碌,他們似乎在鋤地,又似乎在翻檢草坪。他們偶爾用長木棍在灌木叢中戳動著,清一色戴著黑色的面罩。突然,一絲念想從邦德腦中閃過,讓他不寒而慄。他們是不是在尋找昨天晚上的獵物,那些可憐的自殺者?如果他們發現了一些半死的人,又或者他們在火山噴發口旁邊發現了一堆衣服,火山口下將死的人在熔岩中垂死掙扎。又或者他們在湖裡發現只剩下半張臉皮的活人,他們會怎麼辦呢?邦德似乎能夠看到在園子裡,到處飄蕩著火山噴發的蒸汽,到處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他們會把這些人帶去見博士?就算如此,接下來博士會怎麼處置這些半死的人呢?又或者他們根本就見不到任何人,只是被稍稍一踹,就直接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要知道,那些食人魚,噴發的岩漿,可是不講情面的。而這些死亡機器的鍛造者,顯然也不可能是個講情面的人。邦德心想,如果今天晚上,他順利翻進了高牆,進入了園子,他該怎麼辦呢?他將在何處藏身?要不被守衛發現,不被拿去餵魚,從今天起,邦德就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而且至少可以確定的是,海峽風平浪靜,天空萬里無雲,這一切,都是有利因素。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他似乎能夠順利地到達對岸。邦德從高高的岩石上跳了下來,回到鈴木薇琪身邊。他們一同坐在一塊大大的岩石上,神情很放鬆,他們一起充分享受這秋日的晨曦。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聚集到了海灣,在那裡,黑島的人們正在勞作,他們在海灣排開,構成了黑島最美麗的一道景致,那麼安詳、寧靜、自在。 突然,邦德說:「薇琪,今晚,我必須游到古堡去。我要從那面臨海的壁壘翻過去,進入園子。」 薇琪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低聲說:「我知道。然後你會殺了那個魔頭,也許也會殺死他的妻子,另外一個魔頭。你就是那個黑島傳說中漂洋過海來為我們除害的外國人,對不對?看來傳說是真的。」說到這裡,薇琪並沒有顯現出往日的興奮,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海面,目光呆滯地說,「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你?為什麼不是其他的人,至少是個日本人吧?」 「傻姑娘!你想想看,對面的那個惡魔,是外國人,而我也是外國人。如果到時候,出了什麼亂子,他們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稱這是外國人針對外國人的行動,日本方面並不知情。這樣一來,他們什麼風險也不必承擔。而如果我成功了,他們對我也不必給予太大的褒獎。應該說,你們日本高層的算盤打得太好了。」 「這些我都理解。那麼請問,神主同意你的行動了嗎?」 「是的,從我到黑島來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經知道了一切。他默許了我的行動。」 「那麼如果……我是說以後,你還會回來嗎?還會回來替我划船嗎?」 「也許還能替你工作一小段時間吧,然後我要回到英國復命。不過,我相信,有緣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不,我相信,你一定會在黑島住很長一段時間!」鈴木薇琪倔強地說。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我在神廟已經許過願了。這是我許下的最大的願望,以前我還從來沒有求過神靈什麼事。我想,這次我如此虔誠,一定會應驗的。我一定能夠打動神靈,我是認真的。」說到這裡,薇琪似乎有一點點難為情的樣子,她停頓了一會兒,連眼神都不敢往邦德那邊瞟。 「而且,今晚,我會與你一起游到古堡去。」說到這裡,她伸出一隻手臂,「在黑暗的大海里,你需要一個同伴協助你。而且我熟悉洋流的方向,熟悉這片海域的情況,你不能沒有我。」 邦德緊緊地抓住薇琪小小的乾裂的手。他看見薇琪孩子般被咬短的手指甲,那麼可愛,那麼討人喜歡。但是,他馬上換了一副嚴肅的神情,斬釘截鐵地說:「不行,這絕對不行,這是男人幹的事情。」 鈴木薇琪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看著邦德,她那雙藍色的眼睛那麼澄澈,那麼冷靜,那麼堅定。她說,這次她直呼邦德的名字:「雷太郎!你的名字的另一個意思是雷電。但是,我從小就不怕雷電。所以我一點兒也不怕你。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我會每晚準時在午夜零點的時候,在牆腳下的岩石縫中隱蔽著等你。我會在那裡等你一個小時,以防你需要我的幫助。我知道,那些人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傷害你。如果到時候你受傷了,在大海里,女人的泅渡能力比男人要強。你看,我們島上,去潛水的都是女人。對於黑島周邊的海域,我了如指掌,就像農民對他農場土地的了解一樣。在茫茫的大海,要想求生,必須了解海洋的脾氣,否則,再強大的人,也有可能被大海吞噬。說實話,我對這片大海充滿敬畏之心,但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它,我相信,它和我是一體的。我是海的女兒。在這件事情上,希望你不要固執己見了。而且,你應該清楚,如果你真的去了,我每晚都將不能安眠。與其這樣,不如讓我與你並肩戰鬥。你就當我是上天派來幫助你的,你的需要,就是我最大的滿足。如果我能夠幫助你,我一定會獲得更大的安詳和寧靜。所以拜託了,太郎,說你同意!」 「好吧,薇琪,好吧。」邦德有點兒粗聲粗氣地說,不過聽得出來,他這氣是裝出來的,他接著說,「我本來只想讓你把我送到一個適當的起始位置,然後我自己泅渡過去。」邦德一邊說,一邊將身子傾向了那片海峽,「但是,如果你執意要和我一起去爭著餵鯊魚的話……」 「相信我吧,這裡的鯊魚不會吃我們的。因為我們有守護神守護,你忘了嗎?六個守護神會一直在你我身邊,所以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幾年前,有一個海女的繩子絆在了岩石上,眼看就要被淹死。這個時候,鯊魚聚了過來,你一定在想,鯊魚會吃了她。不,沒有,鯊魚幫她咬斷了繩子,救了她一命。因為那些鯊魚,認為我們海人也是和它們一樣的大魚。」說到這裡,薇琪簡直笑得前俯後仰,「所以啊,現在一切問題都解決了,讓我們趕緊吃點東西吧。吃飽了,我帶你去祭拜我們的六大守護神。估計一會兒我們吃完飯,潮水就退了,我相信他們也一定很樂意見到你。因為你就是那個漂洋過海的終結者,是守護神召喚你來的。」說著說著,鈴木薇琪的臉上蕩漾著幸福而自豪的笑容。 他們沿著山頂的另一條小路往下走,經過了幾片叢林,蹚過了幾道小溪,他們來到了村子東面的一片隱秘的海灣。現在,潮水已經完全退去。他們可以沿著平坦的黑色鵝卵石鋪就的淺灘,一路往前走。在海岬的轉角處,巨大的岩石像一層層屏障,裝點著美麗的海灣。繞過這些岩石,在一片平坦的岩石基座上,五個巨人眺望著遠方,似乎在凝視水天交接的茫茫天際。然而,他們並不是人。正如鈴木薇琪所描述的那樣,他們的頭是圓形的石頭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和藹慈祥;他們的身子由巨大的長柱形岩石雕成,偉岸挺拔,穿著白色的神袍。他們的面部,還雕刻有頭髮和眉毛,真是宛如真人,不過比人更加莊嚴。他們白色的神袍被繩子緊緊系在身上,任憑海風吹拂,也不會掉落。他們的眼神那麼嚴肅,似乎在評判人世間的不公,又似乎在審視著人世間的悲歡,總之,芸芸眾生,都是他們苦心超度的對象。略有遺憾的是,第六尊雕像只剩下台基,其餘的部分或許是被海水沖走了,又或者是他隱藏到了海底,給黑島的人們提供大海里的佑護。 鈴木薇琪拉著邦德,在神像前靜靜地徜徉。他們抬頭仰望著神像平滑蒼白的臉龐。這一刻,在邦德的內心深處,第一次對東方的神靈涌動著無限的敬畏。這或許也是他這個西方人第一次有如此感觸。這東方的信仰,如此虔誠;當年的建造者——黑島的祖先,是多麼富有擔當,富有開天闢地的豪情。這些原始的偶像,寄寓著黑島祖先樸素的願望和虔誠的心靈。這些守護神守護著無憂無慮的歡快的海女。這時候,邦德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衝動,他多想跪倒在地,第一次祈求守護神給他好運,助他一臂之力。他的祈求就像十字軍東征之前,向上帝的禱告。所不同的是,十字軍東征,未必都是正義的;但邦德此次的前行,則是完全正義之舉。可是,西方人的矜持讓他終於摒棄了這種想法,他只是微微鞠躬,簡短地祈求自己好運,並祈求自己能夠順利完成任務。 做好這一切後,邦德退後了幾步,眼前的一幕打動了他的心扉,就像一個優雅的樂師撥動著他的心弦。只見鈴木薇琪,那張美麗的臉龐,嚴肅而緊張,充滿了祈禱的肅穆和莊嚴,她拍打著手掌,希望引起神靈的注意。然後做了一長串絮絮叨叨、毫無表情的禱告。對於邦德而言,他幾乎一個字也聽不明白,不過讓他怦然心動的是,在這一大長串禱告的聲音中,有幾個音節在不斷地重複,那就是他的名字——雷太郎。邦德覺得有一種深深的歉疚之情,直到現在,這位善良的姑娘都還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是現在,他還不便透露,因為那樣會給這個姑娘帶來很大的危險。不過邦德相信,將來,他一定會有機會向這位天使報上自己的真實姓名——詹姆斯·邦德,007。 最後,薇琪再次拍打著自己的手掌,那些大大的神像會點頭答應這個姑娘的祈求嗎?當然不會。邦德這麼想著。不過當他拉著鈴木薇琪的手,和她一道離開的時候,鈴木薇琪興奮地對邦德說:「現在好了,一切都好了。太郎,你看到剛才我禱告的時候,那些神像一直在點頭微笑嗎?他們答應了我的祈求!」 「不,」邦德堅定地說,「我並沒有看到他們點頭啊!」說完,他不禁暗自笑起這個姑娘的痴來。 他們在這個月黑風輕的晚上,正式行動。他們翻過了東邊的海灘,然後把小船推到岩石縫隙中。一點兒蹤跡都沒有留下。他們悄悄地觀察著海面,希望能夠尋找到最佳的出發地點。現在已經是十一點了。夜空中一輪巨大的明月高懸在天際。突然,一陣魚鱗狀的烏雲把月亮罩住,但月亮的光芒卻穿過雲層,隱隱地發出柔和的光。這真是一個美妙的晚上。鈴木薇琪挽著邦德的手臂,他們情話纏綿,神色依依,雖然他們完全在古堡的監視範圍以外,離古堡還有半英里之遙,但他們還是小心翼翼,僅用耳語呢喃。這時候,鈴木薇琪脫掉了棕色的和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船上。她的胴體在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芒。 邦德小心地穿上了自己的棉質忍者服。這種衣服質地柔軟舒適,在水中可以防寒,是老虎訓練營中的秘密裝備。他沒有戴上頭罩,而是把它垂在腦後。他的額頭上掛著一副潛水鏡,那是薇琪的爸爸贈送給他的,他愛護有加。他的背上綁著浮囊,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把浮囊解開,然後緊緊綁在手臂上。這裡面,都是最重要的擒賊工具,他必須保證隨時看到它,千萬不能掉進大海,綁在手臂上是最好、最穩妥的選擇。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笑著朝鈴木薇琪點點頭。 鈴木薇琪走到邦德身邊,雙手抱住邦德的脖子,然後給了邦德一個深深的吻。 還沒等邦德反應過來這幸福的時刻,鈴木薇琪已經戴上了潛水鏡,潛入平靜而微波蕩漾的海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