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四章 金色的薄暮

弗萊明 《擇日而亡》
遲暮的落日把西天的雲彩染成金色,黃昏的薄霧籠罩著美麗的海島,似夢幻般朦朧。邦德走了出去,就著清淡的豆腐吃掉了一碗米飯,東方的飲食已經不再讓他難以接受了。吃完飯,他悠閒地喝著茶,欣賞著晚霞與海水相交的水天一際。他坐在門前一塵不染的台階上,他身後的小屋是用石頭和圓木壘成的,簡潔而舒適。屋子裡別是一番溫馨的景象:一家人吃著晚飯,嘰嘰喳喳像夜鶯一樣閒聊;女主人吃完飯,開始收拾家務。 邦德被安排到家裡的客房坐著,那是一間小巧精緻又整潔樸素的起居室,榻榻米上鋪著亞麻的墊子,半舊的家具讓人體味到歲月的滄桑。高處供奉著一尊神龕,那是家族的守護神,是祖先之靈位棲居的聖地。此外,還有一樣小東西,那就是一個小小的籠子裡裝著的小傢伙。可愛的鈴木薇琪說,這個小傢伙是她專門安排來陪伴邦德的。那是個好鬥的暴脾氣傢伙——在東方草叢裡經常可以撞見的蟋蟀將軍。在地板上,安安靜靜地躺著的是一領素雅的和服,這是日本的傳統服裝,也是邦德現在要開始適應的著裝。今天晚上,邦德就要開始適應那硬邦邦的木枕頭了。東方人真是有些奇怪,竟然能枕木而眠。據說這還只是平常人家的枕頭,富貴人家用的是瓷枕和玉枕。那樣冷冰冰的東西,一定會讓西方人做噩夢的。不過邦德要開始適應這種全新的生活了。夜幕降臨時分,薇琪的父親過來看望邦德,薇琪就開開心心跟在後面。老人家鬚髮花白,身形消瘦,然而耳聰目明,眼神犀利,似乎能夠看透人心。他說話的時候,氣若遊絲,不知道是身體虛弱的原因,還是沉穩平靜的性格使然。邦德恭恭敬敬地和老人家閒談,薇琪小姐在旁邊做翻譯。老人家所談之事,大抵是些家長里短,和海島的風物習俗,此外就是他的寶貝女兒。邦德呢,就把他和老虎在東京的所見所聞,包括一些冒險的事跡和尷尬的趣事,都細細地說給老人家聽。其實與其說是說給老人家聽,不如說是故意在薇琪面前顯示他的閱歷和幽默。這一招果然引起了姑娘的興趣,她哈哈大笑。那笑容里不知包含著多少純真與無邪,而這也是最打動邦德的地方。這歡快的交談讓大家彼此都放下了那一絲不自在和緊張,就像一家人一樣和氣而融洽。神主也曾經說過,邦德應該成為鈴木家的一分子。當然了,邦德的外貌和性格都顯然與這家人有不同之處,這就需要彼此之間多磨合。不過沒想到,這麼快他們就親如一家了。薇琪對邦德已經讚賞有加。這種讚賞,還多多少少有些愛慕的成分在裡邊。而在薇琪家裡,二老都是很疼愛這個女兒的,可以說是凡事都依著她。女兒認定的人,二老自然都是非常歡喜的。 大家談得很投機,不知不覺已經是九點了,皎潔的月亮已經掛在半高的天際,這時四周萬籟俱寂。薇琪的父親把邦德叫到身邊,然後步履蹣跚地領著邦德往屋子後面走去。他把邦德帶到一個小屋,屋子的地板上有一個洞,一疊碼放整齊的《朝日新聞》被釘在那個洞裡。邦德最後一點兒擔心也煙消雲散,這個島嶼並不是什麼與世隔絕的地方。相反,這裡是一個充滿了人情味的世外桃源。在微弱的燭光下,邦德可以看到這間屋子也是那麼一塵不染,在這裡生活,一定能夠延年益壽。過了一會兒,另外兩個房間微弱的動靜慢慢平息,變作完全的寂靜,邦德也早已睡熟了,他或許正在重溫一席美夢呢。 第二天一大早,薇琪已經起床了,她走出屋子。她穿著白色的棉質睡袍。她那一頭秀麗的波浪卷長發被一塊白色的棉質方巾攏了起來,高高地懸在頭頂,美艷嬌羞。她洗漱完畢後,換上了裝備,穿上厚厚的潛水服,只有雙臂和雙腳露在外面。開始被薇琪的睡美人形態所吸引的邦德,這下子有些不滿起來,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許失望的神情。薇琪覺察出了邦德的神色,哈哈大笑起來,故意用挑逗的語氣說:「壞傢伙,這可是跳水的正式服裝,只有在重要的客人面前表演的時候,才穿的哦。神主特別指示,說讓我和你一起出海的時候,務必穿上這件潛水服。怎麼啦?不好看嗎?這可表示我對你的尊敬,哈哈!」 「薇琪,快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了吧。我知道事實是,你覺得,如果在我面前露出你光潔的肌膚,會讓我這樣血氣方剛的男性產生不潔的念頭。我想,這也並不完全是因為我,你們本來就是這樣想像我們西方人的,我們粗野,不溫文爾雅,任性而縱慾,是不是這樣?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我的,那麼你大可不必。不過,對於你的善解人意,我還是表示感激。確實,像我這樣容易動感情的動物,你還是提防著點比較好。但是現在,讓我們把這些無聊的事情先放到一邊,我們不是還有正事要做嗎?好吧,讓我們出發吧。我們今天是不是要打破捕捉鮑魚的紀錄?你有沒有信心,我們的目標是多少?」 「五十隻鮑魚就算很不錯啦。不過今天有你相助,說不定運氣再好點,一百隻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你可千萬要小心點,給我好好掌舵,否則船翻了,我也淹死了。到時候,什麼都白搭。還有一件事情,你記住,千萬要好好對我的大衛。」 「大衛是誰?」邦德一臉疑惑地問,語氣里多少透露出一些醋意。他心想,這麼好的姑娘,難道已經名花有主了嗎?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急什麼?」薇琪故意嬌嗔地抱怨道,那神情真讓人神魂顛倒。只見她走了進去,拿出一個輕木桶,這個想必就是用來裝鮑魚的容器。此外,她還拿了一卷十分之一英尺粗的繩索。他把繩子遞給邦德,自己則用肩膀扛著那一圈繩子。他們一前一後,沿著田間的小徑慢慢走出了村子。不遠處,已經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海水,海邊就是碼頭。一葉小小的漁船正停靠在碼頭邊。小船被固定在一塊大礁石上,上面覆蓋著蘆葦,那是為了防曬而做的裝置。蘆葦的上面,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芭蕉葉,看來,漁民們對自己的小船還是非常愛護的。邦德把葉子和蘆葦移開,放到地上碼放整齊。薇琪則繞到後面,去解開礁石上的纜繩。邦德則開始把捕魚的工具搬上小船。然後他使了一把勁,不怎麼費勁地就把這條當地製作的小漁船推下了海。這艘船是用質地堅硬的木材打造的,吃水比較淺。不過它在顛簸清澈的海水中行進,還是比較平穩的。 船緩緩劃出海面,薇琪把纜繩纏好,放在船上,然後站在船舷上。突然,她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那哨音低沉而響亮,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這聲音,似乎能夠穿透水面,到達更深的海底。晨曦中,海天交接處朦朦朧朧的,邦德劃著小船,微微的海風吹拂著他的鬢角,讓他感到心曠神怡。薇琪的哨音變得更加尖銳,也更加激烈,這時候,讓邦德大吃一驚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不遠的海面上突然濺起一陣水花,伴隨著水花,一個大大的漣漪蕩漾開來。在漣漪的中央,一隻黑色的大傢伙撲稜稜地躥了出來。邦德嚇了一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感覺那傢伙像一隻利箭,劃破了清晨海面的寧靜,好似一個不速的訪客,突然闖進你的世界。等到它大搖大擺地沿著船板走到薇琪的腳下時,邦德才看清楚,原來這是一隻大鳥。只見這隻大鳥得意揚揚地抖著翅膀,發出咕咕嚕嚕的叫聲。邦德認出來了,這是東方的一種水鳥,常常被漁民用來捕魚,叫作鷺鷥。邦德正為自己的博學而有些驕傲,突然看見薇琪在向他使眼色。原來薇琪正在和那個大傢伙交流。那大傢伙一會兒用腦袋敲擊著船板,一會兒發出急躁的叫聲,看來有些生氣了。薇琪彎下腰,對著那隻大鳥說著話,一面輕輕撫摸著大鳥的羽冠和細長優雅的脖子。大鳥好像能夠聽懂薇琪的話,不停地點著頭,然後蹲下來,任由薇琪撫弄。大鳥還淘氣地用嘴巴去啄薇琪的手臂。薇琪開始收魚線,那隻大鳥就蹣跚地跟在後面,顯得很開心,又似乎有些期待。大鳥好像完全沒有在意邦德的存在。 薇琪也進到船里,她把雙腿盤起來,禮貌地縮成一團,剛好放到邦德張開的雙臂之間。邦德則把狹長的船槳放到槳架上,然後用有力的節奏划動著船槳。在薇琪的指引下,船往北前進。 邦德發現,鈴木薇琪用來拴鷺鷥的長繩子的最末端,套著一個銅環,直徑大約兩英寸。銅環被套在鳥脖子上。這個鳥或許就是日本專門用於捕魚的鳥,他心裡這麼想著,然後悄悄地問鈴木薇琪。 薇琪回答說:「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是我在三年前發現的。當時它的翅膀上沾滿了石油,我替它洗乾淨羽毛,悉心照料它,並且給它套上了銅環。當然了,它越來越大,這個銅環也要放大。現在,你看,它可以把小魚吞下去,但是,比較大的魚,因為它的脖子被銅環卡住,吞不下去,只能留在嘴巴里,然後含回來給我。我就再獎勵它一些小魚。剛開始的時候,它還不樂意,不過久了,它就乖乖地這麼做了。它可是捕魚能手,有時候,我也會把它的銅環解開,讓它可以吃到大魚。它總是在我的身邊游來游去,從來不會亂跑。在海上,只有它一直陪伴著我。如果不是它,我在這裡的勞作將會很孤獨啊。你可以抓住那根繩子,然後等著它回來給你大魚。今天它已經很餓了,我已經三天沒有出海了,我的父親病了,沒有人給我們划船。這幾天,我就跟朋友出去了一趟,它肯定餓壞了。幸虧你今天充當了我們的划槳手,哈哈。」 「這麼說,它就是出海前你對我說的大衛?」 「是的,這個名字其實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好萊塢的明星的名字,我就拿他的名字來給自己心愛的水鳥命名,這不算冒犯別人吧,呵呵。那個人是個英國人,他叫大衛·尼文,是一個出色的演員,也是一個金牌製片人。你聽說過他嗎?」 「當然,一會兒我要向他的化身、一個東方的大衛,投擲幾條大魚,以感謝他在我的娛樂生活中做出的貢獻,哈哈!」 豆大的汗珠開始從邦德的臉上流淌下來,他的前胸後背都已經汗流浹背,汗水甚至打濕了他的泳褲。鈴木薇琪把手上的手絹解了下來,然後輕輕俯下身子,溫柔地為邦德擦汗,從額頭一直擦到胸前。邦德似乎能夠聽到薇琪芬芳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邦德笑著看薇琪,那一雙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俊俏的臉蛋……邦德第一次和薇琪如此親密地接觸,薇琪的翹鼻樑,櫻桃似的紅唇,都幾乎要貼著邦德的身體,一陣陣體香讓邦德陷入迷醉。鈴木薇琪從來不化妝,因為她根本就不需要化妝。她那玫瑰花一樣光潔的肌膚柔軟細膩,任何脂粉與這光潔的肌膚相比,都顯得俗不可耐。她的膚色是淡淡的橘黃色,這是東方人的特點,這種黃皮膚在陽光雨露的映襯下,格外妖嬈。她的一頭秀髮,在扎頭手絹被解開的一剎那,自然地散開,呈現出自然的蜷曲,就像黑色的瀑布披在肩上,在陽光下發出亮麗的黑色光澤。她的牙齒潔白整齊,發出珍珠般的光澤,這一點,連歐洲的白人女孩都很難達到。一般而言,日本女子通常比較矮小,牙齒也不大光潔,而薇琪卻似乎在這一點上不大像日本女孩。她的手腳纖細,腿部修長,這也不大像一般的日本女子。不過,由於勞作的原因,薇琪的指甲都剪掉了,還有幾個壞掉了。她手腳的肌膚比較粗糙,布滿了老繭。不過,在邦德看來,這更加討人喜歡。因為對於黑島的海人來說,就像薇琪一樣,身體裡流淌著桀驁不馴的血液。她們就是要和大海搏鬥,要和大海里的生物搏鬥,她們的眼睛裡,充滿著對那個蔚藍世界的信心,對未知恐懼的漠視。對於薇琪而言,她的天性,她的天真爛漫、澄澈的瞳孔、迷人的微笑,都讓人傾倒。尤其是她善良的本性,就像她給邦德擦汗這個小舉動一樣,是如此讓人憐愛,簡直就要觸碰到邦德心靈最柔軟的地方。那一刻,對於邦德而言,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加美妙的了。如果能夠趁著清晨第一縷晨曦與薇琪出海勞作,將小船搖向天際;趁著黃昏最後一絲暮色,划船而歸,就此度過殘生,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邦德正陷入美妙的遐想中,可是突然,他的思緒被打斷了。因為他的腦海中,另外一個小人在提醒他:再過兩天,也就是月圓之夜,他必須回到現實,回到那個他自己選擇的黑暗人生道路,去擒拿罪惡的魔頭!他把先前那些美好的遐想關進了心裡。現在,他什麼也不想去想,他只希望自己能夠過好今天和明天。因為,對於他來說,如此美妙的際會,如此甜蜜的光陰,似乎都是偷來的,原來並不屬於他。因此他要格外珍惜,這或許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真諦吧。他要好好享受和薇琪在一起的日子,好好享受船上的光陰,享受大海、水鳥,以及現在的一切。他一定看到了今天的收成,今天對於他們來說,一定是一個開心的日子,他們都是幸運兒。他們今天一定可以大豐收。 鈴木薇琪說:「你劃得很不錯!」她順著右邊看去,只見海上的漁人和漁船已經星星點點,布滿了海面。這一派如火如荼的勞動場面,讓邦德大為驚嘆。「對我們而言,如果你選定了一塊地方,這塊地方今天就屬於你,別人不能過來強占。所以,每天的勞作,對地點的選擇可是很關鍵的。今天,我們要到一塊暗礁處,大家都知道那裡的鮑魚最多了,所以我們要趕緊去,要搶占先機,對吧?那裡的海草很厚,而這為鮑魚提供了天然的食物,所以鮑魚一般都躲在岩石的海草中間。不過那裡很深,有四五十步深。不過沒關係,在水下,我可以潛一分鐘。這些時間能夠保證我抓到一兩隻鮑魚。當然,如果我運氣好,一下子發現了更多,說不定撈起來三四個也是有可能的。這主要靠運氣,你把手放在水草里摸索,運氣好的話就有,運氣差的話只能下次再來。在水下,看不見鮑魚,全靠手去摸索。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你感覺到它們之後,就用這個把它們敲下來,然後穿到上面。」薇琪一邊說,一邊敲了敲三角形的鋼鉤,「過一會兒我累了,會需要休息,到時候你是不是願意下去碰碰運氣呢?他們告訴我說,你是一個游泳健將。而且我帶了一副父親的潛水鏡,你會合用的,就在那旁邊,你看!」說著,薇琪向邦德展示了那副眼鏡,大小差不多正合適,「這副眼鏡能夠隔絕你的眼睛和海水,防止眼睛被海水灼傷。當然,最開始你可能不大適應,在水裡也待不了很久,不過慢慢就好了。誰都不是天生的捕魚能手,除了大衛,對吧?哦,對了,你在黑島準備待多久呢?」鈴木薇琪突然略帶悲傷地問。 「恐怕只有兩三天吧。」邦德說。 「呀,那真讓人難過。到時候沒人給我划船,我和大衛該怎麼辦呢?」 「到時候,說不定令尊就康復了呢。」邦德只能這樣勸慰道。 「那倒也是。不過我現在必須想法子帶他去大陸的火山溫泉療養院靜養和治療。也許為了他的晚年著想,我必須離開這座黑島,陪他一起去大陸。在這之前,我必須在黑島找個好人家嫁了,可是這又談何容易呢?黑島合適的青年本來就不多,情投意合的更難尋覓。而且你或許也知道,因為拍電影的緣故,我還有些存款。可是如果那個小伙子因為這個和我結婚的話,我是斷然無法接受的。如果感情一開始的初衷就是錯誤的,其結果一定難以甜蜜。只是,到底誰才能明白我的心呢?」薇琪的臉上少有地浮現出一絲淒涼哀婉的神傷。 「那你想過徹底和這裡告別,重新回到你的電影事業中嗎?」 薇琪突然由哀傷變成憤懣,她像機關槍一樣說道:「絕對不可能!我討厭影視圈。好萊塢那群傢伙沒一個好東西,他們就知道欺騙我,傷害我。他們看我是個日本人,就認為我低人一等,可以像畜生一樣被呼來喚去。他們認為我的身體誰都可以觸碰,像一個娼婦和妓女。沒有人真正尊重我,除了那個尼文。」她一面說,一邊搖搖頭,似乎想抹去那段不愉快的回憶,「不,我絕不會離開黑島,我會在這裡待一輩子。也許我會陪父親去大陸治病,但我們都會回來。神靈會幫我解決所有問題的。」說到這裡,她又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就像今天,不是嗎?」她一邊說,一邊努努嘴,深情地看著邦德,「就像今天,神靈不就給我安排了一位最好的舵手嗎?」 邦德心領神會,聳聳肩,笑了笑。 邦德注意到,薇琪的臉上紅撲撲的,顯然,她可能為剛才的話感到有些害羞。她趕忙換一個話題,說道:「前面,大約還有一百碼就到了,加油哦。」薇琪的水靈靈的眼睛平靜地盯著海面,手指著前方。她站了起來,隨著船的左右搖擺,她艱難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她把繩子的一端纏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將護目鏡從前額調整到眼眶的位置,又緊了緊繩子,再調試了一下眼鏡,轉過身來對邦德說:「你一定要小心,要時刻保持繩子處於繃緊狀態。只要你感覺到繩子的拉力,就趕緊收繩,速度一定要快。當然,這肯定是很吃力的。不過,如果你表現良好,我是有獎賞的。等晚上回到家,我親自給你按摩。不怕告訴你,我的按摩手法那可是一流的。我在我父親身上已經試驗過很多次了,哈哈。」 邦德輕輕地收起船槳。在他的身後,大衛正對著他扇動著翅膀,發出不耐煩的咕嚕聲,脖子高高揚起。它似乎對這個陌生人有些不滿,不過又好像在提前熱身,準備到水裡去大顯身手。薇琪把繩子拴在木桶上,木桶漂浮在水面上。然後她像一條魚兒一樣,優雅地鑽進了水裡。她把白色的內衣緊緊裹在膝蓋上,這樣潛水的時候,衣服就不會像花朵一樣纏繞著她。突然,大衛也跳進了水裡,神奇的是,水面既然連一層漣漪也看不到,它真是天生的潛水生靈啊。拴在邦德劃座上的繩子很快被放了出去,越放越長。他把拴著薇琪的繩子拽在手裡,站起來,拉了拉,因為微微的緊張,他的膝蓋都有些顫抖。薇琪把護目鏡戴好,然後潛入水中。過了一會兒,她浮了上來,俏皮地說:「下面看起來還不錯,今天應該有個好收成。」然後,她那性感的嘴唇又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邦德想,這可以使得肺部儲存儘可能多的空氣——接著她就輕鬆地再次潛入水裡。只見她的頭先鑽進水裡,身子弓成一個弧形,臀部高高聳起。接著,薇琪就像一個白色的幽靈,完全消失了,看不見了。她直直地入水,蜷曲的身體在雙腿的最後一蹬的力量下,完全隱入水下。 邦德開始快速地放線,以保證繩子的繃直狀態。他焦急地盯著手錶,計算著薇琪潛水的時間。這時候,大衛出現在船舷底下,它正叼著一隻半斤重的銀魚。那條魚橫在它的嘴巴里,還在蹦躂,大衛則顯得無比得意。 然而邦德哪裡有空管它,邦德心裡只是在想:「這隻笨鳥,得意什麼。我現在可沒時間去打賞你。」大衛似乎看出了邦德的意思,乖乖地自己把魚吐到船艙里。不過這個小傢伙還是不滿地瞟了邦德一眼,只見邦德還在手忙腳亂地甩繩子。大衛好像有些鄙視地抖了抖翅膀,然後又像一顆黑色的子彈,鑽入水中,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四十八秒……五十秒!突然,繩子動了一下,邦德揪得緊緊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沒有多想,立即拉繩子。他拚命地拉,那個白色的幽靈終於出現在不遠處水晶般的海里。她宛如水晶宮派往人間的女神,就是這樣!薇琪在出水的一剎那,邦德發現她的雙手緊緊纏繞著自己的身體。突然,她雙手張開,高舉著兩隻肥碩的鮑魚,一個勁地朝邦德揮舞。然後,她把鮑魚投進了木桶,又游到船舷邊,扒著船,調整好呼吸。很快,她又吹了一聲口哨,憋足了氣,然後彎曲身體,臀部高聳,再次潛入水下。 很快,一個小時過去了,邦德早已是輕車熟路,他不再那麼緊張,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別的漁船的船舷,可以悠閒地欣賞一下周圍的海景。那些漁船在方圓一英里的海域排開,拉出一副大大的捕魚架勢,這種景致邦德在其他地方,是很難瞧見的。平靜的海面上,一切顯得那麼安詳自在。突然,從不遠的海面上傳來一聲怪異的叫聲,邦德知道,這又是那隻鷺鷥大衛發出的得意的叫聲。看來,它又有所斬獲了。大約一百碼開外,一艘小漁船被固定在岩石上,邦德發現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放著繩索,他的眼神焦慮地盯著海面。突然,從海里鑽出一個美麗的姑娘,他們四目相對,柔情似水。那個姑娘的肌膚嫩滑如水,古銅色的肌膚就像一隻海豹,健碩而美麗。邦德聽到他們熱切的交談,興奮的聲音或許是因為今天的收穫,但更多的恐怕是因為彼此的愛情。邦德心裡暗暗在想:一會兒輪到他潛水的時候,可不要丟臉才好。清酒和香菸呢!沒有這兩樣東西,可真叫人心裡沒底,以前邦德可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方面的訓練! 桶里鮑魚的數量越來越多,堆積起來,已經有半桶多高,在它們中間,是跳躍的魚兒,這是大衛的戰利品。邦德數了數,那些魚兒有十二三條之多。突然,大衛又回來了,邦德取下它嘴巴里的魚。每次邦德把魚投進桶里,大衛就只能乖乖地鑽進海里繼續捕捉。這一次,這個小東西用輕蔑的眼神看著邦德,似乎在對這個陌生男人表示不滿:我的獎勵呢?它那寶藍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在表達憤怒。 過了一會兒,鈴木薇琪上來了,她的定額已經完成。她爬上船,這次的姿勢可沒那麼優雅,甚至有些許狼狽。她翻身進了船中,脫掉了頭上的方巾,摘下了潛水鏡,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喘著氣。她這次可能潛水太久了,顯得很累。最後,她看了看水桶,大笑著說:「二十一個,很不錯啊。好吧,現在該輪到你了,你去看看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吧。別擔心,我會隔三十秒就把你拉上來的。把你的手錶給我。還有一件事情,就是你千萬不要把我的鋼鉤弄掉了,否則的話,我們今天接下來就沒法工作了。切記,不要害怕!沒事的!有我在上面呢。」鈴木薇琪不斷地給邦德打氣。 邦德第一次下潛顯得很笨拙。他下潛的速度太慢了,幾乎沒有時間到達海底的海草層。他只略微發現那下面厚厚的都是水草和黑色的岩石,還有很多海浪蛤,那是一種最常見的海藻,在任何海域都能發現。這時候,他發現,有一股拉力把他往水面拉。他上來後,不得不對薇琪承認,他的肺部簡直受不了,根本憋不了那麼久。不過他已經偵察到一處厚厚的水草,那後面的岩石上一定會有鮑魚。下次他潛水的時候,就可以直接到那個地方去捕捉。 第二次,邦德果然直接下潛到那個位置,他伸出右手,在水草裡面到處摸索。他感覺到了一個橢圓形的滑滑的東西,那一定是鮑魚。沒錯,就是的。可是還沒等他來得及去把它挖下來,他再次被拉了上去。第三次,他終於抓到了鮑魚。薇琪高興地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邦德得意地把鮑魚丟進桶里。他決定,堅持三十分鐘,不過他的肺開始覺得有些疼痛,九月的海水已經有些冰涼徹骨,於是他只能浮上來,上了船。幾乎同時,大衛也鑽出了水面,嘴巴里還含著一條大大的魚。大衛從邦德身邊飛過的時候,就像一隻黑色的精靈,扇動著美麗的翅膀,神氣十足。它抖動著頭部的羽毛,這次似乎對邦德也充滿了讚許,眼睛很柔和地看著邦德把第五隻鮑魚丟進桶里。然後,大衛像撒嬌似的在邦德的頭頂盤旋,似乎在慶祝邦德的勝利。對於一個第一次潛水抓鮑魚的新手而言,五個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因此,薇琪顯得格外地開心,對於邦德的成績,她顯然也很滿意。她拿起船上那件藍色的和服,然後幫邦德把身上的水擦乾。邦德耷拉著腦袋,伸直雙腿,坐在那裡,重重地喘氣。他手扶著船舷,顯得筋疲力盡。就在邦德休息的時候,薇琪把木桶拉了過來,然後把戰利品倒進了船艙底部。她拿出一把小刀,把一條魚一破兩開,給大衛做獎賞。大衛在船頭高高地揚起羽毛,一邊吃著魚,一邊抖落著身上的水珠。吃完後,它心滿意足地開始整理自己的羽毛。它可能也意識到,今天上午該收工了。 等到邦德歇息得差不多了,薇琪拿出準備好的魚肉壽司,加上生魚片和紫菜,和邦德一起分享。這種壽司的做法,就是在米飯里放上佐料和生魚片,再用干紫菜把飯糰包起來。干紫菜吃起來有點兒像西方的咸干菠菜,不過更加美味。來日本這麼久,邦德已經漸漸習慣了日本的飲食。吃完午飯,他們在船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接著工作。工作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左右,這時候,陣陣涼風襲來,似乎在他們和溫暖的陽光間無形中添加了一道屏障。他們身上的衣服濕透了,被微風一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現在,是時候劃回家了,劃回去還需要花掉不少的時間! 鈴木薇琪完成最後一次潛水後,回到了船上。她輕輕地拉動了大衛的繩索,大衛就從不遠處的水裡鑽了出來,輕車熟路地在他們的頭頂盤旋,然後輕輕一躍,優雅地滑行回船舷上。它穩穩落在船板上,依然是一副高傲的姿態。它搖搖擺擺走著,一直走到它棲息的地方。薇琪給了大衛輕輕的愛撫,然後又餵它吃了一些魚。它把翅膀張開,似乎在晾乾,然後優雅地拍打著羽翼。它以這麼一個高傲的姿態站立著,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帶它回家,而它還等著回到家裡那個溫暖的巢呢。 薇琪換上她正式的和服,然後在寬大的和服下面擦乾自己的身子。她大聲宣布著今天的戰果,一共有六十五隻鮑魚。這真是一個優異的成績。當然,這裡有十隻的功勞要歸功於邦德。對於一個第一次抓鮑魚的人而言,這也算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績了。或許是因為開心,邦德竟然有些得意忘形了,他把回家的方向都弄錯了。因為現在的漁船,似乎正搖搖晃晃往天際而去,而黑島則越變越小,幾乎要成為一個小小的斑點。不過,他索性停下船槳,像一個蘇格蘭老奴僕一樣,整理著船上的物件。整理完畢後,在薇琪的引導下,他們終於沿著正確的方向,朝黑島划去。 他的手臂酸痛得厲害,他的腰腹、脊背,都非常疼,就好像被警棍抽打過一樣。他的背上因為被烈日灼傷,開始脫皮,並且開始劇烈刺痛。不過他自我安慰道,所有這一切,都是他樂意效勞的。而且,這些也都是他必須做的,是他的必修課。因為接下來的任務,要求他不斷鍛煉游泳和潛水技能,薇琪無意間給了他最好的訓練指導。不過,從薇琪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中,邦德獲得了一次又一次的鼓勵。薇琪的愛意從來沒有離開過邦德。這個時候,太陽漸漸地落下去,海面上金光燦爛,暮色昏沉。這時候,那個遠遠的點開始變成一個小團,那個小團就是黑島。最後,他們終於到家了。 鈴木家的爸爸媽媽早在門口等候他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