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三章 安琪與薔薇
邦德沉浸在巨大的仇恨中不能自拔。這天上午,他像一個機器似的機械地與周邊的人偶爾溝通一兩句,就像靈魂迷失了。他目光呆滯地試穿了他的忍者裝備,每一個細節他都仔細檢查,以防萬一。然後,他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塑料箱子裡。在完成這些工作的時候,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影子在不斷地閃現——布洛菲爾德,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真沒想到,在日本,他們又狹路相逢!就是他成立了臭名昭著的鬼怪幽靈組織——魔鬼黨,而他則是這個組織的頭目。這是一個特殊的秘密恐怖組織,他們從事反情報秘密行動,煽動恐怖主義並發動恐怖襲擊,綁架、敲詐、勒索、殺人,無惡不作。他們還負責替其他犯罪集團進行復仇暗殺,這個組織什麼卑鄙齷齪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這個惡魔頭目幾乎是國際刑警組織所有成員國共同的通緝犯,只可惜他一直逍遙法外。突然,邦德的腦子嗡的一聲,殺人!他們就是劊子手,在九個月前,殺害了邦德新婚宴爾的妻子。此仇不報,邦德的人生都是昏暗的。他必須手刃惡魔,斬草除根,邦德暗暗發誓。
讓邦德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惡魔在這九個月里,從沒停止過殺戮。不過據田中先生所說,這個傢伙又發明了新的殺戮方式——讓一群群人集體自殺,真是喪盡天良。這個世界,只要肯出錢,惡魔竟然也能堂而皇之披上專家的外套。布洛菲爾德辦到了——他通過賄賂專家,給知名植物園捐贈珍稀植物的方式,得到這些知名植物園和專家的舉薦,成為榮譽科學家。然後再各方使錢,比如贊助植物學科考探險隊。最後竟然搖身一變,成為富有的瑞士植物學家。不過布洛菲爾德最擅長的就是偽裝和掩飾,他有無數個偽裝身份。不過這次的名頭,可謂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如此用心地偽裝,一定是為了掩蓋更大、更不可告人的罪惡。而現在,他的腦海里,可能已經在計劃為自己找一個退休後的安樂之地,可以種點花花草草。這就是他修建的那座花園。可是這到底是一座怎樣的花園呢?這就是一個殺人的魔窟,陰森的墳場,是一個收集亡靈的魔鬼瓶——不過,這些亡靈都被安上了自殺者的標籤。這樣一來,那些他們想謀殺的人,都可以在這裡被處死,然後輕描淡寫地歸咎於自殺。這真是天衣無縫的周密計劃啊!那麼全世界,又有什麼地方能夠給他提供天然的庇護呢!只有日本!因為日本的自殺率之高是舉世公認的。這個國度瘋狂地追求離奇、殘酷的死亡方法。而這,恰巧給布洛菲爾德提供了最後的避難所。
布洛菲爾德一定絞盡了腦汁,他一定是個瘋子,不過是一個魔鬼般的、計劃周密的瘋子——他是那種天才式的瘋子,他無疑是世界上最具頭腦的瘋子之一。一旦他確定目標,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不惜成為全人類的敵人——魔鬼。這類人在歷史上比比皆是,每一個人幾乎都能導致巨大災難。就像羅馬皇帝卡里古拉,還有尼祿,當然還有二戰時期的納粹首領希特勒。這些人,都是全人類的敵人!然而最可怕的是,他們都是些天賦異稟的魔鬼。眼下,布洛菲爾德的死亡花園的建設速度很快,讓人難以置信,這是他的一次新的冒險嗎?而在這之前,他利用黑龍會,以無犯罪記錄的比斯格里為掩護,締造了一個強大的犯罪組織。這差不多只是一年前的事情,當時這個組織被邦德一舉搗毀。沒想到,這麼快,他就死灰復燃,而且擴張速度讓人瞠目結舌。現在這兩個惡魔再次浮現。但是這次,邦德與他們狹路相逢,不再是執行國家的任務,而是為了亡妻報仇雪恨。他的內心正有一腔熱血,滾燙無比,一定要取了那兩個惡魔的命。但是,用什麼武器呢?他只有赤手空拳,外加一把匕首、一條鋼鏈。但這些對邦德而言就足夠了,之前,他曾經用這些裝備出色地完成了多次使命。這次,他絕對不容有失。決定性的要素恐怕就是要攻其不備,另外還需要九泉之下的亡妻多多佑護!邦德帶上了一對黑色的腳蹼、一包肉乾、安非他命片(緊急情況下的甦醒劑),還有一把塑料船槳。一切準備停當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現在,萬事俱備,只差東風了。
這第一縷東風,自然是要從黑島獲得。一大早,他們就坐上汽車,沿著主幹道來到了碼頭。警察局在碼頭上準備好了汽艇。汽艇速度很快,時速接近二十海里,像是在海里穿梭的蛟龍。視野之內,是海灣優美的海景。然而這一切對邦德來說,都是奢侈的享受,他必須首先報仇,否則一切美好的事物他都不會放在心上。田中老虎拿出了三明治和清酒,給每人都分了一份。大家就在汽艇上享用著午餐。邦德無味地咀嚼著。這時候,汽艇已經慢慢地離開了港口,進入淺淺的海灣,海水澄清,幾乎能夠看到海底綿軟的細沙。海岸則是綠油油的一片。若不是有心事縈繞心頭,這裡確實算得上是如畫的美景。老虎大概意識到了邦德的消沉,只見他指著水天一色之際,故意挑起話題說:「黑島!」他的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不自然的誇張和興奮。他接著說:「開心點,邦德君。你怎麼好像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呢?想想看吧,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和那些赤裸的伊芙們戲水,難道你不開心嗎?你不是就喜歡這個嗎?而且你還可以和日本的佳麗共度良宵,那可是我們日本的國寶啊,讓你小子給獨占了。這才叫獨占鰲頭!」
「可是,老虎,你想過沒有。一旦我要游向城堡,就會有成群結隊的鯊魚等著我?」
「他們既然不會吃那些海女,自然也不會吃你這個外國友人。更何況你粗皮硬肉,要吃也不會吃你。想開點吧!看,天上翱翔的魚鷹,兩隻。它們是傑出的預言者。在我們日本文化里,兩隻是吉祥的預兆,一隻則要差些。不過如果是四隻,那麼就是災難性的凶兆。在我們東方,四就相當於你們的十三,都是最不吉利的數字。但是,邦德君,這會不會讓你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你們英國的聖·喬治和龍的故事。那隻蠢笨的龍一直趴在城堡里睡大覺,毫不設防。喬治到了它的巢穴了,他都不知道。要知道,這可是我們日本最暢銷的故事書之一。他告訴我們,一切壞人都是紙老虎。」
「老虎兄,你怎麼還幽默起來了。」邦德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意。
「你以為我們日本人都缺乏幽默感嗎?只是我們的幽默方式不同罷了。我們的大部分笑話段子,都是包含死亡和災難的元素。我不是一個看圖說話的爸爸、不是一個講故事的能手,但是我願意和你分享我最喜歡的一則故事。故事講的是一個小女孩,她要過一座收費的橋。她投了一枚硬幣,然後就走到橋上。這時候,看守橋的人大喊:『嘿,小姑娘,你投的硬幣太少了,必須投兩枚硬幣。』那個小姑娘回頭笑著說:『大叔,我可沒想要過橋,我想的是過到一半的時候,然後把自己丟到河裡去。』」講完之後,老虎笑得前俯後仰。
邦德禮貌性地笑了笑。他說:「看來我得把省下來的那枚硬幣帶回倫敦。不過,我們的小姑娘可能不會那麼做,她們會走遠點,繞過那座橋。」
在這種沉悶的氣氛中,汽艇越開越快。突然,天際的那個小點越來越大。一座帶著岬角的小島慢慢地浮現在大家的眼前。邦德用肉眼估算,他們差不多距離那座小島還有五英里。小島被陡峭的絕壁環繞,岩石崢嶸,只有一個小小的漁港,可以成為小島通往外界的出路。那個漁港的北面,正對著死亡城堡。邦德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那座死亡城堡,它坐落在大陸上,有一個海岬伸到海里。那是夏特蘭德占據著的小小半島。壁壘森嚴的黑色高牆矗立在海邊,被洶湧的波濤拍打得轟轟作響,濺起層層白色的水霧。高牆之上,是茂密的樹林。在那片樹林後面,矗立著層巒疊嶂、飛檐環抱的城堡。城堡的頂端尖飾直插雲霄。從地平線往城堡遠遠望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可怕的、令人敬畏的建築物,但邦德心裡也清楚,是非常難對付的城堡的輪廓。這遙遠的輪廓,似乎就是惡魔島。一想到即將在寒氣逼人的夜晚泅渡過海,然後像蜘蛛俠一樣攀登那數百英尺的防禦工事,邦德就覺得有點兒不寒而慄。而那之後呢,他又會遇到什麼?如果大海里的鯊魚和堡壘上的槍口都還是看得到的危險的話,那死亡城堡裡面則是步步驚心,充滿了不可預見的致命危險。不過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就算是九死一生,邦德也必須前往。邦德整理了一下思緒,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小島。
眼前的這座小島由黑色的火山岩構成,但是在火山岩上卻生長著茂密的植被。汽艇越開越近,似乎能夠聞得到岸上花草的芬芳。在山岩的頂上,是一座石頭建成的燈塔,守衛著這座神秘的小島。燈塔的下面,是一座小小的碼頭,邦德距離那座碼頭越來越近了。汽艇環繞著海岬緩緩前行,一座小小的漁村漸漸映入眼帘。漁村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漸漸看得分明了,這真是一座世外桃源。在海面上,三十多艘漁船散亂地分布著,顯得安詳而寧靜。海面上時時反射出金色的陽光,波光粼粼,五光十色。赤身裸體的孩童們在海灘的沙礫間玩耍,那些沙灘上的石頭在陽光的照耀下,就像一群群河馬裸露的脊背,在海面上微微顫動。沙灘上晾曬著漁網,散發出海魚新鮮的氣息。這是一幅美麗的景致,有一種飄然的野趣,讓人充滿了濃濃的親近之感,宛如置身童話中的仙境。這裡和世界上的其他小漁村一樣,樸實而安靜。邦德感到這個地方似乎已經靜靜地等待他很久了,他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這片土地對他的歡迎和友善。
一群老者滿臉皺紋、表情嚴肅,這是村子裡的德高望重者,他們在神主的引領下,在碼頭上駐足等待。這種情況在這個漁村很難得出現,這一般只有很重要的場合才會驚動神主和如此多德高望重的老人。這在當地幾乎算得上一種儀式,用於歡迎遠道而來的尊貴客人。神主穿著禮服,是一件紅黑相間的寬大半長和服,衣服的袖子很寬大。他的頭上戴著同樣寬大的亮閃閃的傳統道帽。在帽檐的遮掩下,一雙深邃的眼睛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他朝汽艇上的人掃視了一周,目光在邦德身上停留了頗久,似乎對這個長相奇特的外國人很有幾分特別的敬意。邦德禮貌性地回看了神主一眼,才發現這個神主其實是個圓臉和藹的中年人,態度很威嚴,但看上去並不冷淡。相反,邦德覺得眼前這個人很好接近,很平易近人。不過神主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以及他微微撮起的嘴唇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很有學識和涵養的人。那些前來迎接的人群,對安杜先生格外尊敬,他們顯得十分和善,前前後後把安杜圍在中間。不過這也難怪,因為這片海島本來就是安杜管轄教區下的地方行政區,甚至這個村子的漁業許可證都必須經過安杜先生簽發。從這個意義上而言,安杜可真算得上這個地方的父母官。邦德雖然心裡這麼想,但眼見的事實是,那些村民們的鞠躬並沒有絲毫誇張和諂媚,而是那麼自然,那麼發自內心。邦德只是覺得很幸運,能有這麼一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幫他做大使,替他安排島上的一切。大家一一鞠躬問候之後,就排成一列,沿著沙礫的小道緩緩走向村子。大家首先朝神主的家走去,這是一個用被風雨侵蝕的海岩和木材建築而成的房子,古樸而雅致。大家進了屋子,坐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大家圍著神主坐成一圈。安杜做了一篇長篇大論的開場白,大家唯唯諾諾地聽完了他的話,除了點頭頷首,沒有其他的動作和神情。不過神主那雙睿智的眼睛,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朝邦德看,顯得若有所思的樣子。安杜的開場白結束之後,神主做了一個簡短的回應性講話,老虎和安杜先生都很認真嚴肅地在聽。最後,老虎簡短地問答了神主幾個問題。神主命人上了茶點,歡迎儀式就算正式結束了。東方式的禮儀和規矩還真是多,邦德心想,但是這讓他更深入地了解了日本的文化。
歡迎儀式後,邦德有點兒擔心地問老虎,自己的秘密任務和出現,將如何對神主解釋。老虎一臉輕鬆地說:沒有必要向神主撒謊。因為神主是一個極其睿智的人,什麼都不可能瞞得住他。而且與其隱瞞,不如坦誠相待,這樣才能獲得他的支持和理解。因此我把大部分事實都提前告訴神主了。不過,你也知道,你所執行的畢竟是血腥的暗殺任務,對此神主表示非常遺憾。不過他也早就知道對面那座死亡城堡的罪惡行徑。那是一個最最邪惡的地方,那個死亡城堡的主人不過是與惡魔為伍的人。因此,他特別通融,允許他的村莊協助你的任務。在這個過程中,他會向上天祈禱,祝願一切安好。在此期間,邦德可以獲得短暫的居住權利,以保證能夠獲得完成任務的必要時機。
神主將鈴木一家邀請過來,向他們隆重介紹邦德,也表達他對邦德的敬意和歡迎。邦德在村莊裡的時候,會以著名的國際人類學家的身份居住在這裡,並以科考的名義,出海執行任務。他此次在島上的停留,也被解釋為研究海人島生活方式的需要。因此,邦德需要學習一些這方面的知識。不過神主希望邦德有足夠的誠意,與島上的居民和諧共處。對此,老虎嬉皮笑臉地補充道:「所謂的誠意,據我推斷,不過是希望你這個年輕力壯的外國人,不要打島上女孩子們的主意。底線是不准和女人上床。哈哈,這一點你做得到吧,邦德君?」
邦德一臉無奈地笑了笑,現在他的心裡已經被仇恨所充滿,哪裡還想得到別的。
入夜時分,他們步行返回碼頭。海水黑黢黢的,如一面澄澈明亮的鏡子,那麼寧靜。突然一陣晚風吹來,波光粼粼,就像萬千珍珠滾滾而來。那些小小的帆船,懸掛著各色的小旗幟,這說明,他們今天超額完成了捕撈任務,這是得勝的歸舟。
黑島全島的居民,大概有兩百多人,除了出海捕魚的人,大家都站在海灘邊的碼頭上,迎接歸來的海女,這些女性就是今日的英雄。年長的人小心翼翼地繃著摺疊好的衣服和毯子,準備迎接自己女兒的返航。看,他們的女兒就在那裡,他們趕緊迎上前去,用毛巾幫女兒把身體擦乾,然後裹上毯子,一家人開心地回家去。這其樂融融的場面,讓邦德不禁有些暖意。這才是真正的天倫之樂。據田中老虎說,這些海女回到家裡,都要享受一次盆浴,用溫暖的洗浴恢復體力,排出體內的寒氣。同時,溫水洗浴也可以把她們身上的鹽分全部沖洗乾淨。現在是五點左右,島上的居民們開始炊制晚飯,她們晚上八點準時睡覺,幾乎沒有什麼夜生活。第二天清晨,她們又要開始新一天的勞作。很顯然,田中老虎對此有些同情,說:「邦德君,你要慢慢學會適應這裡的作息時間,也要學會這裡的生活方式。你看,這些海女生活如此簡樸,如此簡單,因為歸根結底,她們的收入是很微薄的。用我們日本話說,她們的收入就如燕子的眼淚,是非常稀少的。所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一定要對那家的父母格外禮貌,尤其是那個體弱多病的父親。至於鈴木薇琪嘛……」他故意沒有講下去,話停滯在空氣中,似乎有無限的弦外之音,盡在不言中。
熱切和盼望的手臂不斷地揮動著,每一隻船的歸航都能引來一陣陣的歡呼。大家歡快地叫喊著自己女兒的名字,合力把船拖到黑色的鵝卵石的沙灘上。大大的木桶承載著豐收的喜悅,被拖上了岸,裡面有鮑魚,還有活蹦亂跳的海魚海蝦。這些海產將被運到簡易的海產交易市場,有點兒像都市的跳蚤市場或者集市。據田中老虎所說,鮑魚的品級是很高的,價格也很高昂。與此同時,歡快的海女嘰嘰喳喳討論著收成,開著玩笑,臉上掛滿了燦爛的笑容。她們步態輕盈,就像一群仙女。不過她們曼妙的身姿,挺拔的乳房,纖細的腰身,肥碩的臀部,修長的美腿,所有這些又讓她們從天上進到人間,成為人間的尤物。她們在海灘上邁著輕盈的步伐,突然,她們低下了頭,小聲耳語著。她們在偷偷地張望碼頭上三位陌生的訪客,她們投來溫和但有些好奇的目光。然後她們爆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對邦德而言,她們都是非常美麗的,尤其是在黃昏臨近的灰色夜燈的照耀下,她們顯得那麼自信。她們的手臂上,繫著粗壯的繩子,用來綑紮和提起沉重的木桶和船具。每個人的腰間都別著一條腰帶,腰帶上掛著鉛錘和鋼鉤,那是她們勞作的工具。
她們的嘴唇豐滿,微微上翹,充滿了無言的幸福和滿足,歡慶著今天的好運和收成。看到這一切,邦德突然覺得,對於生活,對於人生,他都不得不汗顏。他那都市的裝扮和追求,那些算計,實則是道貌岸然,藏污納垢。生活其實原來可以如此簡單!
有一個女孩,比其他的女孩都高大些,似乎並不像其他的女孩子那麼嘰嘰喳喳,她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碼頭上的陌生人。她對於停在碼頭邊的警用汽艇也似乎沒有什麼興趣。她是那麼高傲,那麼風姿綽約。她走在一群歡快的海女中間,不過她的步伐顯然更大,她的腿顯然更加修長,似乎是專門訓練過的。她的腳踏過光溜溜的黑色的鵝卵石,然後來到沙灘。她朝自己身後的同伴喊了一句什麼話,後面的女孩們就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她們一邊笑,一邊用手捂著嘴巴,似乎生怕自己的小秘密被別人聽見。突然,一個老婦人沖了過去,給那個高挑的海女披上了一條棕色的毛毯。那個女孩把毛毯裹在身上,漸漸地,那隊人消失在邦德的視野中。邦德有些悵然若失,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那個老婦人和年輕的女孩,來到市場。年輕的女孩興奮地邊走邊說,似乎在回味今天的勞作。母親在一邊認真地聽著,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不住地點頭。不過,老婦人似乎並沒有聽清楚女孩說了些什麼。這個時候,神主已經在那裡等她們了。她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神主和她們交談,她們虔誠認真地聆聽著。她們偶爾抬頭看看碼頭上的人群,才發現幾個陌生人。高個子的女孩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加嚴實。詹姆斯·邦德現在已經知道,那個女孩,就是鈴木薇琪。
那三個人,神聖不可侵犯的德高望重的神主,那個滿臉皺紋、和藹可親的老婦人,那個光著身子、裹著毯子的高挑女孩,他們三個一起走向了碼頭。那個女孩跟在最後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這是一種奇怪的組合,讓人很容易誤解,認為神主是這個家庭的父親。突然,那個老婦停下了腳步,神主走在了最前面。他向邦德鞠了一躬,然後向邦德介紹了鈴木薇琪母女以及她們的家庭情況。田中老虎翻譯道:「神主說,鈴木薇琪的父母都很歡迎您的到來。他們感到萬分地榮幸,但是因為家境清寒,如果有招待不周的情況,還望您多多包涵。此外,他們對西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不甚了解,所以日後若有冒犯,還請您多多見諒。但是,她們的女兒精通英語,因為她曾經在美國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未來的生活中,您有什麼要求,她都會轉告父母和神主。神主還問您是否會划船,因為這家的父親,以前一直都是為自己的女兒划船的,但是最近患了風濕,無法出海。這個家庭少了一個勞動力,如果您願意幫忙的話,他們會不勝感激。如果您能夠頂替這個位置,那對她們家的幫助實在是太大了。所以,要委屈閣下屈尊答應。」田中老虎的翻譯直截了當,邦德不住地點頭。
邦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說:「田中兄,煩請你轉告神主和鈴木母女,我非常感激神主的精心安排和鈴木家的熱情接待。就我個人而言,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我也會充分尊重日本和黑島的生活習慣和獨特文化。當然,我是一個閒不住的人。如果能夠為鈴木家盡一份自己的綿薄之力,那將是我最大的榮幸。所以我很願意接替鈴木先生的位置。雖然我的划船技術不算很好,但應該可以應付,而且在鈴木薇琪小姐的關照下,一定會大為精進。能夠在鈴木家暫住,我已經感到萬分榮幸。我很讚賞日本簡樸雅致的生活方式,期望能夠親身感受這種生活。我一定會好好為鈴木家划船,當然,我也會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我會儘快融入這個家庭。」說完之後,他用暗語對田中耳語道,「老虎,在我找到合適的時機之前,我很需要這些人的幫助,尤其是鈴木薇琪小姐。那麼對她,我能夠告訴她多少真相呢?」
田中溫柔地說:「這個嘛,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只要神主知道了,這個女孩就會知道。相信她不會到處散播的。現在先別想這麼多了,上前去,讓神主給她們母女介紹你吧。不要忘記,你現在在這裡的名字叫作雷太郎,這個名字中『太郎』的意思就是說你在家裡排行老大。而『雷』的意思就是雷霆萬鈞。神主並不在意你的真實姓名。我說這是你英文名的音譯。不過這沒關係。沒有人會注意到你的。不過,你一定要注意保密,尤其是當你外出的時候,一定要嚴守你的日本身份。你的身份證上也是這個名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名實姓。另外,你要收好你的身份證,還有你的礦工工會會員證,你要記住你是來自福岡的礦工。在這裡,你不需要過分擔心,因為你是生活在朋友之間,所以你的身份不會被懷疑。將來,如果萬一被抓住了,你只需要表示你是聾啞人,然後亮出你的身份證件就是了。知道了嗎?」
田中老虎和神主交談了一會兒,邦德則走向了鈴木薇琪母女倆。他向鈴木薇琪的媽媽深深地鞠了一躬,不過他馬上記得田中老虎的話,腰不能彎得太低,因為對方畢竟是一個女人。在日本,男人不能過於尊重女人。然後,他轉向鈴木薇琪。
鈴木薇琪開心地笑了,她笑得那麼自然,那麼純真。她說:「你不必向我鞠躬,不過我也絕對不會向你鞠躬。」她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鈴木薇琪!」一口標準純正的美式英語,有板有眼的西式開場白。
那雙手冰涼酥軟。邦德說:「我叫雷太郎。我很抱歉,讓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你一定有點兒冷吧。你應該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說實話,我真的非常感激你們家能夠接納我這個客人。我希望,這不是你們被迫接受的。所以我想再問一次,你們真的願意接受我嗎?」
「在我們這裡,神主說的,都是對的。既然是他安排的,我們一定會欣然接受,而且會倍感榮幸,因為黑島這麼大,神主卻格外信任我們鈴木家,不是嗎?另外要謝謝你的關心,其實我早就習慣了,在海上一直是這麼冷的。一會兒,你和你的那些地位顯赫的朋友們辦完事,道完別之後,我和我母親就會把你帶回我們家。不過,我希望你在削土豆方面有些擅長。家裡還有一堆土豆等著削呢。今天的晚飯就看你的了。」說完之後,鈴木薇琪偷偷地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邦德也很開心,感謝上帝,讓他遇到了一個如此坦率而真誠的姑娘,這真像是上帝的恩賜。再也不用鞠躬,不用寒暄和客套!他回答道:「說到削土豆,我還算略知一二,希望不會讓你失望。我很強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事情儘管吩咐。另外,划船我也沒問題,明天早上幾點鐘出海呢?」
「大概五點半吧。這個時候太陽初升。也許你能帶給我好運!你知道嗎,現在鮑魚可不好抓。不過今天我們運氣很好,我賺了大概三十美金。不過這種好日子可不是天天都有。」說著說著,鈴木薇琪嘟起了小嘴巴,煞是可愛。
「我們一般不說美元,讓我們說十英鎊吧。」
「難道英國人不就是美國人嗎?你們的貨幣不是一樣的嗎?」
「很相似,但其實完全不同。雖然我們都說英語。」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邦德用日語說道。
鈴木薇琪被逗得哈哈大笑,說:「看來你已經接受了良好的訓練,那個東京的重要人物是不是就是你的老師?也許你可以和他說再見了,我們要回家了。我們的家就在村子的另一頭。」
神主、安杜、田中老虎在一起討論著什麼,完全沒有注意到邦德和鈴木薇琪。鈴木薇琪的媽媽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裡,眨著眼睛,把邦德和鈴木薇琪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邦德這時候再向鈴木薇琪的母親鞠了一躬,就回到他朋友圈中。
在一個簡短的告別之後,黃昏已經漸漸臨近海灘。橘紅色的紅日漸漸失去了明亮的色彩,夜幕的霧色籠罩著整個村莊。這個時候,警用汽艇的引擎發動了,發出陣陣轟鳴聲。邦德感謝神主的安排,並希望他吉祥。田中老虎表情有些嚴肅,他雙手緊緊握住邦德的手,這是一個日本男人很少見的姿勢。他說:「邦德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馬到成功。祝你好運!讓我們道一聲珍重,再道一聲再會。兄弟,其實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最棒的,你是無往不勝的。我很榮幸能夠結識你這個好兄弟。最後,我還有一件小小的臨別禮物要送給你。如果事情朝著於你不利的方向發展,一切都不再順利,那麼也許這個小東西能夠派上用場。」這個時候,他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無比沉重地交給了邦德。
那個盒子那麼精緻,但似乎有千鈞之重。邦德接過盒子,慢慢地打開它。裡面是一粒長長的咖啡色的藥片。邦德笑了笑,把盒子還給田中老虎,說:「謝謝你,兄弟!不過我想我用不著這個。松尾芭蕉不是說過嘛,人最多只能活兩次。如果我的第二次生命來臨了,我一定會直面它,擁抱它,不會拒絕它。我早就做好了準備。不過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想我在這裡不會待太久的,那麼,也許一周之後,我們就會再見的。到時候,不醉不歸!」
田中老虎坐回到汽艇上,快艇轟隆隆地開出了海灣的出口。田中舉起手臂,然後做了一個砍切的手勢,示意加速前進。很快,汽艇就繞過海灣,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邦德轉身離開,神主已經走了。鈴木薇琪有些不耐煩地說:「別看了,雷太郎,我們走吧。神主交代,說我要把你當作同志,就是說必須和你保持平等。那麼這兩個袋子,差不多重,你看你背哪一個吧。到時候,村民們都會圍觀,因為她們還沒有看過男人幫女人拿東西。到時候,我該多有面子,你說是吧?」鈴木薇琪依舊是一副調皮可愛的表情。
一個高高的男人,黑色的臉孔,蜷曲的頭髮,粗重的眉毛;一個修長的女孩;一個老婦人,沿著海岸走著。他們的背影形成了一個和諧的三角,他們一步一步,像一家人一樣,慢慢地走著。一路上大家相對無言,不過每個人的心裡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