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一章 浴火後重生

弗萊明 《擇日而亡》
出乎邦德的預料,這天晚上,他們在京都最雅致清淨的酒店住了下來。這是一家被稱作「宮古」的酒店,在整個京都都是最有名的酒店之一,這讓邦德感到說不出來的輕鬆。那軟軟的床墊,還可以享用空調的清涼,最重要的是,這裡的裝修風格全都是西式的,而且帶著西式的盥洗間,以及坐便馬桶。這些小東西在幾乎日本化的邦德看來,是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他似乎聽得見自己的心底對這些西式玩意兒的呼喚。現在,他可以舒舒服服洗個澡,然後靜靜地暫時逃離這個喧囂的世界了。 更讓邦德喜出望外的是,老虎說,他必須去赴宴,設宴者是當地警局的頭兒。邦德終於可以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了。邦德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愜意清閒時光,他為自己點了一份本尼迪克蛋,一杯傑克·丹尼,然後靜靜等待服務員來送餐。他實在是太懷念這些西式的點心和飲品了。酒足飯飽之後,邦德突然覺得有些無聊。他覺得這份悠閒和自己的職責頗為不符。不過這會兒他管不了那麼多,他打開電視機,電視上正在播放日本最火的電視劇《七武士》,這些身懷絕技的武士們到處偵查,卻一個壞蛋也沒碰上。終於像堂吉訶德一樣,找不到真正的對手。看著看著,邦德就進入了夢鄉,這一睡就睡了十二個小時。他真的是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還沒從酒勁中完全清醒過來的邦德,見到了已經回到酒店的老虎。他明白,自己的美好時光到頭了。他的本心告訴他,該收收心,跟著老虎繼續奮鬥了。他順從地表示,完全接受了老虎的下一步計劃。他說:「老虎兄,我們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去逛一逛京都最古老的妓院呢?」邦德這麼說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那裡可以體味到最原汁原味的日本文化,這對邦德的改造和訓練不無益處。最關鍵的是,接下來,從京都到大阪的旅程,至少需要一天,他們必須穿過內海到達九州島南部。而在這之前,又沒有什麼別的安排。在這段空閒時間,不去找點樂子,似乎完全不符合老虎的一貫風格。 老虎沒有立即答覆,而邦德只是咕噥了一句:「讓我們早點去見識見識京都的老牌妓院吧。」 田中大笑道:「很遺憾,邦德先生,雖然你一貫都直覺很準,但是這回,恐怕你考慮得不夠周全。你要知道,現在在日本,買春是犯法的。那麼,邦德君,不如讓我們說,我們去參觀國家風情博物館吧。」 「哦,風情展覽,妙!」 他們終於來到了「風情博物館」,裡面到處都是卑躬屈膝的笑靨和你儂我儂的甜言蜜語,紅男綠女,好不熱鬧。其實在京都,如果真的要建一座風情博物館的話,這家妓院完全可以擔任。妓院坐落在京都的老城中心,不過現在,這裡最出名的就是這套霓虹閃爍的紅燈區。這是一幢寬敞古舊的大房子,古韻盎然,邦德非常喜歡。 熱心的「館長」(其實就是老鴇子),拿來了許多精美的小畫冊,裡面是「名媛佳麗」。邦德和老虎在拋光的木地板上踱著方步,他們一個個房間看過去,希望能夠找到共度良宵的伊芙。不過,首先讓他們感興趣的卻是斑駁木柱子上的刀痕。邦德似乎能夠在腦海里浮現出那些刀光劍影的場景。怪不得這裡堪稱日本的風情博物館,老虎說:「這些痕跡就像一段段被銘刻的歷史,不是嗎?當年那些年少輕狂或者戎馬倥傯的武士們,因為內心狂野的情慾刺激,又或者因為爭風吃醋,變得暴躁易怒。他們就在這縱慾的歡場拔劍相向。想想看,還真有幾分血性,哈哈。」 邦德似乎並不覺得好笑,他只是神情凝重地看著那些痕跡,心裡想著妓院的古往今昔。他突然頗有感觸地問:「請問這裡的臥室一共有幾間?」因為在邦德看來,雖然這裡是妓院,可是他並沒有看到供客人縱慾的臥房。而大部分的房間要麼是廚房,要麼是餐廳,又或者是茶室和演藝廳。 「有四間臥房。」老鴇笑著回答道。 「這可不像是在經營一家妓院?」邦德一臉狐疑地說,「你必須擴張經營,就像賭博娛樂場那樣,多擺些台桌。」 「邦德君!」老虎有些尷尬地抱怨道,「你不能把你們那一套理念帶到我們國家。其實,不同的國家,生活方式,包括享樂的方式,都是不一樣的。在古代,這裡只是一個供人休息小憩以及放鬆心情的地方,並不像你所想,只是一個發泄性慾的地方。在這裡,最愜意的享受並不是在床笫之間,那種享受是很膚淺、很低級的。你設想一下,我們的古人,在這裡可以享用精緻的膳食,可以聽音樂,還可以欣賞歌舞伎和能樂狂言,還能聽相書。人們還會寫短歌俳句,甚至一時興起,拔劍題詩。那些看透人生哲理的人,也許會寫上:『明朝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 邦德睜大了眼睛,看著老虎,他從來沒有見過老虎如此一本正經的樣子,而且還是在妓院裡。他覺得老虎的話過於冠冕堂皇,因此他不滿地說:「哦,那個武士或許本來就是一介武夫,靠的是燒殺劫掠。他可能拔劍一扔,然後就歇斯底里地大叫:『怎麼四號房間的婊子還不來伺候我?』他其實就是個充滿獸慾的男人,不是嗎?也許我很難理解貴國所謂的風情!不過,我可不可以打個比方。這就好比那些新成立的非洲國家,那些國家首領或者部落首領在自己屋子裡掛著食人族的鐵鍋。這些鐵鍋也許原來就是食人的器具,可是他們卻硬是說這些鐵鍋是他們的祖先用來給饑荒的兒童燉山藥瘦肉粥的器皿。人們都希望忘記自己野蠻的過去,而不是真正敬畏自己的歷史,並為自己的歷史而感到驕傲。就像我們也許擁有摩根血統,或者內爾·格溫血統,但是也許我們都羞於啟齒。偉大的武士(其實也許是殺手)和妓院都是日本歷史的一部分,這不必諱言。你為什麼偏要遮遮掩掩,給他們加上那麼多光環呢?你總不能說,你們古老的妓院高雅得如同阿文河上的斯特拉福德城堡吧。」 老虎爆發出一陣狂笑:「邦德君,你對日本的生活方式的評論也太離譜了吧。走,是時候讓內陸海的微風淨化一下你的大腦了。來吧,吹吹海風吧,不要再和我爭執了。」 「暴龍號」是一艘十分現代化的海上遊船,排水噸位高達三千噸,裝修豪華,設施奢靡,能夠乘坐如此豪華的遊輪,還真得感謝田中老虎的安排。岸上成群結隊的人們揮舞著手臂,和船上的遊客道別。那陣勢,似乎這艘船是橫穿大西洋的探險船,而不是一日游的遊覽船。其實,這艘船的航程半徑和一個大湖差不多,無非是做一次環湖游而已。在這艘遊船上,也不全然是富足的遊客,還有不少別有目的的觀光者。其中,很多人身披綬帶,向船外拋灑彩色的紙帶,其實這些人不過是一些公司的小職員。他們的遊覽,不過是以肉身為載體,為自己的東家做廣告。從那些綬帶和紙帶上就可以分明地看出他們各自所代表的商業公司、派出機構、學校、俱樂部、社會組織等等。其實日本像這樣的旅行隊伍非常普遍。可以說,日本人是非常熱愛旅行的,經常旅行的人占日本人口的比重很大。他們喜歡欣賞沿途的風景,喜歡人在旅途的漂泊感和冒險感。他們通過旅行走親訪友,求學遊藝,或者雲遊布施,踏尋神廟名勝。或者僅僅只是為了看看沿途的風光。日本是一個濱海的多地震國家,每次遇到大的災難,就會有雲遊的僧人通過苦行的方式,為國家和人們祈福。這大約也成為日本人旅行的一個重要縮影吧。遊船在一望無盡的島嶼間穿行,穿過了一道道海峽,一直往海天駛去。老虎告訴邦德,可不要輕視這些看似平靜的島嶼,因為在島嶼之間,往往會有在非常湍急的漩渦。這些漩渦的原理大約就和抽水馬桶差不多。這些渦流可謂是專門為自殺者量身打造的。人一旦進入漩渦,必死無疑。 他們在討論這些恐怖的渦流的時候,正坐在豪華的頭等艙餐廳里。他們正在享用「漢姆雷特」,那其實是一種日本的食物,發音與英國著名的戲劇《哈姆雷特》近似。此外,他們當然還點了清酒。老虎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擺出了一副說教的姿態,好像很博學似的。他好像已經決定好趁此時機,徹底糾正邦德對日本文化的無知和漠視。 「邦德兄,我不知道能否向你推薦日本的短歌和俳句。要了解日本文化,你必須學會欣賞這些短歌和俳句,那是最精妙的文學,也是日本詩歌的最經典形式,蘊含著豐富的日本人文意涵。比如,你有沒有聽說過松尾芭蕉呢?」 「沒有聽說過。」出於禮貌,邦德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問道,「他是誰?」 「這麼跟你說吧,」老虎有些挖苦意味地說,「如果我連莎士比亞、霍默、但丁、塞萬提斯、歌德這些詩人都沒有聽說的話,你一定會覺得我沒文化。但是,你應該知道,這些人都是西方人。在日本,與他們同時代的文學巨匠也不少,其中17世紀的日本俳句詩人松尾芭蕉,在日本文壇的地位,甚至要遠遠高於那些西方的文學巨匠呢!」 「那麼他都有些什麼作品呢?」 「他是一個游吟詩人,不過他最擅長的文體就是俳句。這是一種十七音節的詩歌。」說到這裡,田中老虎沉吟道: 咬一口苦澀的蘿蔔, 酸楚的滋味, 恰似一陣黃葉舞秋風。 「你能不能從這首詩歌的意境中受到什麼啟發呢?你能抓住詩中的意向嗎?」田中老虎意猶未盡地問邦德。他接著吟誦: 蝴蝶在翩翩起舞, 它的翅膀, 扇動起鬱金香的芬芳。 「說實話,和莎士比亞的詩歌比起來,這首詩確實有些晦澀難懂!」邦德坦白地說。 這時候,田中老虎又開始吟誦: 在漁翁的小屋裡, 與曬乾的小蝦為伴的, 是窸窸窣窣鳴唱的蟋蟀。 老虎滿懷期待地看著邦德,希望他能夠欣賞這些詩歌的內涵和美。 「我確實難以理解這些詩歌的妙處!」邦德略表歉意地說。 「你難道真的無法抓住這些詩歌幽靜的特質嗎?那其中有我們東方禪宗和寫意的精神實質。其中處處滲透著人性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充盈著強烈的人文關懷和智慧閃光。現在,邦德君,我已經吟誦了幾個篇章了,你能不能賞個臉,也即興寫一首俳句吧。為你自己寫一首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輕鬆完成,畢竟你的教育經歷可是很輝煌的。」田中老虎發難道。 邦德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我所受的教育大部分是拉丁文和希臘文。這些文學課程涉及的不過是愷撒、米凱爾等人的英雄史詩。現在,這些知識基本上可以說是沒什麼用了,更別說創作詩歌了,我想大約只有在羅馬或者雅典的咖啡店裡點杯咖啡還勉強派得上用場。至於寫詩,我看那就很難了吧。而且,當時音律學課上的三角定律,平平仄仄,我早就忘記了。不過,既然你如此盛情邀請,我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那麼請拿紙筆來,我來試試吧。不過如果一會兒我獻醜的話,還請你多多包涵,就權當是個笑話吧。」 田中老虎把紙和筆遞給邦德,邦德雙手托著腮幫,冥思苦想。他寫寫畫畫,又刪刪改改,終於,他停下了筆,注視著自己的作品,小聲對田中老虎說:「老虎兄,勉勉強強完成了。請你看看我寫得怎麼樣?看看我有沒有一點松尾芭蕉的味道,見笑了。」說著說著,邦德情不自禁地朗誦起自己的作品來: 生命的意義在人生中只有兩次綻放 一次是你出生的時候,你獲得生命, 一次是你死亡的時候,你徹悟生命。 田中老虎溫柔地鼓著掌,他感到很高興,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欣慰。他沒有想到,邦德竟然有如此好的才情。他興高采烈地說:「邦德君,坦白說,你的詩歌比起松尾芭蕉,還是顯得過於直白,深意和意境不夠。不過,的確已經很不錯了。我這可不是恭維你,你值得接受我最誠摯的讚美。這是我發自肺腑的話。」接著,田中老虎拿起紙和筆,在上面用日文唰唰記下邦德剛才的俳句。他微微搖了搖頭,說:「邦德君,這首詩歌如果用日文來書寫,有些不合音律。不過這不能怪你,這仍然是一次無比寶貴的嘗試。你寫得已經足夠好了。」說到這裡,他無比熱切地看著邦德,說,「你這首詩歌的創作靈感來自哪裡,是不是你對於即將執行的任務,有感而發?」 「也許吧。」邦德顯得有些淡漠地說。 「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前途未卜?你的任務已經壓得你喘不過氣來?」田中老虎無限關切地問。 「可是現實的困難讓我無法輕鬆啊。我必須將一切的道德準則,人的尊嚴和底線,通通拋到腦後,像一個完成任務的機器,不是嗎?情況似乎一點兒也沒有好轉,我不得不接受不擇手段的方式。這不就是這些天我接受的訓練的全部要義嗎?」 「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不接受我的訓練,你自己的安全會受到極大威脅嗎?要知道,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啊!」田中老虎耐心地勸慰道。 「其實也不是特別不堪。我做過比現在更惡劣的工作!」邦德自嘲地說。 「我不得不祝賀你,你的堅韌剛毅又增加了幾分。你並不像一般的西方人那樣高傲,你能屈能伸,這一點很重要。大丈夫,就應該如此,逞一時意氣,常常是於事無補的。」田中老虎友善而關切地問邦德,「為什麼你能做到如此隱忍,且能夠不顧自己的性命呢?你的力量源泉在何處?」 邦德顯然不想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有些顧左右而言他地說:「老虎,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想,你最好還是別問了,就算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也未必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其實有很多事情,都是解釋不清楚的,連我們自己也往往十分迷惑,不是嗎?好了,你們日本人最喜歡給人洗腦,把自己的觀念強加於人。好了,先不說這個了,給我再來幾瓶清酒吧,讓我們接著喝。然後你再好好回答一下我昨天的問題——為什麼那些人被擊中腹股溝和陰囊,卻能全身而退,甚至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比起那些無聊的俳句詩歌來,這些東西也許對我更加有用。」 田中老虎為邦德點了酒,哈哈大笑道:「很不幸啊,你太老了,無法從中受益了。如果你14歲的時候進入我的訓練營,那麼今天,你也可以擁有這項神功。人生的際遇往往就是這樣,相逢和別離都是無法預知的。誰也不知道茫茫人海中,下一個與你相遇的人是誰;你也無法明了,到底有多少重要的人物,曾經與你擦肩而過。在解釋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問問你,你知道日本的相撲運動員嗎?對,就是那些穿著褲衩摔跤的大胖子,正是他們,發明了這種絕技。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掌握這項絕技,對他們的生死至關重要。因為拳腳無眼,相撲手為了避免最致命的傷害,必須想方設法保護自己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以避免這些脆弱部位受到攻擊,從而導致死亡或者殘疾。另外,這裡還要向你普及一個小知識,也許你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那就是男人的睪丸一開始並不在陰囊里,而是在體內。等到進入青春期以後,睪丸才會由特定的肌肉組織,釋放到兩腿之間的陰囊里。這樣,陰囊及其器官所在的腹股溝,就成為最易受到攻擊的人體環節。」 「對此,我略知一二!」邦德冷靜地回答道。 「相撲手的選材一般在青春期,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的睪丸已經不在體內,而是在陰囊里。相撲手的選取標準很簡單,要麼是體重和氣力過人,要麼是出生在相撲世家,有深厚的家族淵源。為了讓睪丸縮回到體內,他們通過經常性的按摩,孜孜不倦地進行練習,這樣經年累歲之後,睪丸就能沿著腹股溝,縮回到人體之內。」 「我的上帝啊,你們這些日本人!」邦德敬佩地說,「你們對這些小玩意兒還真是了解挺多的。那麼照你所說,那些相撲手真的能夠把睪丸從陰囊提升到盆腔骨里,或者其他什麼地方?這些只要孜孜不倦地訓練和按摩就可以做到?」邦德一臉疑惑。 「是這樣的!」田中老虎堅決地說。 田中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看來你的人體解剖學知識和你的詩歌鑑賞水平一樣,都還比較膚淺。不過你的理解還算比較靠譜,就是那樣的,只要通過訓練,人體可以超越自身的極限,達到很多常人覺得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這樣一來,他們在格鬥之前,就能夠將自己最敏感、最容易被傷害的器官縮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從而避免攻擊。這種做法在你們西方人看來,是不大好理解的吧?不過,也不能一直這樣縮在裡面,在洗澡的時候,他們會放鬆地把睪丸垂回陰囊中,就像正常人一樣。不過,長期這樣,對男性的性功能還是會有很大的損害的。你知道很多日本的藝伎嫁給了相撲手,最後都分手了,其中恐怕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個。所以啊,雖然我曾經親眼看見相撲手的這項絕技,但我自己是絕對不願意做這樣的訓練的。而對於你而言,你要學會這門絕技,也為時已晚,這實在是很遺憾,不是嗎?如果你掌握了這門絕技,也許你會更有信心完成任務。因為就我的經驗判斷,我的特工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最怕的就是那個部位受到傷害。尤其是他們在打鬥的過程中,或者在被捕之後,如果那個地方受到攻擊,很多人都是不堪忍受,甚至不惜泄密的。像睪丸這樣的人體器官,你知道的,一受到殘酷的摧殘,就會讓人痛苦不堪,很多人都會因此而鬆口,供認出同伴和情報!」 「這我哪能不知道!」邦德發自內心地說,「我們的一些朋友在打板球的時候都要在襠部戴上防護罩,不過說實話,我不喜歡戴,太不自由了。但是,我也不會去練習什麼縮睪丸的絕技!」 「什麼防護罩?」 「就是我們的板球運動員在擊球和接球的時候所佩戴的一種防護設備,用來保護特殊的敏感部位,那是一種鋁製的輕薄護具。」 「很抱歉,我對於你說的這項運動一無所知。我們日本人不玩板球,不過我們喜歡玩棒球。」 「看來,你們很幸運,沒有被大英帝國的文化帝國主義所侵占。」邦德半開玩笑地說,然後他換了一副嚴肅的神情,評論道,「不過,我不得不說,板球是一項更難掌握、更講求技巧的運動。」 「美國人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自然,要不然他們怎麼向你們傾銷他們的棒球設備,怎麼向你們兜售他們美國的生活和休閒方式呢?」 在日暮時分,邦德和田中老虎來到了九州南部島別府。田中老虎說,這個時候,最適合去觀賞別府著名的噴泉和火山噴發形成的溫泉浴場,還有數不清的溶洞!不過這有一個很恐怖的名字,叫作別府十獄。他們必須抓緊晚上的時間,好好放鬆一下,因為明天一大早,他們就要啟程前往福岡。福岡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地。邦德聽到福岡這個名詞,心裡一陣顫抖,因為今晚很快就會過去,明天很快就會來到。當他再次看到晨曦和朝陽時,一切美好的享受,清酒、美女、沿途的風光,都將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嚴酷的任務和不可預知的命運! 在別府,他們去參觀了那十座陰森恐怖的地獄。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地獄,而是火山地帶的一種特有的地貌,實則算得上一種難得一見的壯麗景致。置身其中,你能聞道空氣中彌散的硫黃的惡臭。火山噴發的熔岩散布在洞內。沿著石洞往前走,簡直是步步驚心,火山口的岩漿在汩汩冒泡,火紅的岩漿在上下翻滾。那火山口一個比一個恐怖。火山灰將周遭的一切染成了特殊的色彩,雲蒸霞蔚,蔚為大觀。紅色、藍色、紫色、橘色,讓人目不暇接,恍如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在暮日的餘暉下,這裡似乎並不像地獄,而是宛如仙境。可是當你的目光稍微偏斜一點點,又會看到那些警示性的木牌。上面赫然用英文和日文寫著警示性的標語,還畫著骷髏和骨頭,讓人不寒而慄。這些標識時時刻刻提醒遊人,一定要站在安全距離之外,切不可靠近噴發的岩漿。邦德趕緊朝腳下看,生怕跨越了危險的界限。在第十個「地獄」,木牌上用英文和日文寫著遊客的注意事項。其中註明,這個噴發口很精確,每二十分鐘就會準時噴發。這時候,田中老虎,邦德和一群遊客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進,他們發現在前面不遠處,岩漿的積聚更加厚實,而在那一圈岩漿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洞穴。這肯定就是那個火山口了。在那個洞穴旁邊,豎立著耀眼的射燈,燈光在提醒人們注意,同時也照亮了那個洞穴。這個時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那裡隨時會噴發出灼熱的岩漿。大家屏氣凝神,靜靜地等待,既害怕又期待。過了五分鐘,突然大家感覺到大地在微微顫抖,一陣轟隆隆的聲音似乎由遠而近。不,是由深深的地底慢慢傳到地表。那聲音就像萬千怪獸在怒吼。那個洞口裡發出耀眼的紅色,漸漸地,那紅色在翻滾,在沸騰,在爆發。突然,一條紅色的火柱從洞口直衝天空。那不是火柱,是噴薄的岩漿和火山灰,呼哧呼哧落到地上,馬上變成了堅硬的熔岩,灰色的灰塵和灼熱的氣息讓人窒息。光焰萬丈地噴發讓人本能地退後了幾步,然後閉上口鼻,希望能夠快點兒恢復平靜。果然,噴髮結束了,只剩下灼熱的空氣和散發著煙霧的火山灰和熔岩。邦德這才意識到什麼叫作地獄。他轉身要走,這時候,他發現了一個被鐵絲網密密實實地圍在中間的一塊獨立區域,在那片區域裡,豎立著好幾個骷髏頭,顯示出那是極度危險的地方。其中,有一個被鎖得嚴嚴實實的紅色小盒子,好像一個開關總閘,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總之一定是個非常重要的東西。邦德感到非常疑惑,於是問田中老虎,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聽人說,那是一個總控開關,可以控制火山口的噴發頻率。如果這個旋鈕被旋到底的話,這裡的一切設備都會被摧毀,到時候就會引發大的火山爆發,那結果將是災難性的,其爆炸當量相當於一千五百噸烈性炸藥。到時候,也許整個別府都將不復存在。不過這種說法,也有可能是為了招攬遊客而胡謅的,可信度恐怕不高。但是,我相信,確實可以通過人工裝置去控制小型的岩漿噴發。但是現在,我們沒空去討論這個了。讓我們回去吧,邦德君。今天是我們此行最後一個晚上的相聚了,」然後他急促地說,「為了給我們這次旅途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也為你即將執行的任務踐行,我在船上就通過無線電訂好了一桌南北大菜,是一次河豚宴。這可是我們日本最名貴的一種魚。」 邦德在心裡暗暗地詛咒。他的記憶中,河豚的魚子和內臟不是有劇毒嗎?這個田中老虎,今天又要耍什麼花樣?跟著田中老虎,邦德已經吃盡了奇奇怪怪的生物。邦德沒好氣地問:「這東西吃不死人吧?」 河豚,是一種常見魚類。河豚為暖溫帶及熱帶近海底層魚類,棲息于海洋的中、下層,有少數種類進入淡水江河中,當遇到外敵時,腹腔氣囊則迅速膨脹,使整個身體呈球狀浮上水面,同時皮膚上的小刺豎起,藉以自衛。 田中老虎哈哈大笑,說:「這種東西確實有劇毒,你知道什麼叫作拚死吃河豚嗎?但是,這可是人間的美味。另外,我們還常常把它的皮曬乾,然後在裡面放上蠟燭,這樣做成一個漂亮的小燈籠,是不是很可愛?但是,最讓我難忘的,還是它的美味。很多相撲運動員都必須大量進食河豚,據說,吃了它可以補充體力,讓人精力充沛、體能充盈。不過,由於它的肝臟和生殖器附近都有劇毒,所以也常常是自殺者和謀殺者的首選毒藥。如果誤食了這些部分,必死無疑!」 「那麼田中兄,拿這種上品來招待我,你是想讓我自殺呢,還是你自己想謀殺呢?」 「哎,你說哪裡話呢!邦德君,不用害怕,把心放回肚子裡。因為這種魚有劇毒,但是又很暢銷,所以別府餐館的廚師都是精於此道的。他們不僅是剔除毒素的專家,也是烹調的專家,你就等著享用美味吧。我敢說,在整個日本,只有別府的河豚是最安全,也是最正宗的。」 田中老虎和邦德先回到旅館,把隨身的行李放到臥室,然後好好地在大浴盆里享受了一次洗浴。然後再到小型的泳池裡去舒展舒展了一下筋骨,身上舒服極了。一路的勞頓和風塵似乎都被滌盪得乾乾淨淨。這裡的泳池都是天然的溫泉池,因此水溫很熱,而且散發著濃濃的硫黃味。不過硫黃剛好可以殺滅身上的細菌,泡完之後,邦德整個人都顯得神清氣爽。洗完澡之後,他們沿著向海的街道漫步,徑直朝飯館走去,一路無話。 邦德心想,為什麼他現在對日本式的洗浴方式如此習慣和鍾愛呢?這種洗浴方式和羅馬式的洗浴很相似,都是露天的浴池,洗淨身上的惡臭和污垢。所以日本人身上都顯得乾乾淨淨,甚至帶著有一股清新的體香。老虎曾經說過,在日本,最好的浴池才是上層人的生活必需品。而西方人,並不知道其中的妙處,所以總是有一股子甜豬肉的味道。 不過這些似乎都是無聊的問題。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飯館,那是一家別致的餐館,似乎是專賣河豚,至少河豚是招牌菜,因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個大大的河豚形象的招牌。那河豚真是形態可掬,一點兒也不像身負劇毒。進到裡面,店內的陳設雅致,和很多日本餐館一樣,一塵不染,整潔、溫馨。在紅色的燈籠下面,田中老虎領著邦德入座,那是他早就定好了的位置。更加讓邦德喜出望外的是,裡面竟然陳設著西式的椅子和餐桌,不過全神貫注大快朵頤的卻都是日本人。他們入座之後,招待早已在旁邊等候。邦德開玩笑地說:「今天晚上就算是死,我也要喝完五壺清酒再死。田中兄,今天酒你要管夠!」這個時候,清酒上來了,五壺一紮。女招待給兩位客人斟滿了酒,邦德一飲而盡,女招待輕輕鼓掌,又倒上一杯,邦德抓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他感到意猶未盡,直接拿起酒壺,咕咕地喝了起來。喝了幾壺清酒之後,他感到身子有些踉踉蹌蹌,才滿足地說:「好了,我這算酒壯人膽,現在,把你那個河豚端上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十分豪氣,好像是準備赴死一般。 田中老虎一臉堆笑,說實話,這麼多天的相處,他們早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這時候,邦德仍然不依不饒地說:「要是我今晚被毒死了,我們古堡里的朋友——夏特蘭德博士,一定會對你感激不盡的,哈哈!」 這時候,招待端上來一個巨大的白色瓷盤,那個盤子足足有一個自行車的輪轂那麼大,他小心翼翼,似乎端著的是什麼神聖的器物,這讓邦德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切準備就緒後,邦德盯著那個盤子。這真像慶典專用的祭祀品,周邊用大朵的花瓣做著裝飾,魚肉也被片成了巨大的花形,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魚片端端正正擺在盤子的中央。魚被片得很薄,讓人垂涎欲滴。可是一想到劇毒,邦德又不得不把口水咽了回去。邦德靜靜地看著,他看到田中先動筷子,然後就學著他的樣子,也開始動筷子,夾了一片魚肉。他很自豪的一點就是,如果用筷子也算一種武藝的話,他現在已經達到黑帶的等級了——此外,他吃那些奇特食物的能力,他現在至少是黑帶段位,包括那些半生不熟的煎蛋、灌酒的牛肉,還有劇毒的河豚。難道這些就是日本文化的全部? 在邦德看來,這魚清淡味寡,吃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他甚至都吃不出這是魚。不過,說實話,這魚在盤子裡看起來很精緻,就像一盆藝術品。而且田中老虎好像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邦德只能附和著說了些稱讚的話。接著,端上來一些小碟子,那是魚的其他部分,分別被做成了各種不同的菜餚。這就是所謂的一魚多吃。田中老虎很享受,不一會兒,他的餐盤前面只剩下一大堆魚骨頭,他的嘴巴里發出嗒嗒的咀嚼聲。邦德喝了更多的清酒,希望能夠稀釋魚的滋味。就在這時,招待竟然端上來生的河豚魚鰭。 邦德有些無奈地把椅子往後面推了推,然後點上一根煙,悠閒地吸起來。他看著滿嘴流油的田中老虎,問道:「我的學習就要結束了,明天我就要離開你去獨自覓食了。來吧,老師,如果滿分是一百分,你準備給我打多少分?」 田中老虎一臉疑惑,又略帶戲弄地回答道:「哦,學生邦德聽好!為師覺得你做得很不錯。不過,還是有些不足,比如你總是喜歡用西方的習慣開些西式玩笑,這可要不得。不過幸運的是,我是個大度的人,對西方文化了解頗多,所以我不會怪你。我對你很有耐心,而且說老實話,這麼久以來和你相處,我感到很快樂,你真的為我帶來了很多美好的回憶。一百分的話,我能夠給你打七十五分。」 吃完飯後,他們起身要走,一個男人從邦德身邊穿了過去,那個人那麼強壯,背影還有些熟悉,頭戴皮帽,臉上戴著口罩,天哪,這不是那個火車上的扒手嗎?不過,等邦德再定睛一看,那個身影已經閃出大門了。 邦德心想,如果去福岡的路上再碰見他,非和他好好算賬。不過如果叫邦德給田中老虎的觀察力打分的話,總分一百分,田中老虎的得分應該是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