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十章 忍者訓練營

弗萊明 《擇日而亡》
田中老虎和邦德在一條林蔭大道駐足,只見這條大道寬闊而悠長,兩邊栽種的是巨大的日本柳杉,濃蔭蔽日,涼爽宜人!在這條大道上,腳步匆匆的,是前來朝聖的人們。因為這條大道,通往的正是著名的、日本神道教的太陽神廟。田中老虎和邦德脖子上掛著照相機,完全就是兩個觀光者的樣子,這伊勢灣的風光,委實讓人迷醉。海灣的神廟,是日本最著名的神廟之一。老虎說:「好了,你現在已經慢慢上道了,至少你已經開始觀察周圍的景致和身邊的人物了。這很好,你尤其要注意每個人特定的行為方式。你看路上的人,都在討論著去祭拜太陽女神。那一定很有意思,去吧,你也去祈禱祈禱吧。不過千萬不要讓別人注意到你,能做到嗎,邦德君?」 邦德沿著光禿禿的道路往前走,走過了一道宏偉的木質拱門,進入了神廟的廣場。這是明治神宮的入口處,有一座很大的鳥居,據說是用檜木製成。鳥居意為進入神社之門。兩位朝聖者,穿著紅色的和服,帶著黑色的頭盔,顯得很奇特。邦德在神廟前鞠躬祈禱,儼然一副朝聖者的姿態。那兩個奇裝異服的朝聖者就站在那裡看著邦德。邦德絲毫也不在意別人的眼神,虔誠地掏出一枚硬幣,向空中一拋,嘴裡還念念有詞。突然,他伸出雙手,把硬幣接住,然後另外一隻手響亮地拍了上來。他把雙手慢慢拿到眼前,露出一條縫,看到裡面的硬幣,嘴角浮現出一絲祈禱後的滿足的笑容。最後,他雙手合十,向神廟再次鞠躬,然後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整個過程,他顯得無懈可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完全就是一個日本香客的樣子。 「你做得很好,」田中老虎讚賞地說,「我觀察了,沒有一個香客注意到你。也就是說大家都沒有刻意關注你。不過下次,你拍掌的時候要最好拍得再響亮一些。因為這意味著,你在吸引神靈和祖先的注意,希望他們來到神廟,為你增加福祉!明白了嗎?這樣,他們就會更加注意到你的祈禱!老實說吧,剛才你都禱告了些什麼,許了什麼願望?」 「我想我恐怕什麼願望也不曾許下,老虎兄,說老實話,我剛才所有的精力都集中於如何記住整套祈禱動作了,我真怕搞錯了動作的先後順序!」邦德怯怯地說。 「女神會注意到你的祈禱的。下次她一定會保佑你更加集中精神,保佑你絕對不會忘記任何動作,也不會搞錯動作的順序,哈哈。現在,讓我們回到車裡去吧,我們要去參加另一場儀式。這場儀式你也可以參加。快點走吧。」 邦德顯得有些好奇,跟著田中,往神廟外面走去。 在鳥居的外面,車子停在那裡。那是日本神社的牌坊,很宏偉,很精緻,人們都喜歡在這裡合影留念。這時候,一輛大型遊覽巴士在牌坊前停了下來。成群結隊的學生從車上魚貫而下,導遊大聲呼叫著自己的隊員:「這邊!這邊!這邊!」然後她還指揮自己的司機把車倒進車位去。那些興高采烈的女學生一律穿著深藍色的學生制服,下面穿著黑色的高筒棉襪。男學生則打著領結,穿著帥氣的日本男生制服,帶著兩條槓的制帽,顯得英俊而瀟灑。田中老虎從人群中辟開一條道路,邦德緊緊地跟在後面。當他和邦德淹沒在人群中之後,老虎顯得很高興,他回過頭問邦德:「你注意到什麼了嗎,邦德君?」 「一群漂亮女孩子!可是她們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年輕了啊!」 「錯了,錯了,我說的不是這個。如果是在昨天,她們一定會用手捂著嘴巴,小聲說道,看,那是一個外國人!可是今天,你看,她們根本沒有認出你是個外國人。你外表的變化還是小事情,關鍵是你現在的氣質已經越來越像日本人了,這一點非常難能可貴!很顯然,你在行為舉止上進步了不少,你現在簡直就像在自己的家鄉,很從容,很自在。我很高興看到你的進步。」說到這裡,老虎露出了旭日般燦爛的笑容,「看吧,我田中的訓練,也並不像你想像得那麼愚蠢而無用吧。」老虎得意揚揚地繼續說道。 松阪,是到古京都的必經之地,穿過連綿的群山,一座座村落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他們要去的目的地就是老虎所說的那個儀式的發生地。只見他用命令的口吻對臨時雇來的司機說了些什麼,司機果斷加快了車速,朝一個高地疾馳而去。在一個高大的如同飼養場的建築前,司機停了車。這裡位於當地的后街,不是很繁華,但是靜謐中也透露出幾分恬靜,邦德還挺喜歡這個地方。不過,一下車,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他有些反胃,那是牲畜的糞便發出的酸臭。牧場的主人,遠遠地迎了上來。那是一個有著蘋果般面頰和一雙睿智聰慧眼睛的男人。那男子遠遠地朝他們打招呼。這股子熱情勁兒讓邦德想起了蘇格蘭或者蒂羅爾的牧場主。一見面,老虎就和這個人長談了一番。然後,這個男人看著邦德,眼睛裡發出閃閃的亮光。他馬馬虎虎地鞠了一躬,然後領著大家進去。進到裡面,邦德感到非常涼爽,終於沒有了太陽的炙烤。在那裡,一大排石槽一字排開,肥碩的肉牛在反芻著草料。一條灰色的小狗淘氣地舔著牛鼻子,肥牛偶爾回敬似的和小狗互舔。真是一派祥和的農場景象。牧場主打開了柵欄,似乎對其中一頭牛說了些什麼。那頭牛懶洋洋地站了起來,一步三晃地從牛欄里走了出來。它那纖細瘦弱的腿似乎在微微抖動,邦德心想,這一定是一頭沒怎麼鍛煉的牛吧。只見那頭牛搖搖擺擺地走到太陽底下,一臉茫然,甚至帶著些許敵意地看著邦德和田中老虎。這時候,牧場主拖出了一大箱子啤酒。他豪爽地打開了一瓶,遞給邦德。老虎不容分說,專橫地命令道:「去,讓那頭牛把這瓶啤酒喝掉。你去餵給它喝!」 邦德拿著啤酒,一步步逼近那頭牛,心裡七上八下,戰戰兢兢。說實話,給牛喝啤酒,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而且還要他親自去餵。邦德發現,那頭牛抬起頭,嘴巴一直在咀嚼。突然,它的兩眼泛出微微的光芒,張開正在咀嚼的嘴巴,流出黏黏的口水,似乎有點兒饞。邦德把酒瓶子塞到牛嘴裡,開始灌酒。這頭牛好像很享受,竟然連瓶子都想吞下去。邦德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了幾步。不過那頭牛好像並沒有惡意,還伸出舌頭,輕輕地舔著邦德的手。似乎在感謝邦德的啤酒。邦德這下呆呆地站在那裡,一臉詫異和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說實話,現在的邦德已經習慣了老虎的種種鬼把戲。他決定,不能讓老虎給看扁了。所以這次,他一定要儘量表現完美一點。不管這次老虎想測驗什麼,他都一定要沉著應對。 這回,牧主給了邦德一瓶水一樣的液體。老虎說:「這是生松子酒,是一種非常烈性的白酒。現在,你含上一口,要滿滿的一口,然後你把酒噴到牛背上。接著,你需要做的就是給這頭牛做一下按摩,讓這些美酒滲透進牛的身體裡面去。」 邦德猜想,老虎一定在等著看笑話——如此烈性的白酒,邦德一定會被嗆到,然後會忍不住咽下去。真那樣的話,邦德一定會窒息,並且無比難堪。邦德心想,一定不能出醜。他鎖住喉嚨,含了滿滿一口白酒,緊緊閉上嘴唇,屏住呼吸,這樣烈性酒的酒氣就不會從他的鼻腔衝擊去。他用手微微擦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已經被烈酒弄得有些麻,而且嘴角上也滲出了幾滴白酒。那頭牛精神正亢奮,迷醉地低下了頭,眼睛裡充滿了戰鬥的欲望……邦德使出全身力氣,把口中的白酒噴射到牛背上,然後開始給牛背做按摩。剛才還有些昏昏沉沉的牛,突然好像觸電一般,接著就聽話地享受邦德的按摩。這時,邦德退後了幾步,沒好氣地說:「現在怎麼辦?接下來這頭牛將會為我帶來什麼嗎?」邦德語氣里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他覺得田中老虎是在捉弄他。 田中哈哈大笑起來,把邦德的疑問翻譯給了牧主聽。牧主聽後也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帶著幾分尊重地看著邦德。這個時候,田中老虎向牧主付了錢,他們又站著聊了好一會兒,似乎都很高興。不一會兒,田中帶著邦德回到車上,牧主鞠躬道別。直到現在,邦德依然不明就裡,只能任由老虎支配。車子開向了一個古樸的村莊,他們被迎進了一家別致整潔的酒店,這裡一塵不染,光潔明亮,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甚至有幾分神聖和神秘。相信,老虎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邦德只需靜觀其變就好。他們坐在豪華的西式椅子上,美麗的侍女給他們斟滿了清酒,這格調,既有點兒像西方,但其實質,又完全是日本式的。可能是剛才感覺到受到了戲弄,邦德拿起一杯清酒,一飲而盡。又或許,剛才的白酒殘留讓他很不舒服,需要一口清酒,來去除白酒的味道。借著酒勁,他向田中老虎叫板道:「田中,現在你該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田中老虎看起來很自得,也很高興,他得意揚揚地說:「你一會兒可以吃出一切真相——世界上最嫩滑、最美味多汁的牛肉。算你有口福,毫不誇張地說,這種牛肉就是在東京最有名最昂貴的飯店,你也吃不到。這牛肉是我一個朋友的專利,剛才那個牧場就是我朋友的,那個牧主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剛才那個牧主可是一個好人,是不是?至少他對他的牛是非常好的。他每天要給他的牛餵四品脫的啤酒,然後用白酒給牛按摩。這些牛每天都可以享用到營養的燕麥粥,而不是只吃些草料。對了,忘了問你了。你喜歡吃牛肉嗎?」 「不!」邦德覺得好像受到了極大的戲弄,語氣中一股無名之火噴薄而出,「我很討厭吃牛肉!」 「那真是太遺憾了!」老虎說,不過他的表情卻一點兒遺憾之情都找不出來,「你知道嗎?你即將吃到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牛排。當然了,現在這種牛排在阿根廷還是可以找到的。不過你要知道,阿根廷和日本的距離相當遙遠。在日本,要吃到如此精緻的牛排,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這頓牛排是你自己賺到的。剛才那個牧主可是對你印象頗為深刻啊。他說,你對他的牛,可謂鞠躬盡瘁,實在是很讓人動容!所以沒有誰能比你更當得起這份牛排了。」說完,老虎又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這些又能證明什麼呢?」邦德一臉苦惱地問,「下午又有什麼光榮的任務在等著我呢?」 就在此時,牛排被端了上來。旁邊是各種小碟子,裝著各種蘸料和濃汁。其中有一盤鮮血醬汁,這讓邦德難以接受,他斷然拒絕了這味調料。但是,這個牛排確實很嫩,用餐叉就可以切斷,這和邦德原來印象中的牛排還真有點兒不一樣。老虎呢,早已經在貪婪地咀嚼著。 「我將帶你去我們情報機構設立的一處秘密訓練基地。」田中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說,「這處秘密訓練基地建在深山老林中,掛名中央登山學校。雖然我們在這裡主要進行秘密訓練,用更加嚴酷的手段培養特工、間諜人員,但是,這裡地處偏僻,社會上鮮有人知。即便周圍有些民眾知道這所訓練營,也往往並不會作過多評論。在這裡,日本最嚴酷的忍術是最基本的訓練課程。忍術,顧名思義,就是襲擊術,或者隱身術,這是一種神秘殘忍的必殺技。這也是日本古代武士道中最隱秘、最奏效的神秘武技。你將看到很多進行這方面訓練的人,他們至少要掌握十八種武士道武技,才能從這裡畢業。他們現在正在化身為忍者,這是日本最特殊的群體。幾個世紀以來,忍者專門從事情報、間諜、暗殺、破壞等秘密行動,讓人聞風喪膽。你可以看到能在水上行走的水上漂,能飛檐走壁的人,他們幾乎無所不能,因為他們將來最可能從事的工作就是殺手,所謂殺手,不殺掉對手,那他就必死無疑,要麼被殺,要麼自殺謝罪!當然,你也可以看到,他們藉助一些簡單的工具,比如一根空心的秸稈,就能夠在水面以下潛伏達一天之久。當然,還有一些別的獨門秘技,都是你聞所未聞的。不過,這些忍者並不是天生神力,也不會像傳說中那樣擁有超人的力量,像鬼神一樣。他們的所有本領,都是通過殘酷的訓練得來的,可謂十年磨一劍。很多忍者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包括身體受到了極大摧殘。不過,縱然如此,忍者的奧秘直到今天,依然是被嚴格保守的秘密。忍者的武技分為不同的家族和門派,各個家族和門派之間很少溝通,互相保密。武技的傳承一般以家族為單位,口傳心授,代代沿襲相傳。因此,外界很少有人能夠習得此術,甚至根本無法一窺其中奧秘所在。所以忍者就被傳得神乎其神!目前日本的忍者主要分為兩大門派,一是伊勢忍者,一是戶隱忍者。由於我們的勢力強大,所以我們的訓練營打破了原來忍術的門派芥蒂,高薪聘請了各派高手作為教練。怎麼樣,你是不是躍躍欲試呢?相信你對這所訓練營一定很感興趣,那麼我們趕快去看看吧,說不定你還可以學到不少必殺技呢。你知道,我的隊員,從來都不允許攜帶槍支或者可見的武器,他們常常都是赤手空拳,或者只攜帶一些秘密的武器。這是因為,在中國、朝鮮、蘇聯,如果情報人員被發現攜帶武器,那麼一定會被治以重罪。但是,從我們的訓練營出來的特工人員,本來就不需要槍支或者明顯的刀具等兵器。他們上天入地,遁形隱身,無所不能,可以殺人於無形之中。這就是他們的高明之處。他們隨身攜帶的常常不過是一些文件材料,一小節鎖鏈,這些小東西很容易開脫罪名。你明白嗎?」 「是的,這聽上去很有道理。我們也有類似的專門培養突擊隊員的訓練學校,他們必須赤手空拳,且直接隸屬總部,專門執行重要任務。不過,據我所知,日本武技都是很難掌握的,需要經年的刻苦訓練,比如說柔道和空手道。田中,你的柔道段位是不是很高?」 田中老虎一邊回憶,一邊剔著牙齒。「不算很高,黑帶七段。我從來沒有達到紅帶,那是八段到十一段的高段位。要達到紅帶,意味著你必須放棄所有其他活動,放棄日常生活。其實,習武的目的究竟何在?難道只是為了達到更高的段位嗎?還是一輩子都待在東京的柔道道場裡,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武技!當然不是,只有傻子才會滿足於此!那是武痴或者武瘋子幹的事情,我田中老虎可不想這樣。」田中老虎眨了眨眼睛,笑著說,「啊呀,如果我的生命中沒有清酒和女人,那麼,我還不如去死算了。另外,如果我空有一身武藝,卻只知道與人比試,而不能到社會上去發揮作用。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不能實踐自己的武藝,去抓個搶劫犯,或者制服一個殺人犯,又或者降服那些帶槍的刺客,那該多麼糟糕!而在柔道的最高境界裡,現實的人生是很模糊的,他們已經進入了另一個空靈的世界,有點兒像藝術或者哲學中所講的化境。大約只有虔誠的教徒和偉大的藝術家,比如芭蕾舞演員,才能理解這種化境。這顯然不適合我!」 汽車在開闊的、塵土飛揚的道路上疾馳。邦德出於職業的本能和敏感,朝汽車的後視鏡看了看。他這無意之舉,竟然有所發現。他注意到,就在他們車後的不遠處,一輛摩托車緊追不捨。當他們的汽車鑽進小路準備進山時,那輛摩托車也跟了進來。邦德意識到這其中定然有些不正常。他把自己的觀察告訴了田中老虎,並提醒田中小心為好。然而老虎聳聳肩,心不在焉地說:「邦德君,你多慮了!也許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路人。又或者他本來就與我們同路。如果他是別有用心的人,我只能說,他選擇了錯誤的時間和地點來跟蹤我們!」 那座秘密訓練基地採用了日本常見的飛檐斗拱建築,和日本風光照片中的差不多。它坐落在山巒之間,那裡一定是古代的咽喉要道。因為在路口對面的黑色的花崗岩屋頂上,邦德赫然發現一門古代的鐵炮。這給這個地方塗抹上了一層更加神秘的色彩。 他們在基地外的護城河邊停下了腳步,沿著一段木頭棧道,他們小心翼翼往前走,跨過滿溢的護城河,他們來到了基地的入口。田中老虎出示了通行證,那個守衛就深深地鞠了一躬,嘴裡說著客套的歡迎詞。那個身穿便裝的守衛吹了一聲口哨,從那座高聳入雲端的宏偉建築的頂端,傳來陣陣鐘鳴。在院落里,邦德發現這裡是那麼古舊,斑駁的牆壁油漆已經完全脫落,木質的迴廊和柱子似乎都不足以支撐起這個宏大的建築。慢慢地,車停了下來,大家從車上下來後,邦德感到一陣清爽的空氣灌入肺中,這讓他覺得心曠神怡。一群身穿短褲、腳穿運動鞋的年輕人從古堡里跑了出來,列隊歡迎他們。他們的隊伍前面,端端正正站著三位年長者,這也許就是他們的教練。老虎從車裡走了下來,大家都向他鞠躬行禮。邦德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個場面倒是有點兒像黑幫老大巡查。他跟在老虎後面,禮貌性地鞠躬回禮。田中老虎和那幾位長者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然後老虎走向其中一個中年男人。那個人應該就是這裡的頭兒,聽見老虎似乎在訓話,那個男人就一直畢恭畢敬地回答:「嗨!」這是日本的下級對上級最常用的詞彙,意思是好的,但是用日本話說起來,顯得特別有勁,也顯得特別乾脆。能夠表達出對上級絕對地服從。那個中年男人最後說:「嗨,田中君!」然後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那些年紀不過在25到35歲之間的年輕人,下達了一個命令,那些人就列成一隊。那個男人好像在叫號碼,叫完之後,六個人齊刷刷出列,然後整齊劃一地跑進了基地中。邦德一頭霧水,不過他意識到,好戲就要上演了。 老虎向邦德解釋道:「這是我派出去的一個小分隊,他們要稍微偽裝一下,然後順著我們的路下山埋伏。如果有人膽敢跟蹤我們,他們就會帶他回來,接受我們的審問。所以我剛才告訴你,如果有人在跟蹤我們,他一定是選錯了時間和地點,哈哈。好吧,現在讓我們去參觀一下這裡的武技展示吧!」 老虎繼續發布了一些命令,剩下的隊員就兩兩一組分散開來。邦德緊跟著老虎,主教練把他們帶到旁邊的輔路上。這個過程中,老虎一直在與那個教練親切地交談,就好像他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樣。他們還熱烈地討論,看得出來,老虎也是一個行家裡手。大約一刻鐘後,城牆上響起了清脆的口哨聲,這應該是他們的命令。突然,十個人從旁邊的樹林躥到老虎他們的左側。邦德被這飄忽不定的行蹤震驚了,如果他們要取人性命,完全是輕而易舉的。只見這些人渾身上下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還戴著黑色的頭罩,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而且也只是在面罩上開了一條細縫。這麼嚴實的裝束,誰也無法辨認出到底來襲者是誰。他們跑到護城河邊,踏在一塊橢圓形的輕質木板上。這塊木板有點兒像滑水板或者衝浪板,但是顯然太小了,而且拋光度不夠,並且過於簡易。更何況,護城河的河面上可沒有風,也沒有浪,那麼小一塊板子,也根本無法承載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不過,那些黑衣人就像一道道幽靈,踏著木板在水面上划過,輕而易舉地就來到了高牆下面。那是一道黑色的花崗岩城牆,在那裡,他們丟掉木板,拿出了一段繩子,和一個小小的金屬岩釘。邦德驚奇於他們緊身的黑色衣服里,竟然還可以藏得下這麼多東西。緊接著,他們就像一隻只黑色的蜘蛛,迅速地沿著牆壁攀緣。邦德心想,這就是所謂的飛檐走壁吧。 老虎轉向邦德,說:「你要知道,這是夜行。過不了多久,你也會遇到這樣的挑戰,你必須趁著夜色爬上高牆。注意繩子末端那個鐵釘,他們必須準確地把它拋到岩石之間的縫隙,作為支撐。但是,這也只是在特殊情況下使用,因為那樣會發出巨大的聲響,很容易被發現。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徒手攀緣。」這時候,教練跟田中老虎耳語了幾句,然後指了指高牆上的一個隊員。老虎同意地點了點頭,他對邦德說:「你注意到了最後的那個人嗎?他的體能已經透支了,教練說,他很快就會掉下來。如果是實戰,掉下來就沒命了!」田中老虎嚴肅地說。 那些攀緣的人眼看就都要到達兩百英尺的高牆頂端了,僅剩下幾步之遙。就在這時,最後面的那個人一腳踩空,高高揚起自己的手臂,希望能夠抓住一個東西,或者保持平衡,但這一切都是徒勞。他慘叫了一聲,顯得很害怕,摔了下來。那個人臉朝下掉了下來,邦德注意到那個人臉上被黑頭罩圍著,什麼也看不清,但那裡面的表情一定是無比害怕的。在下墜的過程中,他被突出的樹枝撞擊了一下,這減緩了他下墜的速度。最後,他跌入了靜靜的護城河中,濺起朵朵水花。教練小聲咕噥了幾句,似乎在表達他的失望和不滿,然後脫掉了自己的襯衣,沿著輔道一陣飛奔。然後跨過輔道的圍欄,一個縱身魚躍,跳入水中,那高度足足有一百英尺高。真是藝高人膽大,邦德簡直嘆為觀止。這一躍真是堪稱完美,教練敏捷而迅速地游向那個落水的隊員,那個人身體向下,面部浸在水裡,對此,邦德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也許老虎已經看出了邦德內心的擔憂,轉過身對邦德說:「這是常有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將失去這個隊員,不論是死是活,這個人都無法再待在訓練營了。現在我們到裡面去吧,看看攻城大戰。入侵者已經翻過城牆,馬上就要和守城者廝殺了,他們將使用劍道,就是用竹刀打鬥。不要再難過了,這裡就是這麼殘酷!今天的殘酷是為了讓他們將來不被傷害。」 邦德最後看了一眼教練,只見他正在用麻繩捆綁那個死去隊員的屍體。這個屍體會在河灘上的叢林中被掩埋,一條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消逝了。邦德覺得心裡很難受,他甚至希望在接下來的棒術格鬥中,老虎的學生們會以失敗告終,這樣他的殘酷訓練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可是真的會如邦德所料想的那樣嗎? 在庭院中,邦德發現,那些年輕人,兩兩一對,激烈地打鬥著。他們手持竹刀,兇狠地朝對方揮舞著,自己則躲閃著避免被攻擊,這暴虐的格鬥讓邦德簡直難以呼吸。他們揮舞著竹刀,雙手握住竹刀,深呼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棒子戳出去,似乎在戳一柄長槍。近身格鬥的時候,他們就用盡一切可能的攻擊手段,甚至用頭去撞擊對方,弄得頭破血流。突然,有一個場景讓邦德大惑不解。一個人重重地攻擊另一個人的腹股溝和陰部,但對方卻紋絲不動。邦德知道,對於男人而言,最脆弱的地方無疑就是腹股溝和陰囊,這裡受到打擊,將會導致巨大的疼痛。很多人因為這種疼痛難以忍受,最後竟會放棄抵抗。那麼為什麼那個人能夠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真是太奇怪了! 邦德問老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老虎的兩眼放光,正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格鬥,似乎沒有注意到邦德的問題。邦德就立即追問了一遍,老虎有些不耐煩地讓邦德好好看著,等以後再向他解釋。 就在這時候,防守的一方顯然已經占據了優勢。場面可謂慘不忍睹:那些黑衣人有的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有的陷入昏迷,沒了知覺;有的頭破血流,捂著頭大聲喊叫;有的眼睛都被戳瞎了,鮮血直流;還有的捂著肚子和腿,好像肚子被捅破了,腿也被打斷了……這簡直就是一副變相地獄圖!邦德真的很想快點結束這場打鬥! 突然,一陣刺耳的哨聲傳來,那是教練發出的終止命令。毫無疑問,防守一方勝利了。這時候,幾個醫生模樣的人手忙腳亂地查看傷者的傷情,然後照料他們,把他們抬離現場。那些傷勢不重的人都站了起來,大家互相鞠躬,退出了場地。最後他們聚攏起來,深深地朝著田中老虎鞠躬。老虎在隊伍面前趾高氣揚地做了一番簡短而有力的講演,他指出了大家的精神可嘉和不足之處,儼然就是一副殘酷的教練模樣。隨後,他側身告訴邦德,過一會兒會有一個慶祝會,到時候邦德就可以近距離和這些忍者接觸了。邦德被帶到基地里喝茶休息,然後在田中老虎和教練的指引下,他參觀了忍者的武器裝備。這些秘密武器包括風火輪——錐形的鐵輪,形狀有點兒像小小的硬幣,但其實卻是致命的暗器。忍者握住其中一端,用力甩出,風火輪高速旋轉,可直接擊中敵人的要害,讓敵人頃刻之間喪命。此外還有一種武器,末端是鋒利的鐵鏈,連接著一個鏈圈,有點兒像南美洲牛仔的套牛繩,但是這個東西的威力卻不容小覷,誰要是被這個東西套中,一定會喪命。此外還有鋒利無比的鐵釘,長得有點兒像水生的菱角,把這種東西灑在地上,就能夠減緩敵人的行進速度,刺傷敵人的足底。這對於那些赤足的敵人來說,更是致命的武器。邦德想到過二戰時期,為了阻止德軍的進攻,在地上灑滿倒立的釘子,只不過那種釘子更大,而忍者使用的更為精細。對於這些武器,邦德簡直不敢相信,他們怎麼想得出這麼多致人性命的花招呢。此外,還有一些武器叫人更加難以置信。如可用於水下呼吸的空心竹筒,有了這個東西,忍者可以在水下生存超過一天一夜的時間。邦德在加勒比海泅渡的時候,用過相似的裝備。但是要在水下待那麼久,邦德肯定做不到。此外還有各種銅製的護具,還有手套,上面布滿了鋒利無比的鐵鉤,既是一件護具,也是致命的攻擊性武器。此外,還有用於飛檐走壁的鐵鉤;還有許多用於進攻和防禦的暗器或者遁形隱身的火藥。一顆小小的遁形彈藥,只要往地上一投擲,忍者就能乘機逃脫。 邦德一邊看,一邊對這些東西發出情不自禁的讚嘆聲和驚訝聲,他不禁想起二戰時期,蘇聯發明的一種秘密武器,在對陣德國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那是一種氰化氣體手槍,攻擊時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死者也不會有任何外傷。醫生診斷只能顯示受害者是死於心臟衰竭,誰也不會懷疑是被人謀殺,更想不到是死於一種特殊的手槍。忍者的那些武器不正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就在邦德覺得嘆為觀止的時候,老虎則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似乎在說:「看,我們的忍術,可不一般吧!」 他們走出博物館,回到庭院中,這個時候,偽裝小分隊的頭兒回來報告說,他們發現了摩托車的蹤跡。不過那輛車在距離城堡一英里的時候掉頭回去了。他們一直往前追,但是沒有發現更多蹤跡,所以就回來了。 邦德覺得這個忍者訓練學校實在是太厲害了。他和那些忍者告別後,就與田中又踏上了返回京都的旅程。一路上,邦德思緒萬千! 「邦德君,你覺得我的訓練學校如何?」田中老虎打破了沉默。 「我覺得很不錯!我可以想像,他們所學習的技能都將派上大用場。不過,我想,如果他們被抓住,他們的夜行服,還有那些暗器,那麼奇妙的裝備,就會像槍械一樣,成為他們的罪證。到那個時候,該怎麼辦呢?不過,說實話,他們飛檐走壁的本領確實太厲害了,而且他們爬牆的速度真的太快了。所以,我想,如果夜間擒拿小偷,這些人可比那些騎著自行車、拿著警棍的巡警們要管用多了!如果是我的話,對付這些忍者,我一定要拿一根長長的棍子作為武器,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不能讓他們接近我!」邦德有點兒揶揄地說。 田中老虎有些不耐煩地咂了咂嘴巴,說:「看來你還是不能理解我們忍術的真意啊。你還是堅持你們西方格鬥的那一套。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在朝鮮,要對付那些穿著像普通農民一樣的對手,你的那套光明正大的格鬥方式一定會毫無用處的,而且你會死得很慘,信不信?」 邦德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無奈的笑容。忍者的訓練極其殘酷,手段極其殘忍。而且處處都使用陰招,這在邦德看來,確實不夠正大光明,但是在死亡面前,這算得了什麼。一天下來,邦德覺得筋疲力盡,他對那個訓練中死去的隊員感到很遺憾。他自言自語道:「至少在東柏林,這種忍術的用武之地是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