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九章 日本正危難
一輛黑色豐田法寶汽車在荒蕪冷落的街道上疾馳,街面上的點點露珠閃耀著晨曦的光芒,向人們預示著,今天又將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
老虎穿著便裝,就像是要去干農活一樣。他的坐墊後面是一副睡袋,看來他是準備好過幾天艱苦的日子了。他們現在正在前往一處天然浴場的路上。老虎說,那是一個風景秀麗、形制特別的浴場,很值得一去。除此之外,老虎顯得謹言慎行。因為他的心裡清楚,現在是時候對邦德做出一些改變了,讓他更接近日本的風物,從而更像一個日本人。
說實話,老虎顛覆了邦德的所有想像。一切證據都證明,這個博士,就是死亡代理人。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太瘋狂嗎?又或者是因為死亡能夠給他帶來快感?老虎不知道,也不關心。由於政策的原因,他的暗殺計劃雖然經過了高層批准和授權,但是依然不能由日本人來完成。邦德的出現可謂是非常及時。首先,他是一個外國人,是英國皇家特工。因此在這方面的訓練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秘密行動是他的專長。除此之外,老虎的陰險之處在於,無論如何,最終被動的都不會是日本方面。第一,如果邦德最終不幸被日本警方抓獲,那麼各大報紙的頭版可就有得炒作啦——國外情報機關捲入日本事件、國外情報機關秘密潛入日本竊取情報等等。反正殺人的和被殺的都是外國人,與日本毫無干係。最多邦德接受所謂的審判,然後被悄悄地送出日本,一切都將風平浪靜。而如果暗殺失敗了,很有可能邦德會被博士的人殺害。不過這也不算是一個太糟糕的結果。因為日本方面就有理由將夏特蘭德逐出日本,理由嘛,簡直可以列舉一堆——誤殺英國情報人員,致使英日關係緊張。為緩解各方緊張局勢,必須將當事者遣送出國。天哪,這真是一個天衣無縫,一箭雙鵰的好計劃。
不過對老虎的計劃,邦德一開始並沒有欣然接受。他強調,自己與夏特蘭德並無私人恩怨,也沒有民族情仇和血債,怎麼能輕取他人的性命呢?況且,暗殺這種勾當,本來也不是一個優秀的皇家特工應該做的。田中老虎立即反駁道:「你覺得輕取五百人性命的惡魔與你我毫無關係嗎?像這樣的惡魔,人人得而誅之,難道不是嗎?我想,殺我同胞者,吾必殺之而後快。邦德君,你雖不是日本人,但我們情如兄弟,還望你幫忙促成此事。」邦德故意顯出很無奈的樣子,不過他的心裡明白,為了魔鬼四十四號密令,他必須接受這個暗殺任務。他深知,這關係到英國的國家安全,他知道老虎是一個善於交易的人。這次只要能夠幫助他清除夏特蘭德,那麼就有足夠的籌碼去換取四十四號密令。即便不是因為古道心腸,為民除害,為了英國,邦德也別無選擇。他不大情願地接受了任務,但他的心裡早已覺得義無反顧,必須勇往直前。
不過,邦德很快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必須向老虎求助。邦德說,現在看起來,這個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邦德的這副容貌,一看就知道是外國人,在人群中太扎眼了。夏特蘭德不會蠢到毫無防備的,就算是普通人,在幾英里之外都會注意到他。這樣一來,要完成任務絕非可能。田中老虎故弄玄虛地稱,這件事情他早有安排。他說,現在首要的事情,就是到那個天然的奇特浴場好好洗個澡,然後美美睡一覺。明天用過早餐之後,他就陪邦德坐火車,前往秘密基地。他打包票稱,一切都會為邦德精心準備,會讓他愉悅而放鬆。說完這些,邦德又注意到老虎臉上邪惡的笑容。
這個浴場的內部宛然就是一座精緻的日本小旅館。裡面曲徑通幽,鵝卵石鋪就的花徑,讓人心曠神怡。花徑的兩邊是低矮的松樹,清雅別致,很有東方細膩的神韻和意境。在小徑的盡頭,是一扇拋光的木門,掩門而入,光潔明亮的地板直通門廊。幾個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面帶笑容,嘻嘻地側身而過,就像清晨的百靈鳥。確實,現在差不多是凌晨五點。她們面對著邦德和老虎深深鞠躬行禮。然後,邦德、老虎與這幾個女子面對面坐下,大家一再行禮,幾個女孩的臉上紅撲撲的,或許是有些羞澀吧。
那幾個日本女子一直在默默看著邦德和老虎,而這兩位仁兄卻因為那一排整潔的拖鞋而起了小小的爭執。原來拖鞋的尺碼太小了,他們只能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老虎趕忙鞠躬表示歉意,那幾個女子就馬上鞠躬回禮,如此幾次後,老虎又說了一些客套的話。邦德脫掉鞋子,穿著襪子(老虎一直解釋著,大家都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邦德有點兒尷尬,只是按照老虎說的那樣,小心翼翼地跟著其中一個女子。他們走過一面閃閃發亮的鏡子,鏡子的盡頭有一扇門,裡面是一個精緻的小臥室,還有一個土耳其浴盆。浴盆旁邊站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幾乎全身赤裸,僅胸部圍著一個精緻的抹胸,下身則穿了一條蕾絲邊帶的丁字褲。她走到邦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說了聲:「你好,請多關照。」然後就動手為邦德寬衣。獵艷無數的邦德,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急忙拉住那個女人的手,示意她等一下。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對剛才那個送他進來的女人說:「麻煩你把田中先生也請進來吧。」說完之後,他似乎感覺自己是在懇求她。那個女人得到命令後把門關上,去請田中去了。不一會兒,田中先生像一個救火隊員,穿著褲衩,一臉壞笑地說:「兄弟,怎麼樣?」
邦德一臉嚴肅地說:「嘿,聽著,老虎兄。我承認,這是位美麗的小姐,我都被她迷倒了。我在她懷裡一定能夠良宵得意。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今天的尺度是什麼?到底是我把她吃掉,還是她把我吃掉呢?」
老虎耐心地說:「邦德君,根據我們的約定,你現在必須學會服從命令。此外,改掉你問東問西的毛病,懂嗎?在今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我們的關係都必須基於這種樸素的準則:我是你的上級,你要服從。你看到那隻土耳其浴桶了嗎?是不是有點兒害怕?別怕,那下面的火不會把你煮熟的。現在,先別想太多,這位美麗的小姐會替你寬衣解帶,讓後將你放到桶里。你只管盡情享受,大約十分鐘,我保管你香汗淋漓、神清氣爽。不過,蒸煮只是這道大菜的第一步,然後你會被請出來,美麗的小姐會慢慢給你清洗全身,每一寸肌膚她都會照顧到。她還會用一個小耳勺給你掏耳朵,那會有點兒癢。不過一旦她掏完之後,你一定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清亮了。然後,你會被請到一個浴缸里,她會給你端來一盆黑色的硅藻泥,用這個日本特產清洗你的臉部。保管讓你一下子年輕十歲。此外,你的浴缸里會加上一些染色的顏料,讓你泡完之後更像黃皮膚的日本人。洗完臉,著完色後,她會幫你擦乾,然後給你理髮、修面。末了,你會越來越接近日本人。這可是一次神奇的改造,而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的縱樂。邦德君,在這一切過後,就進入歡愉時光了,你可以躺在小船上,讓這位女郎為你按摩。她的手法一定會讓你直上雲霄的,也許你會做一個甜甜的美夢,在夢裡,你的骨頭都是酥軟的。等你醒來,她早為你準備好了雞蛋、培根、咖啡、麵包。你要輕吻你的姑娘,向她道一聲早安,或者你還有精力,去做點兒更深入的事情,那我就管不著了。總之,你盡興,我就高興。」田中依然是那副招牌式的笑臉,他轉過身來,與那個女孩耳語了幾句。只見那個女子撩動著披肩的長髮,悄悄地回答了老虎,顯得風情萬種、風姿綽約。田中又轉過身來,對邦德小聲說道:「姑娘說她剛滿十八,名字叫作真由美,真的意思是本真,美的意思是良善,真是個好姑娘,不是嗎?另外,她的編號是一號,是這裡的頭牌。好了,我也要去快活快活了,不過第一我不需要染色;第二我那裡沒有一號頭牌。所以今晚,你是主角!好好享受!別再叨擾我。哦,再多說一句,這種日式洗浴我已經是老油條了,不會有什麼新鮮感。你就不一樣了,你是第一次,因此一定會有一番截然不同的全新體驗。也許你會覺得新奇而興奮刺激。因此,你的體驗值恐怕要超過我千百倍。我跟你說過,和我在一起,你不會有痛苦,一切都將是愉悅的。請你放鬆心情,好好享受,珍惜這難得的春宵。晚安,親愛的邦德君。」老虎又握住邦德的雙手,語重心長地說,「我希望明天看到的,會是一個煥然一新的你,你會變成一個日本人。」說完,老虎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詹姆斯·邦德把老虎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他明白,要完成任務,必須按照老虎的計劃行事。真由美的手指在他身上不斷地遊走,她褪去邦德的褲子,接著脫掉了邦德的襯衫。邦德輕柔地托起真由美的俊俏恬靜的臉龐,給了她花瓣般的溫潤綿軟的朱唇一個深深的吻。
邦德愜意地躺在浴缸里,大汗淋漓,整個身體都顯得十分疲憊,他只想閉著眼睛,好好享受這一刻。他倒了一小杯酒,淺淺地抿了一口,十分高興,無比愜意。他不由得想起憂鬱、陰沉、慘澹、淒涼的瑪麗皇后玫瑰園。他還記起了他去拜訪M,M對他說,這次執行的只是一個單純的外交任務,不需要舞刀弄槍。想到這裡,邦德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看來無論他走到那裡,都必然伴隨著槍聲。
看到邦德正在沉思,真由美有些百無聊賴,她對著牆壁上的鏡子,隨意撩撥著自己的長髮,然後修剪了一下眉腳。邦德突然說:「過來吧,真由美!」
真由美笑著鞠了一躬,然後不急不慢地解下抹胸,然後來到浴桶旁邊。
邦德突然想起了另一個問題,老虎說希望他變成一個全新的人,這句話該做何理解?這時候真由美已經伸手過來拉他起來了,在真由美彎腰的那一剎那,邦德分明看見那白皙豐碩的乳房。那酥胸緊緊貼著邦德的身體,讓邦德陷入一種芬芳的迷醉……
當邦德跟著老虎,在東京中央車站穿梭的時候,儼然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人了。在車站金碧輝煌的大廳里,沒有人對他側目,即便是偶爾有人投來目光,也大抵是因為這個「日本人」太高大、太英俊帥氣了。邦德的臉和手臂都呈現出黃種人的顏色,他黑色的頭髮,塗上了一層薄薄的髮膠,幹練瀟灑。真由美把他的頭髮修剪得很整齊,留了少許鬢髮。他臉上的鬍鬚也被修剪得乾乾淨淨,光潔的面龐充滿了男性的況味。就連他的眉毛也被仔細地修剪了一遍,儘量遵照日本男性的樣式。加上他穿著日本的服裝,就像車站來來往往的旅客一樣。他的上身穿著一件棉質的白襯衫,打著一條絲質的廉價領帶,下身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褲子。褲子的襠有些低,因為日本人總是習慣這種低襠的寬鬆褲子,不喜歡西褲那樣緊身束縛的感覺。他腳上的拖鞋倒是十分合腳,就是走起路來多少還有些不適應。就連那雙尼龍的襪子也是剛剛合腳,這讓邦德舒服了不少。那條廉價的領帶讓他看上去精神了很多。他的肩膀上背著一個印有「日本航空公司」字樣的旅行袋,這是日本人旅行用的最普通的一種旅行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有襯衫、汗衫、褲子、襪子,十色牌香菸,廉價的洗漱用品。他的褲子口袋裡是一把梳子,還有一個破舊的錢包,裡面有五千塊現金,這是他的活動費用。此外還有一把小刀,按照日本法律,這把小刀的刀刃長度並沒有超過兩寸。口袋裡沒有手絹,只有一些衛生紙。(後來,老虎解釋說:「邦德君,在西方,如果你要擤鼻涕,你會用絲質的手絹或亞麻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鼻涕包起來,然後放在你的口袋裡,隨你一起旅行。可是,如果你身體的其他部分的排泄物,你也能這麼處理嗎?當然不行!所以,在日本,如果你要擤鼻涕,你要做得更加高雅,並且需要立即處理掉,這樣才符合衛生的需要。」)
除了身材略微高大一些之外,邦德似乎已經完全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擁擠嘈雜的乘客中,他是那麼自然,簡直就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他的偽裝全得歸功於浴室的那個小房間裡神奇的改造。他記得真由美看到他這個全新的「日本人」,高興得就像一隻歡喜的小鳥,嘰嘰喳喳,歡快地給他穿起衣服。「現在,你是個日本的紳士了!」真由美最後點評道,似乎在給這次神奇的改造下達一個完成的命令。不過,在這個命令發出同時,真由美不忘在邦德臉上深深地親上一口。這一吻之後,她不得不到門口去開門,因為老虎已經在外面等候了。邦德的衣物和個人物品已經被拿走了。
「他們會把你的東西從酒店拿到德科那裡寄存,」老虎說,「今天晚些時候,德科會通知你的頭兒,你的上司會知道你即將和我一起離開東京,前往魔鬼四十四號的情報收集基地。事實上,從東京出發,一天就到了,不過你在那裡恐怕要待上一陣子。德科會幫你處理好東京的一切事務。他也會相信這說法的,我想這件事情,最好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的好。而我們部門只會知道,我將去福岡執行一個任務。他們不知道,你會陪我同往。我們先乘坐日本新幹線沿著南海岸線前往愛知縣,再轉機飛躍伊士海灣,到達鳥羽。我們也許要在那裡住宿一晚,然後走陸路,慢慢旅行。你會問,為什麼不直接飛到目的地福岡去呢?我的想法是,沿途你可以目睹更多的日本的風土人情,這樣你就可以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因為與福岡的正式訓練不同,正式訓練只能提高你的作戰能力,但是精神氣質上的東西,你必須從生活中去汲取。日本的風俗習慣、人文地理,所有這些,你必須自己去感受。這樣,你才有可能少犯錯誤。請你現在就按照日本的生活習慣處理你的一切吧。」
一列橘色的熠熠發光的新幹線列車在站台緩緩停下。老虎不管三七二十一,跌跌撞撞就要往上面擠。邦德呢,正站在那裡,恭恭敬敬地讓幾個婦女先上車。待邦德上車後,發現早已坐在那裡的老虎一臉陰沉,不明就裡的邦德只能抱歉地微笑。不過即便如此,老虎還是毫不客氣地把邦德批評了一通:「邦德君,你感受到了嗎?今天這是第一課!不要禮讓女性,這是在日本。你可以推搡她們,甚至可以把她們踩在腳下。女人在這個國度是沒有地位和特權的。在這裡,你只要對年長者禮貌客氣點就對了,對其他人,你只管橫一點,明白了嗎?」
「是的,老闆!」邦德略帶挖苦地唱喏道,故意裝作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請注意,現在你是我的學員,我們關係等級有別,你不要再像從前一樣跟我開玩笑,更不要開西式玩笑。要知道,我們現在在執行一項很嚴峻的任務,容不得半點鬆懈和馬虎。」
「嗯,明白。不過,老虎,」邦德嚴肅地說,「也不用這麼死板吧!我的天!」
老虎把一隻手臂舉起來:「還有一件事情,不要說髒話,也不要賭咒發誓,在日本語裡,是沒有那些語言的。在日本話里,髒話是幾乎不允許使用的。除非那些完全低級齷齪的浪人。」
「但是,老天爺,老虎!沒有哪個自愛的人能夠受得了生活中的一切煩惱啊,受不了的時候總希望發泄發泄,語言的發泄是最文明的方式。比方說,如果你和你的上司有約,不過你遲到了。這是一次重要的任務,但是你確實遲到了,更糟糕的是,你的所有的文件都落在家裡。你會不會很懊惱,眼看你就要搞砸了。這時候,你會怎麼說?你肯定要說,天哪,但願我沒有把事情完全搞砸,但願還有補救的餘地,諸如此類。」
「不,」老虎說,「我會說,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不會指責老天,也不會提出那些不切實際的所謂願望,那些都沒用!」
「你不覺得你這麼說,很糟糕嗎?」
「沒什麼糟糕的,在日本,就應該這麼說。」
「那好吧,如果說是因為你的司機的原因導致你遲到,導致文件沒帶,你會怎麼說?你不會指責他嗎?」
「如果我想換一個司機,我當然可以說他是蠢貨,但是這些都是致命的髒話和責罵,他也許會在他的權力範圍內回擊我,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也許他會馬上下車,然後揚長而去,那麼誰來給我開車呢?」
「好吧,這些就是日本最不好的詞彙對吧?那麼你的忌諱呢?你們的天皇,你的祖先,那些神靈?你總不希望他們被詛咒進地獄吧?這些話不是更惡劣!」
「不,那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們不會因為你說什麼就進地獄!」
「那麼,還有很多髒話啊,還有色情的挑逗的話啊,不惡劣嗎?」
「有啊,男性,叫作chimbo,女性叫作monko,這沒什麼,只是男女私處的較為粗鄙的解剖意義上的解釋,並不是什麼詛咒人的話。在日本,沒有那層意思。」
「哦,我,我被震驚了。你們這麼一個暴力的民族,卻沒有暴力的語言。我必須對此專門寫篇論文。怪不得你們日本人,一次考試失敗後,只能自殺;又或者你女朋友只是說了句冒犯的話,你就要砍掉她的腦袋,太可怕了!」
老虎聽後哈哈大笑:「不,我們會把她推到火車鐵軌上或者大貨車底下,哈哈!」
「喂,這趟車票是我出的錢,所以你必須尊稱我一聲您,」邦德對老虎的陳詞濫調有些冒火,「然後拿著你的箱子坐到那邊去。」
「好了好了,邦德君,」老虎耐心地說,「課程到此結束,下課了。但是你最好還是克制地使用那些不好的詞彙,甚至聽到它們也要避讓三分,這對你有好處。一定要沉著、冷靜、克制、內斂。千萬不要表現出你的憤怒。笑著面對不幸,你就能笑看風起雲湧。如果你的手臂不慎摔斷,笑著面對!」
「老虎,你真是一個殘酷的教練啊!」
老虎滿意地笑了笑:「邦德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先讓我們去吃點東西吧。對了,我們可以去餐車喝一杯。你記得昨天晚上,你逼著我喝了那麼多三得利,現在我的身體就像被一群小狗啃噬,難受死了。今天必須再喝點,才能控制體內的平衡,看來我有點兒酗酒了。」
「才沒有小狗啃你的肉,最多不過是撓撓你的頭髮罷了。你嗜酒那是深入骨髓。」邦德糾正道。
「撓撓頭髮已經夠讓人受不了了。管它呢,邦德君,我就是喜歡一醉方休!」
詹姆斯·邦德小心翼翼地用著筷子,銀色盤子裡的章魚片和白米飯簡直難以下咽。
田中老虎說:「你必須學著習慣這個國家的特產,邦德君。壽司和生魚片都是我們的美食,你作為日本人,怎麼能覺得味同嚼蠟呢?這太不正常了。」
邦德一邊吃著日本的「美食」,一邊看著窗外的海岸線,沿途點綴著瑰麗的風景,讓邦德暫時忘卻了食物的味道。這時候,列車穿過了一片閃閃發光的金色的稻田。金色的稻浪迎風搖曳,顯示出這片海岸線的富足和豐饒。邦德感到列車呼嘯而過,他自己則陷入沉重的思索之中。這時候,他的背後被什麼人猛然地推了一下。或許是因為人口眾多的原因吧,日本人不管在哪裡都喜歡推推搡搡,似乎這是他們的一種習慣,好像每一個日本人都是一個偉大的摔跤運動員似的,隨時準備一顯身手。因為他坐在轉角的位置,所以今天一直被人蹭來蹭去,他都已經習慣了。然而這一次,那個傢伙實在是太魯莽、太無禮了。他忍不住回頭去看,想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沒素質的傢伙。邦德遠遠地看見一個強壯的身影,態度蠻橫地往前面走,很快就從這節車廂消失了,進入了另外一節車廂。
那個人身體強壯結實,耳朵根上還有一圈白色的環,這證明他戴著面罩。此外,邦德還注意到,他戴著一頂黑色的醜陋皮帽子。當邦德他們走回自己座位的時候,邦德突然發現,他的那個廉價塑料皮夾子不見了,那是老虎送給他的錢包。他的錢包竟然丟了,一定是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老虎也感到很震驚:「這在日本是很少見的,日本的扒手很少!」說完之後,他安慰性地說,「不過沒關係,等到了鳥羽,我再給你買一個差不多的就行了。何況你的錢包里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除了那五千日元!我們最好不要驚動列車員,因為我們現在並不希望別人注意我們。如果現在驚動列車員,無異於自我暴露,會打草驚蛇的。那樣,下一站,警察就會過來,到時候就會有一堆無聊的審問,還有一堆填不完的表格和單子!這些都是例行公事,對於抓到小偷,作用不大。你想,那個人會戴上面罩和帽子,誰也認不出他來。對這個小意外,我感到很抱歉,邦德君。不過我們現在身負重任,請你把這點小小的不愉快暫時忘卻吧!」
「當然,這本來也沒什麼!我不會耿耿於懷的!」
他們在愛知縣的蒲郡市下了火車,這是一個沿海的美麗小鎮,坐擁連綿起伏的山巒,寧靜安詳的海灣,是一個讓人神往和心動的地方。老虎說:「在海灣的小島上,還有日本最著名的廟宇。如果乘坐速度五十節的海輪,從蒲郡到鳥羽,差不多要一個小時。不過這段旅程要跨過海灣線,沿途風光旖旎,將會是一段美妙的旅程!相信這段旅程一定會讓你感到興奮的。」他們登陸後,邦德在人群中瞥見一個強壯的身影,那輪廓很像火車上推搡他的那個人。難道那就是火車上的那個小偷?但是現在這個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而且在人群中,和他類似的強壯的男人確實很多。一時之間,邦德很難斷定他就是那個小偷。邦德把剛才的懷疑暫時拋到了腦後,緊緊跟隨著老虎,在狹窄的街道上踟躕地前行著。街道的兩邊,是掛著布幔紙帷、旗幟店標的小店,上面還懸掛著各色燈籠,這和日本其他地方沒有什麼不同。不過,這裡的店家都在自家門口種上了低矮的松樹,這倒讓邦德覺得有些別致。不過,對於這些日本特色的街道和店鋪,邦德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店前的招待侍女,畢恭畢敬地向他們打著招呼,期待他們的光臨,這是日本店家招攬生意的最常用方式。不過,對於這些鞠躬和笑臉,他們都沒有什麼興趣。他們走了一段,最後來到了一家陳設無比精緻的店裡。這家店是一幢別致的小庭院,茶具素雅,杯盤碗盞晶瑩剔透。飯菜也做得很好,甜甜的酥肉,還有細膩的壽司,都讓疲憊的邦德大快朵頤。吃過飯後,他被帶到一間精緻的臥室休息。今天,他們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也不必點頭哈腰,只需要暫時享受著海灣的寧靜和歡愉。對此,邦德感到愜意而快樂,他站在窗口,侍者遞上一方手帕,他擦了手面,凝視著遠方。在微微的波濤聲中,邦德發現波光粼粼的海面浮光掠過一尊巨大的雕塑。那是一尊巨大的男性雕塑,上半身穿著普通的睡袍,戴著帽子,態度和藹可親,就好像是這片海灣的守護者。田中老虎早先已經跟邦德說過,這是山木先生,是當地赫赫有名的富商,也是這個城鎮的代表人物,珍珠產業的創始人。就是他發明了在沙礫中培育貝殼,然後由貝殼產出珍珠的產業鏈。這一條灰色珍珠產業鏈,極大地刺激了當地經濟,為當地的人們致富提供了重要的途徑。當地人為了紀念他,就在海灣為他建造了一尊巨大的雕塑。這位先生從前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生於鳥羽,卻創造了如此巨大的財富產業鏈,這無疑算得上一個奇蹟。邦德心想,這個奇蹟,和他與老虎現在要執行的任務,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山木先生成功了,受人敬仰;而他邦德呢?他到底該何去何從?邦德坐在那裡,自怨自艾起來,他沒有想到,此次到日本,執行的所謂外交任務,原來不過又是一個秘密暗殺任務。而且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僅要借用偽裝身份,甚至未來的生死也很茫茫,讓人覺得無限地悽惶。
這時候,田中老虎進來了,他態度蠻橫地命令道:「衣櫥中有和服和浴袍,都是為你準備的,一會兒你就先換上洗個澡!」田中可能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換作比較溫和的口吻接著說,「你必須集中精力,全力以赴!當然,看得出來,近來你已經進步不小。作為獎賞,我準備了上等美酒,管飽管夠,還特意準備了當地的招牌菜——龍蝦!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今天,我們一醉方休!」
邦德的精神稍稍亢奮了一些,或許是受到了田中獎賞的激勵。他脫掉了衣服,換上了那件深棕色的和服。這時候,田中老虎嚴厲地打斷了邦德的穿衣動作:「停!你應該從右邊系帶子。在日本,只有死人才會從左邊穿和服!」邦德換上和服之後,他以標準的日本坐姿,和田中面對面跪坐在榻榻米上。他們中間,擺著一張低矮的小桌子。他不得不承認,和服真是寬大而舒適,他淺淺地鞠了一躬:「聽起來,接下來一定是一個有趣的節目,不,是課程!那麼,一會兒我們邊喝邊聊,你要給我講講你當年是怎麼被訓練成神風隊隊員的。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所有關於神風陸戰隊的事情,我都很感興趣。」
過了一會兒,清酒送上來了。美麗的女招待跪在榻榻米上,為他們斟酒。田中老虎似乎滿懷心事。他已經預定了歌舞伎來助興。邦德將滿滿一杯清酒一飲而盡。田中笑著說:「你這種牛飲的方式,倒是和你將來的身份十分貼切啊!」
「那麼我將來是什麼身份呢?」
「一個煤礦工人,來自福岡。以你的身材,這個身份最為合適。礦工一般都是大個子!不過你的手還不夠粗糙,不過你可以解釋說,你主要負責在地下推煤渣車。到時候,還要在你的指甲縫裡填一些煤屑。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你必須裝作很笨的樣子,這樣別人才不會懷疑你為什麼連鏟子也不會拿。另外,你要裝作又聾又啞,這樣才能掩蓋你聽不懂也說不出日本話的事實。」說著,田中遞過來一張皺皺巴巴的小卡片,上面用日文寫著幾行小字,「你是小田龜子,一個又聾又啞的礦工。你的信息在這張小卡片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遇到緊急情況,你就把這張卡片拿出來。你的無能和弱智,會讓人對你產生同情和憐憫,當然也有可能產生厭惡和鄙夷。當然,人們可能會過來和你說話,然後揮揮手讓你滾開。不過也有些好心人會給你投幾個硬幣。你要深深地鞠躬,然後欣然接受。總之,你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卑微,要卑躬屈膝,要裝可憐、懦弱,要有深深的自卑感。你要讓你自己相信,你就是這麼一個可憐蟲!明白了嗎?」
「非常感謝你的熱情招待!相信這頓飯一定花費不菲吧,而且還有娛樂消費。這些錢是不是又是你自掏腰包呢?那麼我想,我得到的那些硬幣是不是該還回你的私密基金中呢。這些錢我不能自己花,必須上交給你吧,領導!我會努力的,一定會把我們近期的花費都賺回來!」邦德故意顯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那倒不必!」老虎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顯得有些木訥,「我們這次任務的支出,都是從首相的內務府直接劃撥的,不用我自掏腰包!」
邦德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麼我榮幸之至,能夠承蒙貴國首相抬愛!」突然,邦德挺直了腰杆,對田中老虎說,「好吧,我點頭哈腰已經夠久了,你這個混蛋,答應我的不限量清酒呢?還有你那神風陸戰隊的故事呢?在特定的訓練課中,我隨時準備成為一個來自福岡的又聾又啞的礦工,這沒關係;在公眾場合,我隨時準備對人們點頭哈腰,卑躬屈膝,這也沒什麼。但是,在我們獨處的時候,也需要用暗語來接頭?或者我必須把頭放在打樁機下面,隨時等待你一聲令下,刀起頭落!這樣你滿意嗎?」
田中老虎聽出邦德語氣中的憤懣,趕緊鞠了一躬,說:「糟了,糟了,我錯了!我管你管得太兇了。這都是我的錯!對我來說,培訓一個學員,和讓自己的朋友感到快樂,這二者應該是可以並行不悖的。過去,我過多地把你當作了我的學員,而忽略了你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來吧,邦德兄君,舉起酒杯,讓我們滿飲此杯。你不喝,姑娘怎麼給你斟酒呢,對不對?今晚不醉不歸。現在,請你問我關於神風陸戰隊的事情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田中老虎前後挪了挪身體,似乎想要調整一下姿勢,做一個長篇故事演說。他殺手般冷峻的黑眼睛現在變得有些內省,似乎充滿了淡淡的悲哀與無盡的回憶。他沒有抬頭看邦德,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他說:「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戰況對我們國家極為不利,日本的局勢日益危難。一切都似乎越來越糟糕!我當時正在柏林和羅馬從事情報工作。我遠離了空襲和炮火,我遠離了前線,也遠離了我水深火熱的祖國。我的內心焦急似火,我坐不住。每天晚上,我都靜靜地等待無線電台播送最新的戰況,然而我得到的消息往往都是我的祖國一步步淪陷。美國搶占了日本一個又一個島嶼,控制了日本一個又一個機場,美國軍隊勢如破竹。當然,當時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國家軍國主義的錯誤,我只是感到,我的祖國需要被拯救!日本正處於極度的危難之中,到了最危險的時刻!我必須站起來,保衛祖國!」講到這裡,田中老虎顯得情緒激昂,他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那個時候,我簡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對我來說,美酒變成了酸水,美女也變得冷冰冰,我的一切精神,早已回到了祖國,我的所有想法,只有一個——為國效力。我聽說了有一條效忠祖國的康莊大道,神風陸戰隊在招募隊員。神風陸戰隊命名為「神風」的由來也很傳奇。13世紀,忽必烈率領元軍遠征日本,然而出師不利,但他並不是被日本人打敗,而是被颱風摧毀。忽必烈不重視氣候對戰爭的影響,選擇颱風多發的季節進攻日本,結果使元軍成為颱風的受害者,導致十幾萬人喪生。而這次颱風則被日本人認為是神風,保佑日本免遭滅頂之災。我告訴我自己,這是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路——沒有嘉獎,必死無疑,或許是自殺。不過,一個人的死,能夠讓敵人付出巨大的代價,這就是神風陸戰隊的根本宗旨。對我來說,這支隊伍意味著個人最高的榮譽,是最偉大的英雄壯舉。那時候,我已經接近40歲,我已經活夠了。我覺得,如果非要派人去為國而死,我願意代替年輕人去死,畢竟他們還年輕。其實,神風陸戰隊的策略很簡單,就是讓每一位隊員都學會駕駛飛機。但是,他們所駕駛的飛機往往是有去無回的廢舊飛機,其實就是相當於一顆人肉炸彈。一旦你上了戰機,需要決定的就只剩下攻擊目標。到底是想攻擊一艘戰艦,或者是直接攻擊那些對你的祖國發動攻擊的戰機,與他們同歸於盡……在敵人的艦隊編組上空盤旋,找到他們的作戰甲板,找到指揮中心,然後俯衝下去,啟動裝載的炸彈,最後把自己的飛機作為最後的武器……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關注大橋或者水運線,因為這些地方的軍事布防都非常嚴密,還沒有靠近就會被擊落。那樣就毫無成效,那是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我們一般都是直接沖向最容易受到攻擊的作戰甲板,你明白嗎?有去無回!」
田中老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從他的表情判斷,他已經回到了久違的戰場。其實對於邦德而言,這種感覺並不稀奇,他也是二戰的親歷者,而且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中校。對於邦德而言,他也常常會進入自己的記憶森林,沉浸其中而不能自拔。對於任何親歷過二戰的軍人而言,那段歲月,都是難以磨滅的永恆記憶。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女侍者就給他斟滿清酒,然後微微鞠了一躬。邦德對田中說:「田中兄,你繼續!」
「我強制向日本憲兵隊遞交了辭呈,然後回到日本。我多多少少利用賄賂的方法加入了神風陸戰隊的飛行中隊訓練營。你要知道,要加入這個中隊是非常困難的,何況當時我的年紀已經那麼大了。其實當時,全日本的青年,都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效忠天皇。就在此時,我們被要求從飛機中跳出去,還被強制駕駛更難操作的飛機——櫻花機。其實這是一種基本上由木頭製造的小型飛機,但是在飛機的鼻翼部分,卻搭載著一千磅的炸藥。這種飛機其實相當於一種飛行在空中的炸彈,連引擎都沒有配備。一般情況下,這種飛機都是搭載在大型轟炸機上,然後由轟炸機的腹部發射出去。飛行員只能通過一根簡單的操縱杆控制飛機的方向。」
說到這裡,田中老虎抬頭看了看邦德。他說:「邦德君,我可以告訴你,對於神風陸戰隊的隊員而言,能夠看到自己的戰機在敵人中間爆炸,那是一件最美麗、最莊嚴的事。這些年輕的神風隊隊員穿著全白的衣服,腦袋上繫著古老的勇士常常戴著的那種頭巾,上面印著效忠天皇和日本國旗的圖樣。他們無比欣喜地登上飛機,就好像他們是去參加一次初戀的約會,即將擁抱他們心愛的戀人。而其實,他們最終擁抱的不過是死亡!伴隨著飛機的轟鳴聲,飛機引擎的呼嘯聲,他們被投入到夜幕中,又或者是投射到黃昏的夕陽中,他們對著遙遠的目標俯衝。這些目標或者來自間諜的情報,或者是從敵軍的電台攔截獲得。他們就好像飛向祖先所在的天堂,事實上,他們確實馬上就能見到自己的祖先。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也不可能被俘獲!」
「但是,你們的神風陸戰隊到底完成了多少使命?當然,一定程度上,你們震懾了美國海軍艦隊,當然也包括英國。但是你們失去了成千上萬年輕人,這麼做值得嗎?」
「值得嗎?我要說,這一定是日本二戰歷史上最值得書寫的壯麗篇章!你知道嗎?二戰歷史記載,神風隊破壞了兩百七十六架海軍戰機。而事實上,這個數量是三百二十二架。這是日本的驕傲!」
「但是你至少應該慶幸,在你被派出去執行自殺襲擊任務之前,日本就宣布投降了,不是嗎?」
「現在回過頭去想想,也許吧。邦德君,但是你要知道,那是我最珍視的一個夢想,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我常常夢想能夠在朝霞中衝進熊熊戰火,引爆炸彈,看著那些敵人像倉鼠一樣四下逃竄,逃進避難房或防空洞。我的戰機衝上了甲板,敵軍艦艇劇烈搖晃,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敵軍艦艇的作戰指揮系統和戰鬥設備被一舉消滅。而這,都是我一人之功!」
「可是,我想,那個司令長官大西瀧治郎中將,神風行動的發起者,最後不是自殺了嗎?就在日本宣告投降之際!」
「這是很自然的。而且他是以一種最榮耀的方式自殺的。當你選擇自殺的時候,你會邀請幾個最好的朋友陪伴你,如果到時候你無法完成自殺,就讓他們替你完成。最榮耀的自殺方式是切腹自殺,用刀從腹部左邊劃到右邊,然後向上劃到胸腔肋骨。但是即便如此,我們的中將並沒有馬上死亡。他凝視著自己的內臟,靜靜地謝罪。最終,一天之後,他才死亡,他保持著最莊嚴的姿勢,以表達對天皇最誠摯的歉意。」老虎的手在空中比畫了幾下,「當然,我不希望我的話會糟蹋你的晚餐。我知道,我們日本最榮耀的習俗和傳統,在你們敏感的西方人看來,好像還是很難以接受的,對吧?好了,先不說了,讓我們先享用美味吧。龍蝦來了,這可不是什麼高貴的動物,開吃吧!」
漆器的盒子裡裝著米飯,醬汁里是生的鵪鶉蛋,旁邊還擺著一碗海帶片。然後,他們的面前,各擺上了一盤子大大的龍蝦。龍蝦被放在一個碟子上,鮮紅剔透。龍蝦的頭部和尾部被雕上了精美的圖案,而中間是片開的新鮮的蝦肉。邦德用筷子去夾。突然,他猛地一驚,把筷子縮了回來,心裡怦怦直跳。他驚奇地發現,那個龍蝦正爬出那個盤子,它的觸鬚搖搖擺擺,它的足踉踉蹌蹌,蹣跚地爬過了桌子。
「天哪,老虎,」邦德目瞪口呆地大叫道,「這個該死的東西竟然還活著!」
老虎嗤之以鼻,哼哼地說:「真是的,邦德君,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一次次失敗,每一次考驗和測試,你都表現得一團糟。我真希望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你能有點進步。現在,開始吃吧,不要再那麼嬌里嬌氣的。這可是我們日本最名貴的一道珍饈!」
詹姆斯·邦德諷刺地鞠了一躬,針鋒相對地說:「哦,是我不對!我犯了一個錯誤!我腦子裡一直想著,作為日本最榮耀的龍蝦,應該是不會同意讓人活著把它吃掉的吧?活著在你們日本,那可是頂恥辱的事情。對不起,我不該想這些沒有價值的事情,對吧?」邦德說完,忍不住偷偷地笑出聲來。沒想到,這回他巧妙地回擊了老虎和他的龍蝦珍饈測試,真是讓邦德高興。
「你很快就會適應日本的生活方式的!」老虎也被邦德逗樂了,親切而優雅地說。
「說實話,只是你們對待死亡的方式,讓我多少覺得有些震驚。」邦德也溫和地說。他舉起酒杯,讓女侍倒滿清酒,借著酒勁,他想鼓足勇氣,嘗一嘗這些日本的珍饈。他吃了一口龍蝦,再吃一口海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