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八章 以花為劍者

弗萊明 《擇日而亡》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邦德和老虎都沒有睡意,不時抬頭望望牆上的時鐘,已經凌晨三點了。窗外通往橫濱的公路上的車流也漸漸平息了聲響,變成無邊的靜謐。暗夜的幽靈正籠罩著這座城市,黎明卻遲遲還未來到。邦德已經完全沉迷於這個博士的故事。這個瑞士博士非比尋常的故事,簡直讓邦德欲罷不能。一個對植物如此著迷的人,理應是對生命無限禮讚的,可是他呢,卻偏偏熱愛「收集死亡」。正像老虎曾經說的那樣:「他收集的,就是死亡!」這一點老虎是確確實實說過的,不過老虎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可不是讓邦德拿來消遣的,或者當茶餘飯後的談資。不僅如此,邦德隱約地意識到,老虎一定還有什麼秘密沒有透露。又或者,這個故事一定還有一個高潮段落。可是何時能夠到達這個故事的最高潮呢?邦德的內心非常期待! 田中老虎用手心搓了搓臉,似乎在抖擻精神。他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突然抬高音量說道:「今天的《新聞時報》,你看了嗎?其中有一則故事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自殺事件!」 「我還沒有來得及看,你說說看!」 「叫我從何說起呢!實在是太慘了。有一個18歲的年輕學生,今年是他第二次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可是他失敗了,你知道,這打擊對一個年輕的學生而言,確實挺大的。哦,對了,據報道,這個學生就住在東京的鬧市區。心灰意冷的他,在街上閒逛,越想越絕望,最後來到一處建築工地。這個工地正在建一座新的商場,距離他家不是很遠。他並沒有回家,而是在這個工地旁邊逗留、徘徊。他看到一台打樁機正在工作,打樁機深深地打進地基里。突然,這個年輕人沖開正在工作的建築工人,來到打樁機下,這時候打樁機正在往下衝擊,正好砸在他的腦袋上,頓時……」 「天哪,這真是太恐怖了,簡直就是人間慘劇!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你不知道,在日本,連續的考試失利會讓孩子感覺對不起自己的父親,覺得讓自己的家族蒙羞。這種內疚和自責感,足以吞噬一切生的希望。為了挽回些許顏面,年輕人往往會步入迷途,走向極端。這是一條不歸路,但在他看來,或許也是自我救贖的唯一出路。當然,這不得不從日本的文化傳統說起。自殺其實在日本由來已久,甚至成為一種對待失意落魄的行為傳統。然而這個傳統恰恰反映出日本人民的極大不幸。」田中老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因為在死者看來,只要他敢於自殺,就可以得到原諒甚至讚美。他的父母和家庭也會因此而獲得榮耀,不再被鄰里歧視和看低。要知道,在日本,自殺一直被認為是一件極其勇敢而先榮的事情。」 「可是腦袋都變成草莓醬了,還要那些該死的面子有什麼用呢?」邦德覺得很胸悶,氣憤地質問道。 「邦德君,你想想吧。這就好比你們大英帝國的人,死後被皇家追授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你會不動心嗎?」 「可是我們更在意的是通過有生之年的功績,去獲得獎章,而不是依靠自殺來換取所謂的榮譽。榮譽只有在活著的時候才能享有,一旦死了,就是一個臭皮囊,哪有什麼榮譽可言呢?至少,一個人不會因為考試失敗的自殺而被追加榮譽,或者贏得鄰里的讚美。正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這不是東方的諺語嗎?」 「你說的可能是中國,或者東方的其他國家。在我們日本,情況就大不相同。日本人的思維里,榮辱高於生死。」田中老虎的語氣里似乎有些諷刺的味道。大家一言不合,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田中老虎接著說:「在日本,恥辱是必須被清洗的——一直以來,日本人都是這麼認為,也是這麼選擇的。也許對你而言,這是過時的想法,是老一套。但是,日本人對待恥辱,是很嚴肅的。他們認為,最好的雪恥方式,莫過於付出自己的生命。這才足以體現雪恥者的決心和誠意。如果說你們信奉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們更強調人必須付出一切,去驕傲地活著。生命在於光彩和榮譽,除此之外別無真意。」 「天哪,你們對生命的態度太令人咂舌了,生命被你們看得太輕了。而且你不覺得,這種看輕生命的人生哲學太過迂腐了嗎?在我們英國,生命是一切的前提,首先你必須活著,才有新的希望,不是嗎?自殺被認為是愚蠢的懦夫、逃避者才會選擇的行為。這是缺乏勇氣、不敢直面人生的挫折、心胸狹隘的體現。誰要是輕言自殺,一定會給自己帶來恥辱,而不是贏取面子。他的父母和親人一定會為此而痛心疾首,而不是沾沾自喜,認為可以獲得鄰里的讚美,會更有面子。即便如你所說,自殺可以獲得鄰里給予的面子,但是到底是面子重要,還是一個鮮活的至親骨肉更為重要呢?在我們英國,大學入學考試失敗,還可以參加其他等級較低的入學考試,比如預科,或者更低級別的地方大學和社區大學的考試。這些學校同樣可以培養出傑出的人才。而且,即便在失敗的陰影里一時無法走出來,父母也應該盡力去安慰,並幫助孩子找到出路啊。面對失敗,我們最多說一句:『真見鬼。』我們斷然不會因此結束自己寶貴的生命。這種事情在我們那裡不會發生。因為這很可恥,很愚蠢,將給我們的父母帶來極大的痛苦,我們的先祖也會為此感到遺憾。」 「對我們來說,一切都大不相同。只有自殺,父母才能獲得安寧,鄰里才會投來讚許的目光。榮譽高於一切,包括生命!人必須高傲地活著,人生才豐足富麗。」 邦德聳聳肩,不置可否。「好吧,或許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大概這真的是你們日本的常態吧。不過要我說,這更像彌散在日本歷史長河中的病態。如果年輕人動輒選擇自殺,那麼日本不知道要喪失多少可愛而鮮活的生命啊。事實上,這種病態的自殺現象已經成為一種特定的民族行為方式——成為一種彼此傳染影響的內向性暴力行為,貫穿整個日本歷史。自殺甚至裹挾著所謂的榮譽,充滿誘惑力,刺激著痴男怨女就範。不過,我在想,一個人把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如此之輕的話,那麼他會如何對待他人的生命呢?我想,最大的可能或許就是踐踏他人的生命了。前幾天,我在東京的鬧市區親眼看到了一起慘烈的車禍,車禍現場多輛汽車連環相撞,死傷遍地。警察聞訊趕到,面對慘不忍睹的血跡、支離破碎的身體,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搶救傷員。而是極其『理智』地拍照取證,丈量現場。只見那些公務人員一會兒畫線,一會兒檢查肇事車輛,似乎看不到那些生命垂危的傷者。當然了,對他們而言,榮譽在於忠於職守,他們的職責就是收集證據,保護現場,為日後交通法庭開庭做準備。至於救助病人,那是醫護工作者的事情。如果他們擅離職守,越權處理病人,不僅得不到榮譽,反而有可能被上級詬病。更有甚者,如果處理不當,致人死亡的話,他們就更脫不了干係。這種思維邏輯的前提,就是對生命的漠視,這在我們英國人看來,簡直是完全無法理解和想像的。」 「這很正常啊,傷者移動就破壞了現場,很簡單的道理。」老虎冷漠而輕描淡寫地評論道,「況且,日本本來就已經人口過剩了。在我們國家,墮胎是合法行為。車禍不正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嗎?讓那些多餘的人死於非命,緩解人口壓力。這個道理和那些小姐太太去醫院墮胎不是一樣的嗎?不過,我必須稍微糾正一下之前你所說的話,你說自殺是日本人的一種傳統病態,但是我想說的是,這不是病態,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實。自殺是日本人處理問題的一種特別方式,就是如此。這種暴力的自我解決方式,並不會像貴國一樣,被烙上羞恥的印記。事實上,在日本有一個民間傳說,幾乎家喻戶曉,那就是關於四十七武士的故事。傳說這四十七武士的主公名叫淺野,由於守衛的疏忽,淺野被暗殺。四十七武士發誓要為主公報仇,最後,他們終於報仇雪恨。不過,完成這個任務後,他們相約到一起,來到一個叫作愛柯的地方。這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武士們以集體剖腹自殺的方式,為他們的失職、為主公的死謝罪。四十七個武士,沒有一個人選擇逃避。難道這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悲壯嗎?難道你能說他們是懦夫嗎?今天,每到這些武士的忌日,就會有大批朝聖者坐上火車,前往祭奠。這是一種病態,或者說是一種踐踏生命的興奮嗎?今天的愛柯海峽,已經成為一個神聖的地方,莊嚴肅穆,武士們的生命雖逝,然其精神,不當與民族之精神永存嗎?」 「確實,如果你們的孩子從小都是在這種故事的灌輸下成長的話,長大了難免會做出自殺的行為,這一點毋庸置疑。」 「正是這樣,」老虎不無自豪地說,「每年都有二萬五千至三萬人選擇自殺。不過,只有政府當局會認為這是一個難以啟齒的數字。自殺的行為越壯觀,就會被人們寄予更高的崇敬。不久前,有一個年輕人,簡直轟動了日本。因為他竟然希望能夠看見自己的人頭落地。還有一對年輕的戀人,或許是由於家庭的阻撓,竟然雙雙攜手,跳進了日本最著名的華嚴瀑布,最後葬身水腹。他們精心選擇自殺的地點,獲得了國人的喝彩。大島的三原火山,是一處自殺的聖地。他們來到炙熱的火山灰堆積成的火山口,然後縱身跳下去。他們的鞋子首先著火,然後整個身體都進入那個大熔爐,頃刻間就燃燒起來。為了應對愈演愈烈的自殺新花樣,也為了阻止越來越多的人隨意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局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自殺預防辦公室』。這個特殊部門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可謂是世界各國政府中最特殊的機構,說明日本的自殺問題業已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程度。不過此舉收效甚微,你知道,日本的舊式鐵道星羅棋布,這是天然的斷頭台。而且這種斷頭台是完全可以自行操作的,只需要等待火車開來的一剎那,鼓足勇氣,邁出步子跳出去就行了。」 「你真是一個嗜血的混蛋,如此血腥的事情,在你嘴裡竟然那樣輕描淡寫,老虎兄。整晚都在聽你說這些死啊、血啊的,這些跟夏特蘭德的植物園有什麼關係?」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與那座美麗別致的植物園息息相關——每一個字!你知道,夏特蘭德的花園是不對外開放的,至少他是這麼堅稱的。但是你不覺得這種禁止簡直就像一層窗戶紙嗎?在日本的自殺氛圍下,如果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可以輕鬆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所在,就算嚴令禁止,也阻擋不住自殺者求死的心愿。這一點,夏特蘭德不會不清楚。事實也確實如此,那裡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把越來越多的自殺者吸引到那裡。當然,那個布滿毒物和死神的花園,已經成了全日本最具誘惑力的自殺天堂了。那些人坐上新幹線到達京都(日本古都),然後沿著水路跨過美麗的大島海峽,然後前往別府的最後一個海灣,最後從這裡搭乘當地的火車到達福岡。到達福岡後,只需要打個出租,或者沿著海岸線,就能來到這個高牆聳立的神奇死亡城堡,肅穆蕭瑟,陰森恐怖。你可以選擇翻過高牆,或者賄賂送食物的人,躲在給園子送補給的車子裡……總之,只要你想進去,就會有無數種方法越過那道高牆。進去之後,你將走完你人生最後一段絢爛的旅程,也許是和你愛的人手牽著手,穿過美麗的叢林,然後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場神秘的賭博,就像日本人最愛的彈球盤(日本一種類似於彈球的賭博遊戲),一切都得交給命運。你將會打中哪一號彈球?你的死亡會充滿痛苦,還是輕鬆達到?也許你正漫步在整潔的步道上,一條響尾蛇在你的腿上咬了一口;又或者鬱鬱蔥蔥的灌木上滲出的晶瑩的樹脂掉落在你的皮膚上,這時候或許你正在樹下小憩,絲毫感覺不到痛苦;又或者你因為好奇或者飢腸轆轆,摘了一把草莓或者撿了一個橘子……當然,如果你想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快一點,痛痛快快地走上幽冥的黃泉之路的話,也有的是方法。你看,那個熱浪翻騰的,充滿著硫黃味的火山口,只要輕輕挪動你的步子,踏進去,沒等你回神,已經成為一攤血水了。那裡一千攝氏度的高溫,只能允許你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那裡就是一個死亡樂園,貨架上充滿了各種自殘的玩意兒,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也許你會想,那裡各式各樣的防禦措施呢,是不是能夠阻止人們一路進去?確實,防禦是有的,警察還專門在外面豎起了禁止入內的牌子。真正的觀光者和植物學家都必須出示證件才能進入。但是對於那些一心求死的人來說,這些禁止的牌子無異於一張張廣告——他們本來就是要去最危險的地方結束生命。他們能夠從海峽的叢林中辟出一條道路,翻過高牆,哪怕將指甲蓋扒掉,也要找到入口。夏特蘭德博士在那些最致命的地點豎起了骷髏頭作為警示,但這些警示牌就像一面面通往死亡天堂的引路牌。這無形中省去了自殺者探路的時間。對此,也許『好心』的博士會感到無比『沮喪』吧,又或者,這一切都盡在他的安排之中?」 「這個殺人狂,哪有那樣的好心!」邦德咬牙切齒地詛咒道。 「不錯,一切都不過是偽裝和掩飾。這個狂魔還嫌他的死亡指示牌不夠顯眼,他在花園的城堡頂上放上很多巨大的氮氣球。這些氮氣球高高飛揚,警告那些擅闖者,將會受到最嚴厲的法律指控。但是,這些所謂的指控警告,不過是夏特蘭德的死亡召喚——來吧,都到這裡來,這裡到處都是死亡!死亡樂園就在這裡,想要早日超脫,就來這裡吧!」 「老虎兄,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你也挺笨的。你為什麼不逮捕他?然後把這個鬼窟一把火燒了不就行了嗎?」 「逮捕他?理由呢!就因為他把這些珍稀植物搬到日本來展覽?然後一把火把一個外國友人花幾百萬建起來的植物園燒掉?要知道,他可是日本的榮譽居民!他什麼也沒做錯啊。如果非要去責備誰的話,那只能說是我們日本人咎由自取,不是嗎?當然了,你可以要求他加強園區的管制和監視,此外園區的道路也要加強巡邏,但是你覺得這有用嗎?前面我已經說過了,這些做得越多,對那些自殺者就越有挑戰性和誘惑力。而且,就算他及時給救護隊報警,受害者也或許早就死亡了,這並不奇怪。你想想看,如果跳進火山噴火口,不就只剩下一堆灰了嗎?你記得那份死亡名單中,有不少人本來就是身有殘疾的人。那位博士先生完全可以裝聾作啞,故作震驚。然後他再假模假樣地表示,死者是在失明或者意識喪失的前提下,失足掉進火山口的。因為你也知道,在他的園子裡,有的是讓人致幻的毒草。但是,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現在已經有五百人死於這個魔窟,我們不能讓這個數字無限擴大。由於媒體的宣傳,可以預計,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前往這個死亡城堡。我們必須設法阻止這一切。」 「那麼截至目前,你們採取了什麼措施?」邦德焦急地問道。 「專門調查委員會已經去拜訪了夏特蘭德博士。夏特蘭德這個老狐狸對我們的調查專員非常客氣,他們均受到了最高規格的禮遇。在這種情況下,專員們只能耐心地聽。夏特蘭德甚至還厚顏無恥地向當局要求加強對植物園的保護。因為那些擅闖者簡直讓他不勝其煩。他抱怨道,這些人簡直影響了他的正常工作。這真是惡人先告狀。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那些自殺者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中,不得不拜那些有毒的植物所幫忙,自然會對植被造成一定的傷害。可是,這不正是夏特蘭德希望看到的嗎?可是他還假模假樣地表現出痛心疾首的樣子,真是貓哭耗子。他還表示,願意與當局通力合作,絕不放任那些攀枝折花者肆意進入。此外,他從內心深處感謝日本當局以及日本的植物學界為他提供的幫助,這讓他的植物園能夠順利地開展正常的科研工作。看,這個偽君子,是多麼善於偽裝,多麼善於作冠冕堂皇的陳詞啊。為了表明他在植物學科研方面的專注,他還提出一個慷慨的建議。他正籌備建立一個標準化研究所——他將親自物色研究人員和工作人員。這個研究機構專門負責對那些有毒植物進行毒素提取。然後,他會把這些提取出來的毒素無條件提供給日本的相關科研和醫療機構。要知道,這些毒素一方面是致人性命的毒藥,另一方面卻也是醫學與科研上十分緊缺的原材料。這些毒素中,有的經過稀釋之後,就能夠成為臨床上十分管用的靈丹妙藥。說實話,這不就是變相的賄賂嗎?所以不瞞你說,很多調查機構和專業機構的專家,甚至反過來為夏特蘭德說話,真是氣死人了。」 「可是這件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呢?貌似你的地盤不涉及這個領域吧?」邦德或許有些困意了,顯得不大耐煩地問道。牆上的掛鍾顯示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了。邦德揉揉眼睛,朝窗外看去,遠遠的天際,高聳的大樓在晨曦的照耀下,泛著珍珠般灰白的顏色。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他倒了一杯清酒,壺裡的最後一滴清酒也已經倒乾淨了。也許是困意正濃,也許是酒喝得太多,總之這會兒,邦德覺得這酒淡淡的,一點兒味道都沒有。是時候睡覺了,邦德心裡盤算著。可是,老虎很明顯還沒有睡覺的意思。他一門心思地沉浸在夏特蘭德這個瘋子的植物園裡,一時半會兒都還出不來。透過老虎的眼神,邦德能夠感覺到一種微妙的,真正屬於日本人的那份責任和擔當。這份責任和擔當透過今晚這個荒誕的故事,被演繹得淋漓盡致。老虎那一種近乎無助的低沉聲音,那種娓娓道來的敘事藝術,就像著名的小說家愛倫·坡、勒法努、布萊姆·斯托克、安布羅斯·比爾斯。這些作家的筆下都曾經出現過吸血鬼、無比可怕的世界等陰鬱恐怖的事物,但這些跟夏特蘭德的植物園比起來,似乎都有些小巫見大巫。 不過,邦德確實太困了…… 但是,老虎絲毫不覺得晚…… 此時的田中老虎就像傳說中的日本武士,但是他的臉上似乎銘刻著更深的兇惡,更多的殘忍。這是因為,他正在面對的,是一個更加強大的敵人,他必須疾惡如仇!田中的神色處處顯示出他是一個兇悍的人,但是顯然,他還不是野獸,而是教化和文明下的強人。所以他的情緒多少還有所遮掩,否則,他一定會像出籠的野獸,把敵人置於死地。可是邦德此刻真的有點不敢看老虎的眼神,那眼神真的是猛獸在黑暗深處發出的炯炯的藍光。他是預備做殊死的搏鬥了嗎?除此之外,他沒有過多的動作,只有偶爾身體的搖擺,以及臀部在椅子上的姿勢調整,還有就是蹺起的那條腿的微微抖動,這些身體語言顯示他仍舊處於興奮之中。他繼續說道:「邦德君,一個月前,我曾經派出我最得力的幹將,進入這個園子。我想弄清楚,這個園子裡面到底在進行什麼勾當。其實,讓我這麼做的,不是我的直接上司,而是來自最高層——內閣大臣。而內閣大臣則是直接聽命於首相的。其實,關於這個植物園的廢留問題,早就在公開媒體上炒得沸沸揚揚,因此連首相都開始關注此事。但是你也知道,這件事情的調查不能公開進行,所以才找到我們部門。現在你該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情和我有關了吧?這是一樁欽點的任務。可是,我們精心挑選培訓的調查員去了很久都沒有消息。一個星期後,我們在植物園附近的海灘上發現了他。他已經昏迷不醒,等到他醒來時,我們發現他雙眼已經瞎了,全身皮膚大面積燒傷。經過醫護人員的緊急搶救,他總算撿回來半條命,可是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嘴裡一直念叨著深埋在他心底的恐怖回憶:『墳墓上的蜻蜓。』這是一首十分陰森恐怖的日本俳句。後來,我們了解到,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玩過我們日本小孩子都會玩的一種殘忍的遊戲。他們把一隻雌性蜻蜓用細繩拴著,以此作為誘餌,吸引雄性蜻蜓。過不了多久,大量雄性蜻蜓飛來,他們把身體貼在雌性蜻蜓身上,希望獲得交尾的權利。這樣,它們也再也無法逃脫了,都陷入絕望。俳句,是日本的一種古典短詩,由十七字音組成。我們這個這個可憐的調查員,直到死,嘴裡依然念叨著:『絕望而孤獨,粉紅色的蜻蜓在墳墓上飛舞,飛舞!』」 詹姆斯·邦德覺得他似乎正在夢境裡:這個小小的房間,四周被紙門隔開,杉木板做成的寫意屏風,讓人仿佛置身畫中。窗外是精緻的小花園,花園裡流水潺潺,遠方露出了晨曦的微紅的顏色。屋子裡的桌面上,香菸和空酒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如鬼魅一般。他眼前這個與他稱兄道弟的人,卻在講述這一個似乎不著邊際、讓人不敢相信的故事。這個故事本來似乎應該由說書人在書場的燈光下,聲情並茂地娓娓道來。然而眼前的這個講述者,明顯聲音低沉,顯得有氣無力。這個故事好像發生在遙遠的過去,但是,又確確實實就發生在當下。老虎今晚把他叫來,就是要告訴他,這是一件真真切切正在發生的事情。未必,他是拿邦德來消遣的嗎?這絕不可能!為什麼呢?難道田中太孤獨了?又或者他已經無人可以相信?邦德強直起昏昏欲睡的腦袋,打起精神,問:「對不起,田中兄,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田中老虎似乎在整理思緒,他在黑色鑲邊的金色長方形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似乎比剛才坐得更加端正。他直直地看著邦德,似乎有什麼心裡話要說。他停頓了一下,說:「我還能怎麼做?我只能向我的上級道歉,我一直在等待時機。我一直在等待最合適的時機,把這個問題一併解決,我必須得拿出一個圓滿的解決方案。我沒有白等,你終於來了,你就是我一直苦苦等待的人!邦德君!」說這個話的時候,老虎表情嚴肅,似乎並不是開玩笑。 邦德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他雲裡霧裡地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地問道:「為什麼要等我呢?」 「因為我想派你去,作為我們的解決方案!」 「我?」邦德目瞪口呆,瞠目結舌! 不過邦德很快意識到他沒有聽錯。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看來,今晚的故事沒個盡頭了。老虎曾經抓了幾隻日本蜜蜂養在銅罩子裡,這幾個小傢伙偏偏這會兒不合時宜地嗡嗡亂叫起來。這讓邦德尤其心煩意亂,他恨不得把這些該死的蜜蜂一個個踩死。他有些沒好氣地說:「老虎兄,太晚了,要不我們先休息吧。明天我們再從長計議,你看好不好?當然,明天我一定會給出我的建議。我知道,這是一個棘手的難題。但是,不睡個好覺,怎麼有力氣來解決這個難題呢?」他一邊說,一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過,田中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說:「坐下,邦德君。如果你對你的祖國還有足夠的愛國之心的話,我希望你明天就動身。今晚,你必須做出抉擇!」老虎看了看手錶,接著說,「你從東京中央車站,搭乘十二點二十的新幹線抵達九州的福岡。這中間還有一些時間,但是你不必回酒店了。你也不能再見德科。從今往後,你只聽命於我一人。」田中老虎的聲音異常平靜,異常柔和,「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邦德好像被電了一下,他噌地站起來,質問道:「老虎,你他媽到底在說些什麼?」 田中老虎不急不慢地說:「你還記得那一天,在我的辦公室,你親口對我做出的承諾嗎?你說過,你會拿出籌碼,和我交換四十四號密令。你還說過,為了這份命令,你已經被授權,為我做一些事情,只要我需要你!那麼,我要弄清楚,你那天所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我並沒有說我被授權,我只是說,我可以以個人名義,為你做任何事情。這是我個人的行為,和我的國家及組織無關!」 「這也足夠了,兄弟。那麼現在,就是你兌現你的承諾的時候了。我需要在夏特蘭德那裡為我們的首相安排一個觀眾。他一再詢問我關於那座死亡城堡的事情,我必須派一個人去一探究竟。但是你也知道,這件事情,異常危險,而且保密要求很高。目前,只有你我,以及首相本人知道這件事情,你明白嗎?」 「行了,老虎,」邦德有些不耐煩地說,「別說那些沒用的,你就說,到底要我為你做什麼吧?」 老虎依然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樣子。他說:「邦德君,我接下來的話也許會無意冒犯,還請你多多原諒,好嗎?誰叫我們是兄弟呢?而且,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國家,不是嗎?事實是,現在有一個比較不好的局面。那就是自從戰後,我們的當政者,以及百姓,其實也包括我在內,對英國的軍事和情報力量,都是比較不看好的。你們號稱日不落帝國,但是現在已經完全名不副實,你們日漸衰弱,許多地方相繼獨立,甚至完全脫離大英國協。你們相當於是在把帝國的地位拱手相讓。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你們的情報機關近年來更是烏龍不斷,你們在蘇黎世湖上的表現,幾乎讓全世界的同行們看了一次大笑話。大家甚至有些同情你們,覺得你們不是可笑,而是可憐。這真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和恥辱啊。而更進一步,你們國家的政府似乎已經無力統治這個國家了,不是嗎?他們無法有效地治理好國家,於是把權力讓渡給工會。工會是幹什麼的?無非是主張人們應該付出更少的勞動,而獲得更高的薪酬和福利。傻子都知道,如果一個國家奉行這樣的政策,怎麼能不孱弱呢?這種浮報雇用(日本工會的防止失業對策),這種逃避誠實勞動的投機政策,正在慢慢削弱並蠶食英國的道德底線。這種城市勞動的道德準則是全世界都極力推崇的,而在英國,這項基本準則卻正在逐漸墮落,逐漸被拋棄。在你們的國度,我們能夠看到的,僅僅是空虛迷茫的一群群的縱慾者和享樂主義者。人們在輪盤賭桌上碰著運氣,人們哀號著繼續討論所謂的天氣,討論著這個國家逐漸萎靡不振的國運。你們的官員則無所事事,只知道大談一些皇家秘聞和宮闈之事,流言蜚語漫天散布。你們的小報每天都登載著那些花邊和黃色新聞,極盡煽情之能事。你們所謂的貴族的醜聞,長期占據著小報的頭版位置。你們的國家已經無可救藥!」 詹姆斯·邦德忍無可忍,爆發出一陣狂笑。「老虎,你的評論真是一針見血啊。你完全可以把你剛才的話寫成一篇通訊,署名耄耋老人,發給《泰晤士報》,一定能夠在特別專欄發表。你不覺得你離開英國太久了嗎?你的這些觀點,不都是帶著老眼光去看待新問題嗎?你最好到英國去轉轉,你就會知道,剛才你的評論是多麼荒謬。你一定會為你剛才所說的話感到羞愧的。英國已經今非昔比,絕對沒你所說的那麼糟糕!」 「邦德君,剛才可是你自己說漏了嘴。你說沒那麼糟糕,那麼到底是有多糟糕呢?這不就像一個成績很差的學生,每次沒有考好,都會自我安慰道,沒那麼糟糕!事實上,你做得已經很糟糕了,這時候,或許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會指出你的問題。那些敢說真話的人才是對你好的人,不是嗎?但是,我恐怕,這個世界上,敢於說真話的朋友越來越少了,不是嗎?現在,你為了你的國家,那個曾經的偉大帝國,現在面臨危機的老帝國,你需要同我交易。你不遠萬里來到日本,無非是想得到那份對貴國無比重要的情報。這份情報關係到在貴國的領土上,會不會發生最可怕的核爆,像戰時日本的廣島和長崎一樣。誰都知道,這份情報對貴國有多麼重要。可是,邦德君,這麼久的相處,我早已把你當作兄弟。可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我們的私交。我們的國家和組織,為什麼要把如此重要的情報給你呢?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情報界尤其如此,否則便是對自己國家的不忠。這一點你很清楚!那麼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我們把情報給你,我們能夠獲得什麼好處呢?那麼,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你又將獲得什麼好處呢?邦德君,請你自己掂量一下吧!這就好比一個酗酒、無助的拳手,在不可避免地要被對手擊傷的時候,你卻送上一把鹽,能有什麼作用呢?貴國那些拿來交換的情報,不就是這把鹽嗎?」 邦德義憤填膺地說:「喂喂,老虎,剛才你出球了,現在該輪到我出球了吧!要我說,你們日本的軍國主義未滅,你們是東亞的潛在軍事侵略者,所以美國必須在此長期駐守,以此來壓制你們的勢力抬頭。不過你們早就想擺脫美國這個束縛,雖然表面上你們對美國畢恭畢敬,簡直就是一副奴僕對待主人的媚態,而其實內心呢,你們早就包藏著不滿。你們早就想重振所謂的武士道精神,再度成為軍事強國。我說的這些,都沒錯吧!窮兵黷武給日本帶來過災難性的後果,現在,你們卻依然夢想著這條道路,這難道就是對國民負責的政府?你們總是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一切,你們盲目的自大,一定會讓貴國再度受到教訓。另外,我不得不告訴你,英國在經歷了二戰之後,確實元氣大傷。但是,我們的福利政策,讓我們可以有足夠的理由,期待更美好的明天,獲得更自由、更美滿的生活。當然了,過去英國的殖民地相繼獨立,但是他們依然還是圍繞在大英國協的體系中,英國女王依舊是他們的最高元首。而除了政治之外,我們在其他方面也成就斐然。我們早就登上了珠穆朗瑪峰,我們在奧運會上的表現,世人有目共睹。我們贏得了一次次諾貝爾獎,為世界人民貢獻了最頂尖的科技內容。也許我們的政治家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是貴國的政治家就沒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嗎?要知道,人非聖賢!所有的政治家,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英國人民是最偉大的——雖然我們只有區區五千萬人口,但是我們創造了屬於英國的歷史和傳奇,也必將開闢英國的光明未來。」 田中老虎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邦德君。果然不出我所料,您那英國式的隱忍主義最後還是在我的一再挑釁下爆發了,哈哈。邦德君,我其實無意冒犯您,更無意冒犯您的國家。我說過,我曾經受到過貴國的禮遇,這讓我終生難忘,那是我人生中一段最美好的回憶。但是,我必須進行這個測驗。很顯然,你通過了測試,你對你的國家的忠誠和情感,可以保證你有足夠的勇氣,承擔你接下來的任務。這一點,現在看來毋庸置疑。不過說到這裡,我還是想給你講一件有趣的事情。你猜猜看,我的首相是怎麼對我說的。他說:『嘿,你去考驗考驗這個中校,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個愛國者,他到底願不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取國家利益。如果他通過測試,那麼好吧,這表明英國人還是值得敬佩的,我們願意與他們分享情報。如果他表現得不盡如人意,那麼你就婉言謝絕他的請求。」 邦德不耐煩地聳聳肩。顯然,邦德心裡還是很不舒服,老虎剛才的語言攻擊實在是太傷人了。而且,事實是,邦德也意識到,老虎所言並非全虛,這讓他的心裡更加難受。「好吧,老虎,你這又是什麼測試?是不是又是你們武士道那套把戲。叫我說,你們就是喜歡拐彎抹角,就不能痛痛快快的嗎?」 「確實有點,我承認。」田中老虎承認道,臉上浮現出一絲歉意。 他說:「那麼,請你務必前往這個死亡城堡,將惡魔斬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