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四章 德科在銀座
他那右手碩大粗壯的拳頭砸在自己的左手掌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巨響,就像五四手槍打出的一顆致命的子彈,啪的一聲。那個澳大利亞人的方臉孔變成了完全的絳紫色,臉上的血管和青筋爆出,顯得很猙獰。邦德甚至能夠感受到那因為憤怒而抓狂的臉上,肌肉在微微顫動。不過,他還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暴躁情緒,長舒了一口氣,惡狠狠地吟誦道:
我這個零餘者,
最無望的零餘者,
且慢!
他,零餘者
你,零餘者
這個罪惡的世道,
誰又不是零餘者?
他一邊吟誦,一邊來到一張低矮的桌子旁邊,坐了下來,心情似乎平復了一些。他抓過一隻玻璃杯,拿起那杯清酒,一飲而盡。清酒幾乎沒有經過吞咽,而是直接倒進他的胃裡。邦德溫和地勸慰道:「德科兄,別生氣!到底是誰那麼大膽,敢冒犯你?您剛才吟詠的詩歌是什麼意思,好像一首民謠呢。」
理察·拉瓦雷斯·亨德森,澳大利亞外交團使節,他怒氣未消,掃視了一眼這個小小的酒吧,帶著挑釁的神情。這個酒吧坐落於銀座繁華街道的一角,是如此擁擠嘈雜。亨德森平常面帶笑容,微微上翹的嘴角和咧開的大嘴巴,這會兒都耷拉下來了。那似乎是苦澀,或者生氣,總之情況不對。「你這個英國佬,我們被監視了,你還像個笨豬一樣的什麼也不知道。那個狗日的田中老虎竟然監視我們。看,就在這個桌子底下,看到那根綁在桌腳上的細細的電線了嗎?看到酒吧那邊的接收器了嗎?還有那個人模狗樣、西裝革履、打著黑色蝴蝶領結的小子,看見了嗎?他是田中的人,他已經跟蹤我十年了,簡直不怕煩。可笑的是,老虎喝了幾天洋墨水,竟然把他的爪牙全部裝扮成中央情報局特工的樣子。看起來像個紳士,其實呢,卑鄙齷齪!從今往後,你要特別小心,一旦發現那些喝著洋酒穿著考究的人,就要當心,那全是老虎的人。」亨德森嘴裡罵罵咧咧的,「這些狗日的雜種,欺人太甚!」
邦德調侃道:「老兄,要是我們真的被監聽了,閣下這些甜言蜜語明天早上就都會被田中老虎當成上午茶消受哦!」
「怕他個鳥,」德科沒好氣地說,「這個老牲口難道不知道我是怎麼想他的嗎?也許那些見不得人的特工現在正在一五一十地記錄我們的對話。我這些話就是要讓他聽到,好叫他以後不要再這麼欺負人!也不能欺負我的朋友。」他頓了頓,眼神犀利,話中有話地特意看了邦德一眼,他意味深長地接著說,「其實說老實話,他真正關心的人是你。這些把戲都是為你準備的。我才不在意他聽到我說些什麼,我說的又無關機密。狗日的,好吧,聽聽我現在在罵你呢,田中先生!知道嗎?『bludger』在澳大利亞,是最惡毒的罵人的話,任何時候都可以對你用這個詞。」
邦德有點兒似懂非懂。亨德森提高了音量,繼續說:「這個詞的表面意思是零餘者,都是可憐可悲的被社會拋棄的人,是個多餘的人!但實際上,在使用的時候,意思比這要惡毒多了,變態狂、無賴、流氓、雜種、卑鄙齷齪的小人、叛徒,撒謊大王、惡魔壞蛋——都可以稱為零餘者。田中,我希望當你知道我是這麼評價你的時候,吃早點的時候小心點,別被海帶結卡住喉嚨。」
邦德哈哈大笑起來。亨德森似乎也過了嘴癮,他那暴風驟雨、激流涌動的詛咒終於停歇了下來。天啊,這哪裡是罵人的話,這些話簡直就是一把把小小的利劍,直插人心。其實,這還不是邦德第一次領教亨德森的這些罵人的話,這些話他時不時就要噴涌而出,早在羽田機場就已經開始了。所以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前面調一調,看看邦德初次見到亨德森時候的情景吧。
邦德一下飛機,就感到暈頭轉向,他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拿到自己的手提箱。這或許是日本海關對他的特殊關照。然後,他就匯入了人流,一路被擁擠著到了大廳。這時候,一大群手持「國際乾洗協會」牌子的人把他團團圍住。那些人是那麼興奮,那麼熱情,前呼後擁,邦德簡直筋疲力盡。他罵了一句髒話,擺擺手,示意他們自己並不是什麼乾洗協會的嘉賓。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句差不多的髒話,不過聲音更加洪亮,用詞更加豐富。「嘿,那是我的人!他們正在用東方式的熱情來迎接你的到來呢。告訴你一個小訣竅,在這裡,你得學會一些罵人的髒話,很多地方你都用得上的!」
邦德轉過身來,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半舊褶皺西服,露出的手臂就像一條火腿一樣健壯。「很高興見到你,我是亨德森。你是這班航班唯一的英國人,我猜你就是邦德。來吧,把包給我。我們的車在外面等著呢,我們一會兒就會離開這惱人的瘋人院,越快越好。」
亨德森看起來就像一位人到中年的退役拳擊冠軍。他薄薄的外套簡直罩不住那一身健碩的肌肉,他的手臂粗壯,肩膀寬闊。他的手腕上被一圈脂肪環繞著,顯得有力又可愛。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既孔武有力,又富有同情心。這一點,從他的臉上就可見端倪。他的臉似乎飽經風霜,溝壑縱橫,但是卻很面善,顯得富有同情心。他的藍眼睛澄澈又略顯童真,鼻樑骨有點下凹,應該是曾經受過嚴重的創傷。他在人群中辟開一條道路,用邦德的手提箱當作盾牌,額頭上的汗珠就像黃豆一樣,一顆顆滾落下來。他不時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四方小手帕,擦拭著汗珠。人群根本抵擋不住這個巨人前進的腳步,邦德毫不費力地跟在他後面就行。他們朝停車場走去,突然前面來了一輛豐田皇冠汽車。司機打開車門,鞠了一躬,然後幫忙拿行李。亨德森用機關槍似的語速問了一連串問題,用的是流利的日本話,這讓邦德嘆為觀止。隨後,他和邦德坐在後排,車子開動了。亨德森小聲咕噥道:「先把你送回酒店——東京大倉飯店,西式酒店中最好的一家,全新的。前些天,在東方皇家酒店,一名美國遊客遇襲身亡,我可不希望那麼快就失去你這個朋友。然後我們喝點酒,要不要吃晚餐?」
「我記得,在飛機上,我已經吃過六次了。日本航空公司的服務還真是周到啊,空中小姐也都是那麼漂亮。」邦德故意打趣地說道。
「你為什麼選擇這種柳枝式樣的導航呢?原來那個老舊的鴨子呢?」
「他們告訴我,這是一種鳥,叫作鶴,非常美味,但是也很厲害。我想,我到日本來之後,肯定會受到很多神秘的訓練,這樣才能進入任務。因此,我選擇了這個。」邦德揮了揮手,看著車窗外顛簸的行人和繁華的東京。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老齡化很嚴重的國家,而從這一點似乎也能窺見日本自殺的速度。「這裡並不像一個繁華的大都市啊,似乎沒那麼吸引人。你為什麼一直靠右行駛呢?」
「天知道,」亨德森陰鬱地說,「這些小日本做什麼事情都和別人反著來。我敢說,他們一定是倒著翻看說明書的。電燈開關朝上開,自來水向左擰,門把手也是如此,讓人覺得很彆扭不是嗎?你要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上來。最可笑的是,這邊賽馬竟然是順時針,我們都是逆時針跑馬的嘛!這也許多多少少跟這個鬼地方有關,你說這裡似乎並不繁華,這倒不是最重要的。這裡要麼大雨如注,要麼烈日炎炎,就沒幾天風和日麗的好日子。這就是東京,這就是日本,慢慢適應吧。不僅如此,這裡每天幾乎都要發一次地震,隔不了多久就會來一場颱風。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那跟喝醉了酒一樣,到處都有點兒搖搖晃晃的。不過颱風可能比地震要討厭一些,颱風一來,你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家裡喝悶酒。要不就是你提前到一家酒吧,喝個爛醉,那還得這家酒吧足夠牢固,不會被颱風吹跑。也許最初的十年對你來說是很痛苦的,不過十年過後,你就會慢慢適應的。不過,在你還沒有完全適應的時候,想要在日本過西方式的生活,你可能要花費更多的錢。我找了一處房租比較便宜的住處,這樣,一切都解決了。這裡最讓人振奮的是玩樂。學點日本話,學會鞠躬打招呼,學會脫鞋,這些都是必須的。所謂入鄉隨俗,你可不能在這裡任性地堅持你們英國的那一套。如果你去接待別人,你一定要快步走在前面的主道上帶路,這一點很重要。總之,繁文縟節不勝枚舉,且看且學吧,邦德兄。」
「還有就是必須給你說說日本人,雖然在政府機關大樓里有很多穿著襯衫、打著領帶、西裝筆挺的人,但是在這身裝束下面,很多人都還是那套舊時代的武士精神。我常常就此嘲笑他們,他們就回敬我,因為我也是老一套。但是這並不表示我不能變通!為了達到我的目的,我可以靈活自如地轉變,這是一門大學問,在日本尤其如此。你要學會鞠躬,甚至要學會點頭哈腰,還要揣摩人心,總之,你一定會掌握這些東西的。」亨德森說完這些之後,對司機甩了幾句日本話。這個日本司機原來一直在通過反光鏡觀察後排的情況,他簡直被亨德森的話逗得樂不可支。突然,司機的神情變得嚴肅,他一直看反光鏡,然後答道:「我注意到了,亨德森先生,讓我甩掉他們!」
亨德森轉過身來對邦德說:「我們又被盯梢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田中老虎就習慣耍這些小伎倆,這是他的做派。其實這個你大可不必擔心。因為我已經告訴了他你會入住大倉飯店。想必他只是例行查探一下,這樣對你的安全也有好處。不過有一件事情我要提前提醒你。若是今晚,你熟睡到一半,有人來到你的床邊,你一定不要反應過度。如果是個漂亮姑娘嘛,那算你走運。你就把她留下來陪你共度良宵。如果是個男的,那麼你就和他寒暄幾句,他就會向你鞠躬道歉,然後乖乖退出去的。」
在大倉飯店的竹子酒吧,邦德和亨德森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通酒,借著酒勁,再加上旅途的勞頓,邦德睡了個好覺。這一晚,並沒有什麼艷麗的女郎或者帶刀的刺客,他一覺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第二天,邦德在亨德森的陪同下,把東京的名勝逛了一圈。他的名片上,赫然印著「澳大利亞外交大使館文化交流部二等文書」。對此,亨德森有些不解,他說:「他們早都知道那是我們的情報機構,而且也早都知道我是這個機構的負責人,你是我的臨時助理。為什麼不在名片上清清楚楚標出來呢?」亨德森這些話,或許也仍然在發泄對田中老虎專橫的不滿。
這天晚上,亨德森帶邦德來到他最喜歡的旋律酒吧,決定來個一醉方休。這間酒吧距離銀座不遠,大家似乎和亨德森都很熟稔,人們親切地稱呼他為「德科」或者「德科君」。一進去,服務生就畢恭畢敬地把他們引到裡面一間僻靜的吧檯,這是德科的專座。
這回,亨德森直接將手探到桌子底下,狠命地一扯,把那些電線扯了出來,任由它懸掛在那裡。他的嘴裡罵罵咧咧道:「下次,非得給這些狂妄的日本鬼子一點顏色瞧瞧!」他的眼神充滿了挑釁的神情。顯然,他對這家酒吧的老闆也極為不滿,竟然任由田中來裝監聽設備。
「想想看,我為這個畜生做了多少事情。你不知道,從前這家酒吧很有名,是英國人和蘇聯人最喜歡的酒吧。而且當時酒吧還兼營一家餐館。不過現在,這家餐館早就關門大吉嘍。一個埃及廚師不小心踩了一隻貓咪,把手上端的湯給灑了。這讓他大發雷霆,氣不打一處來,他抓起貓咪,丟進了火爐里。那動作,簡直乾淨利落,或許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吧。這件事情確實做得過火。那些動物保護協會的動物愛好者們紛紛前來聲討,另外一些道貌岸然的日本人,我想不少可能就是競爭對手,紛紛來施加壓力,逼迫這家酒吧關門。他們紛紛要求政府吊銷這家酒吧的執照。要不是我出手相助,幫他渡過了難關,他的招牌和執照就保不住了。我說我最不喜歡日本人的虛情假意,沒想到這個畜生也不過就是個同樣的孬種。真是忘恩負義,居然這麼對我。不知道田中給了他什麼好處,或者是怎麼威脅他的。這個雜種!」
邦德一臉微笑,他已經習慣了亨德森這種義憤填膺的嘮叨。亨德森接著說:「剛才錄的這些話,又夠田中老虎喝上一壺的了。我就是想警告警告他,不要那麼猖狂,什麼人都那麼防著。從今往後,他應該明白,我和我的朋友,絕對不可能去刺殺天皇,也不可能去扔炸彈。」亨德森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邦德,好像在耳語,「兄弟,你不會想去謀殺天皇吧?」邦德心領神會,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有意思的大塊頭!
「邦德,現在讓我們談點公務吧。明天上午十一點,我安排你去見田中老虎。到時候,你就會知道這是一隻怎樣的老虎了。到時候我會送你過去,接你回來,你只需要自己多加小心,見機行事!他們的辦公大樓掛著亞洲民俗協會的牌子,那不過是個幌子,我沒必要給你解釋太多,明天你去了自然就清楚了。現在,我想說的是,邦德,雖然我奉命接待你,但是我並不知道你到底執行的是什麼任務。從墨爾本發來的絕密電報上註明,要你親自破譯。謝天謝地,說實話,我也不想蹚這趟渾水。我的頭兒吉姆·單德勛先生是一個開朗樂觀的人,他說他也不想插手這件事。最好這件事我們一無所知。所以他覺得他就沒必要和你見面了。但願這沒有冒犯你!其實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過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罷了。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們的苦衷。所以,我也絕對不會插手,不會打聽你的任何事情。你要好自為之。咖啡的滋味只有自己去品嘗了才知道。不過作為朋友,我相信你一定能夠獲得有價值的情報。當然,那個老虎不是善茬,要從他手上獲得任何情報,你一定要付出讓他覺得有價值的東西。而且,據我揣測,這次行動如此機密,想必你們是在有意繞開美國中央情報局。是這樣吧?」
邦德略微點了點頭,示意亨德森繼續往下說。
「那麼好吧,邦德,這註定是一場艱難的生意。田中老虎是個絕對的專業人士,有著極其精明的頭腦。雖然從表面上看,他恭恭敬敬,非常隨和,但是他城府很深,你一定要當心。其實,你看今天的日本,被美軍占領,日美同盟,可以說就是美國獨裁。日美同盟的穩固基礎就在於日本對美國言聽計從,這一點不可打破。但是,對於一個偉大的民族而言,一日是日本人,就永遠都是日本人——中國、俄羅斯、德國、英國,概莫能外。誰願意被別人騎在肩膀上呢?那是他們骨子裡的民族氣節,是表面上的那些阿諛奉承所泯滅不掉的。和這骨子裡的氣節相比,表面那套點頭哈腰實在不值一提。此外,東方人是很隱忍的,他們不在乎時間,十年也不過就是白駒過隙。鹿死誰手還不得而知呢。這就是田中老虎,他受過西方先進教育,骨子裡卻是一個民族主義者,甚至可以說就是一個武士。你能理解我所說的話嗎?所以,不管是田中老虎,還是他的頭兒,甚至天皇,他們都會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你,並給你制定任務。他們會想,到底是殺雞取卵,還是放長線釣大魚呢?前者是目光短淺,只顧眼下的做法,相信田中一定不會選擇,後者才是他們真正想從你身上獲得的。當然,現在我也不確定他們到底想要獲得的是什麼。有的事情,也許對這個國家而言是非常有價值的,但是這價值可能要過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被發現。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抓住這一點,做一番長久的談判,而不是輕易地決斷。這些人,像老虎這樣的人,是日本最上層的階級,是真正的精英。他們絕對不會用一天、一月、一年來考慮問題。他們所要考慮的可能是一個世紀,甚至更加久遠。你好好想想吧,想想看該如何應對這樣的人!」
邦德心裡暗暗地想,怪不得M說這是一次外交任務!
亨德森攤開左臂,擺出一副放鬆的姿勢。看來,他喝得很盡興,也說得很高興,很是暢快。他就像騎上了一匹小馬,這種感覺至少在東京是很難找的。他們一起喝了八壺清酒。不過德科喝的還多些,在大倉飯店的時候,他在等邦德給墨爾本回電報的空當,還喝了些三得利威士忌打底。邦德向瑪麗道了晚安,並告訴她自己已經平安抵達,並且通告了他的住址。邦德感到德科一定是有些醉了,要不然他的話會更有邏輯。不過即便是醉酒的話,邦德依然覺得受益無窮。邦德很希望能夠有亨德森這樣的頭腦。
邦德好奇地問:「那麼這個田中老虎究竟是哪一種人呢?他到底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敵人?」
「兩者皆是,不過我相信,朋友的成分還是要更多一些。我想是這樣的。我常常請他出來消遣快活。他的那些情報局的兄弟可沒這麼大方。我們其實很多方面都很相似,我們都鍾情於女人和酒。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公子,一個多情的人。當然,我也很希望我能成為那樣的人,被眾多美女環繞,那多好。不過,我已經兩次將他從不幸的婚姻中解救出來了,這就是多情種的代價。老虎最大的問題就是容易假戲真做,動不動就要娶別人。可是一旦走向婚姻,終究還是會破滅。他因為與幾任前妻鬧得不可開交,不得不支付高昂的贍養費。不過付出就有回報,他金屋藏嬌,逍遙快活,但是如果不是我在他旁邊及時勸解,估計現在他都不止有兩三個前妻,到時候他更吃不消。因此,他很感激我,或者說欠下了我大大的人情。在日本,這是很重要的。人必須活在人情世故之中,你有義務付出人情,當然也有權利享受人情的回報。如果別人欠下了你的人情,直到他把這份人情還回來之前,你都可以很快樂地享受這種人情付出的快感。但是人情的世界又是非常微妙的,不是說別人送了你三文魚,你就必須回贈別人幾隻大龍蝦。有一個基本原則就是,你的人情回饋一定要比你得到的更豐厚,所謂禮尚往來,這樣才能把你和他人之間的人情持續下去。這是東方的智慧和哲學!如果你欠著別人的人情,你一定會感到非常不舒服,你的身心、精神,都會受到折磨,社會上的人們也會對你報以冷嘲。尤其是那種精神上的負疚,會讓你很難受。現在,田中欠了我不少人情,這些人情是很難自然消解的。所以他就時不時地給我透露些無關痛癢的情報,或者回請我一兩次花酒。不過,這些都不是我在意的。我在意的是,可以跟田中把這種人情關係維繫下去,這樣對我的工作一定會大有好處。」
邦德聽得很認真,亨德森突然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說:「邦德兄,你想想看,你來這裡沒有多久對吧?可是為什麼那麼重要的人物田中老虎就答應接見你呢?你有沒有想過這裡面的原因呢?實話告訴你吧,這又是他在還我人情呢。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至少要讓你等上好幾個星期,甚至更久。而且他一定會給你一個冷臉,而且一定會高高在上地擺出一副臭架子。其實,日本的相撲運動員最擅長這個,他們在攻擊對手前,總要重新擺架勢,這樣讓對手看起來更渺小,讓觀眾覺得他更強大。現在理解了嗎?所以說,你運氣好,一開始就掌握了主動。我想,他一定會盡力協助你,因為他肯定想儘快還我的人情。但是人情可沒這麼容易還完,而且,反過來,我又欠了他新的人情。你不要覺得這個很煩,這就是事實。所有的日本人都欠了他們的上級、天皇、祖先的人情,所以他們要拚命工作,要效忠天皇,要孝順長輩。此外,他們的神道教里,也包含著這種文化。你肯定會說,這真不簡單。你會想,到底什麼才叫正確的事情呢?那麼,為了便於理解,你只需要學會服從你的直接上司,就能夠避免犯錯。也就是說,在日本文化里,效忠具有很鮮明的層級性,一級管一級,等級森嚴,層層遞進,直達天皇,讓人們在心理上認定自己是效忠天皇的。此外,他們在對待神靈和祖先的態度上,也是同樣的虔誠。但是對於田中來說,他對這種文化的參悟更加透徹,他可以以極大的耐心去垂釣,這是他的特殊愛好。你理解了嗎?日本文化神秘高深,但是卻滲透進每一個機體的血液中。所有的公司集團、政府機構,甚至小到一個家庭,都嚴格地貫穿這種文化。甚至在情報部門也是如此。下級服從上級,一級級直達他們的最高領導。這樣很簡單,你不需要統領全局,你的祖父就可以直接決定阿司匹林的購買量,到底是一片,還是一瓶。必須服從他,無條件服從。」
「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而且,這聽起來,好像日本人挺神秘的啊!」邦德一臉疑惑。
「這當然和你沒關係,你這個英國佬。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記住,日本是一個獨立的人種,和一個獨立的民族。他們總是以文明的方式行動。這種文明,在我們西方已經被談論了五十年,不,是一百年了。一提到蘇聯,你會想到韃靼人,一提到日本,你必會想到武士,絕對效忠而隱忍的武士——或者日本人自己所說的武士道。這些武士就像一個謎,從未被完全解開。就像美國蠻荒的西部,又好像你在亞瑟王宮看到的那些神奇的盔甲和盾牌。單純地看到棒球運動員帶著棒球帽和護腿板,並不能證明他們就是文明的。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還很清醒,還沒有醉。你想想看,聯合國能不能現在就讓那些殖民者從殖民地退出來,就像一陣風一樣,然後釋放所有的被殖民者。如果一千年後,或許會;但是十年,絕對不可能。因為,一旦放棄殖民統治,你不過是把他們的土槍收走,給他們換上機械步槍而已,他們會陷入更大的混亂和戰爭。不信,你看,那些未開化的非文明國家,一定會叫囂著使用原子彈。因為,與殖民者的統治力一樣,他們會認為原子彈也能發揮同樣的作用。也就是說,誰拳頭大,誰就說話管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只能給自己挖個坑,然後跳下去。」
邦德哈哈大笑起來:「這聽起來可不太妙!」
「我記得海明威曾經說過,只有真正的精英,才能代表一個政府的正確方向。」說完,德科·亨德森喝完了第九壺清酒,「選舉的本意就是通過個人的志願選舉出精英來代表政府。如果你不信我說的話,你可以去翻看一下貴國的選舉紀要。」
「該死,德科,我們怎麼扯到政治上去了呢?日本也好,其他國家也罷,他們到底安不安於現狀我們都管不著,但是他們的民族精神,一定是不會安於現狀的。所以才會有田中這樣的精英來拯救這個國家,你是想說這個對吧?好了好了,我們先不要討論這個了吧。讓我們去弄點吃的吧。其實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銘記在心,並且深有同感。我想那些殖民地的土著也一定會表示同意的!」
「別跟我說土著,你憑什麼說你了解他們的世界呢?見鬼去吧。你知道,在我們國家,還有遊牧民族、行腳民族嗎?他們或者在馬背上疾馳,或者忠於自己的信仰,可是他們能獲得選票嗎?你這個娘娘腔的男子別廢話了。如果你再對我說那些廢話,我就一個大腳把你開到城外去。」
邦德溫和地說:「什麼是娘娘腔,搞同性戀的男子?」
「你以為那就是同性戀,不!」德科·亨德森跳了起來,發出了尖叫。他大約真的喝醉了,後面一個神志清醒的日本人被他嚇了一跳。亨德森稍稍鞠了一躬,停止了尖叫。
「在我繼續罵你之前,讓我們先去吃點鰻魚吧。那是一個好地方。那裡你可以喝到正宗的美酒,然後我們去會館玩一玩。等我們吃好喝好玩好之後,我再慢慢給你談談我對政治以及萬事萬物的種種看法,那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邦德說:「你現在知道自己像什麼嗎?就像一個袋鼠屁股,又髒又臭,德科。不過我喜歡鰻魚,至少它不是那麼噁心。我可以埋單,讓你欠我人情,哈哈。不過說好了,你推薦的美酒你來埋單。不管怎麼樣,老兄,想開點。酒吧里的盯梢的都在看著我們呢,可別讓他們笑話!」
「我是來審判理察·拉瓦雷斯·亨德森的,不是來埋葬他的。」德科·亨德森學著那些可惡的間諜的口吻說,一面拿出一沓鈔票,點給服務生,「不用找了!」德科站了起來,往外面走,那麼大搖大擺,就像一個國王。經過老闆身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真不害臊!」然後,他就走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