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五章 魔鬼四十四號
第二天上午十點,德科·亨德森親自到酒店接邦德。不過,亨德森自己好像也沒有睡醒的樣子。看得出來,他恐怕不是春宵達旦,就是宿醉而酒尚未醒,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鬼知道他昨晚在哪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面頰被血氣籠罩。他徑直朝「竹子酒吧」的吧檯走去,要了兩杯白蘭地和一瓶薑汁汽水。邦德溫和而友好地勸說道:「我想你最好少喝點吧,雖說這些也不是什麼烈性酒,就和清酒差不多,可是畢竟你昨晚的酒勁還沒過呢。我說老兄,我還沒聽說過用威士忌打底,然後痛飲的。尤其是日本的三得利威士忌,真叫人難以置信!」
「喂,你昨晚在那裡不是很盡興嗎?不過你是身體上的盡興,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看我,我喝了一整晚的酒,像一個榮耀的英雄,不是嗎?看我的嘴唇,是不是有點兒像禿鷹的屁股,哈哈,它已經完全麻木了,所以再多喝點也不妨事!不過說真的,當我們從那個污穢的妓院回家後,我還是忍不住吐了幾回。所以說,你可別瞧不上日本的威士忌,至少你對三得利酒的看法就有失偏頗。這種酒可真不賴,它的釀造工藝也是獨一無二的。不僅如此,三得利是非常實惠的,最普通的白色商標的那種,價格不過十五元一瓶,真是物美價廉!三得利威士忌一共有好幾種,但價格最便宜的那種我反而覺得最好。你說這奇不奇怪?其實,真正愛酒之人,又何必拘泥於酒的身價呢,合適自己就行了。品酒其實就是品文化嘛!我也記不清大約多久之前,我曾經在一家釀酒廠,遇見了一位行家。他向我述說了一些關於酒的趣事。他說,只有在風光旖旎,適合拍照取景的地方,才有可能釀造出最美的威士忌。你以前聽過這種說法嗎?他的理由是,酒的釀造,有賴於溫度、光線等諸多自然因素,風光秀麗的地方,其光照條件、氣候狀況,都更適宜酒的發酵和釀造。也就是說,酒和我們人一樣,喜歡自然的佳境,甚至是有生命、有文化品性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吹牛?老實說,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說了很多自吹自擂、不著邊際的大話?又或者其實是你在那裡大放厥詞?總而言之,我記得我們兩個人中,有一個喝得不省人事,還有一個就在那裡吹牛皮,哈哈……」
「吹牛皮?那我覺得倒不至於,不過你確實天南海北地發表了一通議論,不過你總是拿我開涮,這真的讓我有點兒難堪。不過,雖然如此,但你確實是在開玩笑,就像老朋友之間的調笑。以我們之間的交情,這些都算不得什麼。不過,下次你可千萬別再把我比作那個中看不中用的花花公子了。總之,真的沒什麼,你既沒有冒犯誰,當然誰也不敢得罪您!」
「哦,天哪,對不住了,兄弟!」德科·亨德森一臉茫然地用手扒了扒額頭前的亂髮,其實他的髮型一直都是認真打理過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突然顯得雜亂了些。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那,我沒傷害其他人吧?」
「那倒沒有,不過有個美嬌娘倒是委實受了你的欺負,你胡亂地在人家的屁股上啪啪亂打一通,把人家都打趴下了。」
「這個嘛……」德科·亨德森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狡黠的目光,神色突然顯得放鬆了不少,緩緩地說,「你不懂,老兄!這是愛的擊打。我問問你,漂亮姑娘的翹臀是不是能夠挑逗你愛的神經?據我回憶,當時大家是不是都開懷大笑?沒有打情罵俏,哪來許多的歡樂呢?包括那個女孩自己,是不是也特別興奮?沒錯,順便問一句,你們一般是怎麼和女孩子打交道的,彬彬有禮像個紳士?不過,你看,那些女孩,那才叫熱情似火,你可不能冷若冰霜啊!」
「我看這些女孩們確實夠火辣的!」
「嗯,看來你已經開始上道了!」德科·亨德森打趣道,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起身準備離開,「走吧,讓我們出發吧。你可不能讓老虎先生等你。以前有一次我遲到了,後來他一周都沒有和我說話。老虎先生可是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
現在已經是東京的盛夏時節,悶熱、潮濕、晦暗,這都是這個節氣日本最慣常的氣候,東京自然也不例外。空氣中瀰漫著各色煙塵,那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雜亂無章的建造工地帶來的灰土。東京似乎永遠都在拆房子、砸道路,又似乎永遠都在建造新的工程。這是一座日新月異、浮華喧囂的城市。他們的車子行駛了將近半個小時,似乎是沿著東京到橫濱的國道線疾馳。突然,車子轉了幾個彎,在一座死寂灰白的大廈前停了下來。依稀能夠從大廈的牌子上看到「亞洲民俗協會」幾個字樣,字體很大,但似乎有些斑駁不清了。大廈前面車水馬龍,在一處看起來相當重要的入口處,車水馬龍,給原本灰暗的大廈帶來一絲生氣。不過誰也沒有朝邦德他們這邊看,是啊,誰會理會兩個貌不驚人的外國人呢?也沒有人上前詢問他們來訪的原因或事由,他們就那麼徑直走進了大廳,穿過大廳的門廊,大搖大擺地朝裡面走去。沿途他們看到了各色的報刊書籍出售,牆壁上掛著考究精緻的美術作品,他們覺得好像來到了一座宏偉的博物館。
在一處門廊過道的牆上,掛著一塊「國際關係」的指示牌,德科·亨德森徑直朝那個標識指示的方向走過去。穿過門廊,裡面豁然開朗,兩邊是鑲嵌著長長玻璃鏡子的隔間。隔間裡面整齊排列著一張張的寫字檯,一些看上去十分勤奮好學又認真用功的年輕人正在伏案工作。房間裡面還陳列著一排排的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圖書。在隔間的牆壁上,掛著各種圖表,圖表上用各種不同的大頭針標註著特定的位置,似乎是用作分析的工具。穿過這排隔間後,終於看見了「國際關係」那間辦公室,不過這並不是德科先生的目的地,這不過是個幌子。亨德森沿著那間辦公室向右邊轉,看到另一排鑲嵌著長長的玻璃鏡子的隔間。然而這排房間的大門並不是敞開的,而是緊緊地閉上,即便想從門縫裡一窺裡面的情況也根本不可能。在每間房間的門上,都用英文和日文標明房間主人的姓名。他們突然轉了一個彎,看見了更多房門緊閉的房間,呈現在視覺中的景象讓人有些肅然起敬。偶爾有一兩間房子有人進出,透過微微張開的門縫,看得見裡面有更多伏案工作的人,而裡面則更像一座氣勢恢宏的圖書資料館。也就是在這裡,他們第一次遭遇了阻攔和盤問,一個人在入口處仔細打量著邦德和德科。不過當他們說明來意後,那個工作人員立即深深地鞠上一躬,然後客氣地把他們請到裡面去。德科一邊走,一邊悄悄地對邦德說:「前面的那些都不過是偽裝和幌子。這裡才是真正的分界線,懂嗎?我們剛才走過來的地方,是真正的民俗協會,而這裡嘛……是老虎的秘密辦公基地的外圍單位,很快你就要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仁兄了。這些外圍單位的工作性質還不算絕密,主要負責處理文檔歸類、資料整理,以及一些外圍活動的組織和安排等事務。如果我們是擅入者,那麼在這裡我們就會被客氣地請出去了。不過,今天,我們是老虎的客人,那就另當別論了,看他們多客氣,哈哈。」
在最後一個書架的牆壁後面,一條走道一直延伸到一間深深隱蔽其間的房間,一扇小小的不起眼的門隱藏在書架後。門上標誌著「危險」的警示字樣,這字樣是用朱紅色的油漆加粗描畫的,讓人的心不禁為之一顫。在旁邊還留著一個紙片,上面警示道:「擴建工程,禁止入內!」走近一看,才能清晰地看到這門上的另一塊小牌子「文件檔案部」。不過隔著門,可以清晰地聽到門那邊施工的聲音:電鋸正鋸著木頭,榔頭在哐哐地砸牆,還有電鑽的聲音……邦德一臉狐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狀況。不過德科卻一臉輕鬆,他拉著邦德推開門,絲毫不顧及那朱紅色的「危險」警示。推開門的一剎那,邦德先生的狐疑突然變作驚詫——天哪,裡面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在施工。地面已經打過蠟了,顯得光亮整潔,一塵不染,除此之外,裡面空空如也。邦德一臉茫然地笑了笑,正不明就裡。德科先生則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門後面的一個秘密裝置,說:「猜猜那是什麼?看不出來吧,那其實是一個錄音機,它模擬出了整個施工場面,這都是為了嚇退那些擅闖者而故意設置的偽飾。是不是突然覺得這些小把戲還挺玄妙的。」德科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多麼聰明的小伎倆啊!不過可別小瞧這些花招,其實還挺管用的,日本人用了好多年呢。來,你再看這裡,」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他們腳下空空蕩蕩的地板,「這地板,漂亮吧!日本人管它叫夜鷹地板。這可是日本的文化遺產,是他們的祖輩留下來的,為的就是阻止那些不速之客的誤闖或居心叵測的壞人的入侵。沒想到20世紀的今天,仍在使用,仍然在發揮著它們最初的功能,聽起來是不是有些神奇。讓我們來試試看,以你特工的經驗,你設法從這個地板走過去,而不發出聲音,或者至少不被人聽見或發現。老夥計,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做到,對吧?!」德科先生故意賣著關子。
邦德故意躡手躡腳往前慢慢挪著步子,可是還沒走出幾步遠,地面就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刺耳聲音,簡直像地底下藏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怪物。與此同時,對面的牆上開出一個貓眼,一雙橫眉冷對的眼睛正朝這邊怒目圓睜。看得出來,邦德中埋伏了,對面早在那裡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了。突然,對面的門打開了,出現一個彪形大漢,穿著高筒靴,上面是一領整整齊齊的白襯衫,顯得很精神。這間房子很小,簡直就像一個木頭箱子。如果不是裡面的書桌和椅子在那裡提示的話,你真不能想像這竟然是一個房間。那個大漢將書放下來,走了過來,禮節性地鞠了一躬。德科用日語和他交流,邦德聽不大清楚,不過裡面反覆出現「田中」的名字。那個男人交談結束過後,客氣地深深地再鞠了一躬。德科轉過身來,對邦德說:「我只能幫你引薦到此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咯!大膽地去吧,你一定不會有辱使命的,把你的能耐都拿出來,給這些日本人一點兒顏色瞧瞧。老虎會派人送你回酒店的。那麼,我們回頭再見!」
邦德故作鎮靜地笑了笑,打趣道:「那麼請你告訴我的媽媽,我正在玩一個死亡遊戲,好嗎?再見!」說完就走了進去。那個小「木箱」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這會兒突然變得像個電梯。這果然是個電梯,只見那個男人從桌子上的暗格里打開鍵盤,然後按動了按鈕。邦德感覺身體有些失重,然後就往下面降,不知道怎的,他的心裡突然由微微的緊張變作淡淡的歡快。他心想:這老虎的小把戲還真多,不管怎麼說,還挺有趣的,讓人好期待後面還有些什麼機關呢。這個戒備森嚴的老虎怎麼想得到用一個「木箱」一樣的小房間當作監視器,這是個多麼老謀深算又步步為營的狠角色啊!這也許就是東方人所說的狡兔三窟吧,那麼他下一個巢穴在哪裡呢?
那個「木箱」下降了好一會兒,那滋味雖然有點像乘電梯,但又好像不是,感覺很微妙,有些失重,令人飄飄然中有些心慌和膽怯。隨著木箱停止下降,邦德整理了一下思緒,鼓足了精神,準備好進入一個地下的世界——在東方的傳說中,地下常常是魑魅魍魎、鬼蜮橫行的。只見那個粗壯的男守衛先走了出去,邦德緊隨其後。他剛一出去,本能地採取了一個立正的姿勢。這個立正的姿勢一動不動保持了好一會兒,因為似乎正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他動彈不得,他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進入另一個次元和空間,他們正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不過理智告訴他,那不可能,他觀察了自己的周遭。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形似火車站台的平地上。這裡簡直就是一個完整複雜的地下交通體系:兩條軌道在紅綠燈的指揮下,並行不悖。牆壁是微微傾斜的弧形,這是為了使地下構造更加穩固。在一個穹廬形屋頂的亭子間內,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用帶著濃重東方口音的英語向邦德打著招呼:「中校先生,請跟我來!」邦德好奇地朝那間亭子間望去,才發現那其實是一個賣香菸等物品的小鋪子。這真是一個地下新世界啊!
邦德先生被帶到了一個弧形的出口處,出去之後,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大廳,大廳的地板和扶梯都是可移動的。也許有一天,這個地方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個景象,只要調整各個預製構件的比例和位置,就可以使這裡煥然一新。這或許是為了防止到過這裡的人記下此地的格局和布置,或許又是老虎的某個防禦策略吧。不過,就目前而言,兩邊牆壁是整面的大玻璃鏡子,一字排開的是用預製板搭建而成的辦公室。
邦德被帶到這些辦公室最頂頭的一間,這是一個接待室,在接待室的裡面,是一間更加隱秘的辦公室。一名男性職員正在打字機前工作,看到邦德先生進來後,趕忙起身迎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推開身後辦公室的槅門,進去了一會兒,然後畢恭畢敬地退了出來。他退出去的時候,將推拉門留下一個小小的縫隙,示意邦德進去:「中校先生,請進!」
邦德走了進去,聽見身後的門被輕輕地關上了。德科向他描述過的那個孔武有力的男人朝他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這反而讓邦德有點兒緊張。那個男人伸出一隻粗糙而堅硬的手:「敬愛的中校先生,早上好!能夠見到你,真是我的榮幸!」
那個男人露出了與他的身材不大相稱的微笑,寬大的嘴巴露出兩排金牙,有點兒兇惡,也有點兒滑稽。不過那個男人的一雙大眼睛倒是炯炯有神,長長的睫毛,透露出些許善意,甚至帶著幾分女性的柔媚。也許這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人!「來吧,請坐!說說看吧,這間辦公室怎麼樣?喜不喜歡?這和你們上司的辦公室大相徑庭吧?毫無疑問,這是在遙遠的東方,不是英國,對吧,哈哈。不過,我要告訴你,這還不是全部,這個地下工程目前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還需要大約十年的時間才能完工。沒錯,現在你看到的部分正是由一座尚未建成的地鐵站改建而成的。你知道,東京嘛,寸土寸金,到處都是喧囂和嘈雜,簡直找不到一處安靜的辦公場所。而我呢,雅好清靜,所以我只能開動腦筋,好好地想一想,最後決定在地下做文章。這裡既安靜,又絕對私密,想必這些閣下都已經感受到了吧。而且,地下更涼爽,只可惜我們沒法在這裡住太久,等到這裡通車運行,我們就得搬到別的地方去了。不過有句話怎麼說的,珍惜當下,對吧,邦德君!」
邦德從田中老虎那張空空蕩蕩的辦公桌前抽出一張辦公椅,坐了下來,故作鎮靜和悠閒。
「喂,我說你這裡可頗費了些腦汁來設計吧。上面竟然是什麼『民俗協會』,我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處如此忙碌的民俗協會來了?這是個世風日下的時代,哪來那麼多人對民俗感興趣!」邦德打趣道。
田中老虎聳聳肩,表示不置可否。「這有什麼關係。他們只需要把那些文獻整理成冊,然後派發出去,反正都是免費派送。不管人家願不願意看,也不管送到誰手上,也許送到美國、德國、瑞士也說不定。總之,他們總要做點什麼,讓人相信那的的確確就是一個民俗協會或者說民俗博物館,這就足夠了。不是嗎?而且我們印出來的東西有模有樣,肯定還是有人會正兒八經地去讀一讀的。不過,說實話,偽裝得越好,花費就越高,這是毋庸置疑的。雖然錢的事情我並不擔心,外務部自然會撥付,但是我還是擔心出亂子。於是才有這地下的『宮殿』。況且,就算是花公家的錢,也得精打細算,你們的情況大抵也是如此吧。」
邦德心想,各個國家的情報組織都會對外公布開支,這些檯面上的數字想必對面這個傢伙,不會不清楚。因此,他毫不保留地坦誠:「一年至多不會超過一千萬。這麼點錢,要在全世界折騰,我想不過是杯水車薪吧。所以誠如你所言,大家都得精打細算才行。」
在霓虹燈的照耀下,老虎先生的一口金牙熠熠發光。「至少在過去的十年間,你們國家的情報部門節省了一大筆開支。據我所知,十年前,你們就撤銷了駐日本的情報機關。而且你們在整個東亞地區的情報活動都相對沉寂,是不是這樣?」老虎得意地笑了笑,很顯然,他對邦德了解得十分透徹。
「不錯!在這片地區,我們的情報只是依靠美國的中央情報局提供,他們基本上承擔了我們在該地區的情報收集和傳遞工作。你知道的,他們很高效,因此對我們大有裨益。我們之間的合作,很有效。」
「麥凱恩取代杜勒斯上台後,情況也沒有發生改變,對吧?」
這隻老狐狸,看得出來,他對英國的情報部門的底細掌握得很詳盡。「差不多吧!不過美國人可不會做賠本的生意。他們其實已經漸漸取得了該地區情報的壟斷地位,他們似乎覺得太平洋地區就是他們的後花園,想幹什麼都成。這倒是有點兒狂妄了!」
「後花園,有趣!那麼邦德先生的到來,是想從後花園裡采點新鮮的果子,卻不想讓狂妄的園丁發現嘍。不過也是,在一個自以為是的人的眼皮子底下鬧出點動靜來,確實很過癮。不是嗎?」田中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簡直就是一隻活脫脫的笑面虎。
一切似乎都早已在田中老虎的掌握之中!
邦德只能附和著打著哈哈,露出了不大自然的微笑。眼前這個老傢伙,對各國的特工和情報部門的運作可謂了如指掌。不過這也難怪,他可是號稱日本第一的特工。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單純地抬高對手的身價無濟於事。邦德必須試著掌握主動,不能被這隻老虎牽著鼻子走。他必須小心,千萬不能鑽進對手的圈套。邦德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儘量維持目前的融洽氣氛,然後再伺機尋找突破口,提出相關的訴求。邦德一邊若無其事地微笑著,一面卻在努力組織語言去應對。突然,他說道:「花園大了,難免不被打主意,再狂妄的園丁,也無法把整個園子裝進口袋,不是嗎?說老實話,我們早就有人到花園裡欣賞過美景,且帶回些紀念品了。庫克船長,還有其他一些聲名顯赫的英國人,發現了這個花園的更大部分,這是世所共知的。而且,問題的最關鍵是,說到太平洋地區,澳大利亞、紐西蘭這些大英國協大國都在其中,難道說這些地區都是某人的後花園嗎?即便說是後花園,也該是大英國協的後花園,難道反而不允許自己人進入這片美麗的花園?這是不是有點兒太沒道理,有點太狂妄呢!你至少應該承認,英國關注大英國協國家,這實在是合情理、合法度的!」
邦德簡直是針鋒相對!
「我親愛的上校,二戰時期,我們攻擊了珍珠港,而不是澳大利亞,這實在是你們最走運的地方。雖然說,澳大利亞和紐西蘭都曾經是英屬國家,可是你們日不落帝國已經無暇顧及它們了。你們的布防簡直形同虛設,美國當時也根本幫不上忙。如果我們當時對這些地區發動進攻,它們早就應該改弦更張,納入我們的屬地了。我們完全有這個實力,事實上,我們當時確實應該這麼做。想想看吧,這兩個國家地廣人稀,礦藏資源豐富,是不可多得的後花園。日本可以源源不斷向這片地區移民。如果真的是這樣,貴國號稱的日不落帝國,至少要把一半的太陽留給我們日本的太陽旗。只可惜我們二戰時期的策略不當,說實話,我個人認為,偷襲珍珠港簡直就是愚蠢至極。直到今天,我依然無法理解珍珠港事件背後的確切原因。難道我們當時的野心是征服美國?太荒謬了。那麼長的補給線,對於狹長的島國日本而言,哪裡吃得消呢?但是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呢,卻像一個成熟的果實,只待我們去採摘。我們何必舍近而求遠呢?然而,這就是歷史,無法改變,不是嗎?和歷史的長河相比,我們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田中大約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過激,為了緩和氣氛,他將一大盒香菸遞了過來。「你抽菸嗎?這是我們自己的品牌,十色牌。是本地最受歡迎的一個牌子。」
邦德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特供香菸——莫蘭德已經抽完了。看來,他很快就會需要這個十色牌香菸了。入鄉隨俗嘛!不過,現在他首先需要做的是整理思緒。他似乎在出席一場英國同日本之間的高端國際峰會。邦德顯然不是一個外交家,更非政治家,因此他顯得不善言辭。然而,田中老虎咄咄逼人的架勢,實在讓邦德覺得很有些招架不住。他藉機點了一支香菸,悠閒地吸起來,好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香菸燃得很快,隨著菸頭上一陣陣的閃光,一支煙很快就只剩下菸嘴了。美國的香菸味道比較淡,但是對肺傷害小一些,而且口感更加綿長、醇厚。日本的十色牌香菸則勁頭更大,更過癮,就像飲用九十度的白酒。不過此情此景,這種過癮的刺激讓邦德很受用,他緩緩地吐著煙圈,露出了愜意的微笑。「田中先生,您所說的那些,還是留給歷史學家和政治家們去討論吧。這些塵封的往事,我們這些凡人是弄不明白的。即便弄明白了,誠如你所言,歷史是無法改變的,個人在歷史的長河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所以啊,還是讓我們談點現實的吧,我們無法改變歷史,但我們總還是想關注未來,是吧?」
「我非常贊同您的看法,中校先生!」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從他的臉色上看,田中老虎顯然對邦德避重就輕的態度有些不滿。也許對田中先生而言,他所說的都是一些原則上的大問題。因此,他立即反駁道:「不過,邦德先生,我們日本有句俗話,叫作人們一暢想明年,小鬼們就樂開了花。因為,又將有人愁白了頭髮,要去小鬼那裡報到了。未來是不可預知的,一切事情,都必須從歷史中尋找規律,汲取經驗教訓。先不說這個了,邦德君,我問你,你對大日本帝國印象如何?你在這裡,過得可否安逸?」
「我想,任何一個與亨德森先生相處的人,都會很愉快的吧。他的世界,似乎時時處處都是歡愉,他的這種樂觀,是很能感染身邊的人的。」
「一點兒也不錯,他是一個及時行樂主義者。他似乎總把當下看得無比重要,把明天當作赴死的終極。這其實是一種最正確不過的生活態度。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一直以來,都相處得十分愉快。因為我們其實有很多共同之處。」
「民俗方面。」邦德先生略帶調侃地說。
「還真讓您給說中了。」
「不過,據我觀察,亨德森先生對閣下您可是敬愛有加,他十分推崇您的為人和行事。雖然我還談不上與他有深交,但是我敢說,他自己卻是一個獨行俠。對於他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人而言,是很容易感到孤獨的,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孤獨的才子是很不幸的。所以他只能縱情聲色,沉醉酒杯,讓人看來,多少有點兒落寞,不是嗎?也許娶一個日本的姑娘,這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了。你怎麼不給他物色一個呢?」
邦德終於覺得現在的談話慢慢步入他所期望的軌道上了。畢竟,談些不痛不癢的私人情感,總比空談那些大而無當的政治歷史更有意思。況且,這樣才不會露出什麼破綻,要不然田中這個老狐狸一定有空子可鑽。不過,邦德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聊什麼私人情感的,他是帶著任務來的,可是怎樣把自己的目的提出來呢?這是他與田中之間的博弈,想得到,就必須付出,然而田中會提出什麼價碼呢?邦德承受得起嗎?對於這一切,邦德都感覺不甚明朗。
田中老虎可能早就看出了邦德內心所想,輕描淡寫地說:「我早就給他物色了不少佳人,可是不知道怎的,他總是看不上,結果往往是不了了之。不過,邦德君,我想你今天來,一定不是為這事來的吧。我們就別兜圈子了,不知道鄙人能為閣下做些什麼,既然是德科引薦的人,我一定全力效勞!恕我冒昧,我猜閣下一定是想到花園裡來做一回交易的吧?」
邦德會心一笑,說:「沒錯,我們此次交易的實施代碼是魔鬼四十四號!」
「哦,這可是大有用途的實施代碼啊,有了這個代碼,你可以在後花園盡情地漫步、徜徉,可以交易到你所喜歡的最艷麗的花草蘭芳,不是嗎?我知道,這對於你的國家而言十分重要,他們一定是急著尋找合適的花兒點綴這太平盛世。這很重要,有什麼比和平安寧對一個國家更為重要呢?只有鮮花能帶來安詳和寧靜,幸福和甜蜜。邦德君,我說的你全都懂吧?其實何止你們國家需要,舉個例子來講,今天上午早些時候,我就收到了某國的機密文件,主題就是關於這個代碼。這有多重要就可見一斑了吧。」田中似乎有點虛張聲勢,這也肯定是他抬高價碼的前奏。然而邦德此刻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嚴肅地盯著田中,只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那是一個嫩綠色的文件夾。裡面是牛皮檔案袋封存的卷宗,檔案袋上標識著「絕對機密」的字樣。那幾個字是羅馬字母拼成的,那麼小,然而卻那麼扎眼!邦德意識到,這有可能相當於英國的最高機密。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田中,田中非常肯定地答覆:這就是最高機密!田中打開文件夾,從裡面取出兩頁文件。那是兩張泛黃的白紙。邦德約略可以看出其中一張密密麻麻都是日文,另一張則是機打的字母,像是英文,又或者是拉丁文,有五十行左右。田中將那份機打的英文文件從桌面滑過去,邦德一把接住,但是他沒有立即看。田中嚴肅地說:「我能請你發誓,絕不將你接下來所看到的內容,透露給任何人或組織嗎?」
「如果你堅持這麼做的話,田中先生!」
「我想我必須這麼做,上校!」
「那麼好吧,我發誓!」
邦德這才把文件拿在手上,仔細閱讀。文檔的內容是英文的,內容如下:
文件抄送二級以上情報站,站長及地區情報長官親自破解,閱讀後,文件與密電碼一併銷毀。密電碼銷毀生效後,立即用「木星」母碼確認已完全銷毀。銷毀密電碼序列永不復用。
正文起始處用冒號隔開,字體變大:
「一號」近期向蘇聯最高決策機構發表演說,證實我方的軍事實驗項目——兩億噸級威力新式武器將在挪威亞丁島上空引爆,時間確定在9月20號。此次軍事項目將帶來無法估量的核磁輻射、災難性的粉塵污染,以及區域性的軍政緊張和危險。截至言講時間止,北極、太平洋、阿拉斯加等地區已聯名抗議。「一號」方面也提出嚴正交涉。然而抗議和交涉均無果,莫斯科高層針對此,擬實施報復性核試驗。核試驗將直接影響未來世界軍事和安全戰略格局。據可靠情報估算,蘇聯方面核試驗一旦成功,核彈頭搭載洲際導彈,將直接發射到倫敦。而一枚核彈頭的威力,足以毀滅相當於紐卡斯爾全境,至卡羅奈山以南的全部地區。其毀滅效果可持續若干年,遭毀滅地區將不再適宜人類和其他生物生長。若繼續向英國發射核彈,只要位置選擇恰當,大不列顛及愛爾蘭地區將面臨滅頂之災。以上,是蘇聯方面實施報復性核試驗的具體效果,該效果足以支撐「一號」的外交策略,足以掣肘英國、美國等勢力的威脅。不僅如此,若蘇聯方面持續以核試驗施壓,有可能迫使英國撤銷境內所有美軍基地。而英國方面單方面驅逐美軍之舉將直接導致英美軍事聯盟的解體。蘇聯方面有足夠自信做出判斷:任何國家都不會以國家安全為代價,去維繫所謂的軍事聯盟,更何況是核戰爭的威脅。蘇聯方面可據此實現外交策略,並有可能推而廣之,在太平洋、歐洲地區重複實現外交利益。一旦歐洲諸國及太平洋國家撤銷美軍基地,解除與美軍的軍事聯盟,將極大削弱美軍軍事實力。該外交策略可保證若干年內,蘇聯可獲得相對安全的國際環境。在可預知的國際軍事格局內,蘇聯可以和美國相互掣肘、相互制約,最終達到和平共處。特別聲明:「一號」及蘇聯最高權力機構特別指出,此舉的外交戰略意義遠高於軍事意義。蘇聯方面堅持和平意願,在和平之大前提下,逐步推行既定外交策略,各個擊破。而首要擊破對象英國,必須採取特別行動,持續施壓。目前可在不告知任何緣由的前提下,火速撤離本國在英國的僑民,以製造緊張局勢,以迫使英國方面採取相應的措施。中央駐各國情報站,隨時待命,準備協助撤離僑民。此系絕密,密電碼由中央統一指派,各站分別破解,破解後全部銷毀。銷毀程序和結果以中央密電碼母碼「木星」確認。此次行動,代號「魔鬼四十四號」!
中央情報局
看完之後,邦德本能地把那兩頁文件推開,似乎好像那兩頁紙上所描述的核爆炸的場景會給自己帶來核輻射,那真是可怕的一幕。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長舒了一口氣。他點燃了一根十色牌香菸,深深地吸了幾口,濃烈的煙霧直躥他肺部的深處。他抬頭看了看田中,兩人四目相對,田中的眼神透露出些許善意的安慰,邦德則顯得震驚而好奇。「我猜,一號就是赫魯曉夫吧?」
「不錯,而二級工作站主要指的是各國的領事館和大使館,以及各國實際運作的情報站。這份材料很有趣,很有吸引力,對不對?」
「不過,我認為,如此重要的文件,貴國卻對我國保密,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貴國顯然違反了與我國的協定。如果您不健忘的話,應該對我們兩國之間的貿易及雙邊友好的協定十分了解。你不覺得將這份文件囤積居奇,是一件有辱國格的不光彩的事嗎?」
「光彩和榮譽在日本可是一個非常嚴肅的詞彙,上校先生。不過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想提醒閣下的是,我們盟國之間與美國的協定,那就是所有關於盟友的情報,都必須原封不動地由美國轉遞。如果我們連這第一層協定都不能遵守,直接將原始情報遞交貴國。那按照閣下的推斷,我們就更加不光彩了,對不對?美國是我們兩國的盟友,這是眾所周知的。他們曾經不止一次地向我和我的政府求證,希望我們能夠將我們的其他盟友和對手的情報第一時間交給他們,然後由他們轉遞。在這個過程中,不允許改變情報的任何內容,需要依據原始材料傳遞,就像您看到的文件那樣。然而,他們對我們也是如此承諾。可是,我毫無證據證明他們一直是按照承諾行事的,事實是,為了各自利益,必須有所保留。因此,貴國何時才能從美國獲得此份情報,那實在不是我國單方面能夠決定的事情。」
「田中先生,我想您一定已經猜到,這正是我來日本的目的所在。我對美國總攬情報的舉措本身不作評論,但誰都知道,情報一旦經過轉遞,其價值和可信度都將降低。許多精微的細節都將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解。這種價值耗散和內容消解一方面可能是由於語義轉換的模糊性和意義流失;另一方面,不排除人為的干擾和影響。就剛才的材料而言,我們讀到的是敵方的指令性文件,可以說,那些直接以第一人稱發出的指令,幾乎涵蓋了這份材料價值信息的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而一旦經過美國方面的轉述,第一人稱變成第三人稱,美國再根據本國利益對內容加以增刪和取捨,那麼這份情報的價值必將大打折扣。其直接後果就是影響英國方面做出及時的正確決策。毫無疑問,華盛頓方面一定會這麼做。他們會對核彈的威脅避而不談,以維持英美的軍事同盟關係,其實質是置英國於危險之境。但是,如果為英國設身處地想一想,就知道,最關鍵的問題是珍惜每一刻,對蘇聯方面的策略採取主動防禦措施。比如說,第一小步,可以緊緊盯住那些被撤走的僑民,秘密把他們拘禁起來,這樣就不至於引起恐慌。待局勢平息後,再以一個合理的解釋予以釋放和安撫。這很簡單。」
「我很欣賞您的智慧,可以說,上校先生,你很有雄才大略。事實是,現在有一個機會,對閣下,對貴國……這份情報也許並不一定非要經過美國才能達到貴國。我是說,也許我們可以變通一下……」田中老虎一邊說,一面露出狡黠的笑容。
「可是不要忘記,我發誓我會保密的!還有什麼辦法?」邦德顯然有些急躁,重重地倚靠在桌子上。
突然間,田中的臉色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剛才還滿臉堆笑,此刻竟然變得格外嚴肅起來。他的黑色的眼睛失去了慣有的光澤,似乎在著力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這真是非常奇怪,他的整個人變得肅穆而莊嚴,並不像那個老狐狸田中老虎。他一板一眼地說:「上校先生,讓我們交心地談一談!說實話,我在英國度過了十分愉快的一段時光。貴國的人民對我十分友好。我對貴國一直秉持極高的敬意。」啊,邦德心想,真是一直老狐狸,演技還真不錯,「我年輕的時候,一直希望以一場戰爭為我國增添榮耀。但是,我錯了。我們戰敗了。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在為我們的不光彩的戰爭贖罪,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告誡我們的年輕人,珍視和平,遠離戰爭。我不是一個政治家,我不知道從政治上究竟該採取何種贖罪的方式。現在,我們正處於一個過渡時期,從一個戰敗國、一個被征服的國家,重拾自信,這很艱難。但是我,田中,我有我自己的贖罪方式,我試圖找到一個平衡點。我欠貴國的太多。所以今天,我做了一件事情來補償,那就是,我向您透露了我國的機密。我這麼做,當然也是因為我與德科先生的私交。更重要的是,當我看到閣下為國效力的忠貞和堅持,你的克己奉公,你的忠於職守,矢志不渝,這一切讓我大為感動。我清楚這份文件對貴國的重要性。你已經了解了全部內容,是嗎?」
「確切地說,是這樣!」
「那麼你以你的名譽擔保,不會透露給任何個人和組織?」
「是的」。
田中老虎站起來,伸出手來:「邦德先生,再會,期待我們能夠經常見面。」他臉頰的肌肉顯得那麼有力,此刻,那張臉上黃金般的笑容不帶掩飾和偽裝,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名譽有時候只是一種行為的方式和準則。上校先生,你知道,竹子會為風而折腰,因為世人都說它腹中空空,沒有涵養,不夠堅韌和強大。可是您想過沒有,強大如松柏,就不會為風折腰嗎?只要風力夠大,比如我們島國的颱風,再強大的松柏也不得不折斷。我之所以打這個比方,是想告訴閣下,君子言未必信,行未必果。這取決於言行的初衷,取決於職責所系。若職責繫於一己私利,則即便信而果,也未必真的榮耀。若職責繫於國家和人民……責任有時候就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性……好了,車子正在外面,他們會送你回酒店。請代我向亨德森先生致以誠摯的問候,並且告訴他,他欠我一千元,因為為了他,我弄壞了國有的一部電子設備!那一千元是維修費!」
詹姆斯·邦德再次握住了那雙乾燥堅硬的雙手。他發自內心地說:「謝謝你,田中先生!」他走出了那間小小的密室,他的腦海里唯一盤旋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德科先生最快多久能和墨爾本取得聯繫,情報從墨爾本發回倫敦,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