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而亡 · 第三章 不可能任務

弗萊明 《擇日而亡》
M,他的雙肩高高隆起,因為那一身筆挺的藍色西裝的內襯實在是太緊了。他站在一扇大大的窗戶前,臉色凝重地張望著對面的公園。他目不斜視地說:「坐吧!」沒有姓名,也沒有代號。但是他知道,誰在房間裡! 邦德坐在他通常所坐的那個位置上,正對著M的高腳椅和辦公桌。他意識到寬大的皮革袋子裡沒有任何文件,只有一層空空的紅色皮革。那個進進出出轉換機要的籃子裡也什麼都沒有。邦德意識到一切都是那麼的糟糕——他讓M難堪,讓情報局難堪,讓他自己難堪。那張空空如也的辦公桌,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似乎都在發出最後的指責和控告,而被告席上,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詹姆斯·邦德。那些桌子椅子似乎都在說:「你還來幹什麼?我們和你沒有關係了!你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了。對不起,雖然我們合作多年,我也明白你,但是事實就是這麼殘酷,又有什麼辦法呢?」 M轉過身,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邦德。然而這個飽經滄桑的皇家王牌特工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如果說,M想從中讀出些什麼信息的話,那恐怕只是徒勞,因為那確實只是一張空白的臉龐。在M面前,任何下屬都不敢表現得如此冷漠,這根本就是一副茫然而漠視的態度,就像空空的椅背上被拋光的藍色皮革,散發出憂鬱而慘白陳腐的氣息。 M終於開口說話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先生。你是想談關於我的離職吧。不用談,我願意引咎辭職,請批准!」 M原本平靜的臉變得扭曲而變形,有些歇斯底里地說:「真見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為什麼要說這樣的喪氣話。00部門的閒置和懶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和你沒有什麼關係,你不必把一切責任都自己扛下。其實,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是如此,誰能永遠一帆風順呢?其實,在這之前,也就是幾個月前,你不都還是順風順水的嗎?所以,不要輕易說那樣的喪氣話!」 「可是過去的兩次任務,我都搞砸了。而且這兩個月以來,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不得不靠藥物維持,恐怕真的已經無法勝任我們部門的工作了。」邦德的回答很乾脆,也很消極。 「胡說八道!這些和你沒關係,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承認,現在你正在經歷一個低谷。你的生活被打破了,一團糟,你有理由暫時地消沉,暫時地悶悶不樂。但是,天有不測風雲,這才是真正的人生。你只有走出來,才能重新獲得陽光和雨露,不是嗎?至於最後兩次任務,任何人去執行,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完成。犯錯誤是在所難免的。但是,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身份,你可不是一個能夠無所事事的人。既然現在00部門暫時陷入閒置,那麼我打算把你調離這個部門。」 邦德的心就像被叩開了,現在,似乎一切都暫時地被放下了,他的耳朵里,只有對面這個老頭的諄諄教誨。這個老男人是如此善解人意,他確實希望邦德能夠看開,能夠放下。可是,對邦德而言,這短暫的放下,馬上又會被巨大的悲傷所淹沒。他剛鼓足的一絲勇氣,馬上又化成了氣餒,他說:「如果你還覺得沒有什麼異議的話,我還是鄭重地請你考慮我的辭職申請。我背負00代號太久了,我累了。如果把我調離00部門的話,相信我到其他部門也做不好的,畢竟別的部門也不是我的興趣所在。我恐怕就算我人留下來了,心也已經散了,到時候讓大家都不好看。」 M接下來的舉動讓邦德覺得很詫異,這麼多年來,邦德從來沒有見過M有過這樣的表現。只見M舉起右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這哪裡是原來那個溫文爾雅的紳士呢?他氣沖沖地說:「你他媽在跟誰說話?你知道你是誰?這裡到底誰說了算?真是見鬼!難道你受了點小挫折,就分不清輕重了,分不出好歹了嗎?連自己是誰,在什麼位置都不清楚了嗎?我叫你來,是仍然把你當作我最優秀的特工。我本來想好好提拔你,讓你重新開始自己的職業生涯,再交給你一項最重要的任務,讓你好打一個翻身仗。你倒是什麼也不說,就知道辭職,真是豬腦子!太讓我失望了!」 邦德目瞪口呆,這一頓臭罵讓他頓時不知所措。他醍醐灌頂,內心有一陣興奮的熱浪在涌動。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應該怎麼做?他囁囁地說:「對不起先生,實在是對不起。我真的是不想讓你這麼生氣。我只是對自己的表現太失望了!我只想引咎辭職,不想再賴在這個位置上!」 「我接下來會告訴你,怎樣才是真正讓人失望!」M再次錘擊著桌子,不過這次沒有那麼用力,他的火氣也好像稍微緩和了一些,「現在,請你聽我說。我現在正式宣布,將你提拔到外交部工作。你將獲得四位數的代號,每年的年薪還將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一千英鎊。也許現在,你對那個新部門還不是很了解,不過你不必擔心。那個部門的人事關係一點兒也不複雜,除你之外,只有兩個我們的工作人員。你不必被誰管著,還可以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你也可以保留現在的秘書。總之,一切隨你喜歡。事實上,我更喜歡這樣。我不希望你在職責方面做出什麼改變,你明白了嗎?」 「是的,先生,那麼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獨立執行任務?」 「不僅如此,而且仍舊是十萬火急。你必須做好準備,一個禮拜之內,你就要動身前往日本。到時候,你的新上司會親自和你接洽,並給你安排任務。即使是我的秘書,也不清楚這項任務到底是什麼。」M故意頓了頓,然後別具深意地說,「而且現在,關於這個任務,一份卷宗都沒有,這屬於最高機密。現在你知道了,你有多重要,你執行的任務有多重要了吧?」 「可是,為什麼會選中我呢,先生?」邦德的心臟怦怦地跳動。難道說,他的命運就此又要發生翻轉了嗎?十分鐘前,他感覺自己還在垃圾堆里,等著被丟棄。他的人生、事業都將前功盡棄,都將毀於一旦。而現在,他又扶搖直上,成為關鍵先生。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會是你?簡單說吧,因為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或許我不該這麼說,畢竟凡事都沒有不可能,只能說希望很渺茫。然而,你不就是那個能夠起死回生,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嗎?過去,你一直都是這麼表現的。唯一的不同是,這次,也許你不用動武,更多地需要依靠頭腦和策略!」M嚴肅地說,臉上露出了期許而詭異的笑容。M繼續說:「也就是說,過去你執行任務過程中引以為傲的射擊、格鬥本領,這次恐怕都用不上了。這次,你要搞定任務,需要動用你的智慧,除此別無他法。如果你能夠成功的話,我們將獲得雙倍於現在的情報,主要是關於蘇聯的情報。不過,我仍然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我現在很懷疑,你到底能不能完成這個不可能任務。」M似乎在使用激將法! 很顯然,邦德已經上鉤了! 他焦急地問:「能給我再透露一點這個任務的信息嗎,先生?」邦德的神情完全不再是剛才那副死魚模樣,而是百分百恢復到了從前的狀態,精明而強幹! 「當然,你會獲得進一步的信息。不過,現在我這裡可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記錄。這個任務將會牽涉到日本情報機構,會牽涉到各個部門的人員等。不過,我能說的不多,J部門會把詳細情況傳達給你。J部門的頭頭會讓克萊爾·漢密爾頓回答你的疑問。但是,你不能把你此次任務的目的告訴他,一個字也不能提。明白了嗎?」 「是的,先生!」 「好,明白就好。你對密電碼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勉強夠用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少接觸這些東西。我以前老是被弄得一頭霧水,灰頭土臉。密電碼可不是容易弄懂的事情。」 「你說得不錯!但是你要知道,日本人過去可一直都是這方面的大師呢。他們的頭腦好像對數字、代碼特別智慧而敏感。二戰以來,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指導下,他們建立了一整套讓人嘆為觀止的破譯機構,甚至發明了專門的密碼機器,其效率比IBM的計算機還要高。真是叫人難以置信啊。在過去的一年中,他們截獲了大量蘇聯情報,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到東蘇聯——外交、軍事、航空等等。這真是不用槍炮的王者之師啊。」 「聽起來,確實讓人覺得挺可怕的,先生。」 「其實真正可怕的是美國中央情報局。」 「那麼,他們會把破譯的情報傳遞給我們嗎?英美不是一直都是友好同盟和統一戰線嗎?」邦德問。 「是的,他們確實會將一些地區的情報傳遞給我們。但是不包括太平洋地區,他們把這塊地區的情報認為是他們私人的財產。以前艾倫·杜勒斯管事,我們還能獲得一些和我們利益密切相關的情報。但是現在新上台的麥克倫,把這層默契和合作關係都打破了。他是個很不錯的人,我們私交也很不錯,但是他是個嚴格執行國家命令的人。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向我坦陳,他現在的強硬態度,其實只是在執行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命令。他們當然擔心我們的安全機構會滲透和竊取他們的機密,從而威脅他們的國家安全。這一點我完全理解。說實話,這不能怪他們。我們又何嘗不擔心他們的間諜滲透呢?前些年,他們的兩位頂尖密電碼專家叛變——他們一定向我們的敵對國家,包括蘇聯,泄露了大量機密。而這些機密,你要知道,都是我們向美國提供的。所以,與任何國家共享情報,都是會存在極大風險的。美國人當然清楚這一點。我們當年甚至因此陷入外交困境,而我們的媒體也藉此大做文章,公然置疑國家的民主政策,弄得滿城風雨。不過,即便如此,美國方面也不可能聲淚俱下地向我們道歉,我們也不可能去銷毀那些負面文章。因為,畢竟情報工作本來就是在秘密的情況下進行,一旦曝光,只能不了了之。蘇聯的《真理報》也絕對不會因為他們的一個情報人員叛變而大肆渲染,《消息報》甚至不會就此發表文章。但是,我相信克格勃一定會有人因此而遭殃。而且,至少,他們的工作還要繼續。他們總不可能讓蘇聯的叛變分子對著卷宗,告訴你如何進行情報工作吧。」 邦德知道,M這是故意借這些案例來揶揄他自己的辭職之舉。作為出色的情報人員,絕不能因為一時的困難就退縮。這個案例涉及的所謂民主問題,其實是個同性戀問題。一個同性戀領袖,近期在全世界範圍內公然抨擊國家對待同性戀問題的態度,最後被以叛國罪監禁三十年。對於邦德而言,他的問題在這個屋子裡得到了解決;而過去那個民主危機,情報泄露的問題在(英國倫敦老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庭得到了解決。邦德還聽說,法瑞爾法庭曾經審理了一起關於情報機構的案子,這次審理因為情報的不透明,一位決意服從總部命令的情報人員最終無奈地選擇了自殺。而這一切,都源於他的廉潔奉公。這些案例,都告訴邦德,作為情報人員,也許永遠無法按照常人的情感邏輯而生活,必須跳出來,知道自己真正需要做的是什麼,為什麼這麼做,然後堅定不移地完成任務。這種秘密的情報工作,只有具有天賦,又能夠走出困厄的人才能勝任。邦德已經跨越了悲哀這道坎,準備接受新的任務。他覺得M似乎有些離題,為了把他拉回正軌,邦德說:「那麼既然提到日本的情報機關,我該如何打入他們內部呢?」 M將雙手平攤在桌子上,這是他的慣有姿勢。每次他擺出這副姿勢,一定是有什么正式的事情需要宣布。邦德的心跳得更加厲害,在等待M的終極指示,這是他重生的重要一步。邦德心想:我不能再沉淪下去了! M頓了頓,嚴肅地說:「在東京,有一個人,叫作田中老虎。他是當地情報部門的頭頭。我也記不清楚他的名字到底該怎麼拼寫,反正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日本字。不過這可是個頭面人物。早年在牛津大學讀書,後面來到英國,從事情報工作。那都是二戰之前的事情了。二戰爆發後,他加入了日本憲兵隊,這是日本的戰時情報組織,類似於蓋世太保(德國納粹秘密警察)。他被訓練成一名優秀的神風隊隊員。這些隊員是寧可犧牲也絕不投降的敢死隊員。好了,你要知道,這個人是掌握著我們所需情報的人。我們的頭兒等著這份情報,我們的國家也等著這份情報。而你,則需要去獲得這份情報!至於你要怎麼獲得這份寶貴的情報,我不知道。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但是你可以想一想,為什麼我說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他們已經和美國中央情報局達成了協議,簡直就是狼狽為奸,其目的就是要阻止我們獲得太平洋的情報。」邦德對M蘇格蘭式的表達感到很開心,不過馬上他的神情就變得嚴肅起來。M的嘴巴努了努,接著說:「他們可不會為我們考慮。其實,現在,誰會為別人考慮呢?世風日下!我不知道他們是對還是錯,我沒有資格妄加評論,畢竟我不是政治家。不過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就是那個田中對我們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他對英國的了解可能一方面是當年他在我們這裡工作過;另外一方面,他接觸的那些中央情報局的美國佬,會向他說一些我們的情況。不過,縱然如此,我們也占不到什麼便宜。我敢說,我們沒有任何優勢。畢竟我們自從1950年起就沒有在日本設立情報站。我們和日本之間的交流幾乎完全中斷。日本方面的所有情報都是直接流向美國。所以,你要滲入進去。我們想了一個辦法,那就是你表面上為澳大利亞工作。他們說澳大利亞日本站的人很好,J部門的頭頭也這麼說,這是一個可以共事的人,通過他,不失為一條很好的路徑。如果說,我們有一個人可以去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話,那麼我想,那個人非你莫屬。怎麼樣,你想不想試試?」 M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友好,這種友好的態度倒是不大常見。詹姆斯·邦德突然覺得一陣難以名狀的溫暖滲入心田,他對這個一直以來決定他命運的老頭有點兒肅然起敬,又有點兒由衷地愛戴。但是,說實話,邦德對M可謂知之甚少,從來都只是服從他的命令,至於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倒不甚瞭然。邦德只知道,這是他的頭頭,永遠都是那麼嚴肅,那麼不可侵犯。然而今天,M卻像一個慈祥的老大哥,如此友善而耐心。邦德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任務一定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其中一定隱藏著更深的秘密。這個任務的真正動機邦德還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非比尋常的。這個任務可以拯救邦德的職業生涯嗎?這是M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嗎?可是這個任務聽起來是如此艱難、無望,既然如此,為什麼選擇邦德呢?為什麼M不挑選一位精通日語的特工?這樣贏面至少要大一些。邦德還從來沒有到過比香港更東邊的地方。但是,他清楚,東方人都有自己的文化和底蘊——這些博大精深的文化體現在很多細枝末節的生活態度和情趣上,諸如茶道啦、插花啦、琴棋書畫啦等等!然而邦德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必須全力以赴,將不可能變成可能,最終變成現實的成功。 他意志堅決地說:「是的,先生,我願意一試!」 M讚賞地點點頭,說:「很好。」他身體微微前傾,按響了暗格內的一個按鈕,那是一個內部通話系統。他嚴肅地說:「是頭兒嗎?請問您為007安排了什麼新的代碼?好吧,那我讓他直接過去找你吧。」 M站直了身體,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微笑:「過去的一段時間,你一直沉浸在自己失敗的陰影中,無法自拔。但是你應該明白,從這一刻起,一切都過去了。你必須打起精神,拋掉包袱,輕裝上陣,明白嗎?」 邦德說:「明白,先生。呃……謝謝!」M起身來到門邊,送邦德出去。他徑直朝莫妮彭妮小姐走去,輕輕吻了她的臉頰。莫妮彭妮小姐的臉一陣緋紅,慌忙用手捂住被親過的臉頰,似乎是害羞,又似乎是怕這個吻的餘溫會過快地散去。邦德說:「我的天使,彭妮小姐,請你給瑪麗小姐打個電話,告訴她,今晚隨她安排。我要帶她去燭光晚宴,吃蘇格蘭大餐。今晚我們還要吃烤全羊喝香檳。我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呢?」莫妮彭妮心花怒放,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滿的都是興奮。 「哦,我也不知道,女王的生日,或者其他什麼事情?管他呢!」詹姆斯·邦德穿過房間,走了出去,朝局長的辦公室走去。 邦德前腳剛走,莫妮彭妮就趕緊用內部電話撥給了瑪麗。她支支吾吾地說:「邦德今天實在是太奇怪了,不過我並不覺得他已經痊癒,可是他看起來確實就是原來那個邦德,一點兒也沒有消沉和頹廢的樣子。天知道M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麼。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突然又煥然一新?不過,據我所知,M中午和詹姆斯·蒙勒尼先生一起吃了午餐。我想這件事情一定和他有關。不過關於邦德的新變化,請暫時不要告訴蒙勒尼先生。現在邦德已經去了局長辦公室。比爾說,他也正在為此事奔波,看來是個大任務。比爾都搞不清楚是什麼任務,很神秘的樣子。」 比爾·唐納,原來的工兵上校,後來被調到情報局工作,是邦德在情報局最好的朋友。他對邦德的新任務也十分好奇,不過他更關心的,是邦德精神狀態的恢復。他一直朝著辦公室門口張望,希望能夠看到邦德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時候的表情。他透過辦公桌看到了令他無比欣喜的一幕。他說:「詹姆斯,來,坐下來說說看,你接受了新任務吧,對不對?我猜你一定會接受這個任務。不過,我知道,這次一定又是無比艱難。你覺得你能夠搞定嗎?好好干,兄弟。」 「說實話,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我猜會的。」邦德興高采烈地說,「這個叫作田中的男人,一定是個狠角色,應該不好對付。而且我在外交方面一點兒經驗也沒有。所以我一直在納悶。比爾,你說為什麼M會選擇我呢?我覺得自從我搞砸上兩次任務之後,我就應該被丟進狗棚,永遠都不可能出頭了。也許我會去養雞場做飼養員,誰知道呢!現在呢,我們的上司突然給我打了一個最終成績,非但不算差,而且簡直算是格外抬舉。這一切真叫人不敢相信!比爾,你是局長身邊的紅人,就不能透露點內幕嗎,兄弟?你就請對我說實話吧,到底怎麼回事?」 比爾·唐納早就料想到邦德會這麼問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他輕描淡寫地說:「詹姆斯,這就和球賽一樣,也許你只是遇到了一塊糟糕的場地而已,這種事情誰都會遇到,並不是你的球技的問題。也許對M而言,你就是最棒的那一個。要知道,對於你的能力,在過去的任務中,你已經有足夠好的證明。如果說有一個人最了解你,可以最全面地評價你的話,這個人一定就是M。當然了,你的能力是多方面的,或許這次,他只是希望在別的方面再檢驗一下你的能力而已。你以前乾的活都差不多,但是你的能力肯定不僅於此。M一定很看好你,你不覺得現在是一個好的機遇嗎?你可以申請調離00部門,不是嗎?你難道沒有想過升職?」 「從來沒有想過,」邦德信誓旦旦地說,似乎不是在開玩笑,「對我來說,我的職業生涯的家就是00部門,等我從這次任務回來,我就會要求恢復我的00代碼,我仍舊是007。現在,請你告訴我,接下來的任務我該如何入手?說實話,我現在真的是一團迷霧。我的澳大利亞外交官的偽裝下面,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難道說我的手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能夠和那個東方的老虎交換?這不容易吧?畢竟,要換的是老虎的珍珠和寶貝,他那麼凶,我們要的東西又那麼寶貴,談何容易呢?一旦東西到手,我又該怎麼傳遞迴來呢?而且我大膽揣測,這次的東西應該不少,估計傳遞起來也是一個大挑戰。」 「你澳大利亞的掩飾身份也是花了不少代價的。他們可以無償享用我們H部門的所有情報。他們甚至可以向香港派駐他們自己的人手,這樣可以從我們的行動中分一杯羹。其實對中國的情況,他們已經了解得很清楚了。但是我們在澳門的『藍色航道』他們知之甚少,可以說是完全空白。所以,你的掩飾身份要求你儘可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但是不能突破底線,也就是不能透露澳門級別以上的任何情報。漢密爾頓會告訴你更為詳細的情況。在東京,和你一起共事的澳大利亞外交官(情報特工)名字叫作亨德森——理察·拉瓦雷斯·亨德森。這是一個很逗的名字,不過所有在日本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說他是一個好人。你馬上就會擁有澳大利亞護照,你會成為亨德森的助手。這樣,你可以獲得較高的外交地位,也會很有面子。在日本,面子問題是一個頂重要的問題。只有有頭有臉的頭面人物,才能輕鬆地完成很多棘手的事情。無名小卒在那裡將處處碰壁,等你到了那裡就自然會明白了。據漢密爾頓說,這個身份是反覆考慮後敲定的。希望你能夠好好把握。一旦你獲得了相關情報,亨德森會通過墨爾本的密電線路發給我們。我們會派出專門的通信員,與他保持聯絡。下一個問題!」 「對於這個秘密任務,美國中央情報局會不會知曉?一旦他們知曉,會作何表態?要知道,這無異於挑戰美國的情報地位,也無異於置澳大利亞於不仁不義的處境。」 「美國方面不會知道。因為,你要清楚,美國並沒有日本的所有權。而且日本也不可能被美國牽著鼻子走,這一點你大可放心。而且,這還要取決於田中的態度。他會在澳大利亞大使館安插情報眼線,但是他掌握的情報,會不會告訴美國就很難說了。他們一定會反覆權衡利弊。只要對他們有利,他們是沒有理由把好處讓給美國的。現在澳大利亞方面最擔心的就是日本方面的田中老虎。可以說,你這次任務無異於與虎謀皮。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就是,你慢慢靠近田中,又同時要保證,他不馬上跑到美國佬那裡去告密。不過,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閃失,我們一定會想方設法讓澳大利亞來替你扛這口黑鍋。其實,早在我們退出太平洋情報體系之時,他們就一直在幫助我們努力維繫太平洋的情報收集工作。應該說,我們兩國的情報部門的關係是非常好的。而且他們的工作效率很高,是一流的情報組織,不會犯低級錯誤,應該可以很好地配合你。另外,其實美國中情局也並非沒有軟肋,他們的手腳也是不甚乾淨的。他們在與我們的情報網絡交易中,我們已經收集了他們的各種罪狀。這些罪狀其實反映了美國中情局的很多現實問題,他們一直在迴避,甚至逃避責罰。如果一旦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我只能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們的頂頭上司麥克倫,到時候誰也沒有好下場,大不了魚死網破。相信聰明的美國人是不會希望看到這一幕的。而且,你這次的任務,也要儘量避免這一幕的出現。總之,要在絕對平靜的狀態下,獲得我們所需要的東西。明白了嗎?」 「也就是說,我要在各國政治勢力中轉動那顆大球?而且這些政治勢力並非都是與我們友善的國家,這一定困難重重。我想問問,我要去獲得的東西真的那麼重要嗎?值得這樣去冒險?」邦德不無擔憂地說。 「那是絕對地重要。如果你這次任務成功的話,你的偉大的祖國一定會為你買下整個養雞場的,邦德兄!」 「那麼好吧,成交,我喜歡養雞場,大大的養雞場。那麼請你現在就給漢密爾頓打電話吧。我將去學習關於神秘東方的一切!」 一周之後,邦德登上了日本航空公司由倫敦飛往東京的航班。「歡迎光臨,日本航空!」身著漂亮日本傳統服裝的空中小姐向邦德鞠躬。這是一架四發動機的噴氣式空中客車,邦德的座位舒適整潔,靠著窗戶,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讓邦德覺得無比愜意。他的身邊,很多說著日本話的人在忙碌地找著座位。這時候,空中小姐手捧著日本傳統工藝的竹籃子,裡面有精美的小扇子、毛巾等,此外,還有一些傳單,裡面從香菸、香水到珍珠項鍊,應有盡有,都是乘務組代售的商品。廣播開始播放諸如逃生指南、救生衣的穿著方法、飛機上的各種設備等等。日本的飛機是那麼的精緻,連嘔吐袋、各種小手冊都特別的精緻。最後,飛機預報了起飛和降落的時間,邦德意識到自己真的就要前往東方的日本了。突然,飛機緩緩滑上跑道,速度越來越快,起飛了。邦德隨手翻看了一份商業指南,發現其中一件商品的價格竟然高達五萬英鎊。這麼多錢,足夠從日本飛到北極了。邦德的眼睛緩緩閉上,開始遐想未來的任務以及東京的見聞,不知不覺,飛機已經飛到平流層。 邦德的眼睛凝視著一張圖畫上的三個橘子陷入深思(一個小時之後,他才發現那原來是柿子)。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從無邊的遐想中回過神來,才覺得有些餓了。這時候飛機已經飛上了三萬英尺的高空,邦德點了第一次餐飲。他要了白蘭地,外加一點莓子酒,這是他最喜歡的飲料。這種飲料曾經陪伴他穿越了千山萬水,從北冰洋,到波羅的海,再到柏林灣、太平洋、北冰洋、大西洋。最終,他暗自下定決心:不管這次任務有多麼難,哪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也一定要勇往直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了體格碩大的北極熊,生活在寒冷的阿拉斯加和北極地區,為了適應環境的變化,它們的皮毛都變成了白色。這時日本航空公司的軟翼標誌突然讓他得出一個結論:為了完成任務,他也可以和北極熊一樣,變換自己的膚色,哪怕變成黃種人也沒有關係。這個任務,他一定要完成。 一個新的邦德,就要重生,他就是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