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學習古文 · 一家風格

上面談「比較」,主要就古文選本中的文章,從它們在命意、題材、結構等方面有相類似而可以比較的,加以比較,通過比較,指出其中的得失,對我們鑑賞古文作初步的嘗試。再進一步,是不是去讀專集。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篇里講到文章的風格,分作品的風格和作家的風格。同一作家寫的作品,由於題材的不同,作家處境的不同,心情的不同,作家早期作品和晚年作品的不同, 可能具有不同的風格,這即屬於作品的風格。一位成熟的作家,又有他自己的作家風格。一家風格即讀一家的專集,看這位古文家的作品風格和作家風格。這裡試以韓愈、歐陽修、蘇軾為例分別作點介紹。 一 韓愈 先看韓愈文章的風格,《朱子語類》:「退之要說道理,又要則劇,有平易處極平易,有險奇處極險奇。」(中華書局,3303頁)先看平易的,如《與孟東野書》: 與足下別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吾也。各以事牽,不可合併。其於人人,非足下之為見,而日與之處,足下知吾心樂否也。吾言之而聽者誰歟?吾唱之而和者誰歟?言無聽也,唱無和也,獨行而無徒也,是非無所與同也,足下知吾心樂否也。(《韓昌黎集》卷十五) 韓愈像 這篇文章是寫得平易的,文從字順,無不達之意,風格是自然流暢的。 韓愈的文章有奇險的,如《南海神廟碑》: 省牲之夕,載暘載陰。將事之夜,天地開除,月星明穊。……海之百靈秘怪,慌惚畢出,蜿蜿虵虵,來享飲食。(《韓昌黎集》卷三一) 按馬通伯《韓昌黎文集校注》引劉大櫆曰:「此以所得於相如、子云者為之,故敘祠祀而《上林》《甘泉》之體,奔赴腕下,富麗雄奇。」這篇的風格摹仿司馬相如、揚雄,所謂奇麗,與上一篇不同。 再像《送董邵南序》,馬通伯校註:「劉大櫆曰:『退之以雄奇勝,獨此篇及《送王含序》,深微屈曲,讀之,覺高情遠韻,可望不可及。」(《韓昌黎文集校注》卷四)這篇的正意不直接說出,婉轉地透露。董邵南應進士考試,屢次不得志,不能做官,便要到河北去投藩鎮,所以說:「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先說他去一定有合的,肯定他去。再加申說:「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說明他此去有合的理由,歸到「燕趙多感慨悲歌之士」。接下來一轉,從「古」轉到「今」,「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這一轉,怕今與古不同,合不合就不一定了,再回到贈序,所以說姑且讓你去試一下。這一轉,就從「有合」轉到不一定合了。「吾因子有所感矣,為我吊望諸君(樂毅)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為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這裡提出「因子有所感」,因你的去而有所感,這個感是呼應上文,上文提到「古」「今」可能有所變化,因此提出吊樂毅墓,是弔古,「觀於其市」是觀今,倘再有像古代的屠狗者,指荊軻的朋友,指有才而不遇者,要勸那種人到朝廷來做官,那末不滿意董邵南去河北投藩鎮的意思就透露出來了。這篇序就通過轉折和比喻,來透露正意,是含蓄的。按韓愈的文章,一般是雄奇的,這篇卻是婉轉的。 再像《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 初,處士將嫁其女,懲曰:「吾以齟齬窮,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君曰:「吾求婦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聞其女賢,不可以失。」即謾謂媒嫗:「吾明經及第,且選,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許我,請進百金為嫗謝。」諾許,白翁,翁曰:「誠官人耶?取文書來。」君計窮吐實,嫗曰:「無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書,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見未必取視,幸而聽我,行其謀。」翁望見文書銜袖,果信不疑,曰:「是矣。」以女與王氏。(《韓昌黎集》卷二八) 這篇里敘這件事,風格屬於詼諧。這些都屬於作品的風格。 韓愈作家的風格,正像蘇洵講的:「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灝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嘉祐集》卷十一《上歐陽內翰書》) 這裡蘇洵以長江大河的渾灝流轉,比喻韓愈文章的氣勢旺盛。韓愈《答李翊書》:「氣,水也;言,浮物也,氣盛而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昌黎集》卷十六)所以用長江大河來比氣盛。又稱「魚黿蛟龍,萬怪惶惑」,這是什麼意思呢?李翱《祭吏部韓侍郎文》:「開合怪駭,驅濤涌雲。」(《李文公集》卷十六)「驅濤涌雲」即指韓愈文「如長江大河,渾灝流轉」;「開合怪駭」,即指「魚黿蛟龍,萬怪惶惑」。又孫樵《與王霖秀才書》,稱韓愈《進學解》「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控騎生馬」(《孫樵集》卷二)。這即有「萬怪惶惑」的意思吧。又皇甫湜《韓文公墓銘》:「茹古涵今,渾渾灝灝,不可窺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皇甫持正文集》卷六)。這裡講的「渾渾灝灝」,即指「如長江大河,渾灝流轉」;這裡講的「凌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當即指「魚黿蛟龍,萬怪惶惑」。李漢《昌黎先生文集序》:「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風躍。」(《韓昌黎集》)這裡也提到「蛟龍」。這樣看來,說韓愈文章內容,有如「魚黿蛟龍,萬怪惶惑」,可能是指:一像朱熹說的韓文有極險奇處;一像孫樵說的,韓文如《進學解》,內容卓越奇特說的。就《進學解》說,「抑遏蔽掩,不使自露」,即用並不奇險的文辭,來掩蓋他奇特卓異的內容吧。試看韓愈的《毛穎(毛筆)傳》: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蒙恬制毛筆,故稱)南伐楚,次(駐紮)中山,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以《連山》(夏《易》名)筮之,得天與人文之兆。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長須,八竅而趺居(指兔)。獨取其髦,簡牘是資,天下其同書。秦遂兼諸侯乎?」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毛),載穎而歸,獻俘於章台宮,聚其族而加束縛焉(束毛為筆)。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指筆管),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穎為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無不纂錄;陰陽、卜筮、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及至浮圖(佛)、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市井貨錢註記,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 累拜中書令,與上益狎,上嘗呼為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石,百二十斤,限定一天看完百二十斤重的文書,當時文書還用竹簡木牘,較重),雖宮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陳舊而黑,指墨,唐時絳州貢墨)、弘農陶泓(陶器容水,指硯,唐時弘農貢硯)、會稽褚先生(楮皮製紙,指紙,唐時會稽貢紙)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 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試之,因免冠謝。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君中書,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唯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太史公曰:……《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孔子著《春秋》,到魯哀公十四年春,叔孫子的車夫子商獲麟而絕筆,不再寫)。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兔毛),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韓昌黎集》卷三六) 這裡對《毛穎傳》引得較多,因為柳宗元有《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稱: 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穎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久不克見。楊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藝百家,大細穿穴用而不遺者,毛穎之功也。韓子窮古書,好斯文,嘉穎之能盡其意,故奮而為之傳,以發其鬱積,而學者得以勵,其有益於世歟!(《柳宗元集》卷二一) 柳宗元認為「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俳即戲謔,即為毛筆作傳,是以文為戲。柳宗元也稱「信韓子之怪於文也」,因為它像「捕龍蛇,搏虎豹」。這篇文章,從文辭看,沒有什麼險奇的。那末所謂「捕龍蛇,搏虎豹」,表現在哪裡呢?柳宗元指出「古今是非六藝百家,大細穿穴用而不遺」,指出毛筆的功用。在這篇里講的這方面的話,一般人沒有想到的,顯得突出,這可能就是指「捕龍蛇,搏虎豹」吧。那末所謂「魚黿蛟龍,萬怪惶惑」,當也指內容的卓越奇特說的。《毛穎傳》的另一個意義,即對「秦真少恩哉!」的感嘆,所謂「以發其鬱積」,即司馬遷《報任少卿書》里說的,「詩三百篇,皆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篇也有發憤感嘆的話,所以值得稱美。 韓愈《答劉正夫書》說:「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韓昌黎集》卷十八)那末所謂「魚黿蛟龍,萬怪惶惑」,大概指「非常物」說的,即指文中的特殊的命意或觀點,不同於常人之見,故使常人惶惑。又說「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指這種非常的命意或觀點,在文中出於自然,使人不感到突出。這是韓愈古文的一家風格。韓愈的《原道》和《進學解》正體現了他的一家風格。換言之,韓愈文章的作家風格是剛健奇特的。 韓愈的《原道》,是批判道教和佛教的。他多用排比句法,使氣勢旺盛,像長江大河的奔騰。比如說:「古之為民者四(士農工商),今之為民者六(加道和釋);古之教者處其一(儒),今之教者處其三(加道和釋);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韓昌黎集》卷十一)這裡用了「古之」、「今之」的排比句,用了「農之家一」、「工之家一」、「賈之家一」的排比句,再用「奈之何」的感嘆句來作結。再像講到古之聖人,教民以相生相養之道,說:「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在這裡用了十七個「為之」,其中「寒然後為之衣」三句是一種排比句式,「為之工」以下八句是另一種排比句式,「相欺也」兩句又是另一種排比句式;「害至」兩句又是一種樣式。多用排比句來加強氣勢,運用各種變化來顯示錯綜之美。這正像長江大河的水,總的看來是奔流的,其中又有激湍漩渦種種變化。 在運用排比句中,又顯出「萬怪惶惑」來。嚴復在《辟韓》里引了《原道》的十七個「為之」句後,又引了《原道》里說的「如古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然後駁斥道:「如韓子之言,則彼聖人者,其身與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後可,必皆有羽毛、鱗介而後可,必皆有爪牙而後可。使聖人與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則未及其生,未及其成長,其被蟲蛇、禽獸、寒飢、土木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烏能為之禮樂刑政,以為他人防備患害也哉?」(《嚴復詩文抄》)嚴復的駁斥,從中使我們看到韓愈這段話里含有怪異的思想,即聖人跟常人不一樣,無羽毛、鱗介而可以居寒熱,無爪牙而可以爭食,正如嚴復說的,「其身與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後可」。這種奇異的看法,其實是符合實際的,即人的祖先原先是野人,與後來的人不同。又說聖人「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即認為發明衣的、食的都是聖人,這正是《禮記·樂記》里「作者之謂聖」的意思,不過《樂記》里的「作者之謂聖」是指制禮作樂說的,不指發明衣和食說的。韓愈把一切發明者都稱為聖人,這也是一種突出的看法。這些特殊的看法,不正是所謂「萬怪惶惑」嗎?這種特殊的看法,又講得很自然,不正是所謂「抑遏蔽掩」嗎? 再就《進學解》的文辭看,也是多用排比句,像「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是排比句。再像「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是排比句。再像下文的「夫大木為杗(梁)……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也是排比句。這樣多用排比句,來加強氣勢,使文如長江大河的奔騰,這就是韓愈文章的特點。 韓愈的《原道》像長江大河的奔騰,筆力剛健,代表韓愈文章的作家風格。但韓愈文章的不同題材的不同作品又有不同的作品風格,即在總的剛健風格里,還有不同變化。像《對禹問》,馬通伯《韓昌黎文集校注》稱:「姚范曰:『堅峭勁肅。』劉大櫆曰:『議論高奇,而筆力勁健曲屈,足達其意。』」這裡指出《對禹問》像山峰的「堅峭勁肅」,跟《原道》的像江河奔騰不同。但總的剛健風格是一致的,在剛健中,又有如江河奔騰或山峰勁峭的不同。 《對禹問》:「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利民也深。』」(《韓昌黎集》卷十一)這裡對問題作出明確的判斷,所以稱為「堅峭勁肅」。但總的風格還是剛健的。做出了這個判斷後,再問:「然則堯舜何以不憂後世?」答:「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再問:「傳之子而當不淑,則奈何?」「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這樣又作了反覆推論,作出解釋。所以又說「筆力勁健曲屈」,即在剛健中又有立論曲折的特點。 再看韓愈的《獲麟解》,《原道》是長篇議論文,《獲麟解》是短篇說明文。文體不同。馬通伯校註:「劉大櫆曰:『尺水興波,與江河比大,惟韓公能之。』」這是說,《獲麟解》是短篇,也有江河奔騰的氣勢,保持了剛健的風格。如說: 麟之為靈昭昭也,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然麟之為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鬣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詳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韓昌黎集》卷十二) 這裡「詠於《詩》」三句是排比句,「不畜於家」兩句也是排比句,「角者吾知其為牛」三句也是排比句,多用排比句顯得有氣勢,所以有「尺水興波」的比喻。但這篇說明文,因文體關係,又有它的特點,就是多轉折。像開頭提出「皆知其為祥也」,提出「知」和「祥」來;接下來轉到「不可知則謂之不祥也亦宜」,即轉到「不可知」和「不祥」;又轉到「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即轉到「知」和「祥」;又轉到「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又轉到「不祥」了。這樣反覆轉折,實際是以麟自比,感嘆無人了解自己。各種轉折只是蓄勢,經過蓄勢,落到「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顯得有力。這種轉折,還是剛健的,即在剛健中又有多轉折的特點。 韓愈《張中丞傳後敘》是他的名篇,前面替許遠辨誣的話說: 兩家子弟材智下(主要指張巡子去疾上書朝廷,稱「城陷而(許)遠獨生」,請追奪許遠職),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睢陽食盡,遠殺其奴以食戰士),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患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計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韓昌黎集》卷十三) 這段為許遠辨誣的議論,論斷極為有力,正如長江大河的奔騰,具有雄直的風格,再像這篇里寫道: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耒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見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塔),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這段記事,寫得悲壯慷慨,激動人心,風格是剛健的。再看上面指出韓愈文章的風格,有平易的,有險奇的,有婉轉的,有詼諧的。這些文章的風格里有沒有表現出韓愈作家的風格呢?看來還是一致的。平易的如上引《與孟東野書》,其中「吾言之」句與「吾唱之」句,「言無聽也」四句,都是排比句,還是氣勢旺盛的。就內容說,對於「人人」,言之無聽,唱之無和,獨行無徒,這種思想跟一般人不同,也顯得奇特,是符合韓愈作家的風格的。至於《南海神廟碑》,劉大櫆稱為「富麗雄奇」,還是保留韓愈作家風格的剛健奇特的。就是《送董邵南序》,就它的用意講,不直說,婉轉透露,是柔婉的,就文體辭,一開頭說:「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一直到「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一氣貫注,風格還是剛健的。即就《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寫騙婚一段,有類小說。但就全篇看,開頭作:「君諱適,姓王氏,好讀書,懷奇負氣,不肯隨人後舉選。」以下敘他懷奇負氣的經歷,風格還是剛健的。 二 歐陽修 蘇洵《上歐陽內翰書》說: ……執事(指歐陽修)之文,紆餘悉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嘉祐集》卷十一) 歐陽修像 這裡蘇洵講歐陽修的文章風格:一是委婉曲折,二是條達疏暢,三是容與閒易。這既是文章的風格問題,也是寫文章時的態度問題,試舉一例。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宰相呂夷簡在用人施政上有許多不公正處,范仲淹對他提了不少意見,被貶知饒州,余靖、尹洙上章論救,都被貶官。而身居諫職的高若訥卻阿諛宰相,不進諫。歐陽修寫了《與高司諫書》: ……某年十七時,家隨州,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榜,始識足下姓名。……但聞今宋舍人兄弟(宋庠、宋祁)與葉道卿(清臣)、鄭天休(戩)數人者,以文學有大名,號稱得人。而足下廁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說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 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為御史里行,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洙)問足下之賢否。而師魯說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予猶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無異眾人,是果賢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 自足下為諫官來,始得相識,侃然正色,論前世事歷歷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說。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余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實跡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仲淹)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余靖)家,足下詆誚希文為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師魯,亦說足下深非希文所為,然後其疑遂決。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為辯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 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稟之於天,不可勉強,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饑寒而顧利祿,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愧畏,便毀其賢以為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夫力所不敢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 且希文果不賢邪?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日備顧問,今班行中無與比者。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為賢,是聰明有所未盡。足下身為司諫,乃耳目之官,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為天子辨其不賢,反默默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若果賢耶?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則足下以希文為賢,亦不免責;以為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默默爾。 昔漢殺蕭望之與王章,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必以石顯、王鳳為忠臣,望之與章為不賢而被罪也。今足下視石顯、王鳳果忠耶?望之與章果不賢耶?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今足下視之,果當誅耶?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後世之不可欺耶?況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以來,迭用諫臣,容納言論。如曹修古、劉越,雖歿猶被褒稱,今希文與孔道輔皆自諫諍擢用。足下幸生此時,遇納諫之聖主如此,猶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聞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臣,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書在史冊,他日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責賢者備。今某區區猶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絕足下而不以賢者責也。若猶以謂希文不賢而當逐,則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爾。願足下直攜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使天下皆釋然知希文之當逐,亦諫臣之一效也。(《歐陽文忠公文集》卷六七) 這封信可以用來說明歐陽修文章的風格特點,即委婉曲折,條達疏暢,容與閒易,所以近乎全部引入。這篇先講自己對高若訥為人的認識,開始因為他沒什麼可稱道,懷疑他不是賢人;接著聽朋友說他是賢人,但因為他做了諫官,卻沒進諫,所以還在懷疑。接著聽他議論正確,懷疑他是賢人。從懷疑他是不賢,到懷疑他是賢,寫出對他為人的認識轉變,是委婉曲折的。 再就範仲淹給宰相提意見被罷官一事說,范仲淹是對的,宰相是錯的。宰相排斥賢人,作為諫官,他的責任就該明辨是非,向朝廷進諫。可是他不但不進諫,反而阿諛宰相,極力反對范仲淹的所作所為,歐陽修認為「是可怪也」。但沒有直接對他提出批評,卻研究他為什麼這樣做,認為他家有老母,怕一進諫也會貶官出外,連累老母;為了保官位,懼饑寒,顧利祿,不敢說話,那還可以諒解。現在不這樣,毫無愧畏地起來誹謗范仲淹,說應該罷斥,用來掩飾他不諫的過錯,那就不可諒解了。從他的為了保官位而不諫,轉到誹謗賢人,這樣的推測是婉轉曲折的。不僅這樣,再作進一步論述。照他說,范仲淹是不賢的,那末范仲淹幾次升官時,應該進諫,說明他的不賢,不該進升。倘范仲淹是對的,那末宰相罷斥正人,他是諫官,應當進諫。不論認為范仲淹是不賢或是賢,他都不對。這裡見出推論的深入。再引歷史上的事來作比,推論今人和後人。歷史上的賢人被害,後人自有公論。那他的阿附宰相,誹謗范仲淹,不但不能欺騙後人,還不能欺騙今人。 再進一步,指出御史台衙門出榜,百官不得越職言事。那末對范仲淹的罷斥,只有諫官可以進諫了。他身為諫官而不諫,又不辭職,面對余靖、尹洙因進言被罷斥,他還在誹謗范仲淹而不以為恥,真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歐陽修這樣來指斥高若訥,說明已極憤激,但還是從一層層推論中得出這個結論,就一層層推論說是條達疏暢的;就內心極度憤激而說話還是從推論中來,像平心靜氣在講道理,所以是從容閒易的。最後歸結到《春秋》責備賢者,還對他抱一點希望,希望他改正錯誤,起來進諫,倘他堅持錯誤,那他可以把這封信揭發,來罷斥我。最後的話,還是婉轉的,但自己甘心被斥,立場又是堅定的。歐陽修寫了這封信,就被貶官為夷陵令,他寫《與尹師魯書》說: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麵魚如京洛,又有梨栗桔柚大筍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 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雲「暗於朋友」,此是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蓋以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為何足驚駭?路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雲「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為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沉默畏懼,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灶門老婢,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與幾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旁,見有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嘆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為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 又嘗與安道(余靖)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觀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為大,不為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歐陽文忠公文集》卷六七) 這封寫給尹洙的信,信里讀到怎樣對待這次貶官的態度問題,即信里說的「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即尹洙認為歐陽修懷疑自己寫信給高若訥這事做錯了,因此發生怎樣對待這次貶官的態度問題。假使認為自己做錯了,對於這次貶官,就要自怨自悔,就要悔恨自己不該站在范仲淹一邊,就要為了保持官位去阿附呂夷簡了,這就發生了立場問題,所以要寫這封信來辨明。先辨明沒有自疑。自疑什麼?疑「責人太深以取直」,再想,決沒有,責備高若訥是對的,不過分。尹洙認為「暗於朋友」,即不認識人,歐陽修認為也不是,他早已知道高若訥不是君子,所以憤極而切責之。寫到這裡,話已說完了,但接觸到對待這次的貶官,又轉到外人認為罪出不測相吊,即老婢也驚怪,認為不該寫信給高若訥。他因此辨明「此事古人日日有」,即該說的話一定要說。又轉到有人認為這樣說了話而貶官,是「忘親」,即使母親連累到貶所。尹洙替歐陽修辯護,說不是「忘親」,他更指出,他說的話是正確的,因此得罪,「得罪雖死,不為忘親」,這又轉到言事得罪和「忘親」的關係了。接下來又轉,轉到「又有深相賞嘆者」,認為他言事得罪,為了正義而言事,不怕罷官,非常嘆賞。他認為「亦是不慣見事人也」。他認為為了正義而言事,這是應當的,即使因此犧牲也是應當的,不必嘆賞。話又轉了,轉到史冊為什麼要記下這類事,因為要警醒後世愚懦者使他們知道該說的話就應當說,不得避禍而不說。話到這裡好像已經說完了,但就我們自處的態度說,話又轉了,轉到「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我們絕口不談這事,避免自以為正義而貶官,自我標榜。話到這裡又轉了,轉到有的名人,論事慷慨不怕死,到貶官後又憂愁怨恨,韓愈就是這樣,要引以為戒。話又轉了,轉到有人貶官後,「傲逸狂醉」,自以為了不起,也要引以為戒,所以貶官後,要謹慎職守,不飲酒,更勤官。在這封信里,說的話,一轉再轉三轉四轉,真是「紆餘委備,往復百折」了。 再看他的表達情思,指出「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為不合,以老婢驚怪交口議之為不合,又以深相賞嘆者為不合,要說明這些都不合的理由,要糾正五六十年來,世間相師成風的錯誤看法,說明極明白曉暢使人信服,這裡顯出歐陽修文章的條達疏暢來,這跟他把事理看得明白,又善於表達是分不開的。歐陽修從小受到母親的教導,所以他的為人正直,是從母教來的。因此他的言事貶官,是得到母親的讚許的。所以他貶官到夷陵去,坐船經歷江湖的風浪,「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一點沒有怨恨憂懼。又說夷陵有美好食品,益相喜賀,好像不是貶官,這裡反映了他的態度,文章的風格也顯出容與閒易,即從容不迫,平易近人。歐陽修文章風格的特點,在這封信里都有了充分的表達。 歐陽修的文章,像《本論》《醉翁亭記》《豐樂亭記》,在前面的「比較」里都已談到過了,這裡再談談《真州東園記》: 真為州(今江蘇儀征縣),當東南之水會,故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主管漕運的官,即把一地區糧食運往京都)之治所。龍圖閣直學士施君正臣(昌言)、侍御史許君子春(元)之為使也,得監察御史里行馬君仲途(遵)為其判官。三人者樂其相得之歡,而因其暇日,得之監軍廢營,以作東園,而日往游焉。 歲秋八月,子春以其職事走京師,圖其所謂東園者來以示予,曰:園之廣百畝,而流水橫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雲之亭;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敞其中以為清宴之堂,辟其後以為射賓之圃。芙蕖芰荷之的歷(鮮明貌),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陰,此前日之蒼煙白露而荊棘也。高甍(屋脊)巨桷(椽子),水光日影,動搖而上下,其寬閒深靜,可以答遠響而生清風,此前日之晦冥風雨、鼪鼯鳥獸之嗥音也。吾於是(此)信有力焉。……若乃升於高以望江山之遠近,嬉於水而逐魚鳥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各自得焉……(《歐陽文忠公文集》卷四十) 歐陽修這篇記,和上面提到的《豐樂亭記》《醉翁亭記》,三篇記的寫法各不相同,這是值得探討的。宋仁宗慶曆六年(1046),杜衍、范仲淹、韓琦、富弼相繼罷去,他們推行的新政失敗,歐陽修因上書諫爭,被貶為滁州太守。他在《醉翁亭記》里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既稱他意在山水,即在欣賞山水,怎麼又說「寓之酒」呢?倘說借欣賞山水之美來下酒,那又怎麼「飲少輒醉」,醉了就不能欣賞山水了。可見山水之樂還不能消愁,還要借酒來消愁。這點意思含蓄不露,說明《醉翁亭記》是寫得含蓄的。又多用「也」字煞尾,有它的特色。《豐樂亭記》也是貶官滁州後寫的,那是讚美宋朝的平定割據,完成統一,使民得到豐樂,心情又不同。這兩篇記寫景物都極為簡約,用意各不相同。這篇記在寫景物和用意上又有不同。 《醉翁亭記》《豐樂亭記》都寫了自己往游的經歷,《真州東園記》是他沒有到東園,只聽許元拿了東園圖來,聽他所講的話來寫的。他講了東園的各種景物,所以寫的景物多於前兩記。又就「廢營」改建為「東園」,把東園的美好景物,跟未建以前的「廢園」作對比,寫出今盛昔廢的情景,成了這篇記的特色。這篇記里寫的景物,如「台,吾望以拂雲之亭;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這樣把景物歷舉來寫,把它們突出來,是本篇的一個特點。後文說: 真,天下之沖也,四方之賓客往來者,吾與之共樂於此,豈獨私吾三個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而吾三人者有時而皆去也,豈不眷眷於是哉! 這裡寫出「東園」是供四方之士共同遊樂的,他們三人「有時而皆去」,去後的東園,只能靠來遊樂的四方之士共同維護了。「池台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在來遊樂的四方之士共同維護下,才能這樣,才能不再荒廢。這點意思含蓄不露。因此,這篇里寫景物是突出的,是用昔廢今盛的對比手法寫的,怎樣使今盛而不再廢這點意思是含蓄不露的。從這三篇記看,歐陽修寫作是注意創新的,不是因襲的。在上面的「六觀」里講到歷代作品的通變,各代名作都注意創新而不願因襲,在這裡,看到一人的作品也注意創新而避免因襲了。 三 蘇軾 蘇軾古文的風格,正如他的《文說》講的: 蘇軾像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五五) 又像他《答謝民師書》說: 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能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四六) 這雖是講謝民師的文章,實際上也是講他自己文章的風格。他的文章所以能達到這樣的境界,又跟他能掌握求物之妙分不開。 他求物之妙,能如繫風捕影,抓住物的妙處,不但瞭然於心,還能夠瞭然於口與手,因此,他的文章能寫出物的妙處。這種妙處,既通過觀察體會瞭然於心,所以隨筆寫出,如行雲流水,極為自然,所謂「文理自然」。物的妙處具有各種姿態,所以寫出物的妙處,「姿態橫生」。物的妙處又極其豐富生動,捕捉極其豐富生動的物的妙處,文思也極為豐富生動,所以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楊慎《三蘇文范》卷七:「東坡文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至其渾浩流轉,曲折變化之妙,則無復可以名狀,而尤長於陳述敘事。《留侯》一論,其立論超卓如此。」蘇軾文的風格,不同於韓愈文的「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萬怪惶惑」,「而人望見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見前談韓愈文)。蘇軾文的如長江大河,有曲折變化之妙,使人開發神智,賞心悅目,而非畏避不敢迫視。蘇軾文又不同於韓愈文有用詞艱深的一面,同於歐陽修的文從字順,趨於平易。但又不同於歐陽修文的「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容與閒易」(見前談歐陽修文)。蘇軾文在平易流暢,曲折變化中,如金聖歎《天下才子必讀書》卷十四評蘇軾《上梅直講書》:「文態如天際白雲,飄然從風,自成卷舒。」又如儲欣《唐宋八大家類選》卷十三評蘇軾《放鶴亭記》:「敘次議論並超逸,歌亦清曠,文中之仙。」又如謝枋得《文章軌範》卷七評蘇軾《前赤壁賦》:「瀟灑神奇,出塵絕俗,如乘雲御風而立乎九霄之上,俯視六合,何物茫茫,非惟不掛之齒牙,亦不足入其靈台丹府(心)也。」即蘇軾文又有得之自然,超逸清曠,瀟灑出塵的一面。因為他既如繫風捕影那樣求得物之妙,所得自然超出於一般人所見,所以使人感到他的文章超逸清曠了。概括地說,蘇軾文章的風格既有豪放清雄的,又有超逸清曠的。 蘇軾的古文,就是議論文,也寫得「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這個物指事物。如《教戰守策》,這是一篇策論,論教民學習戰守的,即教民學軍訓的。蘇軾作品以善用比喻著名,這篇用普通的事作比較,用比喻更為深切著明。他說: 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沖犯,肌膚之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襲(重)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故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蘇軾選集》) 蘇軾看到宋朝積弱的原因之一,即從士大夫到民,都怕講戰鬥。他要指出這種怕講戰鬥的毛病,就用王公貴人講究保養常苦多病,農夫小民終歲勤勞而未嘗告病作比。這一比,就顯出怕講戰鬥的毛病,講得深切著明了。 不僅這樣,他更深刻地指出宋朝不講戰鬥的危機。又說: 今國家所以奉西、北之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患必有不測。故曰,天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 在這裡,顯出他有遠見,他已經看到後來金兵的入侵,北宋的淪亡,論事就有這樣的遠見卓識。又說: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要挾)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已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蘇軾對於當時怕講戰鬥這件事,看到當前養成驕兵,欺壓百姓而要挾上官,應該對人民給與軍訓來加以糾正,更看到國家的危機。這樣看得深遠,不正是「求物之妙」嗎?物指事物,即教戰守這件事,對這件事看得這樣深遠,這即屬於「求物之妙」了。《蘇長公合作》卷五引陳繼儒說:「見析懸鏡,機沛湧泉。」既指出他看問題有如明鏡照影,非常清晰,又指出他的文思泉湧,這是確切的。 再像《日喻》,講實踐的重要,道理要通過實踐才有深切體會,說: 生而眇(盲)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摸管樂器),以為日也。日之與鍾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籥。轉而相之,豈有既(盡)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南方多沒人(潛水的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蘇軾選集》) 這篇《日喻》,先用兩個比喻,「日之狀如銅盤」,「日之光如燭」。他的巧妙,不停在這兩個明喻上,又由銅盤轉到「扣盤而得其聲」,由聲比鍾;又由燭轉到「捫燭而得其形」,由形比籥。這樣由比形轉到比聲,由比聲轉到比形,叫做曲喻。這樣既用了兩個明喻,又用了兩個曲喻,一連用了四個比喻,這叫博喻。接著用「沒人」來比,那又不同於用比喻,用沒人的日與水居積十五年而能沒,說明通過長期實踐才能懂得水性,說明通過長期的各種實踐才能懂得各種道理,把這個不容易說明的道理,用「沒人」來作比,把實踐的重要講得深切著明。蘇軾的善用博喻,錢鍾書先生《宋詩選注·蘇軾》里加以發揮道: 他在風格上的大特色是比喻的豐富、新鮮和貼切,而且在他詩里還看得到宋代講究散文的人所謂「博喻」或者西洋人所稱道的莎士比亞式的比喻,一連串把五花八門的形象來表達一件事物的一個方面或一種狀態。這種描寫和襯托的方法仿佛是採用了舊小說里講的「車輪戰法」,連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應接不暇,本相畢現,降伏在詩人的筆下。 錢鍾書先生在這裡是講蘇軾的詩,從《日喻》看,蘇軾的古文運用博喻也是這樣。 這樣的古文,用思深刻,筆力勁健,富有想像,屬於豪放清雄的風格。 蘇軾《前赤壁賦》: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環繞),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這是懷古,是想像,寫得也豪放清雄。但下面寫到水與月: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古文觀止》卷十一) 這裡即景生情,表達的感情與柳宗元貶官永州所寫的山水記所表達的感情完全不同。柳的《小石潭記》寫那裡「寂寥無人,淒神寒骨」,反映出一種寂寞淒冷的心情。蘇軾在這裡看到「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即水在流去,這是變,但又像不曾流失,這是不變;月或圓或缺,這是變,但又沒有消失,這是不變,從這裡悟出變與不變的道理。對人生也一樣,有升沉得失是變,但在升沉得失中保存我的志事是不變。他被貶官到黃州是變,他在賦中說的:「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他在想望美人,這個美人可能指宋仁宗,希望仁宗再起用他,想能再有所作為,這是不變的。在這變與不變之間,從水與月的變與不變,又想到自然界的美景可以供人欣賞,來排解貶謫中的苦悶,顯出胸襟超脫。這正像前引謝枋得說的:「瀟灑神奇,出塵絕俗。」再像《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蘇軾選集》) 這個短篇,實是篇散文詩。把月光比作「積水空明」,把竹柏影比作「藻荇交橫」。《唐宋十大家全集錄·東坡集錄》卷九:「仙筆也。讀之覺玉宇瓊樓,高寒澄徹。」這樣的古文跟《前赤壁賦》里瀟灑出塵的寫法,都具有超逸清曠的風格。 總的說來,蘇軾的風格,正像他在《書吳道子畫後》說的: 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蘇軾選集》) 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蘇軾》里說: 他批評吳道子的畫,曾經說過:「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從分散在他著作里的詩文評看來,這兩句話也許可以現成的應用在他自己身上,概括他在詩歌里的理論和實踐,後面一句說「豪放」要耐人尋味,並非發酒瘋似的胡鬧亂嚷。前面一句算得「豪放」的定義,用蘇軾所能了解的話來說,就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用近代術語來說,就是:自由是以規律性的認識為基礎,在藝術規律的容許之下,創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動。這正是蘇軾所一再聲明的,作文該像「行雲流水」或「泉源涌地」那樣的自在活潑,可是同時又很謹嚴的「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 這裡講蘇詩風格的特色,也同樣適用於蘇軾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