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學習古文 · 六觀
桐城派講的「因聲求氣」,是通過朗誦古文,從音節的抑揚頓挫里體會作者的辭氣,體會作者的思想感情,好比聽戲時,從演員台詞的抑揚頓挫中,體會角色的思想感情。六觀是進一步對古文所作的分析。劉勰《文心雕龍·知音》篇說:「是以將閱文情,先標六觀:一觀位體,二觀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斯術既形,則優劣見矣。」因聲求氣,是通過朗誦來體會作者的情思,也是「閱文情」;這裡講六觀,也是「閱文情」。前者是從音節的抑揚頓挫中去體會,這裡是從各種分析中去體會。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里對六觀解釋道:「一觀位體,《體性》等篇論之。二觀置辭,《麗辭》等篇論之。三觀通變,《通變》等篇論之。四觀奇正,《定勢》等篇論之。五觀事義,《事類》等篇論之。六觀宮商,《聲律》等篇論之。大較如此,其細條當參伍錯綜以求之。」按照范注,第一就要看體性,體性即風格,先看風格有困難。先要把文章看懂以後,才來體會它的風格。那末劉勰為什麼要「一觀位體」呢?原來劉勰的創作論,講剖情析采。他認為剖情析采的根本是《神思》、《體性》、《風骨》、《通變》、《定勢》,《神思》講創作構思,讀文章當然不能先講它的創作構思,所以不提《神思》,但還以其他四篇為主,所以「一觀位體」,指風格,即包括《體性》《風骨》;三觀通變,指《通變》;四觀奇正,指《定勢》,這樣安排,即按照剖情析采的根本來談。我們就學習古文說,是不是可把六觀的次序改一下,先從詞句入手,做到:一觀詞句,即《練字》及《章句》中論句部分。二觀宮商,宮商即指詞句的音節。三觀置辭。《麗辭》即屬於修辭格中的對偶,《事類》即屬於修辭格中的引用,《比興》的比即屬於修辭格中的比喻,《誇飾》即屬於修辭格中的誇張,《隱秀》中的「隱」即屬於修辭格中的婉曲,「秀」即屬於修辭格中的精警。這樣,就把《文心雕龍》中論修辭格部分的各篇包括進去了。四觀篇章,指謀篇命意和章節,即《章句》《附會》《神思》。五觀體性,即《定勢》《體性》《風骨》。六觀通變,即《通變》。這樣的六觀,即由淺入深,由詞句到章節,到命意謀篇到風格,最後到通變,即觀察歷代文章的變化。這樣,把《文心雕龍》的創作論作了更多的概括。下面即舉幾個例子來作說明。
一 觀詞句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論語·憲問》)
子路問怎樣去對待人君。孔子道:「不要〔陽奉陰違地〕去欺騙他,卻可以〔當面〕觸犯他。」(楊伯峻《論語譯註》)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
孔子說:「君子用自己的正確意見來糾正別人的錯誤意見,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處,卻不肯盲從附和。小人只是盲從附和,卻不肯表示自己的不同意見。」(楊伯峻《論語譯註》)
試觀詞句。先看「事君」的「君」,《辭源》:「君,古代各級統治者。」對於各級統治者,一般人民都可以接觸到,都有對待他的問題。再看「勿欺」的「欺」,這裡譯作「陽奉陰違」是一方面,還有報喜不報憂也是欺。再有「犯之」的「犯」,朱熹集註:「謂犯顏諫爭。」這樣一觀詞句,照孔子的話,對於各級統治者,既不要陽奉陰違地去欺騙他,也不要報喜不報憂去欺騙他,要當面向他提意見。提什麼意見呢?孔子認為「和而不同」。什麼叫「和」,上面《立體的懂》里指出:「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
在觀詞句里,要了解各個詞的意義,像要了解「和」字的意義,這就牽涉到《左傳》中晏子講「和」的話,這屬於引事引言的《事類》篇講的,即屬於辭格中的引用格。「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這就成了對偶,屬於辭格中的對偶格。「和」與「同」是引用,含義豐富,又屬於辭格中講含蓄的婉曲格。這兩句對偶,成為警句,屬於辭格中的精警格。這個精警表現在什麼地方呢?看譯文,把「和」譯成「用自己正確意見來糾正別人的錯誤意見,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處,卻不肯盲從附和」。把「同」釋作「盲從附和,卻不肯表示自己的不同意見」。這個譯文正確地表達了孔子的原意,是譯得很好的。孔子生在春秋時代,卻能提出這樣的意見,認為臣民應該這樣來對待各級統治者。這不是孔子自己的獨創,是根據晏子的意見來的。從這個意見里,可見我國古代就有這種屬於民主性精華的議論。晏子和孔子認為對待各級統治者都應該這樣。只有這樣,才能糾正各級統治者的錯誤意見,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處,對國家和人民都有利。這就接觸到四觀篇章,即命意謀篇,它的命意具有民主性的精華。以上主要是講一觀字句,從字句里附帶提到辭格和篇章。
二 觀宮商
觀宮商,即指《聲律》說。《聲律》可以從駢文中看到,因此這裡引駢文作例。吳均《與顧章書》:
仆去月謝病,還覓薜蘿。梅溪之西,有石門山者。森壁爭霞,孤峰限日;幽岫含雲,深溪蓄翠。蟬吟鶴唳,水響猿啼。英英相雜,綿綿成韻。既素重幽居,遂茸宇其上。幸富菊花,偏饒竹實。山谷所資,於斯已辦;仁智所樂,豈徒語哉!(《六朝文潔》卷七)
《詩經》內頁
這篇是六朝時梁朝吳均寫的駢文。在觀宮商前,首先觀詞句。如,「梅溪」在故鄣縣(在今浙江安吉縣西北)東三十里。「石門山」在梅溪上,山有大石高百餘丈稱石門。又「英英」,雲起貌,見《詩經·小雅·白華》:「英英白雲。」又「仁智所樂」,本於《論語·雍也》篇:「知(同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弄清了詞句,再來觀宮商。宮商指音節的調配,即後來的平仄。一句四字,分為兩個音步,要平音步和仄音步互相調配。如兩句相對的,作「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即上句兩個音步,一個仄音步「仄仄」,與一個平音步「平平」;下句與上句相反,成為一個平音步與一個仄音步,倘四句相對,即上聯兩句,下聯兩句,如「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即上聯兩句的上句是仄音步、平音步,下句跟它相反;下聯兩句的音步跟上聯兩句的音步相反。平音步和仄音步,以第二字為準,如平平、仄平,都是平音步,仄仄,平仄都是仄音步。這篇里對句音步的平仄如下:
這裡一共四聯,每聯兩句。就音步說,第一聯是一仄一平,對一平一仄。第二聯承接第一聯,第一聯末一個是仄音步,故第二聯第一個也是仄音步,成為一仄一平,一平一仄。第三聯承第二聯,第二聯末一個是仄音步,第三聯當以仄音步起,這裡卻用平音步起,成一平一仄,一仄一平。第三聯末一個平音步,第四聯承接第三聯,以平音步起,成一平一仄,一平一仄。這裡說明南北朝時代的駢文講究平仄還不很嚴格,所以第三聯用平音步起,沒有承接第二聯末一個仄音步。第四聯下句的音步,與上句相同。
上引一聯兩句,每句四字,太簡單了。再引王勃《滕王閣序》幾聯來看:
這裡一共三聯,第一聯兩句,每句四字,就音步的平仄看,一平一仄,一仄一平相對。第二聯兩句,每句七字,就音步看,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一平一仄相對。第三聯四句,兩句對兩句,就音步看,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一平一仄。上聯兩句音步的平仄,跟下聯兩句音步的平仄相反。再看上聯兩句,第一句「一平一仄」,第二句「一平一仄一平」,第一句作「一平一仄」,第二句前兩個音步為什麼也作「一平一仄」呢?因為第二句倘作「一仄一平一仄」,末一個音步是「一仄」,與第一句末一句音步「一仄」相同,作為上聯,兩句末一個音步避免相同,所以第二句只有作「一平一仄一平」。這裡三聯,不再限於四字一句,兩句一聯了。
三 觀置辭
再看吳均《與顧章書》,就對偶說,有四對,屬於對偶格。此外如開頭四句不對,全篇是駢散結合的。《文心雕龍·麗辭》篇講到四對,即言對、事對、正對、反對。這裡的對句都是寫景,該是景對。反對是上下聯一正一反,這是沒有一反,都是正對。再像「英英」引自《詩經》,「仁智所樂」引自《論語》,是修辭的引用格。再看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是摹仿庾信《華林園馬射賦》「落花與紫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庾子山集》卷一),是修辭上的仿擬格。不過王勃這兩句寫景闊大,勝過庾信兩句,雖然摹仿,卻更有名。
四 觀篇章
觀篇章,在觀詞句里引的《論語》,是散文,是按照命意用語言來表達,跟說話近似,不求對偶,但也不避對偶。像上引《論語》「子路問事君」是散文,又「君子和而不同」兩句是對偶。從命意說都是宣揚民主精神的。再看吳均《與顧章書》是駢文既以對偶句為主,也夾雜一些散文句。就命意說,是讚美山川之美的,也表達了對幽居的愛好。寫的不是靜態美,是從靜中見動。如「森壁爭霞」,森嚴的許多崖壁爭奪霞光,實際上是霞光照在許多崖壁上,由於照射的角度不同,呈現各種色彩,正像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說的:「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為黛色。」(《六朝文潔》卷七)在霞光直照處呈金色,霞光照不到處,呈黛色,霞光斜照處當是又一種色調。這裡用「爭霞」,把崖壁擬人化了。「孤峰限日」,好像在限止日光照射,也擬人化了。「幽岫含雲」,深谷里都是雲,使人想像山谷中的雲海。「深溪蓄翠」,見得溪深水碧。再加上各種聲音構成音韻。歸結到「仁智所樂」,即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把熱愛山水跟仁智結合,這就是本篇的命意所在。再看這裡引王勃的對偶句,是寫景的,寫景物的美好。「虹銷雨霽,彩徹雲衢」。寫景有動態,有色彩。「落霞」兩句是寫所見。「漁舟」兩句是寫所聞。在「雁陣驚寒」兩句里有感情,聽見雁叫,引起驚寒的感情,當和秋天有關。
五 觀體性
觀體性,即觀定勢和風格。先看定勢,《文心雕龍·定勢》:「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如河床陡,水流急,河床坦,水流緩;圓形物容易滾動,方形物比較穩定,這就是定勢。如上引「子路問事君」章,按照語言的自然來寫,說明散文的體勢比較自然。再像上引吳均的駢文,把「森壁」跟「孤峰」並列起來說,把「幽岫」跟「深溪」並列起來說,把「蟬吟鶴唳」跟「水響猿啼」並列起來說,這樣寫,是把看到的、聽到的分別排列起來說,這是人工的安排,不像有的遊記,先看到什麼就先寫什麼,按看到的、聽到的先後來寫,像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後者的寫法是乘著自然來寫的,前者是按照看到的、聽到的加以人工的組合來寫的。這兩者的體勢就不同了。再像王勃的幾聯,從看到的景物說,應說先是雨停了,才有彩虹,不是彩虹消散了才雨停。鶩指野鴨,是向上飛的。霞指彩霞,彩霞布滿高空,從高空到低空,是不會飛,說飛是比喻。這裡不是按照看到的先後來寫,作「雨霽虹銷」,卻作「虹銷雨霽」,這是適應上下聯平仄調配的需要。這裡說「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王勃在南昌,離衡陽極遠,提到衡陽,只是用典和想像。這樣,他把看到聽到的景物,另作安排,加上想像,是適應音節和對偶的需要來寫的,這是一種定勢。柳宗元寫山水記,按照先看到什麼先寫什麼,是順著自然之勢。吳均、王勃的寫景物,是就看到聽到的另作安排的勢,這是兩種不同的定勢。再就風格看,「子路問事君」的風格是樸素而精練的,吳均、王勃的文辭,風格是清麗的。
永州小景(鈷潭遺址)
六 觀通變
觀通變,通觀歷代文章的變化。上面引梁朝人吳均描寫的山水,概括山水美的特點來寫,寫森壁、孤峰和幽岫、深溪,寫蟬吟、鶴唳、水響、猿啼,寫菊花和竹實。再像著名的吳均《與宋元思書》,寫「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六朝文潔》卷七)。也在寫山的爭高、泉的作響,寫鳥鳴蟬叫猿啼。雖辭句不同,總是概括地寫那裡的山水景物。這種寫法,在唐朝柳宗元筆下的「永州八記」里,就全變了。他不是概括地寫,而是具體地寫。如《小石潭記》寫潭水游魚,作: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徹,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柳宗元集》卷二九)
再觀詞句,佁(yǐ),呆呆地。俶,開始。翕忽,迅疾貌。這裡寫潭水游魚,寫明魚約百把條,像在空中浮游,不寫水,卻寫出水的清澄。日光照下來,魚影分布在石上,再寫水的清澄,寫出魚影畫來。寫魚,一會兒呆呆不動;一會兒開始游向遠處,很快地來回,好像和遊人相互為樂。再觀宮商,這是散文,不用駢文,不講平仄,與吳均一篇不同。觀辭格,文中「皆若空游無所依」,「若空游」即屬修辭中的比喻格。又「佁然不動」,「佁然」,呆呆地,即修辭中的摹狀格。「似與游者相樂」,本於《莊子·秋水》篇:「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這裡講魚樂,本於莊子,是修辭的引用格,屬於引用中的暗用。四觀篇章,這篇的命意謀篇,表現在後面的一段里: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這裡寫那裡過於靜寂,這種靜寂一直侵入到靈魂里,使人感到幽深悲涼,不宜久留。在這裡,實際是反映他貶官到永州時的悽苦心情。在永州,離開了朝廷,離開了一起參與政治革新運動的友人,離開了政治鬥爭,感到了幽邃悲涼,借景物來透露這種悲涼的心境,這是他寫山水記的情緒,這是四觀篇章,接觸到他的命意謀篇。這篇《小石潭記》,結合對潭水游魚的細緻描繪,寫得生動美好。先看到什麼先寫什麼,看到魚的活動就寫出魚的活動來,按照景物的自然來寫,寫得合乎自然,這是定勢。它的風格是清麗而淒冷,跟上引吳均的記山水又有些不同了。
再看宋朝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寫法既不同於梁代吳均的寫山水,也不同於唐代柳宗元的山水記。吳均的寫山水,是概括地寫山水景物之美,用駢文,反映「仁智所樂」的心情。柳宗元的山水記,是具體地描繪景物,用散文,反映貶官後的悽苦心情。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主要是寫「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寫別人登樓觀景所引起的不同感情,跟吳均、柳宗元的寫自己的感受不同。范仲淹通過別人覽物之情的或憂或喜,引出「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歸結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古文觀止》卷九)那就比吳均的「以物喜」,柳宗元的「以己悲」高了,是憂民憂國,要在國泰民安以後才談得上自己的樂,這種高尚的胸襟,在命意謀篇上遠遠超出吳均、柳宗元了。
再看寫法,吳均是概括地寫山水之美,柳宗元是具體地寫山水之美。范仲淹概括那裡的景物,作「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他概括那裡的景物,有湖,有山,有朝暉夕陰的變化,但用一筆帶過,說「前人之述備矣」,我可以不講了。這就跟吳均概括地寫山怎樣美,水怎樣美,景物怎樣美的不同了。他也具體地描繪景物,像「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又像「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類似這樣的描寫,比吳均的寫景要細緻,跟柳宗元的寫景又不同。柳是具體地描繪他所見的景物,這裡是描繪景物的變化,在風雨交加時的景物是怎樣的,在春和景明時的景物是怎樣的。春和景明時白天是怎樣的,月下又是怎樣的。這就跟柳宗元的寫法又不同了。
再看文體,吳均是駢文,講對偶,講宮商。柳宗元是散文,不講對偶,不講宮商。范仲淹這篇是駢散結合。從開頭的「慶曆四年春」到「前人之述備矣」,是散文,中間只有「銜遠山,吞長江」是對偶,但不講宮商,即是平——仄平,平——平平」,都是兩個平音步,不是一平一仄,不合宮商的調配。在描寫景物時,又不避對偶,像「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像「沙鷗翔集,錦鱗游泳」,「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這些句子都是對偶。其中像「日星」兩句,「長煙」兩句,「浮光」兩句,既是對偶,又符合平仄的調配。這樣寫,引起當時古文家尹洙的不滿,批評《岳陽樓記》是「唐傳奇體」。唐人傳奇描寫景物多用對偶,古文家反對用對偶,所以提出批評。我們認為敘事說理當用散文,描寫景物時不妨用駢文,駢散結合是可以的。
這樣看來,梁代吳均的寫法是一種,唐代柳宗元的寫法是另一種,宋代范仲淹的寫法是又一種,從詞句到辭格到命意謀篇都不同,這就屬於六觀通變了。觀通變,從不同朝代來看就看得更明白了。劉勰在《通變》里講:「是以九代詠歌,志合文則。」他是從九代創作的變化來看的,指出這種通變是合乎創作的規律的。這也說明創作要求創新。唐朝人不願跟著六朝人走,柳宗元在山水記上有創新。宋朝人不願跟著唐朝人走,在山水記上也有創新。有創新才能成為歷代傳誦的名篇。這樣看來,六觀的範圍比較廣,一直觀察到歷代創作的變化。
就通變說,劉勰在《文心雕龍·通變》篇里講:「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可見通變是以變化的新聲為主。但劉勰也講,「變則可久,通則不乏」。除變以外,還有通。以上只講變,不講通,在這裡還得補講通。如柳宗元的《小石潭記》,變吳均的寫山水,這是變,那又有什麼通呢?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引《水經注·洧水》,「綠水平潭,清潔澄深,俯視游魚,類若乘空矣」(中華書局,1456頁)。這個「游魚」「乘空」的寫法,跟「空游」一致,可見柳宗元的寫法,雖不同於吳均,還是跟六朝《水經注》的寫法相通的。再像范仲淹的寫法,陳師道《後山詩話》引尹洙批評為「傳奇體」,說他寫景用駢體,這也說明他的寫法有與六朝和唐朝駢文相通的地方。至於他的憂民憂君之心,也與前人的忠君愛民相通。不過他們的成功處還在於變。柳宗元寫的空游,寫的魚影畫,還是跟「乘空」有所不同。范仲淹的寫景,也是創造,他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是創造,所以通變還是以新變為主。
再說,不僅歷代的文章講通變,就是一代的文章也講通變。如宋朝的文章,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抱負,這是新的寫法;用駢語寫景物,這是繼承六朝和唐朝的駢文寫法。再看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他沒有寫自己的抱負,跟范仲淹的寫法不同。他在慶曆四年(1044)上《朋黨論》,被認為是范仲淹的同黨,次年被貶為滁州知州。但他寫的《醉翁亭記》,跟上引的柳宗元的《小石潭記》寫法也不同。《小石潭記》寫出在小石潭那裡的「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來透露他貶官永州的悽苦心情。《醉翁亭記》只寫樂,沒有寫他貶官滁州的痛苦心情。但他對於因范仲淹主張革新失敗而被貶官的情緒,還是隱約地透露的。他在慶曆六年(1046)寫這篇記時,只有虛年齡四十歲,卻自稱「醉翁」,又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古文觀止》卷十)既然意不在酒,為什麼稱「醉翁」,既然意「在山水之間」,為什麼又說:「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心樂山水,就可儘量欣賞山水之美,為什麼要「寓之酒」呢?「飲少輒醉」,一醉就無法欣賞山水之美了。這裡隱約透露出對貶官的不滿。「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借酒消愁,所以「飲少輒醉」,一醉就可以消愁。「山水之樂」也不過用來自己排解,但還不能排解,所以要「寓之酒」了,還得靠酒來消愁。自己未老而稱翁,表達自己被朝廷貶斥,似已老而無可大用,也有不滿之意。這樣,他在文中所表達的心情是非常隱約的,在文中所寫的,只是「山水之樂」,「人知從太守之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這樣寫,既不同於柳宗元的結合景物來寫悽苦心情,也不同於范仲淹的寫抱負,也不同於吳均的欣賞山川之美,這是新變。
再就寫景說,《醉翁亭記》作: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
醉翁亭
這幾句寫山間朝暮和四時景物的變化,「日出」兩句是對偶,「野芳」兩句也是對偶,這是不避對偶。「野芳」兩句,一句寫春景,一句寫夏景,是對偶的。但「風霜高潔」寫秋景,「水落而石出」,寫冬景,又避免對偶;倘作「風高霜潔」,「水落石出」,就對偶了。可見雖不避對偶,還是避免多用對偶,這又通於先秦兩漢的古文了。
就通變說,不但一代的散文講究通變,就是一人的散文也講究通變。如歐陽修的《豐樂亭記》,寫他貶官到滁州,在州南的山上建亭來欣賞景物之美,用意跟《醉翁亭記》又不同,是結合滁州來讚美宋朝完成統一大業。《豐樂亭記》說: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為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間,徒見山高而水清。……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於百年之深也。(《古文觀止》卷十)
在遊記里插上一段議論,讚美宋朝的統一大業,跟《岳陽樓記》的簡約地指出自己抱負的寫法又不同。再像寫風景,這篇里作:「掇幽芳(春)而蔭喬木(夏),風霜冰雪,刻露清秀(秋冬)。」寫四季的景物只用兩句,避免對偶。倘作:「掇幽芳,蔭喬木,風霜刻露,冰雪清秀」,就成為兩個對句了。這說明在寫景上也有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