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寫話

葉聖陶 《怎樣寫作》
「作文」,現在有的語文老師改稱「寫話」。話怎麼說,文章就怎麼寫。 其實,三十年前,大家放棄文言改寫白話文,目標就在寫話。不過當時沒有經過好好討論,大家在實踐上又沒有多多注意,以致三十年過去了,還沒有做到真正的寫話。 寫話是為了求淺近,求通俗嗎? 如果說寫話是為了求淺近,那就必須承認咱們說的話只能表達一些淺近的意思,而高深的意思得用另外一套語言來表達,例如文言。實際上隨你怎樣高深的意思都可以用話說出來,只要你想得清楚,說得明白。所以寫話跟意思的淺近高深沒有關係,好比寫文言原載一九五一年一月十日《新觀察》第二卷第一期。 跟意思的淺近高深沒有關係一樣。 至於通俗,那是當然的效果。你寫的是大家說慣聽慣的話,就讀者的範圍說,當然比較廣。 那麼寫話是為什麼呢? 寫話是要用現代的活的語言寫文章,不用古代的書面的語言寫文章———是要用一套更好使的,更有效的語言。用現代的活的語言,只要會寫字,能說就能寫。寫出來又最親切。 寫話是要寫成的文章句句上口,在紙面上是一篇文章,照著念出來就是一番話。上口,這是個必要的條件。上不得口,還能算話嗎?通篇上口的文章不但可以念,而且可以聽,聽起來跟看起來念起來一樣的清楚明白,不發生誤會。 有人說,話是話,文章是文章,難道一點距離也沒有?距離是有的。話不免羅嗦,文章可要乾淨。話說錯了只好重說,文章寫錯了可以修改。說話可以靠身勢跟面部表情的幫助,文章可沒有這種幫助。這些都是話跟文章的距離。假如有一個人,說話一向很精,又乾淨又不說錯,也不用靠身勢跟面部表情的幫助,單憑說話就能夠通情達意,那麼照他的話記下來就是文章,他的話跟文章沒有距離。不如他的人呢,就有距離,寫文章就得努力消除這種距離。可是距離消除之後,並不是寫成另外一套語言,他的文章還是話,不過是比平常說的更精的話。 又有人說,什麼語言都上得來口,只要你去念,辭賦體的語言像《離騷》,人工製造的語言像駢文,不是都念得來嗎?這麼樣問的人顯然誤會了。所謂上口,並不是說照文章逐字逐句念出來,是說念出來跟咱們平常說話沒有什麼差別,非常順,叫聽的人聽起來沒有什麼障礙,好像聽平常說話一樣。 這得就兩項來檢查,一項是語言的材料———語彙,一項是語言的組織形式———語法。這兩項跟現代的活的語言一致,就上口,不然就不上口。我隨便翻看一本小冊子,看見這樣的語句,是講美國資產階級自由主義者支配的幾種刊物的:「……在不重要的地方,大資產階級讓他們發點牢騷,點綴點『民主』風光,在重要的地方,則用不登廣告……的辦法,使他們就範。」不說旁的,單說一個「則」,就不是現代語言的語彙,是上不得口,說不來的。就在那本小冊子裡,又看見這樣的語句,是講美國司法界的黑暗的:「有好多人,未等到釋放,便冤死獄中。」不說旁的,單說按照現代語言的組織形式,「冤死」跟「獄中」中間得加個「在」,說成「冤死獄中」是文言的組織形式,不是現代語言的組織形式,是上不得口,說不來的。 或許有人想,這樣說未免太機械了,語言是發展的,在現代的語言裡來個「則」,來個「冤死獄中」,只要大家通用,約定俗成,正是語言的發展。我想所謂語言的發展並不是這樣的意思。實際生活里有那樣一種需要,可是現代的語言裡沒有那樣一種說法,只好向古代的語言討救兵,這就來了個「咱們得好好醞釀一下」,來了個「以某某為首」。「醞釀」本來是個古代語言裡的語彙,「以……為……」本來是文言的組織形式,現在參加到現代的語言裡來了,說起來也順,聽起來也清:這是一種發展情形(還有別種發展情形,這兒不多說)。「則」跟「冤死獄中」可不能夠同這個相提並論。現在在文章里用「則」的人很多,但是說話誰也不說「則」,可見這個「則」上不得口,又可見非「則」不可的情形是沒有的。「冤死獄中」如果可以承認它是現代的語言的組織形式,那麼咱們也得承認「養病醫院裡」「被壓迫帝國主義勢力之下」是現代的語言的組織形式,但是誰也知道「養病」跟「被壓迫」底下非加個「在」不可,不然就不成話。 還可以從另外一方面想。既然「則」可以用,那麼該說「了」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寫成「矣」嗎?該說「所以」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寫成「是故」嗎?諸如此類,不用現代語言的語彙也可以寫話了。既然「冤死獄中」可以用,那麼該說「沒有知道這回事」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寫成「未之知」嗎?該說「難道是這樣嗎」的地方不是也可以寫成「豈其然乎」嗎?諸如此類,不照現代語言的組織形式也可以寫話了。如果這樣漫無限制,咱們就會發現自己回到三十年以前去了,咱們寫的原來是文言。所以限制是不能沒有的,哪一些是現代語言的詞彙跟組織形式,哪一些不是,是不能不辨的。不然,寫成的文章上不得口,不像現代的語言,那是當然的事。咱們看《鏡花緣》,看到淑士國里那些人物的對話覺得滑稽,忍不住要笑,就因為他們硬把上不得口的語言當話說。咱們既然要寫話,不該竭力避免做淑士國的人物嗎? 不願意做淑士國的人物,最有效的辦法是養成好的語言習慣。語言習慣好,寫起文章來也錯不到哪兒去,只要你不做作,不把寫文章看成稀奇古怪的另外一套。 把寫成的文章念一遍是個好辦法,可以檢查是不是通篇上口。不要把它當文章念,要把它當話說,看說下去有沒有不上口的地方,有沒有違反現代語言規律的地方,如果它不是寫在紙面的文章,是你口頭說的話,是不是也那樣說。 還可以換個立場,站在聽話的人的立場,你自己聽聽,那樣一番話是不是句句聽得清,是不是沒有一點兒障礙,是不是不發生看了淑士國里那些人物的對話那樣的感覺。 還有個檢查的辦法。你不妨想一想,你那篇文章如果不用漢字寫,用拼音文字寫,成不成。有人說,咱們還在用漢字,還沒有用拼音文字,所以做不到真正的寫話。這個話也有道理。但是,為了檢查寫話,就把漢字當拼音文字用,也不見得不可以。一個語詞有一個或者幾個音,盡可以按著音寫上適當的漢字。這樣把漢字當拼音文字用,你對語言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你會發覺有些話絕對不應該那樣說,有些話只能夠寫在紙面,不能夠放到口裡。 經過這樣檢查,再加上修正,距離真正的寫話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