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語體文要寫得純粹
且不要說什麼「通俗化」,我以為要把語體文寫得純粹,也不該向文言討救兵。
平時閱讀書報,那些文章多數是語體文,隨時會遇見一些文言的字眼和語句,覺得很不舒服,彷佛看見眉清目秀的面孔上長了個疙瘩。
現在隨便翻開幾種書報來,把這種文句抄下一些。
「同樣緬懷故鄉童年,他和他的伴侶並不相似。」
「他進而指出言語本身的缺陷。」
「凝眸於柵外的籬笆。」
「聽!秋原中有多少冤魂咽泣。」
「一線欲晴的陽光也沒有。」
「以你的材力專用於救世濟人。」
「但說到妒之一字,女人似乎再也推辭不脫了。」
「誰不關心蟹的市價?」
好了,抄是抄不完的。這不過舉出一些例子,並不想指摘誰的文章寫得不好,所以這些文句的篇名和作者都不註明了。
只要想想,一篇文言中間———就像梁任公那樣明白通暢的文言吧———如果突然來一個「這個」或者「這怎麼行呢」,破壞全篇的純粹多麼厲害!給讀者的不快多麼深切!想透了這一層就可以知道上面舉出的一些例子在一篇語體文中間怎樣地不協調了。
寫語體文要純粹是語體,正同寫文言要純粹是文言一樣。
區別語體和文言固然可以從逐個詞句下手,但是扼要的辦法還在把握住一個標準。這個標準簡單得很,就是「上口不上口」。凡是上口的、語言中間通行這樣說的詞句,都可以寫進語體文,都不至於破壞語體文的純粹。如果是不上口的、語言中間不通行這樣說的詞句,那大概是文言的傳統,只能用在文言中間;或者是文言傳統里的錯誤的新產品,連文言中間也不適用。
寫語體文就要把握住這個標準,「上學時」「放假時」等等念不上口,把「時」字寫做口頭通行的複音詞「時候」才念得上口。語言中間沒有「以××為××」這種說法,非另外找一個口頭通行的說法不可。想到了一個「緬懷」,一個「進而」,經這個標準一提醒,當然要放棄不用。
像「凝眸於柵外的籬笆」就是我所說的文言傳統里的錯誤的新產品。且不說無論如何通文的人口頭決不會有這種說法,就是文言中間也不許有這種文句。「建國於某地」,「涉足於某山」,在文言中間原是通行的。可是有個限制,那動作必須是實在的:「國」實在「建」在「某地」,「足」實在「涉」到「某山」。至於凝眸,不過是一種虛擬的動作罷了,這就超出了限制,不能和上面兩句用同樣的句法。試把那一句調過來說「眸子凝在籬笆上」,這成了什麼意思呢?———這種文言傳統里的錯誤的新產品,我見得很多,只是沒有隨時記錄下來。
現在寫文章的人,多數還是從文言教養里出來的。他們寫語體文,有意地或者無心地用一些文言的說法,原是他們的自由。不過,如果要求語體文寫得純粹,就得隨時記著上面說的那個標準。如果還關心到自己文章給與讀者的影響,那個標準更不容忽略。至少編輯教科書、寫作通俗讀物和文藝作品的人應該特別注意。
文言教養受得很淺的,或者簡直不曾受過的,那是幸福的人。他們不必費什麼心思氣力讓自己從舊鐐銬里解放出來。很教人擔心的是他們當中有些人竟去撿起那副舊鐐銬來套在自己的手腳上———他們在語體文里也來一點文言的詞句。這樣一來,他們上當了,弄得不好,還會帶來上面說的那種錯誤的新產品。如果他們明白語體文要寫得純粹,他們自己又具有寫純粹的語體文的資格,那就不會去撿起那副舊鐐銬來了。我希望關心語文教育的人隨時勸說一班青年作者,因為根據我的經驗,這樣的青年作者很不少。
至於出了題目註明「限作文言」的國文教師,我只好對他們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