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木炭習作和短小文字

葉聖陶 《怎樣寫作》
有些美術學生喜歡作整幅的畫,尤其喜歡給塗上彩色,紅一大塊,綠一大塊,對於油彩毫不吝惜。塗滿了,自己看看,覺得跟名畫集裡的畫幅有點兒相近,就十分滿意;遇到展覽會,當然非送去陳列不可。因此,你如果去看什麼美術學校的展覽會,紅紅綠綠的畫幅簡直叫 你 眼 花;你也許會疑心看見了一個新的宗派———紅紅綠綠派。 整幅的彩色畫所以被這些學生喜歡,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從效用上說,這可以表示作者從人生、社會窺見的一種意義;譬如靈肉衝突啊,意志難得自由啊,都會的罪惡啊,黃包車夫的痛苦啊,都是常見的題材。從技巧上說,這可以表示作者對於光跟色彩的研究工夫;原載一九三五年三月一日《中學生》第五三號。 人的臉上一搭青一搭黃,花瓶里的一朵大的花單是一團紅,都是研究的結果。人誰不樂意把自己見到的、研究出來的告訴人家?美術學生會的是畫畫,當然用畫來代替語言,於是拿起畫筆來一幅又一幅地塗他們的彩色畫。 但是從參觀展覽會的人這方面說,這紅紅綠綠派往往像一大批的謎。 驟然看去,不知道畫的什麼,仔細看了一會,才約略猜得透大概是什麼,不放心,再對準了號數檢查手裡的展品目錄,也有猜中的,也有猜不中的。明明是一幅一幅掛在牆上的畫,為什麼看了還得猜?這因為畫得不很像的緣故。 畫人不很像人,也許是遠遠的一簇樹木;畫花不很像花,也許是桌子上堆著幾個絨線球。怎叫人不要猜? 像,在美術學生看來,真是不值得齒數的一個條件。他們會說,你要像,去看照相好了,不用來看畫,畫畫的終極的目標就不在乎像。話是不錯。然而照相也有兩種:一種是普通照相;另一種是藝術照相。普通照相就只是個像;藝術照相卻還有旁的什麼,可是也離開不了像。把畫畫得跟普通照相一樣,那就近乎『匠』了,自然不好;但是跟藝術照相一樣,除了旁的什麼以外,還有一個條件叫做像,並沒有辱沒繪畫藝術。並且,丟開了像,還畫什麼畫呢?畫畫的終極的目標固然不在像,而畫畫的基礎的條件不能不是這個像。 照相靠著機械的幫助,無論普通的、藝術的,你要它不像也辦不到。畫畫全由於心思跟手腕的運用,你沒有練習到像的地步,畫出來就不像。不像,好比造房子沒有打下基礎,你卻要造起高堂大廈來,怎得不一塌糊塗,完全失敗?基礎先打下了,然後高堂大廈憑你造。這必需的工夫就是木炭習作。 但是,聽說美術學生最不感興味的就是木炭習作。一個石膏人頭,一朵假花,要一回又一回地描畫,誰耐煩?馬馬虎虎敷衍一下,總算學過了這一門就是了。回頭就嚷著弄彩色,畫整幅。這是好勝的心腸,巴望自己創造出幾幅有價值的畫來,不能說不應該。然而未免把畫畫的基礎看得太輕忽了。 並且木炭習作不只使你落筆畫得像,更能夠叫你漸漸明白,畫一件東西,哪一些煩瑣的線條可以省掉,哪一些主要的線條一絲一毫隨便不得。不但叫你明白,又叫你的手腕漸漸熟練起來,可以省掉的簡直不畫,隨便不得的決不隨便。這對於你極有益處,將來你能畫出不同於照相可是也像的畫來,基礎就在乎此。 情形正相同,一個文學青年也得下一番跟木炭習作同類的工夫,那目標也在乎像而不僅在乎像。 文學的木炭習作就是短小文字,有種種名稱,小品,隨筆,雜感,速寫,特寫,雜文,此外大概還有。照編撰文學概念的說起來,這些門類各有各的定義跟範圍,不能混同;但是,不多羅嗦,少有枝葉,有什麼說什麼,說完了就擱筆,差不多是這些門類的共通點,所以不妨並為一談。若說應付實際生活的需要,惟有這些門類才真箇當得起「應用文」三個字;章程、契券、公文之類實在只是「公式文」而已。同時,這些門類質地單純,寫作起來比較便於照顧,藉此訓練手腕,最容易達到熟能生巧的境界。 訓練的目標在乎像。這話怎麼說呢?原來簡單得很:你眼前有什麼,心中有什麼,把它寫下來,沒有走樣;拿給人家看,能使人家明白你眼前的、心中的是什麼:這就行了。若把畫畫的工夫來比擬,不就是做到了一個像字嗎?這可不能夠三腳兩步就達到。連篇累牘寫了許多,結果自覺並沒有把眼前的、心中的寫下來,人家也不大清楚作者到底寫的什麼:這樣的事情往往有之。所以,雖說是類乎木炭習作的短小文字,也非鄭重從事不可。譬如寫一間房間,你得注意各種陳設的位置,辨認外來光線的方向,更得捉住你從那房間得到的印象。譬如寫一個人物,你得認清他的狀貌,觀察他的舉動,更得發現他的由種種因緣而熔鑄成功的性情。又譬如寫一點感想,你得把握那感想的中心,讓所有的語言都環拱著它,為著它而存在。能夠這樣當一回事做,寫下來的成績總會離像不遠;漸漸進步到純熟,那就無有不像———就是說,你要寫什麼,寫下來的一定是什麼了。 到了純熟的時候,跟畫畫一樣,你能放棄那些煩瑣的線條,你能用簡要的幾筆畫出生動的形象來,你能通體沒有一筆敗筆。你即使不去作什麼長篇大品,這短小文字也就是文學作品了。文學作品跟普通文字本沒有劃然的界限,至多像整幅彩色畫跟木炭習作一樣而已。 畫畫不像,寫作寫不出所要寫的,那就根本不成,別再提藝術啊文學啊那些好聽的字眼。在基礎上下了工夫,逐漸發展開去,卻就成了藝術跟文學。舍此以外,沒有什麼捷徑。誰自問是個忠實的美術學生或者文學青年的話,先在基礎上下一番刻苦的工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