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治學方法 · 第三編 治事
第六章 治事的精神
曾氏生平學問,泰半是從事業上磨鍊得來的;而事業之所以昭著,則又得力於其學問涵養,二者頗有相互為用之妙。在他的意思,學問不經事業的磨鍊,終不能切於實際,事業不經學問的陶鎔,則不學無術,終不能建諸久遠。所以治事的精神,在他整個的學問中,占最大的地位。他生平事業,可分治家、治軍、從政數端,以下將分章詳述,本章先言其治事精神。他所以能在昏庸多忌的滿洲政府之下,以一書生而能削平大亂,位極人臣,使一班親貴雖欲中傷而無可語者,就因為他有這種治事的精神。他綜攬東南軍政大權,轉戰數千里,網羅各項人才,而各項人才無大小,莫不心誠悅服,欣然就範者,也是因為他有這種治事的精神。這種治事的精神,雖然時過境遷,但是其價值仍多不朽。
他治事精神中最重要的就是凡事立有確定規模,規模確定之後,便認定目標向前做去,方法雖變,而規模則始終不變。大概有了規模,不但可以督勵他人,使努力前進,並且可以督勵自己,使勿鬆懈。好逸惡勞,人之恆情,不有一個規模做限制,恐怕任何人都不容易始終不懈。現在各機關、各工廠,都規定做工時間及其他種種條例,便是所謂規模。故大至一個國家,小至一個自己,這規模都是決不可少。不過所謂規模,是不是合乎事實,假如不合乎事實,自己一方面徒是執意孤行,在別人則正人遠去,邪曲阿從,如此不但不成為規模,並且要因之僨事了。曾氏的規模如何呢?他說:
凡天下庶事百技,皆先立定規模,後求精熟。即人之所以為聖人,亦系先立規模,後求精熟。即顏淵未達一間,亦只是欠熟耳!故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日記)
古之成大事者,規模遠大與總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總理密微,精力較勝於我……至規模宜大,弟亦講求及之;但講闊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顢頇,毫無修理,雖大亦悉足貴?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則器局宏大,無有流弊者耳。(咸豐七年十月初四致沅浦弟)
我輩辦事,成敗聽之於天,毀譽聽之於人,惟在己之規模氣象,則我有可以自立者,亦曰:不隨眾人之喜懼為喜懼耳。(批牘)
寸心鬱郁不自得,因思日內以金陵寧國危險之狀,憂灼過度,又以江西諸事掣肘,悶損不堪,皆由平日於養氣上欠工夫,故不能不動心。欲求養氣,不外「自反而縮,行慊於心」兩句。欲求行慊於心,不外清、慎、勤三字,因將此三字各綴數句為之疏解。清字曰:無貪無競,省事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欽;慎字曰:戰戰兢兢,死而後已,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勤字曰: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繼日。此十二語者,吾當守之終身,遇大憂患、大拂逆之時,庶幾免於尤悔耳。(日記)
這幾段中看得他主張凡百事務,都應先立定規模,把規模確定了之後,就一心一意地在這規模上求精熟,無論一切阻礙困難、成敗毀譽,與夫眾人之喜懼,都聽其自然,不稍改變自己的規模。大概凡百事務的一種規模,就等於海船開駛的方向,辦事主體的人,就是舵工,其他辦事人員,應該在同一規模之下,共同努力,就等於船員與舵工同在一方向上把船向前開駛。在這種情形之下,雖然遇著風浪,遇著逆水,都不應該改變它原定的方向,這是辦事的先決問題。他說「我有可以自立者」,就是指此。他是凡百事務都有一定規模,治家、治軍、從政、修己……都在這種精神上努力前進。然而他的規模究竟是如何呢?總說一句,就是「自反而縮,求慊於心」。條分之則可以說在他自己方面,是拿清、慎、勤三個字做自勵的規模;在辦事方面,則立定遠大與密微兩個規模。遠大就是凡事從大處著想,密微是凡事從細處著手,如是然後才可以不散漫、不顢頇、不至毫無條理,而可以行之久遠。然而這幾句話,看起來似乎容易,行起來倒有些為難呢。因為凡事莫不有其阻礙與困難,毀譽與成敗,假如意志不堅、心地不坦、器量不大,都不免要變成一紙空文,毫無實際,不然便要流弊百出,至於僨事。此中樞機,只在少數人的胸臆之間,而影響之巨,有時竟達乎四海之內,因此我們明白他拿「自反而縮求慊於心」一語,做一切規模的規模,是有至理存焉。他自己是如此了,是不是因此即可以化及部屬,化及全國呢?當然有時也靠不住。那麼怎樣去保全他這個規模,貫徹他這個精神呢?我覺得他有一個始終不變的常度,這個常度就是貫徹他一切規模的利器。這常度的內容,就我所觀察,可分為三項:(1)誠拙的態度,(2)宏大的器量,(3)嚴密的考查。這三件事組成他的常度。他終其生未嘗稍變,他的學風、他的辦事規模、他的人生,都建築在這個常度上。怎樣是誠拙的態度呢?他說:
凡辦一事,必有許多艱難波折,吾輩總以誠心求之,虛心處之。心誠則志專而氣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終有順理成章之一日;心虛則不動客氣,不挾私見,終可為人共亮。(日記)
凡辦公事,須視為己事,將來為國為民,亦宜處處視為一家一身之圖,方能親切。(日記)
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為天下倡。世之亂也上下終於亡等之欲,奸偽相吞,變詐相角,自圖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難避害,曾不肯捐絲毫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誠者起而矯之,克己而愛人,去偽而崇拙,躬履諸艱而不責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遠遊之還鄉,而無所顧悸,由是眾人效其所為,亦皆以苟活為羞,以避事為恥。嗚呼!吾鄉數君子所以鼓舞群倫,歷九州而戡大亂,非拙且誠者之效歟?亦豈始事時所及料哉?(《湘鄉昭忠祠記》)
即此數語,已可見得他誠拙的態度。大概規模確立之後,他便誠心求之,虛心處之,無論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他相信只要自己腳跟立得穩,終有順理成章之一日,所以他雖歷經靖港之敗、湖口之敗、南昌之困、祁門之困,但是他的常度不稍變,志氣不稍屈,而終成一代中興事業。他自信心是如此的誠篤,希望心是如此的遠大,所以視公事如己事,視國事如家事。平常人所以易挾私見,易動客氣,甚至稍稍得意,便趾高氣揚;稍稍失意,便心灰意冷,流於頹廢。我都以為是器量太淺,缺少自信心而時時希望取巧的緣故。我們看看曾氏這種誠拙的精神,應增長不少的自信心與勇氣。曾氏所以能如此者,固然是賴有誠篤的自信心與遠大的希望心,但是所以能如此者,卻又因為他有過人的器量,始能容納遠大的希望,始能有一夫不獲時予之辜的胸懷。不然,智慮不離乎鍾釜,慈愛不外乎妻子,則一旦妻子歡娛童僕飽,便心意滿足,不顧其他。這種人要他有多大的抱負,則根本這抱負即無所容載,這是器量的關係,所以孔子說:「斗筲之人,何足算也!」便是說器量褊狹的人,沒有出息。所謂器量宏大,就是要能多所容納,一方面要容納自己最大的抱負,一方面還要容納他人的臧否得失。我們看他所為《昭忠祠記》與他平時的言論主張,處處都見得是要以忠誠為天下倡,處處要以誠拙精神挽救天下頹風,簡直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概。在他日記中有這樣一段:
古人辦事掣肘之處,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惡其拂逆,而必欲其順從,設法以誅鋤異己者,權臣之行徑也;聽其拂逆而動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無敵國外患而亡為慮者,聖賢之用心也。吾正可借人之拂逆,以磨礪我之德性,其庶幾乎?
這種器量,是何等偉大!非以聖賢自期者,其孰能之!他既已如此動心忍性,委曲求全了,而猶日夜自責,惟恐失於狹隘而不能容物,所以在他日記中又有這樣一段:
五更醒,展轉不能成寐,蓋寸心為金陵寧國之賊憂悸者,十分之八,而因僚屬不和順、恩怨憤懣者,亦十之二三。實則大亂之時,余所遇之僚屬,尚不十分傲慢無禮,而鄙懷忿恚若此,甚矣余之隘也!余天性褊急,痛自刻責懲治者有年,而有觸即發,仍不可遏,殆將終身不改亦!愧悚何已!
這又是何等待人寬而責己嚴。拿這種精神去辦事,還有不成功之理嗎?常人辦事,所以不能順理成章,是因為未能真正精誠團結,而所以不能精誠團結,莫非惡人之拂逆己意,必欲使天下之人皆順從我而後始快於心。於是凡不順從我者,皆設法以誅鋤之,其結果則使一世之人,皆鮮廉寡恥、阿附求容,正氣日益消亡,社會日趨下流,而自己亦終不免於權臣之行。故凡擔當天下大事者,必具有能容天下之量,則人之拂我、逆我者,皆可借為磨礪德行之工具,然自曾氏以後,就未多見了。
器量寬大,並不是鬆懈放任。隨部屬如何辦理,則一切事務都要廢弛了,尚何規模常度之可言?他的個性很嚴肅,又很精細,又不畏煩劇,事無大小,似乎都要經他的考察。他謂治事之法,以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為主。他說:
身到者,如作吏則親驗命盜案,親查鄉里,治軍則親巡營壘,親冒矢石是也。心到者,凡事苦心剖析,大條理、小條理、始條理、終條理,先要擘得開,後要括得攏是也。眼到者,著意看人,認真看公牘是也。手到者,於人之長短,事之關鍵,隨筆寫記,以備遺忘是也。口到者,於使人之事,警眾之辭,既有公文,又不憚再三苦口丁寧是也。(見全書雜著二)
又曰:蒞事之始,其察之也不嫌過多,其發之也不宜過驟,務求平心靜氣,考校精詳,視委員之尤不職者,撤參一二員,將司役之尤無良者,痛懲一二輩。袁簡齋云:「多其察,少其發。」仆更加一語云:「酷其罰。」三者並至,自然人知儆懼,可望振興。(日記)
此處最見到他治事精神的,就是所謂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照這樣做去,不但自己所經歷的事不會有絲毫的差錯,即屬員亦無從鬆懈。這種精神可以說出乎他的天性,也可以說這是維持他辦事規模的主要因素。所以這種嚴肅的治事精神,它是無時不在。他常說:「多赦不可以治民,溺愛不可以治家,寬縱不可以治軍。」然而他雖是如此的嚴肅,卻完全是以事為主,只求事能辦得好,不是要以苛刻待人。所以察之雖不嫌過多,發之則不宜過驟,務使事體辦好,而人心咸服,非至萬不得已,不輕言罰,然苟一罰,則又不妨其酷,蓋欲儆一以懲百也。他所謂務求「平心靜氣,考校精詳」,這是完全以寬厚之心行嚴肅之政,惟恐自己稍有意氣,稍有粗心,以致考察失實,而誤正事。謹慎如此,誠拙如此,人又焉有不服,焉有不感發興起,戮力從公之理呢?此處我們見得他為常人所不能及者有兩件事:一是不怕煩劇,一是不存意氣。不怕煩劇,故能遇事周密,不至稍有弛懈;不存意氣,故能一秉至公,而無所恩怨。常人既怕煩劇,故凡事皆多草草,及稍稍潰敗,又復輕動意氣,於是賞罰恩怨,皆不能出於大公,事業之敗,胥由於此。我們看曾氏辦事的精神,先立定了規模,次守之以常度——誠拙的態度、寬宏的器量、嚴肅的考察,而又繼之以始終不懈的精神,故對事的本身上,是得到知人曉事、履險如夷的功效,並且於治事之外,得到作育英才的佳果。何謂知人曉事呢?他說:
居高位以知人曉事二者為職,知人誠不易學,曉事則可以閱歷黽勉得之。曉事則無論同己異己,均可徐徐開悟,以冀和衷。不曉事則挾私固謬,秉公亦謬;小人固謬,君子亦謬;鄉愿固謬,狂狷亦謬,重以不知人,則終古相背而馳,決非和協之故。故恆言皆以分別君子小人為要,而鄙論則謂天下無一成不變之君子,亦無一成不變之小人。今日能知人曉事,則為君子,明日不知人不曉事,則為小人。寅刻公正光明,則為君子,卯刻偽私晻曖,則為小人。故群毀群譽之所在,下走常穆然深念,不能附和。(書札)
大抵蒞事以「明」字為第一要義,明有二:曰高明,曰精明。同一境,而登山者獨見其遠,乘城者獨見其曠,此高明之說也。同一物,而臆度者不如權衡之審,目巧者不如尺度之精,此精明之說也。凡高明者欲降心抑志,以遽趨於平實,頗不易易,若能事事求精,輕重長短,一絲不差,則漸實矣,能實則漸平矣。(批牘)
此處見得知人曉事之重要。他說,知人誠不易學,而曉事則可以黽勉得之。大概所謂曉事者,就是明曉事理之所以然,與事理之所當然。這件事雖然亦非易易,但是歷事既久,經驗漸增,即是曉事的途徑。至於知人,則非自己的學問、涵養、識見、才能,都有以超過對方的人,則不足以知之,所以這件事不是容易學來的。綜這兩件事可以歸納成一個「識」字。他曾說:「凡辦大事以識為主,以才為輔。」我以為知人曉事就是「識」的註腳,辦事尤其是辦大事的人,假如沒有知人曉事之識,則人之短長,事之是非,都冥然不明於心,處理自是無一是處,縱一秉至公,然事理不明,鮮不失當,將終不免於謬誤。他所謂蒞事以「明」字為第一要義,明也就是識。他的識見能遠大,能深察,便是所謂高明與精明。以高明、精明的眼光,去知人曉事,自然人無不知,事無不曉,而每事都可歸於平穩踏實的地位。這兩件事——知人、曉事,可算是曾氏生平的特長,而尤其是知人一項,他簡直是神乎其技。許多人被他一見之下,可以察識終身,見其儀表,可以察其內心,更是無從隱秘,不知者以為他是精於相術,實則是他學問、涵養、才識、閱歷,有過人處,故一入眼帘,即能知其為何如人。他生平得力於此者至夥,茲錄「薛福成」一段如下:
曾國藩知人之鑑,超軼古今。或邂逅於風塵之中,一見以為偉器;或物色於行跡之表,確然許為異才。平日持議,常謂天下至大,事變至殷,決非一手一足之所能維持,故其振拔幽滯,宏獎人才,尤屬不遺餘力。嘗聞江忠源未達時,以公車入都謁見,款語移時,曾國藩目送之曰:「此人必立名天下,然當以節烈稱。」後乃專疏保薦,以應求賢之詔。胡林翼以臬司統兵隸曾國藩部下,即奏稱才勝己十倍,二人皆不次擢用,卓著忠勤。曾國藩經營軍事,卒賴其助,其在籍辦團之始,若塔齊布、羅澤南、李續賓、李續宜、王珍、楊岳斌、彭玉麟,或聘自諸生,或拔自隴畝,或拔自營伍,均以至誠相與,俾獲各盡所長,內而幕僚,外而台局,均極一時之選。其餘部下將士,或立功既久而浸至大顯,或以血戰成名。臨敵死綏者,尤未易以悉數。最後遣劉松山一軍入關,曾國藩拔之列將之中,謂可獨當一面,卒能揚威秦隴,功勳卓然。
這一段是薛氏身歷其事,記述最為親切。寫他知人之明,可謂透澈無遺。吾人讀薛氏敘《曾文正公幕府賓僚》一文,更知他對各項人才,兼收並蓄,而處理得當,使人人得盡所長,莫不死心塌地,竭盡忠忱。固然是他偉大的人格感化力之深,然亦由其英明卓識,超乎常人,使才大者不得不心悅誠服,才小者不敢不死心塌地。曾氏更能量其才器而任以適當之事,此為曾氏治事精神上最得力之點。我們驟然看去,總覺得他這知人之明,未免太神奇了,究竟他有什麼神通呢?他用什麼方法去看人呢?現在還是拿他自己的言論來證明,庶乎比較的切實。他說:
觀人之法,須有操守而無官氣,多條理而少大言為主……尤以習勞為辦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勞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咸豐十年七月初八日致沅季弟)
觀人之道,以樸實廉介為質,有其質而傅以他長,斯為可貴,無其質,而長處亦不足恃。甘受和,白受采,古人所謂無本不立,義或在此。(日記)
凡人才高下,視其志趣:卑者,安流俗庸陋之規,而日趨污下;高者,慕往哲隆盛之軌,而日即高明。賢否智愚,所由區矣。
大抵人才約有兩種:高明者好顧體面,恥居人後,獎之以忠則勉而為忠,許之以廉則勉而為廉,若是當使薪水稍優,夸許稍過,冀有一二人才出乎其間,不妨略示假借。卑瑣者本無遠志,但計錙銖,馭之以嚴則生憚,防之以寬則日肆,若是者當俾得循循於規矩之中。(日記)
此處所云觀人之法,自然不能代表他觀人的全體,但是至少可以藉此而知其大概了。在他言論之中,我們可以知得他的觀人標準只有兩事:一曰操守,二曰志趣。操守是一個人的骨子,所謂為人之本,以樸實廉介為主。志趣是一個人格局器量的表現,志趣不遠者,縱有操守,亦不過成為硜硜自守之士。有了樸實廉介的操守,又有高遠的志趣,再能習苦耐勞,有條理而少大言,自然是上等的人才;其次則志趣高明,而稍欠切實,顧體面而恥居人後,此種人則全恃用之者如何調度,使之心滿意足,勉為其大,亦往往能於此等人中獲得英才。若遺棄之,或委屈之,則將自傷鬱抑,終於不能自振。所以他主張對這等人,應該略示假借,使自奮發。最壞的是根本無所謂操守,於是乎投機取巧,無所不為,而志趣亦決不會高遠,總是安於流俗庸陋之規,而日趨污下,但計錙銖而已。這等人只好請他做機械工作,使循循於規矩之中。故人才以操守為最重要,操守是有顛撲不破的認識,有堅忍不拔的精神,有學養,有抱負,合則留,不合則去,不為威逼,不為利疚。亂世之士,有此操守者,最為難得;然真正人才,又必取於此等人中,始能靠住。他用這種觀人之法,又濟之以他自己的學養經歷,所以才力大小、賢否智愚,都逃不了他的觀察。凡有一長,均可得用,但是天下那裡有許多人才,為他察識舉用?到人才不足的時候,又將如何呢?他也很顧慮到這一點,所以他一面自負提擢人才之責,一面又自負作育人才之責。他當時所用的一班人才,何嘗全是已成之才?恐怕大多數還是由他作育成功的呢!薛福成曰:
曾國藩謂人才以培養而出,器識以磨練而成,故其取人,凡於兵事、餉事、吏事、文事,有一長者,無不優加獎借,量才錄用。將吏來謁,無不立時接見,殷勤訓誨。或有難辦之事,難言之隱,鮮不博訪周咨,代為籌畫,別後馳書告誡,有師弟督課之風,有父兄期望之意。非常之士,與自好之徒,皆樂為之用。雖桀傲貪詐若李世賢、陳國瑞之流,苟有一節可用,必給以函牘,殷勤諷勉,獎其長而指其過,勸令痛改前非,不肯遽爾棄絕,此又其憐才之盛意,與造就之微權,相因而出者也。(見《庸盦文集》)
他作育人才的殷勤誠懇,至於如此,他認定人才是可以由在上者造就成功,而人才又至為難得,故不敢求備於一人,而凡有一節可用者,即不肯遽爾棄絕。他嘗說:
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與有責焉者也。(《原才》)
由此可見他自負之大,望才之殷,而不敢絲毫忽略了。他又說:
天下無現成之人才,亦無生知之卓識,大抵由勉強磨鍊而出耳。
人才非困厄則不能激,非危心深慮則不能達,無盤根錯節則利器莫由顯著。
求人之道,須如白圭之治生,如鷹隼之擊物,不得不休。又如蚨之有母,雉之有媒,以類相求,以氣相引,庶幾得一而可及其餘。
古聖人之道,莫大乎與人為善。以言誨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薰人,是以善養人也,與人為善之事也。然徒與人,則我之善有限,故又貴取諸人以為善,人有善則以益我,我有善則與以益人,連環相生,故善端無窮,彼此挹注,故善源不竭。君相之道,莫大乎此;師儒之道,亦莫大乎此。仲尼之學無常師,即取人為善也;無行不與,即與人為善也,為之不厭,即取人為善也;誨人不倦,即與人為善也。念忝竊高位,劇寇方張,大難莫平,惟有就吾之所見,多教數人,因取人之所長,還攻吾短,或者鼓盪斯世之善機,因以挽回天地之生機乎?(以上各條均見日記)
這幾段話,與薛福成的言論,正相印證。他作育人才之作用,在與人為善,取諸人以為善,此二事是循環相生,人我受益,而其機樞則在君相師儒。質言之,即是靠在上者的提攜造就,則不患天下沒有人才了。他嘗說:
今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原才》)
他覺得所謂無才,是我們自己沒有去造,沒有去求,若能以類相求,以氣相引,則天下人才,自然聯袂而至,善源不絕,這便要看在勢者作育的精神如何了。平常所謂在勢者,總是會說一句現成話,「天下無才。」實則自己不去作育人才,甚至戕賊天下之才,使一世之人,皆阿附求容,毫無操守,一旦僨事,則咎天下無才,真是「謂之不誣,可乎否也?」不知天下無現成之人才,亦無生知之卓識,大抵是由培養激礪而成,必須在勢者求才之心,有「不得不休」之誠,然後人才始樂為之用。所謂鼓盪斯世之善機,挽回天地之生機,其消息固往往操於一二人之心機。而其主要條件,則在具有大公無我之精神,稍有私心者,即不能勝。私利固不可,私善亦不可。必真能與人為善,取諸人以為善,只在求善,不分人我,如是然後可以作育人才,亦始可以收用人才。苟有所私,則必欲使天下美名美事,盡出於己而後快。事實不能如此,則將害人之善,妒人之才,務使天下之才,盡出己下。於是人才愈絀,世風愈下,所謂在勢者,亦無以自全。當清之中葉,洪楊未起之時,國內情勢,正是如此。滿人竊居高位,妒害漢族人才,無所不用其極,其意欲使整個漢族才能,盡在滿人之下。是以千方百計,妨閒妒害。至道光年間,天下人才,真箇快銷亡了,而清朝整個江山,亦無以自保。及洪楊變起,全體滿人皆無辦法,始有肅慎、文慶等力主重用漢人,因得扶此危局,然滿廷宵小,猶自大大不平。故曾國藩初出山時,天下幾乎奄無生氣,由他作育提攜,始獲人才輩出,共挽危局之效。我們看他在道光三十年《應詔陳言疏》內所描寫當時社會情況,最為透澈。
人才循循規矩准絕之中,無有敢才智自雄、鋒芒自逞者。然有守者多,而有猷有為者漸覺其少,大率以畏葸為慎,以柔靡為恭。京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退縮,曰瑣屑;外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顢頇。退縮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動輒請旨,不肯任咎是也。瑣屑者利析錙銖,不顧大體,察及秋毫,不見輿薪是也。敷衍者裝頭蓋面,但計目前,剜肉補瘡,不計明日是也。顢頇者外面完全,而中已潰爛,章奏粉飾,而語無實際是也。有此四者,習俗相沿,但求苟安無過,不求振作有為,將來一有艱巨,國家必有乏才之患。
這一段描寫當時政象,最為透澈,稍有才智鋒芒者,都已摧殘殆盡。所能容者,儘是「以畏葸為慎,以柔靡為恭」之徒。質言之,就是一班奴才而已。所以他與彭麗生書,就痛恨道:「無兵不足深憂,無餉不足痛哭。獨舉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義恐後,忠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鬱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貪饕退縮者,果驤首而上騰、而富貴、而名譽,而老健不死,此其可為浩嘆者也。」當然了,舉國都是奴才,都是一人一姓的奴才,那裡會產生出攘利不先赴義恐後之人呢?即有,亦絕無所容呀!在提倡奴才的時代,凡有才智鋒芒者,至少都應該銷聲斂跡,不,簡直是無生存之理吧?只有貪饕退縮者,可以驤首上騰,富貴名譽,老健不死。曾氏能見到當時社會病根在此一點,他便儘量在這一點上著力——提倡真正人才。我覺得這是曾氏有過人之識,所以能有他那種治事的精神,因而產生出當時的一輩人才,以輔助他事業的成功。
第七章 治家
前章所述曾氏治事的精神,為其可以代表他的整個人生,故言之不厭其詳。他的治事精神,除開律己之外,第一步便要數到他的治家。他們兄弟五人:曾氏居長,次國潢字澄侯,次國華字溫甫,次國荃字沅甫,季國葆字季洪,他這四個弟弟之中,國潢是留在家中專理家務的,國華、國荃、國葆都由曾氏教導成人,至於顯達。後來國華是死廬州三河之難的,國葆佐國荃解安慶之圍,將迫金陵積勞病死。國荃攻克金陵,收戡定之大功。他們辦事精神都與乃兄相仿佛。家務雖由澄侯料理,但是我們看他的家書,關於治家之道,教子之方,處處都感覺可為世法。我們更感覺他在戎馬倥傯之間,萬難集於一身,而對家中瑣屑,猶能如此周密仔細,一方面見得他精力過人,治事的精神無乎不在,一方面也見得他對先世家風,謙守勿失,惟恐以自己地位增高,家中子弟有所仗倚,而流於驕侈,致失家風,貽誤子弟。所以他對治家一事,自己雖不能在家,卻無時無刻不在心頭,雖在極忙之時,家信總未嘗或缺,且寫來總是詳詳細細,無微不至。
曾氏先世有很嚴肅的家風,多半是他祖父星岡公所鑄成;星岡公雖未顯達,但是治家教子,皆有成規,國藩少時,頗受薰陶,終其身未忘祖父之遺教,而其治事規模,亦大抵與其祖父類似;故嘗斤斤於其祖父已成之家風,而惟恐或失。他嘗說:「余於起居飲食,按時按刻,各有常度,一一皆法吾祖吾父之所為,庶幾不墜家風。」然所謂家風,究竟如何呢?據《曾文正公大事紀》前面所載星岡公的一段言論,最可見得一般。星岡公之言曰:
吾少耽游惰,往還鄉潭市肆,與裘馬少年相逐,或日高酣寢,長老有譏以浮薄將覆其家者,余聞而立起自責,貨馬徒行,自是終身未明而起。餘年三十五,始講求農事,居枕高嵋山下,壠峻如梯,田小如瓦,吾鑿石決壤,開十數畛,而通為一,然後耕夫易於從事。吾昕宵引水,聽蟲鳥鳴聲,以知節候,觀露上禾顛以為樂。種蔬半畦,晨而耘吾任之,夕而糞庸保任之。入而飲豕,出而養魚,彼此雜職之。凡菜茹手植而手擷者,其味彌甘,凡物親歷艱苦而得者,食之彌安也。吾宗自元明居衡陽之廟山,久無祠宇,吾謀之宗族諸老,建立祠堂,歲以十月致祭,自國初遷居湘鄉,至吾曾祖元吉公基業始宏,吾又謀之宗族,別立祀典,歲以三月致祭。世人祀神徼福,求諸幽遐,吾以為神之陟降,莫親於祖考,故獨隆於生我一本之祀,而他祀姑闕焉。後世雖貧,禮不可隳,子孫雖愚,家祭不可簡也。吾早歲失學,壯而引為深恥,既令子侄出就名師,又好賓接文士,候望音塵,常願通材宿儒,接跡吾門,此心乃快。其次老成端士,敬禮不怠,其下泛應群倫。至於巫、醫、僧徒、堪輿、星命之流,吾屏斥之,惟恐不遠。舊姻窮乏,遇之惟恐不隆,識者觀一門賓客之雅正疏數,而卜家之興敗,理無爽者。鄉黨戚好,吉則賀,喪則吊,有疾則問,人道之常也,吾必踐焉,必躬焉,財不足以及物,吾以力助焉。鄰里訟爭,吾常居間以解兩家之紛,其尤無狀者,厲辭詰責,勢若霆摧,而理如的破,悍夫往往神沮。或具尊酒通殷勤,一笑散去。君子居下則排一方之難,在上則息萬物之囂,其道一耳!津梁道途廢壤不治者,孤嫠衰疾無告者,量吾力之所能,隨時圖之,不無小補;若必待富而後謀,則天下終無可成之事矣。
這一段言論,是曾氏家風的創軔,國藩本人的條理規模,及其治家教子,都一本之於此。他與紀澤的信中嘗說道:「昔吾祖星岡公最講治家之法,第一要起早,第二要打掃潔淨,第三誠修祭祀,第四善待親族鄰里,凡親族鄰里來家,無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濟之,有訟必排解之,有喜必慶賀之,有疾必問,有喪必吊。此四事之外,於讀書種菜等事,尤為刻刻留心;故寫家信,常常提及書、蔬、魚、豬四端者,蓋祖父相傳之家法也。」同時又把星岡公治家之法,歸納成「八字」、「三不信」。八字者:早、掃、考、寶、書、蔬、魚、豬。他自己解釋道:早者起早也,掃者掃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顯考王考曾祖考而妣可該也。寶者親族鄉里時時周旋,賀喜弔喪問疾濟急,星岡公曰:「人待人無價之寶也。」書、蔬、魚、豬,即讀書、種菜、蓄魚、養豬也。三不信:就是不信地仙,不信醫藥,不信僧巫,此可以完全包括星岡公之家法了。原來中國家庭制度,過於龐雜,治家一事,自古為難,一家之中,老幼賢愚不等,問題乃自此而生。若再拘泥於什麼「五世同堂」、「九世同居」一些老調,這家庭的醜劇與慘劇,便要層出不窮了。故往往有才力很好,事業很好,而家庭無辦法者,實屢見而不一見。曾氏所賴以維持者,大部分就在這固有的家風;因為既成了一種風氣,而又由主人躬自力行,則一家之中,將認為天經地義,雖有不肖,不敢侵犯。至於五世同堂、九世同居等話,他雖未公然反對,但是事實上他們兄弟後來都是析居的;因為這樣才能洽乎人情,而保全恩愛。我們看他的家書,見他們兄弟感情的純篤,處處足使今之有兄弟者,讚嘆愧服。然其所以致此者,自然是他們兄弟之中——尤其是居長兄地位的國藩,能躬自勤儉,互相肫摯,然亦因為先世已有醇厚家風,只須恪遵勿失,即可光其餘緒,然而沒有國藩這樣光前裕後的承嗣精神,為諸弟先,為一家表,則星岡公之遺範,亦未可知也。茲述曾氏承嗣的規模。
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於妻子,而薄於兄弟,私肥於一家而刻薄於親戚族黨。予自卅歲以來,即以做官發財為可恥,以宦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總不靠做官發財以遺後人,神明鑑臨,予不食言。此時事奉高堂,每年僅寄些須以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窮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許,以盡吾區區之意。蓋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豐;與其獨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並恨堂上,何如分潤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欽敬乎?將來若作外官,祿入較豐,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錢。廉俸若日多,則周濟親戚族黨者日廣,斷不蓄積銀錢,為兒子衣食之需。……至於兄弟之際,吾亦惟愛之以德,不欲愛之以姑息,姑息之愛,使兄弟惰肢體,長驕氣,將來喪德虧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我不敢也。我仕宦十餘年,現在京所有,惟書籍衣服二者。衣服則當差者必不可少,書籍則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將來我罷官歸家,我夫婦所有之衣服,則與五兄弟拈鬮均分。我所辦之書籍則存貯利見齋中,兄弟及後輩皆不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斷不別存一物,以為宦囊,一絲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之素志也。(道光二十九年致四位弟)
這一段是他治家的大規模,對父母、對兄弟、對子女、對戚黨,都無微不至;尤其是兄弟之間,愛之以德,而不愛之以姑息;對兒子則惟教以自立之道,而不蓄積銀錢為其衣食之需。他曾說:「兒子若賢,則不靠官囊,亦能自覓衣食,兒子若不肖,則多積一錢,渠將多造一孽,後來淫佚作惡,必且大玷家聲。」因此他治家精神,最主嚴肅。他說:「治家貴嚴,嚴父常多孝子,不嚴則子弟之習氣,日就佚惰而流弊不可勝言矣。」他因為立誓不靠做官發財,以遺後人,所以他為官十餘年,衣服書籍之外,一無他物,即此區區,猶擬罷官之後,與兄弟均分。有這種坦白胸懷,自然是無所處而不當。尤其是曾氏先代,並未顯赫,他一朝尊貴,最易改易門楣,墮先人餘緒,而流於驕泰,則子孫淫惰,家道乃自此衰。試看今之為官者,幾何不是如此?所以在他的治家規模之下,有二大端:一是積極的訓導,一是消極的防止。
關於消極方面者:歸納起來,蓋不出於戒驕、戒奢。大概仕宦子弟,能免此者,確不甚易。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左右前後,趨承奉候者,既無微不至,則其勢必至於驕奢,不知稼穡艱難。故仕宦子弟,猶能勤儉謙和,忘其權勢者,真是絕無而僅有了。然而亦因此之故,仕宦子弟,賢能向上,也很難得;更因此之故,仕宦之家,能維持三代四代,不墮家聲者,亦不多見。而其原因,則莫不由於在勢之時,子弟驕奢淫佚之所致。所以他對這兩件事,真是戰戰兢兢,不敢或忽。他嘗謂:「所貴乎世家者,不在多置良田美宅,亦不在多蓄書籍字畫,在乎子孫能自樹立,多讀書,無驕矜習氣。」因此他日記與家書中,記載戒驕奢之處,不一而足,茲錄數段如下。
達官之子弟,聽慣高議論,見慣大排場,往往輕慢師長,譏彈人短,所謂驕也。由驕而奢,而淫,而佚,以至於無惡不作,皆從驕字生出之弊。而子弟之驕,又多由於父兄為達官者,得運乘時,幸致顯宦,遂自忘其本領之低,學識之陋,自驕自滿,以致子弟效其驕而不覺。(日記)
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錦衣玉食,而後謂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輿馬僕從,習慣為常,此即日趨於奢矣。見鄉人則嗤其樸陋,見僱工則頤指氣使,此即日習於傲矣。(咸豐六年十一月初五日致紀澤)
子侄半耕半讀,以守先人之舊,慎無存半點官氣,不許坐轎,不許喚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糞等事,須一一為之,插田蒔禾等事,亦時時學之,庶漸漸務本,而不習淫佚矣。(咸豐四年四月十四日致諸弟)
在這幾段中,他把驕奢淫佚之害,完全歸在一個「驕」字病根上;因為驕便會奢,便會淫,便會佚,便會無惡不作,而其總因,則又因父兄為達官時,自忘其本領之低,學識之陋,自驕自滿,以致子弟效其驕而不覺。在他意思,子弟不能拾柴收糞,插田蒔禾,便叫做驕;衣食俯拾即得,即叫做奢。所以他教子侄,須半耕半讀,不准有半點官氣,不准輿車馬僕從,凡家中一切事務,均須子侄一一為之,以力戒驕奢怠惰之習。
他除嚴肅教子侄,恪守家風之外,更注意到子侄的婚娶。在舊式家庭中,往往因為娶得一個不賢之婦,而敗壞家風者;所以他對子女嫁娶,立一個原則,叫做「嫁女必富於我,娶婦必貧於我」。其用意就是要杜絕驕奢。女子嫁到富於我之家,則自己無從驕奢,娶一個貧於我之女子來家為婦,則亦無從驕奢,而可安其家風。他說:「兒女聯姻,但求勤儉孝友之家,不願與官家結契聯婚,不使子弟長奢惰之習。」當時常南陔想把女兒嫁給他兒子做媳婦,他便始終不願。他說:「常家欲與我結婚,我所以不願者,因聞常世兄最好恃父勢作威福,衣服鮮明,僕從煊赫,恐其女子,有宦家驕奢習氣,亂我家規,誘我子弟好佚耳。」因此他婚嫁子女,不許用多金。咸豐九年在江西軍營時,有一段日記云:「已刻派潘文質帶長夫二人,送家信並銀二百兩,以一百為紀澤婚事之用,以一百為五、十侄女嫁事之用。」又崇德老人年譜云:「文正公手諭嫁女奩資不得過二百金,歐陽太夫人遣嫁四姊時,猶恪秉成法,忠襄公聞而異之曰:『烏有是事?』發箱奩而驗之,果信。再三嗟嘆,以為實難敷用,因更贈四百金。」以一個總督婚嫁子女,簡單至於如此,誠不免令人驚異,然而我覺得他是另有深意存焉。大概宦家子弟之驕奢,是乃自然趨勢,所謂聽慣高議論,見慣大排場,凡所遇之環境,莫不足以長其驕奢氣焰,自非其子弟有過人之質,或其父兄有特達之見,鮮有不為環境所囿者。相傳某世家子弟,不知民間疾苦為何事。有人告訴他:「某家沒有飯吃。」他說:「為什麼不叫廚房開呢?」其人又告訴他:「因為沒有錢呀!」他說:「為什麼不到賬房去拿呢?」他自己的環境是廚房開飯,賬房拿錢,於是以為天下都可如此,尚安望其勤儉守家,憐恤戚黨鄰里之困苦呢?所以戒驕戒奢,簡直是他治家教子的開宗明義第一章。必定要這種習氣掃除淨盡,然後才談到積極的誘導。
關於積極方面的訓導:可歸納成功三點:其一是和睦,其二是勤儉,其三是要使家道悠久。茲分別言之如下:所謂和睦,就是要使一家之中,兄弟妯娌雍雍穆穆,然後子孫有法,家道乃昌。他說:「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不和未有不敗者。」所以他給澄侯的信中,有這樣一段:
《五種遺規》四弟須日日看之,句句學之,我所望於四弟者,惟此而已。家中蒙祖父厚德餘蔭,我們得忝卿貳,若使兄弟妯娌不和睦,後輩子女無法則,驕奢淫佚,立見消敗,雖貴為宰相,何足取哉?我家祖父父親叔父三位大人,規矩極嚴,榜樣極好,我輩踵而行之,極易為力。別家無好榜樣者,亦須自立門戶,自立規條,況我家祖父現樣,豈可不遵行之,而忍令墮落之乎?現在我不在家,一切望四弟作主。兄弟不和,四弟之罪也;妯娌不和,四弟之罪也;後輩驕姿不法,四弟之罪也。……我家將來氣運之興衰,全恃乎四弟一人之身。(道光二十七年十月十八日致諸弟)
此處因為他們排行的關係,呼澄侯為四弟,澄侯始終未出來做事,料理家務的時期最長,故負家庭的責任亦最大。此處責望之重,即是期望之殷。他的大目的,自然是要造成一家之中雍容和藹,而更大的願望,還在使後輩子女有法則。誠然子女完全依照父母的榜樣,形成他自己的性行,父親在兄弟行中,是不和的,其子女亦往往互相怨懟;母親在妯娌行中,是不和的,其女兒嫁到人家,還會鬧出妯娌不和的戲劇。這雖然不是絕對的因果律,但是至少可以說是有極大的影響。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朝夕薰陶,取法太易呀。調轉過來,假如父母在兄弟妯娌中,是絕對的謙讓為懷,子女自然亦薰陶成性,而無乖戾之氣;而況他家已有先代遺風,規模極好,只須遵而行之,家風即可不敗,所以他激勵澄侯者,無所不至,就是惟恐兄弟妯娌之間,或因細故而傷感情,則一切治家之道,都無所施了。
其次他所訓導於家庭的,就是勤儉。「勤」字原是他整個治學方法中的骨幹。除了這個字,他的一切治學方法,都成空文;除了這個字,他的畢生事業,亦無由表現。因此他對子侄的訓導,尤注意於此點。據崇德老人年譜云:「同治二年,歐陽太夫人率兒女媳孫自家到安慶督署,……僅攜村嫗一人,月給工資八百文,適袁姊有小婢一人,適羅姊則並婢無之,房中粗事亦取辦於母氏房中村嫗,乃於安慶以十餘緡買一婢,為文正所知,大加申斥,遂以轉贈仲嫂母家郭氏,文正馭家嚴肅守儉若此。嫂氏及諸姊等梳妝,不敢假手於婢媼也。」故在他的家書中,對於勤儉,總是反覆叮嚀。
嗣後諸男在家勤灑掃,出門莫坐轎,諸女學洗衣,學煮菜燒茶,……至於家中用度,斷不可不分,凡吃藥染布及在省在縣託買貨物,若不分明,則彼此以多為貴,以奢為尚,漫無節制,此敗家之氣象也。務要分別用度,力求節省。(咸豐八年十一月十二日致諸弟)
甲三、甲五等兄弟,總以習勞苦為第一要義,生當亂世,居家之道,不可有餘,財多則為患害,又不可過於安逸偷惰。……仕宦之家,不蓄積銀錢,使子弟自覺一無可恃,一日不勤則將有饑寒之患,則子弟漸漸勤勞,知謀所以自立矣。(咸豐五年八月二十七致諸弟)
新婦初來,宜教之入廚作羹,勤於紡績,不宜因其為富貴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年年做鞋一雙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爭針黹之工,所織之布,做成衣襪寄余,余亦得察閨門以內之勤惰。(咸豐六年十月初二日致紀澤)
這幾段見得他對家庭子侄的習勤習儉,可算無時或忘。以他這樣地位,家中女子,還要洗衣煮飯紡績針黹,男子除讀書之外,還要耕種打雜。他說:「子侄除讀書之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為有損架子,而不為也。」又崇德老人年譜云:「同治七年,由湘東下,至江寧,入居新督署,文正公為余輩定功課單,(課單從略)云:吾家男子於看讀寫作四字缺一不可,婦女於衣食粗細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訓數年,總未做出一定規矩。自從每日立定功課,吾親自驗功,食事則每日驗一次,衣事則三日驗一次,紡者驗線子,績者驗鵝蛋,細工則五日驗一次,粗工則每月驗一次,每月須做成男鞋一雙,女鞋不驗,又附註云:家勤則興,人勤則健,能勤能儉,永不貧賤。」他家庭之風勤儉如此,以視今之官太太少爺小姐,我們便要為他子女叫冤了。但是觀他所謂「生當亂世,居家之道,不可有餘,財多則終為患害」,則又不禁嘆服其為子女之計深遠,而不忍見其安逸偷惰以致無以自立。孔子云:「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曾氏蓋深得孔子之義,是以家庭之間,一以嚴肅勤儉為主,皆有深意存焉。
還有一件,可算是他訓導子弟最後目標,也可以說是他治家的當然結果,原可以不須他斤斤注意,然而他卻不敢或忽;這個目標是什麼呢?就是要求家道的悠久,就是要希望他的家庭氣運,不要由他一世而斬。如何才能達到這個願望呢?則須在勢之時,善自惜福,而又有賢子孫者,庶乎這個願望不難達到。他說:
吾細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隻一代享有便盡,其子孫始而驕佚,繼而流蕩,終而溝壑,而慶延一二代者鮮矣。商賈之家,勤儉者能延三四代,耕讀之家,謹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則可延綿十代八代。我今賴祖宗之積累,少年早達,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盡,故教諸弟及兒輩,但願其為耕讀孝友之家,不願其為仕宦之家。(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致諸弟)
居家四敗:——婦女奢淫者敗,子弟驕怠者敗,兄弟不和者敗,侮師慢客者敗。仕宦之家,不犯此者,庶有悠久氣象。(日記)
平日最好以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圓」七字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星岡公昔年待人,無論貴賤老少,純是一團和氣,獨對子孫諸侄,則嚴肅異常,遇佳時令節,尤為凜凜不可犯;蓋亦具一種收嗇之氣,不使家中歡樂過度,流於放肆也。余於弟營保舉銀錢軍械等事,每每稍示節制,亦猶本「花未全開月未圓」之義。(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致沅浦)
悠久氣象,是他治家的最大願望,而時時存現於心目中者,則為「花未全開月未圓」的現象。有了這個現象在心目中,更有一個求悠久的最後目標,自然不敢想偷安佚樂,富貴驕人,並且還要戰戰兢兢,以此為戒了。他有這樣深遠的眼光,去維持他那世代相傳的嚴肅家風,故其子孫亦能如其所期,代有聞人,此不得不令人感念曾氏治家教子的精神了。
第八章 治軍
歷史上有一個久懸不決的問題,就是英雄造時勢呢?還是時勢造英雄?我是篤信時勢造英雄的;理由是另一個問題,此處所要述的曾國藩治軍,就是一個例證。他是一個純粹的書生,哪懂得什麼軍事?他既沒有學習過武備,更談不到什麼軍事學校;然而他卻能領兵數十萬,轉戰數千里,削平縱橫十六省,綿延十五年的洪楊大難,卒成一代中興事業,把清朝的命運,延長了五六十年之久。固然他本人有許多長處,但是不遭時勢的造就,至少可以決定他不會治軍的。經了時勢的磨鍊,他便能建此不世之功,這便完全是時勢之賜,便是時代造成的人物。非但曾公,古今賢豪莫不如此。曾氏本人並不長於打仗,所以凡屬他自己臨陣的時候,多半是吃敗仗;但是他所提擢的將官,卻都能攻城、野戰,疊立大功,並且死心塌地受他指揮。抄句舊話來說:也可以說他是「不善將兵而善將將」。所以我們終久不能不佩服他治軍的本領。然而自另一方面說來,他又實在是毫無本領,當他以侍郎資格在籍辦團練的時候,不但舉國上下未料到他有那樣的收穫,即他自己亦決未想到他能戡此大難,恐怕更有很多人士,如滿廷大臣,和當時一種腐化的官僚將士,都要對他們這一起書生表示白眼,或竟冷眼旁觀,等著看他們笑話呢!我們在他批牘上曾看見這兩段話:
貴襄辦志趣堅卓,應趁勞乏艱難之時,咬定牙根,向前做去,熬過幾次,眾人自不敢輕量書生,不耐艱苦矣。(《批劉秉璋函》)
古來名將帥,亦多出於文弱書生,功之成與否,雖不敢預必,要之清潔自矢,則眾不敢侮,嚴明馭下,則兵不敢玩,此則有志之士,可以勉力為之,立竿見影者也。聖賢豪傑,豈有種子?大半皆銖積寸累,漸作而漸近,漸似而漸成耳。(《批彭椿年呈》)
在這兩段里,見到他們初起時的整個情形。在旁觀者總覺一般書生,那裡能耐艱苦?因此便會時時加侮。曾氏這兩段話,固然是勉勵他的部屬,也可以說是他自己時自警惕的衷曲。所謂咬定牙根,向前做去,熬過幾次,……與所謂銖積寸累,漸作而漸近,漸似而漸成,就簡直是他自己為學治事的精神所在。他們就是憑著這副精神,忍辱含垢,咬定牙根,與環境奮鬥,卒雪書生不耐艱苦之恥,而成戡定大功。在他所謂熬過幾次的「熬」字裡面,就可推想他們當時作事的困難重重,與反對派的旁觀譏訕了。這種情形並不是完全因他這兩段話,或者這兩段話中的幾個字句去憑空推測的,我們只要略一考察當時的掌故,就可知道有清中葉將士的腐敗,和他們事業上的荊棘。試看曾氏的書札奏議,和時賢的議論,均不難見到:
兵伍之情狀,各省不同,漳泉悍卒,以千百械鬥為常,黔蜀冗兵,以勾結盜賊為業,其他吸食鴉片,聚開賭場,各省皆然,大抵無事則游手恣睢,有事則雇無賴之人代充,見賊則望風崩潰,賊去則殺民以邀功,稟奏屢陳,諭旨屢飭,不能稍變錮習。(《曾奏疏》)
近世之兵孱怯極矣,而偏善妒功忌能,懦於御賊,而勇於擾民,仁心以媚殺己之賊,而很心以仇勝己之兵勇。其仇勇也,更勝於仇兵。近者兵丁殺害壯勇之案,層見迭出,且無論其公相仇殺;即各勇與賊戰殷殷之際,而各兵不一相救,此區區之勇,欲求其成功,其可得耶?不特勇也,即兵與兵相遇,豈有聞此營已敗,彼營往救者乎?豈有聞此軍餓死,而彼軍肯分一粒往哺者乎?(見曾書札《與王珍書》)
驅怯戰之兵,日日浪戰,以冀幸其一勝,軍興三年,無一人深入賊營,探其虛實,賊營動靜,無能知者。亦未聞設一奇策引其入彀。……今粵西乃棄民以嘗賊,以此圖功,竊所未喻。其失一也。粵軍兵將臥耽鴆毒,即無疾病,亦半委靡,選將不精,束伍不定,以此言戰,何恃不恐?以此言兵,雖多奚為?其失二也。(胡林翼《通飭修築碉堡啟》)
當咸道之際,民不知兵,強寇竊發嶺外,其勢猋忽震盪,是時楚軍、淮軍,風氣未開,疆臣武臣,但依疲窳渙散傭丐充數之營兵,當彼黠悍方張之寇,譬若驅群羊咋餒虎,掇橋葦以燎於洪爐,至則靡耳。(薛福成《書陸建瀛失陷江寧事》)
這幾段可以寫盡清朝中葉將士的腐敗驕惰,不但助敵造亂,不能作戰,而且善於妒功忌能。國藩他們新興的湘勇,當然在所必忌妒仇殺之列,觀其所謂兵丁殺害壯勇之案,層見疊出,可為痛心。曾憶胡林翼嘗謂「勝保(滿將軍)每戰必敗,每敗必以勝聞」。又謂「勝保在蔣壩殘敗不復能軍,山東人向呼此公為敗保。蓋其治軍也,如鄭公子突所謂勝不相讓,敗不相救,輕而不整,貪而無親」。舉這一個滿將,可以代表全體的滿將旗兵了。當太平軍定都江寧,琦善和春等所率領的江北大營,與江南大營,算是清廷的主力軍隊,然皆次第為太平軍殲滅淨盡。當江南大營被殲滅的時候,江北大營早已敗亡,一般人莫不為清軍憂慮,獨左宗棠聞之嘆曰:「天意其有轉機乎?」或問其故。曰:「江南大營,將蹇兵疲,豈足討賊?得此一番洗盪,後來者始得措手。」果然,自江南大營洗盪之後,政府才死心塌地,信任曾國藩,一班滿洲將吏,也才莫敢誰何,而時局也才有急轉直下之勢。然而曾國藩卻能聚集一班書生,轉移全國風氣,我們倒不能不研究他治軍的精神,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他雖然是一位書生,但是治起軍來,到不一定是書生面目。他說:「讀書之與用兵,判然兩途」,所以他那些訓練士卒的方術,和臨陣制勝的策略,驟然看去,倒不免令人驚異;不過歸根結底,他那根本精神,則仍是一貫。他感覺當時軍隊,所以抵不住用,其根本原因,就在將驕士惰,他便看定這一個病根,痛下藥石。凡他自己所練的新軍,第一步便要使他生氣勃發,勿有絲毫驕惰之氣。他說:
軍事有驕氣惰氣,皆敗氣也,孔子臨事而懼,則絕驕之源,好謀而成,則絕惰之源,無時不謀,無事不謀,自無惰時矣。(日記)
治軍之道,以勤字為先,……勤則勝,惰則敗,惰者暮氣也,常常提其朝氣為要。(日記)
這可算是他治軍的根本精神,常常提其朝氣,就是一舉一動,都要具有新興氣象,這個新興氣象的總名詞,就是一個「勤」字。他嘗說:
約束弁兵,以勤字為本,刻刻教督,是曰口勤;處處查察,是曰腳勤;事事體恤,是曰心勤。(批牘)
既如此時時以勤字為念,則所謂為善惟日不足的氣象,自然無暇吸菸賭博淫侈擾民,凡此諸端,皆由了「驕惰」二字產生。平時如此驕惰,當然談不到訓練,更談不到得民眾的同情與援助。如此,一朝遇戰,安得不望風崩潰?所以曾氏治軍的秘訣,在積極方面,惟在一個勤字;在消極方面,則勿驕勿惰。他所謂去其暮氣,提其朝氣,這便是一個易知易行的下手工夫。至於具體的治軍精神,歸納起來,有下列各點:(1)在主張上能使將士與敵派絕對不並立,即是要將士有徹底打倒敵派主張的敵愾精神。(2)要在生活上能使將士與敵派絕對不並存,即是要將士有徹底肅清敵派黨徒的攻擊的精神。(3)要在行動上能使將士與人民打成一片,即是要將士有紀律,不擾民,更進而能與人民合作殺賊。(4)要軍隊的長官與士兵,官長與官長,士兵與士兵,都有協同動作的精神,即是要軍心不為敵派所動搖,作戰不為敵派所各個擊破(參閱陳著《胡曾左平亂要旨》第四章)。用這種精神去治軍,軍隊的成績如何呢?他有一個理想:
仆之愚見,以為今日將欲滅賊,必先諸將一心,萬眾一氣,而後可以言戰,而以今日營伍之習氣,與今日調遣之成法,雖賢者不能使之一心一氣,自非別樹一幟,改弦更張,斷不能辦此賊也。鄙意欲練鄉勇萬人,概求吾黨質直而曉軍事之君子將之,以忠義之氣為主,而輔之以訓練之勤,以庶幾於所謂諸將一心萬眾一氣者,或可馳驅中原,漸望澄清。(《與王珍書》)
鄙意欲練勇萬人,呼吸相顧,痛癢相關,赴火同行,蹈湯同往。勝則舉杯酒以讓功,敗則出死力以相救。賊有誓不相棄之死黨,吾官兵亦有誓不相棄之死黨,庶可血戰一二次,漸新吾民之耳目,而奪逆賊魂魄。自出省以來,日夜思維,目今之急,無逾於此。(《與文任吾書》)
近日官兵在鄉,不無騷擾,而去歲潮勇有奸淫擄掠之事,民間倡為謠言,反謂兵勇不如賊匪之安靜。國藩痛恨斯言,恐民心一去,不可挽回,誓欲練成一旅,秋毫無犯,以挽民心,而塞民口。每逢三八演操,集諸勇而教之,反覆開說,至千百語,但令其無擾百姓,……蓋欲感動一二,冀其不擾百姓,以雪兵勇不如賊匪之恥,而稍變武弁漫無紀律之態。(《與張亮基書》)
這是他所希望的理想成績;但是這種理想,還能在不如賊匪之舊武弁身上得到嗎?當然只好別樹一幟,改弦更張,庶乎可以馳驅中原,漸望澄清。要想培養出這種成績,其最大培養劑,則在以忠義之氣為主。有了忠義之氣,自然會一德一心,不擾百姓,而其下手工夫,又必將其暮氣滌淨,朝氣提起,然後才談到訓練。
訓練最重要之點,便要有身體力行,以身作則的精神模範。教人不怕死,自己就得先不怕死;教人不愛錢,自己就得先不愛錢;教人不擾民,自己就得先不擾民;教人勝則讓功,敗則相救,樸質勤勞,沉著忍耐,與夫一切精神,為將士所不可少者,俱得先由本身一一表現出來,然後再訓練他部屬將領,然後再訓練兵勇士卒,如此自然可以煥然一新,馳驅中原。我們看他與各將領的書札批牘,教各將領應具的氣度,句句都見得出於他的肺腑,即處處見得是他自己身體力行的模範。他嘗對將士說:
營官果能勤以自勵,廉以率下,自可作士氣而服眾心。……我教爾等,即如父兄之教子弟,字字皆我之心血,切莫忽略看過。(批牘)
大概凡做領袖,尤其是軍事領袖,假如不能以身作則,欲望群下確守紀律,不但在這種情形之下,根本就無紀律可守,即有,也是病的死的,所謂徒法不能以自行,所以他的態度是:
帶勇之人,……血性為主,廉明為用,三者缺一,若失輗軏,終不能行一步也。
為將之道,謀勇不可以強幾,廉明二字,則可學而幾也。弁勇之於本官將領,他事尚不深求,惟銀錢之潔否,保舉之當否,則眾目眈眈,以此相伺,眾口嘖嘖,以此相譏;惟自處於廉,公私出入款項,使闔營共見共聞,清潔之行,已早有以服弁勇之心,而於小款小賞,又常常從寬,使在下者,恆得沾潤膏澤,則惠足使人矣。明之一字,第一在臨陣之際,看明某弁系衝鋒陷陣,某弁系隨後助勢,某弁回合力堵,某弁見危先避,一一看明而又證之以平日辦事之勤惰虛實,逐細考核,久之雖一勇一夫之長短賢否,皆有以識其大略,則漸幾於明矣。得廉明二字為之基,則智信仁勇諸美德,可以積累而漸臻。(《批吳廷華稟》)
當營官統領者,有四個不字訣:不要錢、不怕死、不偷懶、不擾民。(批牘)
帶勇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大抵有忠義血性者則四者相從以俱至,無忠義血性,則視似四者,終不可恃。
凡將才有四大端:一曰知人善任,二曰善覘敵情,三曰臨陣膽識,四曰營務整齊。(咸豐七年十月廿七日與致沅浦弟)
他平時所與各鎮將領的函牘,及與各將領面晤時所反覆叮嚀者,多不出此類議論。這是他感覺為將領者應具之氣度,他覺得做大將所最不可少者,就是忠義的血性,而又處處能廉明。只要有了這個條件,則凡他所講的四個不字訣,與四大端等,均不難相縱以俱至。且將領必得具有這副氣度,然後才能感動士卒,才能起士卒之信仰,才能訓練士卒,率領士卒,去與敵人作殊死戰。茲述其訓練士卒之方術。
關於他訓練士卒的規條甚多,大率散見於其雜著、批牘、書札之中,對於營哨,對於兵士,對於他們起居生活,營房駐紮,出陣攻守,均有一定規章與告誡。兵勇不識字,則製成種種歌詞,如《愛民歌》、《得勝歌》、《解散歌》、《保守平安歌》等,都是把軍中最重要的規律,和軍人最重要的天職,用淺顯生動的文字,編成歌曲,使兵士一個個口誦心維,無形中印入腦筋。雖然未必能使一個個人對一句句都發生效力,但是當他擾亂百姓的時候,忽然想到《愛民歌》,心中總會有點惻然吧!再加上營官哨官,上下一致的用一貫精神去訓練,就不難如所期望了。因此他把訓練事體,看得很重,訓練意義,亦說得至明。他說:
訓有二:訓打仗之法,訓作人之道。訓打仗則專尚嚴明,須令臨陣之際,兵勇畏主將之法令,甚於畏賊之炮子。訓作人則全要肫誠如父母教子,有殷殷望其成立之意,庶人人易於感動。練有二:練隊伍,練技藝。練技藝,則欲一人足御數人,練隊伍則欲數百人如一人。(《批韓進春稟》)
這幾句話可算是他訓練士卒的總綱。其餘散見於他全書中者,更不一而足。茲錄其勸誡營官四條,即可見其訓練士卒的具體辦法之一般了。
一曰禁騷擾以安民 所惡乎賊匪者,以其淫擄焚殺擾民害民也。所貴乎官兵者,以其救民安民也。若官兵擾害百姓,則與賊匪無殊矣,故帶兵之道,以禁止騷擾為第一義。百姓最怕者惟強擄民夫,強占民房二事。擄夫則行者辛苦,居者愁思;占房則器物毀壞,家口流離。為營官先禁此二事,更於淫搶壓買等事,一一禁止,則造福無窮矣。
二曰戒菸賭以儆惰 戰守乃極勞苦之事,全仗身體強壯,精神充足,方能敬慎不敗。洋菸賭博,二者既費銀錢,又耗精神,不能起早,不能守夜,斷無不誤軍事之理。軍事最喜朝氣,最忌暮氣,惰則皆暮氣也,洋菸癮發之人,涕淚交流,遍身癱軟,賭博勞夜之人,神魂顛倒,竟日痴迷,全是一種暮氣。久驕而不敗者,容或有之;久惰即立見敗亡矣。故欲保軍士常新之氣,必自戒菸賭始。
三曰勤訓練以禦寇 訓有二端:一曰訓營規,二曰訓家規。練有二端:一曰練技藝,二曰練陣法。點名演操,巡更放哨,此將領教兵勇之營規也。禁嫖賭,戒游惰,慎語言,敬尊長,此父兄教子弟之家規也。為營官者,得待兵勇如子弟,使人人學好,個個成名,則眾勇感之矣。練技藝者,刀矛能保身,能刺人,槍炮能命中,能及遠。練陣法者,進則同進,站則同站,登山不亂,越水不雜,總不外一熟字;技藝極熟,則一人可敵數十人,陣法極熟,則千萬人可使如一人。
四曰尚廉儉以服眾 兵勇心目之中,專從銀錢上著想。如營官於銀錢不苟,則兵勇畏而且服;若銀錢苟且,則兵勇心中不服,口中譏議,不特扣滅口糧,缺額截曠,而後議之也。即營官好用親戚本家,好應酬上司朋友,用營中之公錢,謀一身之私事,也算是虛糜餉錢,也難免兵勇譏議。欲服軍心,先尚廉介;欲求廉介,必先崇儉樸。不妄花一錢,則一身廉,不私用一人,則一營廉,不獨兵勇畏服,亦且鬼神欽服矣。
這幾條可以代表他訓練士卒之一般方術。生活、習慣、行軍技藝,乃至立身為人之道,都詳詳細細殷勤告誡,而又加上他那知人善任之明,凡部屬不遵照辦理者,便有相當懲戒。以知人善用之明,加之以忠誠惻怛之教諭,再加之以公正廉明之賞罰,人非木石,焉有不抒誠向化之理?所以我覺得以他一介書生,起而治軍,居然治得很好,就是全憑他那副誠拙忠義之氣。《禮記》、《大學》有兩句話:「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我於曾氏治軍亦云。
他並不是紙上談兵,並不是書生大言,空談誤國的談兵。他是實際臨陣,成敗利鈍在於當前,固非空談理論者可比。我們翻開他的批牘,看他所教諭各將領行軍用兵之道,與批評各將領所以致敗之由,真是「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平時我們意想他那種立身為人的態度,恐怕定要感覺他用兵總不免呆板,甚至會受敵人誘騙,孰知事乃有大謬不然者。他的臨陣制勝之策略,簡直是靜如處女,動如脫兔,神龍變化,不可方物。當張運蘭失陷牛角嶺的時候,他就說:
兵法最忌「形、見、勢、絀」四字,常宜隱隱約約,虛虛實實,使賊不能盡窺我之底蘊;若人數單薄,尤宜知此訣,若常扎一處,人力太單,日久則形見矣。我之形既盡被賊黨覷破,則勢絀矣,此大忌也。必須變動不測,時進時退,時虛時實,時示怯弱,時示強壯,有神龍矯變之狀,老湘營昔日之妙處,全在乎此。此次以三百人扎牛角嶺,已是太呆,正蹈形見勢絀之弊,除夕曾函止之,十一日五旅失陷後,再以第三旗扎此,則更呆矣。……
大概軍旅之事,宜多實際而少理論,此處所謂形見勢絀,為兵家大忌,實為一切戰術之總綱。我們歸納他臨陣制敵的策略,要不出奇之制正,靜以制動。即此二端,運用靈活起來,便有神龍矯變之妙,茲析言之。
怎樣是奇以制正?就是臨陣制敵而不以常法,所謂出奇制勝,在兵家為最可貴之策略,而亦最危險之動作。因為他要以少勝多,以逸勝勞;勝固足以摧敵,敗亦足以為敵所撲,故非老謀深算,有多數把握時,不宜輕用;然苟以制勝,則又利市百倍也。他說平日非至穩之兵必不可輕用險著;平日非至正之道,必不可輕用奇謀;然則穩也正也,人事之力行於平日者也。險也奇也,天機之湊迫於臨時者也。此可見出奇固足以制勝,然非天機湊合,至穩之兵,至正之道,必不可以輕用。且須深明奇正之義,熟審奇正之形,然後才可運用。他解釋奇正之義,和運用奇兵之法,都很明晰。
中間排隊迎敵為正兵,右左兩邊抄出為奇兵,屯宿重兵堅扎老營與賊相持者為正兵,分出遊兵,飄忽無常,伺隙狙擊者為奇兵,意有專向,吾所恃以禦寇者為正兵,多張疑陣,示人以不可測者為奇兵,旌旗鮮明,使敵不敢犯者為正兵,羸馬疲卒,偃旗息鼓,本強而故示以弱者為奇兵,建旗鳴鼓,屹然不輕動者為正兵,佯退設伏,而誘敵者為奇兵。忽主忽客,忽正忽奇,變動無定時,轉移無定勢,能一一區而別之,則於用兵之道,思過半矣。(日記)
老營處孤危之地,則小隊出奇之師,貴少不貴多,貴變不貴常,古人謂之狙擊,明人謂之雕剿,設小隊稍有疏失,而老營仍一塵不驚,斯為盡善。老營則安如泰山,小隊則動如脫兔。(《批張運蘭牘》)
此處關於奇正之義,解釋至為明了,即運用之機,亦略示端倪;因為此系兵法奇謀,至為危險,須臨陣相機行事,非可紙上空談。總之奇兵只可以作一個別動隊,飄忽無常,為誘敵之計。譬如賭博,欲以少數贏得多數,是即兵家運用奇兵之義。故非看定有可贏之機,不輕投注。於正當營業,則兵家正兵之義,故不可不堅穩鮮明。這是在他全書之中,屢屢叮嚀我們的,就是叫我們要深明奇正之義,而不可輕用奇兵。他的重要戰略,還在靜以制動,即是以主制客,奇兵是不輕用,更不常用。不過將領們不可不明奇正之義罷了。因為他們的敵人太平軍,不是正規的軍隊,部卒多由隨地裹脅而來,聚集甚眾,既無訓練(按長毛所以到處焚殺此為主因),當然不利於正面衝突;然而內中將官如陳玉成、李秀成、石達開輩,確是一時名將,故不得已而慣用奇兵,不打硬仗,專伺官軍之隙,而不使官軍明其情形。是以有時行蹤非常猋忽,使官軍疲於奔命,有時堅守城壘,使官軍難於攻擊,有時突圍而出,使官軍防不勝防。因此不能不對準這種敵情,而講求特殊的戰略與戰術。敵人是慣用奇兵的,假如官兵也慣用奇兵,老實說官兵是打不過他們那為目的不擇手段的流寇;所以曾氏的主張,是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然而對敵人伎倆,卻又不可不知,因此我們可以說他這種臨陣制敵的策略,是重在「靜以制動,節節進擊」。靜以制動,就是要能反客為主,不輕戰,不浪戰,不隨敵人四處追擊,設法使敵人不得不來接戰,而我沉著鎮定以應之。節節進擊,就是在攻勢之中,有防禦的準備,不使為敵人的奇兵所暗算。這樣的戰略,似乎是太穩健了,但是他們攻擊的精神,還是很厲害,譬如在鄂、皖之間,與陳玉成的劇戰,在皖、贛之間,與李秀成的劇戰,都是異常猛烈;更如羅澤南、李續賓、多隆阿、鮑超、江忠源輩,都是極勇猛的名將,後來曾氏因為江、羅、李諸將因猛攻身死,甚至慘敗,故戒各將領,宜審察敵情,相機戰守。
先安排以待敵之求戰,然後起而應之,乃必勝之道;蓋敵求戰,而我以靜制動,以逸待勞,以整遇散,必勝之道也。此意不可拘執,未必全無可采。
凡出隊有宜速者,有宜遲者。宜速者我去尋賊,先發制人者也,宜遲者賊來尋我,以主待客者也。主氣常靜,客氣常動,客氣先盛而後衰,主氣先微而後壯。故善用兵者,最喜為主,不喜作客。休祁黟諸軍,但知先發制人一層,不知以主待客一層,加之探報不確,地勢不審,賊情不明,徒能先發而不能制人,鄙人深以為慮,請閣下於諸公講明此兩層,或我尋賊,先發制人,或賊尋我,以主待客,總須審定乃行,切不可於兩層一無所見,貿然而出。(書札)
攻城最忌蠻攻。兵法曰:「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罪也。」(批牘)
賊若來撲漁亭,我官軍切不可出隊太早,須待各路之賊到齊,看明何路賊多,何路賊少,何路賊強,何路賊弱,何路為賊之正兵,何路為賊之伏兵,一一看清,待營中飽吃中飯後,申酉之間,天色將晚,賊久立氣疲,頭目欲戰,眾賊欲歸,然後出隊擊之,必可獲勝,勝後不必遠追,追五六里,整隊還營可也。若賊來太多,則堅守不出。(批牘)
此處可算是他的中心戰略,全重以主制客,決不輕舉妄動;所以他嘗叮嚀將士,「必須謀定後戰,切不可蠻攻蠻打,徒傷士卒。」又謂:「不輕敵而慎思,不怯戰而穩打。」處處以逸待勞,以靜制動,即至自己陷至客的地位,亦必須設法反客為主。苟不深明敵人動靜,寧可不去猛攻,不可浪戰,而至於「雖先發而不能制人」,則將變成反主為客,正是所謂情見勢絀了。他這種戰略,最為踏實,尤其是用以制流寇式的太平軍,最為相宜。此種穩紮穩打的戰略,自湘軍以至於淮軍,都謹守勿失,後來湘淮合軍平捻,更是得力於此。
曾氏戰略,可說是拿主以制客為體,奇以制正為用。他的大本營全是正兵,全做成主的地位,遇到適當機會,才用奇兵,這固然是因敵人之勢而製成這種戰術,然而主將的個性與學養,亦有相當關係。曾氏是極穩健派的學者,我們看他立身為人,做學問都是穩健的一路,用兵也仍未脫此本色;所以這種戰略,可以說是因勢制宜,也可以說是出於主帥的一貫精神。
總之他雖不是軍事人才,但是能有此成績,我以為不出兩個主要原因:第一就是他那副誠拙忠義的精神,其次則是就事磨鍊而成。因為有他那副誠拙忠義的精神,所以處處能按部就班集思廣益,而得到事實上的美滿結果。能虛心謹慎,在事上磨鍊,故事的本身,能隨時精進。因為這兩種精神的作用,所以他雖然是一個外行軍事家,卻成功這麼大的事業,並且由今觀之,凡他治軍的精神,和訓練士卒之方術,臨陣制敵之策略,即今世號為軍事家者,似亦未必過是。其一般原理,雖時過境遷,至於今日,猶有很多地方,未可磨滅。因此我們得到兩個教訓:一是凡事只須拿出真誠忠義之氣去做,不但事可必成,而荊棘且將自去。二是凡人在社會上的成就,無論大小,都是社會培植之功,野心家在那裡妄想做一個造時勢的英雄,是不獨把歷史因果規律看倒了,且終必至僨事而不自知。縱觀今古,橫觀世界,都不難得到事實證明,曾公事業,更無論矣。
第九章 治吏
一種政治的設施,應以時勢為對象,在某種時代和某種形勢之下,宜乎某種政治,這可以說是政治變遷史上的一大原則。因此我們現在要來追述曾國藩整飭吏治的方術,亦必先明白其時代與形勢,然後再看他的政治設施,才能明白其意義。他那時代,可算是清廷政治腐敗達於極點的時期,洪楊一呼而天下騷動,並非洪楊政治有什麼深洽民心之處,實因清廷官吏太壞,人民久不堪命,故一聞洪楊倡亂,而天下莫不浮動。然而洪楊倡亂十五年,蔓延十六省,而卒就剿滅者,則由於洪楊等腦筋中充滿了帝王思想,對於政治設施,毫無新興氣象,若輩所打算者,只在個人之富貴利達,曾未思及民間疾苦,慨然有拯濟之心,而清廷則反由腐敗而漸具生機,故能一舉而蕩平群寇。是知政治腐敗,乃內亂之媒,政治清明,寇自消滅,一部中國史莫非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什麼是成敗?外面看起,似乎是武力,仔細推敲,還是政治。且專恃武力,終必底於滅亡,項羽、劉邦,便是一個顯例。以曾國藩的時代論,清廷原是異族,雖政治腐敗,天怒人怨,然而得一轉機,猶得延長數十年命運;洪楊為民族革命者,然而劫殺盜淫,橫徵暴斂,民族亦不表同情,可知政治與之關係,有如此者!
清廷政治怎樣會有轉機的呢?其唯一原因在曾國藩、胡林翼等的才識過人,看定戡亂之要,首在政治清明,胡林翼嘗謂:「吏治不修,兵禍之所由起也;士氣不振,民心之所由變也。官吏之舉動,為士民之所趨向;紳士之舉動,又為愚民之所趨向。未有不養士而能致民者,亦未有不察吏而能安民者。」又曰:「救天下之急症,莫如選將,治天下之真病,莫如察吏。兵事如治標,吏事如治本。」曾國藩曰:「今日局勢,若不從吏治人心上痛下工夫,滌腸盪胃,斷無挽回之理。」他們能看到民心向背,在於政治優劣,天下真病,不在軍事而在政治,不從吏治人心痛下工夫,斷無挽回之理。曾氏的治吏精神,全基於此。
中國宦途,蓋自明之中葉,已呈腐敗之象,觀宗臣《報劉一丈書》而知當時宦途黑幕,不減今日。至其末造,則腐敗更甚,官府坏於吏胥,地方坏於鄉紳,滿清承之,既毫無文化,更難言吏治。且妒忌漢人,無所不用其極,故一切政治設施,舉不出明朝胥吏範圍;雖純正潔白之士,一入宦途,即往往變其氣習,甘與胥吏為伍,而造成萬惡淵藪的社會。欲潔身自好,只有跳開政治漩渦的一法。因此政治腐敗,官吏貪污,視為固然。曾氏他們的整飭吏治,很看清這一點,所以極力提拔一班純正潔白的書生,教他們替百姓做些切實的事業;但是書生雖有純潔的長處,卻有時因為閱歷短淺而不通大體,或拘於小而礙於大,或放言高論,而少切實,或……然而他本質是潔白的,氣節是堅強的,操守是高尚的,只須得到相當的磨鍊,定能做出新氣象的事業來。當時曾國藩主持東南大政,凡所引薦,悉為書生,他很能運用書生之長,而匡救其短,這是他治吏之特點。因此他的政術,不但是對民設施,並且還要對官訓導。茲就其治吏大端,分正己、戢亂、察吏、勤學四項述之:
所謂正己者,就是要一班官吏,永久保持自身的純潔,不要因為做了官,便壞了自己的良心。怎樣可以保持自身的純潔呢?我以為他常說的勤儉廉明,最為中肯。能勤儉自能廉明,能廉明便能做好官,而可永久保持自身的純潔。在他批牘中,對各部屬尤其是各縣令,總是以此義叮嚀囑咐。茲錄其與各縣令之批牘數首如下,以見一斑。
該令初次做官,未染宦途習氣,尤宜保守初心,無論做至何等大官,終身不失寒士本色,常以勤字、廉字自勵,如天地之陽氣,萬物賴之以發生,否則凋枯矣;如婦女之貞潔,眾人因以敬重,否則輕賤矣。(《批望江縣令周甫文稟》)
大兵之後,民困未蘇,亦須加意撫循,不可稍涉苛擾。該令以書生初歷仕途,惟儉可以養廉,惟勤可以生明,此二語者,是做好官的秘訣,即是做好人的命脈。(《批廬江縣郭令稟》)
該令等初到安慶時,本思從容教誡,培成循吏;其後匆匆離皖,此願未償,昨至金陵相見,未改讀書本色,為之一慰。勤廉二字,係為政之本,平日必須於此二字認真體會,俾案無片紙積留之牘,室無不可告人之錢,自有一種卓然自立之象。(《批太平縣知縣蔣山稟》)
「廉、明」二字是做好官的秘訣,而亦是立身為人之本。初做官時,未失書生本色,只須能勤即能漸至於明,能儉即可以廉,此二字為正己之始,循吏之基。這兩句話可算他自守教人的基本原理。誠然,「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為民上者一舉一動,既為民所觀瞻,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惡之流行,亦速於置郵而傳命。曾氏嘗曰:「風氣之正否,絲毫皆推本於一己之身與心,一舉一動,一語一默,人皆化之,以成風氣;故為人上者,專重修身,以下之效之者速而且廣也。」(日記)古人居高位所以戰戰兢兢,不敢或懈,所謂「若朽索之馭六馬」,都是看透自己的責任重大,己身不正,即「是播其惡於眾也」,其害何可勝言?所以政治好壞的先決問題,端在官吏本身的純正與否。所以他說:
居高位之道約有三端:一曰不與,謂若於己毫無交涉也。二曰不終,古人所謂日慎一日,而恐其不終;蓋居高履危,而能善其終者鮮矣。三曰不勝,古人所謂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傈傈危懼,若將隕於深淵;蓋惟恐其不勝任也。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方望溪言漢文帝之為君,時時有謙讓若不克居之意,其有得於不勝之義者乎?孟子謂周公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其有得於惟恐不終之義者乎?(日記)
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並重。得人不外四事:曰廣收,慎用,勤教,嚴絕。治事不外四端:曰經分,綸合,詳思,約守。操斯八術以往,其無所失矣。(日記)
李次青赴徽州,余與之約法五章:曰戒浮,謂不用文人之好大言者。曰戒謙,次青好為愈恆之謙,啟寵納侮也。曰戒濫,謂銀錢保舉,宜有限制也。曰戒反覆,謂次青好朝令暮改也。曰戒私,謂用人當為官擇人,不為人擇官也。(日記)
凡治大事,以員少為妙,少則薪資較省,有專責而無推諉;少則必擇才足了事者,而劣員不得濫竽其間;少則各項頭緒悉在二三人心中手中,不至叢雜遺忘,多則反是。總之為事擇人,則心公而事舉,為人謀事,則心私而事廢。該局冗員稍多,以後大小事件,須有專責,一一吹竽,則漸有起色矣。(《批江寧萬蕃司啟琛等稟》)
凡此皆所謂求在己者也。為政不能如此,即雖有清明之望。不與,不終,不勝,可謂從政人員之極則,無論大小地位,都應該如此。質言之,就是凡居領導地位,均須具此三端,事的本身才能做好。不過「不勝」、「不終」,他都解釋得很清楚,並且舉有例證了。「不與」的意義如何呢?我以為就是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的「不與」。「不與」就是「不有」,不有其功,不有其位,都是「不與」的意義。怎樣就是「與」呢?就是自有其功,自有其位。做皇帝就以天下為私產,做官吏即以官位為私有,似乎有了地位,就等於賺得一份產業,應享有特種權利,而自忘其義務。處處表現自己是有權威的,是應該高人一等的,這便叫做與,叫做有。居高位者只要有了這層觀念,那麼一切設施,都不會適當。縱有一二釣名沽譽之事,似乎是出於愛民,然究竟是藉以為鞏固自己地位的手段,與真心愛民者,終是兩事。且必有「不與」的精神,才談得到不終不勝之義,不然,視天下為私有,既不對任何人負責,更何須不終不勝呢?故必視官位與己毫無交涉,然後才是真心替百姓做事,才會有「恐其不終」、「恐其不勝」之意,亦才談到得人治事之方法。故我嘗以為凡做一切的領袖,都先要有「不與」的觀念,才能以事為主,而不以個人私見為主。這然後自然會虛心下問,勤儉廉明,日求正己之道,以求免於顛危。有了這個基本觀念,然後如有才力不足之處,由人指導,才可以虛受。至於胸懷器量,固然有許多是生成偉大,如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亦有並非生成偉器,而可以借學問淬勵,事業磨鍊,使漸練漸進,以至於不與的境界。此處他所謂為政之道,與萬藩司之批,我以為都是砥礪屬員正己的方法,亦即藉以磨鍊胸懷的工具;即與李次青所定的約法五章,雖然是對個人,有為而發,然內容所及,亦確為一般官吏最易犯以事實。他且勿論,即所謂用人當為官擇人,不為人擇官,試問居高位者,有幾人真能如此!不能如此,即是己身之不正矣,更何能談到正人!
他那時所謂政治,多半是軍事之後的設施,更有許多是軍事甫息,匪患未絕,地方官不但要有政治長才,並且還要有剿匪能力。即不然,亦須竭力輔助軍人,安良除暴。質而言之,在他的理想,能合當時的情況,最好是將能兼吏,吏能兼將,所以他對將官說的話,與對文吏說的話,其基本意義,類皆相似。薛福成曰:「曾國藩之在江南,治軍治吏,本自聯為一氣。自軍旅漸平,百務創舉,曾國藩集思廣益,手定章程,期為行之經久,勸農課桑,修文興教,振窮戢暴,獎廉去貪,不數年間,民氣大蘇,而官場浮情之習,亦為之一變。」觀此可知他的治軍治吏,心目中原無區域。不過一個是衝鋒陷陣,攻城奪壘,一個是整頓後方,與民休息。二者原是一氣相連,無可間斷。所不同者,武將重在戰術,文吏重在治道,而安良除暴,則又二者之共同目標,故其封官吏有這樣的兩段話:
土匪橫行,宜大加懲創,擇其殘害於鄉里者,重則處以斬梟,輕亦立斃杖下。戮其尤兇橫者,而其黨始稍戢,誅其尤害民者,而良民始稍息;但求於孱弱之百姓,少得安恬,即吾身得武健嚴酷之名,或有損於陰騭慈祥之說,亦不敢辭己。(批牘)
告訐之脅從,概從寬宥,以絕株累誣扳之風。訪獲之頭目,必置重典,以杜煽誘猖獗之漸。治脅從則有黨必散,治頭目則有犯必懲。外寬內嚴,恩威並用,不過數月,必有大效。(批牘)
這兩段都是說當時官吏應該負起戢亂的責任。只要於百姓有實利,即自己受禍,亦所不計。蓋「治亂國,用重典」;彼時彼地的官吏,不如此即不足以安多數之良民,且不能徹底戢亂。即有任何優良政治,亦無從設施;故此時官吏,應先負起戢亂之責,然後才談到政治措施。
曾氏的理想,是要自己訓練出一班書生本色的循吏,使他們去負戢暴安民的責任,以收拾民心,與民更始。但是如何能使這個理想不落空,而可以成為事實呢?便要看他那種嚴密而敦厚的察吏方法了。薛福成嘗述曾氏察吏之法,謂:「其法於蒞任之始,令省中司道,將所屬各員;酌加考語,開摺匯進,以備校核,一面留心察訪,俾有所聞,即登之記簿,參伍錯綜,而得其真。俟賢否昭然,具疏舉劾,闔省驚以為神,官民至今稱頌。曾國藩未嘗專講吏事,然其培養元氣,轉移積習,則專精吏治者所不逮也。」這足見得他察吏方法,嚴密如此。然而他並不是苛刻,他的嚴密,完全是對事,不是對人。所以對事是嚴密了,對人還是敦厚。這是如何說法呢?就是說對事的本身非常嚴密,一步不放鬆;但是訓導培養吏材,則又極寬厚慈祥之至。可以說他的察吏方法,一半是留心訪察,一半是訓導培養。因此他的屬吏,賢者益自奮勵,不肖者亦能自勉。關於考察情形,在第六章中及此處所引薛福成的言論,可以得其大概,惟是前所言者,大抵偏於嚴肅的一方面,實則嚴肅之中,處處帶慈祥之意。看下面兩段,便可知了。
稽查屬員,宜如父兄之教子弟,先之以訓誡,繼之以嚴飭,不可遽存疾視之心,致成隔膜。如有不服教誨,怙終不悛,及實幹貪酷六法之員,則立掛彈章,不必問參員心服與否,更不宜聽揚言而自形憤懣也。(《批安臬司稟》)
為督撫之道,即與師道無異,其訓飭屬員,殷殷之意,即與人為善之意,孔子所謂誨人不倦也。其廣諮忠益,以身作則,即取人為善之意,孔子所謂為之不厭也。此皆以君道而兼師道,故曰作之君,作之師。(日記)
這是何等剴切慈祥的態度?我們看他的書札與批牘,處處見得他有這副氣象。誠如父兄之教子弟,業師之教生徒,只有期望,而無疾視;更因各人才質行徑,而予以相當的訓誡與鼓勵。譬如對陳國瑞則戒以「不擾民,不私鬥,不梗令」。對鮑超則教以小心大度。他說:「小心者戒驕矜,戒怠忽,即前此所謂花未全開月未圓也。大度者,不與人爭利,雖辦得掀天揭地事業,而自視常若平淡無奇,則成大器矣。」其他一切屬員,都時時予以這樣的訓練。他曾手訂《勸誡淺語》十六條,當時印成小冊,分散部屬,考察的時候,即以此為標準。十六條中,有四條是勸誡營官的,已見於上章。還有十二條則勸誡州縣者四條,勸誡委員者四條,勸誡紳士者四條,茲錄其大綱如下:
勸誡州縣四條(原注云上而道府下而佐雜以此類推):一曰治署內以端本。二曰明刑法以清訟。三曰重農事以厚生。四曰崇儉樸以養廉。
勸誡委員四條(原注云向無額缺現有職事之員皆歸此類):一曰習勞以盡職。二曰崇儉約以養廉。三曰勤學問以廣才。四曰戒傲惰以正俗。
勸誡紳士四條(原注云本省鄉紳外省客游之士皆歸此類):一曰保愚懦以庇鄉。二曰崇廉讓以奉公。三曰禁大言以務實。四曰擴才識以待用。
此十二條中,每條之下,都有詳細的說明,與前所錄勸誡營官者相等。茲為節省篇幅起見,錄其大綱,然已可見其概要。凡他所勸誡者,事事皆由他本身做起,部屬未能完全遵照者,則殷殷勸導之;其才力不足,發生事實上困難者,則設法輔助之;其有因公死事者,則優予撫恤,以勵廉吏。如此訓誡激勵,恩威並用,故能不數年間,風氣大變,此可見其訓練之功矣。
還有一事,在他政術中占重要地位者,厥維勸學。勸學之方向有二:一為勸官吏學,一為勸地方人士學。勸學的目標亦有二:一曰勵人才,二曰厚風俗。誠然,一個人無論做什麼事,假如沒有學習研究的心志,則無論所司何事,都不會有多少進展。當然學習研究不一定要在書本上鑽尋,但是完全沒有拿書本的興趣,甚至鄙視書生,則亦談不到虛心研究,使自己才能有所進步。故就官吏說,要想自己才能日益廣大,至少要有一付學習研究的心志。就一地方說,假如地方人士,都不好學,勢必一方之人,皆粗野鄙僿,而風俗亦必致日益澆漓。故勸官吏學,則人才日出;勸地方人士學,則風俗日厚;是為事實上必然之結果。這兩方面是有連環性的,所以他同時並教,使一般官吏都能於公務之餘,潛心向學,庶不致不學無術而為禍國殃民之事;使一方人士都能潛心向學,不但可以厚風俗,且可擢人才,所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惟在上者擢而用之耳。茲先述其勸官吏學者如下:
今世萬事紛紜,要之不外四端:曰軍,曰吏,曰餉事,曰文事而已。凡來此者,於此四端之中,各宜精習一事,習軍事則講究戰攻、防守、地勢、賊情等件,習吏事則講究撫字、催科、聽訟、勸農等件。習餉事則講究丁漕厘捐開源節流等件。習文事則講究奏疏條教公牘書函等件。講究之法,不外學問二字。學於古則多看書籍,學於今則多覓榜樣,問於當局則知其甘苦,問於旁觀則知其效驗。勤習不已,才自廣而不覺矣。(《勸誡委員》第三條)
閒暇則讀書習字,深思力行,總不使此身此心,有一刻之怠惰,並與楊參將互相規勸以勤勞二字為主,能吃天下第一等苦,乃能做天下第一等人。無得自暴自棄也。(《批江紹華稟》)
才力不逮,不必引以為歉。凡才力得之天稟者不足喜,得之人事者乃可據。厲志以廣之,苦學以踐之,才力無不日長者。水之漸也,盈科而進;木之漸也,積時而高。才力之增,亦在乎漸而已矣。(《批吳廷華稟》)
我在第一章中,即曾說明曾氏把「學」字意義看的很廣,舉天地間一切事物,莫非是學。此處他舉出軍、吏、餉、文四端,系專對將吏委員之言。教他們就本事職務擇一講究,以求深造,並告訴他們講究之道,不外「學問」二字,更將「學問」二字,分析得如此明了透徹,娓娓動聽,只要能夠勤苦耐勞,自可日即高明。且由勤苦耐勞中得來的學問,倒是腳踏實地,銖積寸累,最靠得住,他所謂才力得之人事者乃可據,便是指此。所以我說官吏如能潛心向學,對個人則才能日進,對社會則人才日增。其勸地方人士者,又如何呢?他說:
風俗之美惡,主持在縣官,轉移則在士紳。欲厚風俗,不得不培養人力,古者鄉大夫賓興賢能,考其六德六行六藝,而登進之,後世風教日頹,所謂六德者不可得而見矣,至於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孝友則宗族敬服,睦姻則親黨敬服,今世未嘗無此等人也;任則出力以救急,恤則出財以濟窮,今世亦未嘗無此等人也。六藝曰禮、樂、射、御、書、數,今世取士用文字詩賦經策,其事雖異,其名曰藝則一也。今之牧令,即古鄉大夫之職,本有興賢舉能之責,本部堂分立三科以求賢士,凡孝友為宗族所信,睦姻為親黨所信者,是為有德之科。凡出力以擔當難事,出財以襄成善舉者,是為有才之科。凡工於文字詩賦,長於經解策論者,是為有學之科。仰各州縣,採訪保舉一縣之中,多者五六人,少者一二人,其全無所舉,及舉而不實者,該牧令皆予記過。教官如確有所見,亦可隨時稟保,有德者本部堂或寄匾額,以旌其宅,或延致來省,賜以酒食,饋之儀物。舉有才者,本部堂或飭屬派充團長,酌給薪水,或調省一見,札令幫辦捕務。舉有學者,本部堂或薦諸學使,量加獎拔,或召之來省肄業,優給膏火。每州每縣,皆有數人為大吏所知,則正氣可以漸伸,奸宄因而斂跡,此雖與清訟無涉,而端本善俗,尤在於此。因一方之賢士,化一方之莠民,芳草成林,荊棘不鋤而自悴;鸞鳳在境,鴟梟不逐而自逃。諸良吏無以為迂而忽之。(《直隸清訟事宜(第十條 獎勵人才變易風俗)》)
《學記》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古之所謂學者,初非限於讀書,六德六行六藝,莫非是學。上有好者,下必有甚,果在上者真能以學行自勵,對士民又能勸導獎進,無微不至,士民未有不望風而化,浸以成俗。苟在上者,自己不正,不學無術,則部屬將吏,亦必以類相從,頑鈍無恥,奊詬無節,其結果將使一世之人,皆知非阿諛諂媚,苟合取容,則無以自存。如是而猶望風俗敦厚,而不流於卑污苟賤,何由得乎?縱在上者,時時以禮樂教化為口頭禪,而欲掩飾時人之耳目,亦徒見其心勞日絀而已。故我以為曾氏所以能指揮部下將吏,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聽從,其最大原因,就是他本身有學問,足以服眾。他是一切言行舉動,足以為部屬士民之法,而又時時以勵人才厚風俗為職志,部屬士民尚安有不從之理?且如他求賢的路徑,分為三科,則凡士民之有一行之善,一技之長,均有以自見。如此不但使天下賢士無懷才不遇之憾,而正氣既伸,奸宄斂跡,所謂芳草成林,荊棘不鋤而自悴;鸞鳳在境,鴟梟不逐而自逃。真是勵人才厚風俗之根本大計。易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又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邪正之互為消長,乃千古以來無法避免之事實。居高位者既不可不看清此點,而為之輔翼獎勵,使正氣得伸,奸宄斂跡,更不可不自檢點本身言行,務使一舉一動,一言一默,俱足以風民而服眾,庶乎言顧行,行顧言,而無出爾反爾之災也。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曾氏之言行不遠,患在不以為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