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治學方法 · 第二編 修養
第三章 修養的旨趣
修養這件事,可說是一切學術的出發點,雖然各人所學並不一致,但必經過一段修養工夫,這學問才靠得住。譬如說任何一種學問,總得具有恆心者,才能有所獲得,這恆心就必須養而後有。又譬如做學問的必具有一副好身手,然後才能運其所學,而為世用,這好身手就必須繼續修練才能成功。所謂養而後有,所謂繼續修練,就是最淺顯的修養。且人之為學,所以學為世用,苟不早具良好習慣,則一入社會,鮮有不格格不入,雖有技藝,亦無由表達了。故凡書本文字之外,心性行為上的良好習慣,身體器官上的良好技能,所謂養成健全體格,均非切實修養不會成功。且也,這些習慣與技能,苟毫無修養,則知識愈富,為害愈多,根本就談不到學問。社會進步,知識技藝,當然有極重大的用場,但是我們苟不把內心先養好了,則知識技藝,且無所容。是故我們先有了內心的修養,就好像備了一副舟車,有了舟車,然後可以容載許多穀物;沒有這副舟車,雖有穀物,將無所收束,勢將狼藉滿地,非但無濟於用,猶將感覺討厭了。所以學者身心的修養,確是一切學問的源泉。宋明理學家,就是因為感覺有一部分學者太捨本逐末了,以為知識技藝就是學問,所以他們大聲疾呼,在那裡喊誠意正心,喊得太起勁了,又往往會矯枉過正,專門在誠意正心上面做工夫,而忘了誠意正心之後,還有治國平天下的事業;更有時會把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分成兩截,以為修身以上是一事,修身以下又是一事,好像一個人要派若干年工夫去做修身以上的事,然後才能談到齊家治平的事。不知如此做去,非但不切實,並且很危險;因為修養而不切於實際,空空洞洞關起門來去做,自然有一部分是可以的,而且是應該的——如靜坐等;然苟終其身都是空空洞洞,關起門來造車,出門就難以合轍。且人所最難制勝者,莫如名利關頭。空談屏除名利之見,是容易的,到真實名利來了,還能淡然恝置,不為所動,就要看真實的修養工夫了。所謂真實的修養功夫,我則以為最好方法是就事上去修練,不然,徒託空言,遇事即見痕跡,其原因就是因為離開事實去談修養,所以愈修養愈迂腐,離開社會愈遠,到最後他便專去做修身以上的一段工夫,修身以下一段的功夫就完全廢置了。如此做去,即使做得好的,號稱道德高尚,亦不過是靜的道德,病的道德,與社會無甚實用的道德,此所以中國從前學者往往滿腹文章,而不能任天下之事者,就是出於此途。做的不好,所謂見獵心喜者,一到名利關頭,則前功盡棄,世人所稱為偽道德、偽君子者,儘是出於此途。兩種毛病,都是因為修養時期,離開事實太遠的原故。
故吾人不談修養則已,談修養則必就事論事,才有實效,亦才有生趣。譬如我們日常工作,處處不苟,待人接物,時時謙和,一有苟且傲慢,便立自譴責,立自改悔,這便是修養的實效;故凡離開事實太遠而談修養者,都不免空洞而有流弊。曾國藩氏之學術事功,都能如此輝煌者,全因為他修養工夫的深厚,而修養工夫之所以能切於實際,就是因為他不落空,日常工作,遇事反省。遇讀書寫字就在讀書寫字上求修養,遇待人接物,即在待人接物上求修養,帶兵即在帶兵上求修養,從政即在從政上求修養,可算隨時隨事都是他修養的資料。他把修養,看作合於實際應用的事實,所以他的修養工夫,處處能有生髮的興趣。第一是事業上的興趣,第二是身心上的興趣。
怎樣是事業上的興趣?因為他拿辦事當練習才能,修養身心的工具,所以他處處感覺事業上的興趣。事體順手,固然有興趣,即事體棘手,亦可藉以磨鍊經歷,開拓胸襟。所以他說:
凡辦一事必有許多艱難波折,吾輩總以誠心求之,虛心處之,心誠則志專而氣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終有順理成章之一日;心虛則不動客氣,不挾私見,終可為人共亮。大抵任事之人,斷不能有譽而無毀,有恩而無怨,自修者但求大閒不逾,不可因譏議而餒沉毅之氣。衡人者但求一長可取,不可因微瑕而棄有用之才,苟於嶢嶢者遇事苛求,則庸庸者反得幸全。
遇棘手之際,須從耐煩二字,痛下工夫。
喜譽惡毀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於此關打不破,則一切學問才智,實足以欺世盜名。
我輩辦事,成敗聽之於天,毀譽聽之於人,惟在己之規模氣象,則我有可以自立者,亦曰不隨眾人之喜懼為喜懼耳!
天下惟忘機可以消眾機,惟懵懂可以祓不祥。
這幾段都是他在辦事上得到的修養心得,這些心得都絕不是關起門來空談修養者所能夢見。大概他自己先立一個光明磊落的定見,然後收羅各方人才,順這個定見做去,然後再以誠心求之,虛心處之,至於艱難波折,則早在他預計之中,雖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因為他相信只要自己果誠心,果虛心,不動客氣,不挾私見,終可為人所共亮;即未得共亮而有毀謗,他也只問自己的心胸是否磊落光明,假如問心無愧,有可以自立之道,則毀譽皆聽之於人,不做鄙夫患得患失的態度。我們看他初起湘鄉的時候,因當時兵政廢弛,土寇蜂起,地方官畏葸養癰,國藩則力主嚴明,十旬之中,戮二百餘人,一時謗讟四起,至有「曾剃頭」之稱,然而國藩不為所動,而卒成削平內亂之大功。這便是他沈毅之氣,始終不餒的功效。他何以能如此呢?我以他的秘訣,就在一面「從耐煩二字痛下工夫」,一面能「忘機」。我們平常所以僨事,恐怕就因為不能耐煩的緣故吧?因為不能耐煩,故遇棘手之際,則猜疑嫉恨之心,往往緣之而起。也許他人原沒有機心,倒因我先有機心而引起他人之機心,則事安有不敗之理?他之所謂「忘機能消眾機」就是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的氣度。如此,可以說他是在辦事,亦可以說他是在借事以磨鍊經歷,開拓胸懷,更可以說因經歷胸懷之修練,而所辦之事,更能順理成章。這是因為修養工夫而得到事業上的興趣。
怎樣是身心上的興趣呢?大概提起修養兩個字,或者就會有人要認為是腐儒的口頭禪吧?誠然,不談修養則已,一談修養,總是一開口就是慎獨呀,主敬呀,誠意正心呀,把活潑潑的青年,幾乎要拖到墳墓里去,才算是修養的功效;這樣安得不被人們認為迂腐之談呢?然而曾氏的修養旨趣,卻不如此。他除了事業上的修養之外,常把最緊要的修養工夫,撮成幾項,再將工夫的境界與修養之實效,一一從自己經驗中敘述出來,使後生感覺修養這件事並不枯燥沉悶,而且易知易行,生趣勃發。所以我感覺得他所指示人的修養途徑,處處都與實際生活有關,而無絲毫玄遠空洞之病。他曾自訂修養日課四條,錄其大要如下:
一曰慎獨則心安 自修之道,莫難於養心,心既知有善,知有惡,而不能實用其力,以為善去惡,則謂之自欺;方寸之自欺與否,蓋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曾子所謂自反而縮,孟子所謂俯不愧仰不怍,所謂養心莫善於寡慾,皆不外乎是。故能慎獨則內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斷無行有不慊於心則餒之時,人無一內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事,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 敬之一字,孔門持以教人……內而專靜純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工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敬字切近之效,就在能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莊敬日強,安肆日偷,皆自然之應徵,雖有衰年病軀,一遇壇廟祭獻之時,戰陣危急之際,亦不覺神為之悚,氣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強矣。若人無眾寡,事業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怠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 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同生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己悖而失之矣。至於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飢之責,讀書學古粗知大義,即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養庶匯,是於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負甚大矣。……後世論求仁者,莫精於張子之《西銘》,彼其視民胞物與,宏濟群倫,皆事天者性分當然之事,必如此乃以謂之人,不如此則悖德曰賊。誠如其說,則雖盡立天下之人,盡達天下之人,而曾無善勞之足信,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 凡人之情,莫不好逸惡勞,無論貴賤智愚老少,皆貪於逸而憚於勞,古今之所同也。人之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身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為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鍊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飢己溺,一夫不獲,引為餘辜。……軍興以來,每見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艱苦者,無不見用於人,見用於時,其絕無材技,不慣作勞者,皆唾棄於時,飢凍就斃,故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能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為人神所憑依,莫大於習勞也。
這四條可以算是他的修養要旨,簡明切實,不但容易躬行,並且他還給人多少鼓勵。人能照此四條做去,豈但是處事泰然,抑且身心爽快,無時不在精神飽滿之中,用這飽滿精神去做事業,還會有苟且偷惰的氣象嗎?他曾說:「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強,而後有振興之象。」他是每夜以此四條相課,每月終以此四條相稽,我們觀此可知他的修養工夫,完全是腳踏實地,全不蹈空虛口頭禪的毛病。
他又曾把一切身心修養,歸納到不忮不求上面去。蓋《詩》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不忮不求,則一切行為,皆無過失,修養之事畢矣。他說:「聖賢教人千言萬語,而要以不忮不求為重。忮者嫉賢害能,妒功爭寵,所謂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類也。求者貪利貪名,懷土懷惠,所謂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類也。忮不常見,每發露於名業相伴,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於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去忮心,所謂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將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謂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忮不去滿懷皆是荊棘,求不去滿腔日即卑污。」他把這兩件事,說得如此透徹,真是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人能把這兩件事常常在心裡提撕猛省,自然修養之功,可以自進。
本章既說明了他的修養旨趣,至其修養方向與方法,大概可從兩方面觀察,一精神方面,二身體方面,以下分兩章述之。
附錄 曾氏《忮求》詩二首
善莫大於恕,德莫凶於妒;妒者妾婦行,瑣瑣奚比數?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無事功,忌人得成務;己若無黨援,忌人得多助。勢位苟相敵,畏逼又相惡。己無好聞望,忌人文名著;己無賢子孫,忌人後嗣裕。爭名日夜奔,爭利東西騖。但期一身榮,不惜他人污。聞災或欣幸,聞禍或悅豫。問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爾室神來格,高明鬼所顧,天道常好還,嫉人還自誤。幽明叢詬忌,垂氣相回互。重者災汝躬,輕亦減汝祚。我今告後生,悚然大覺寤,終身讓人道,曾不失寸步;終身祝人善,曾不損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家家獲吉祥,我亦無恐怖。
知足天地寬,貪得宇宙隘,豈無過人貌?多欲為患害!在約每思豐,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車,貴求萬釘帶;未得求速賞,既得求勿壞,芳馨求椒蘭,盤固方泰岱,求榮不知厭,志亢神愈忲。歲燠有時寒,日明有時晦;時來多善緣,運去生災怪。諸神不可期,百殃紛來會。片言動招尤,舉足便有礙。戚戚抱殷尤,精爽日凋瘵,矯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榮無遽欣,患維無遽憝。君看十人中,八九無倚賴,人窮多過我,我窮猶可耐。而況處夷塗,奚事生嗟愾?於世少人求,俯仰有餘快。俟命堪終古,曾不願乎外。
第四章 精神的修養
精神是人生的本源,人之所以為人者,形體是一個軀殼,必定要有精神,形體才能發生效用。一旦精神完了,形體不但是全無效用,並且也決不能支持,所以精神是形體之主,把這形體之主,養得好了,形體自然動靜咸宜。淮南子曰:「血氣者人之華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氣能專於五藏而不外越,則胃腹充而嗜欲省矣,胃腹充而嗜欲省,則耳目清,聽視達矣;耳目清聽視達,謂之明。五藏能屬於心而無乖,則勃志勝而行不僻矣。勃志勝而行不僻,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神以視無不見,以聽無不聞也,以為無不成也。是故憂患不能入也,而邪氣不能襲。」(《精神訓》)這一段說明精神是人生本源,至為透徹,所謂精神盛而氣不散。拿一句膚淺的話來說,就是精神飽滿而不外露的氣象。有了這個氣象,則視無不見,聽無不聞,為無不成;沒有這個氣象,則不免于飛揚散漫,瞀亂荒遺,所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就是因為精神不能貫注而已。故必先做到精神盛而氣不散,然後才談到學問事業,古今聖哲在這一點上用的工夫,確不在少數,所謂存心養性,養氣存誠立大……都不過是要做這個內心的工夫罷了。
曾氏的學問事業,都有很驚人的成就。我們看他的日記,看他的家書,以及他與人相往還的書信中,處處見得他是毋怠毋荒,絲毫不苟。這全是因為他有過人的精神,才能如此,而也就是他學問事業成功的根源。在他日記中,曾說:「精神要常令有餘,於事則氣充而心不散漫。」他生平很歡喜讀《孟子·養氣章》,我覺得他這幾句話,就是得力於《養氣章》中的境界。所謂於事則氣充,正是不餒的情形;心不散漫,就是「必有事焉」,就是前面所說的精神飽滿而不外露。因為他能精神飽滿而不外露,故能勤懇奮勉,不求苟安。再看那些苟安怠惰的人,總是精神不足的緣故。精神之所以不足,一方面是養之不得其宜,一方面是用之不得其當。淮南子曰:「耳淫於聲色之樂,則五藏搖動而不定矣。五藏搖動而不定,則血氣滔盪而不休矣。血氣滔盪而不休,則精神騁於外而不守矣。」(《精神訓》)這幾句話正是說明精神不足的原因。——養之不得其宜,用之不得其當,都在其中了。現在我們要研究曾氏怎樣養他的精神和怎樣用他的精神,不可不先求他修養精神的一個線索。我覺得他對精神的本體說,是要常令有餘,就精神的效用說,則求歸之於仁。怎樣把這兩種聯到一起以達到這個欲望,就要看養的方法與養的步驟了。
修養精神,全是內心的;故凡所謂治心之道,懲忿窒欲,靜坐養心,平淡自守,改過遷善等,都屬於精神的修養。在他學問中要占大部分的工夫,也是他生平學問事業的最得力處。所以在他全集中,尤其是家書與日記中,關於這類言論,載的特多,茲言其次第如下:
治心之道,先去其毒,陽惡曰忿,陰惡曰欲。治身之道,必防其患,剛惡曰暴,柔惡曰慢。治口之道,二者交惕:曰慎言語,曰節飲食。凡此數端,其藥維何?禮以居敬,樂以導和。陽剛之惡,和以宜之;陰柔之惡,敬以持之;飲食之過,敬以檢之;言語之過,和以斂之。敬極肅肅,和極雍雍,穆穆綿綿,斯為德容,容在於外,實根於內。動靜交養,睟面盎背。
方今天下大亂,人懷苟且之心,出範圍之外,無過而問焉者。吾輩當立準繩,自為守之,並約同志共守之,無使吾心之賊,破吾心之牆子。
人必虛中不著一物而後能真實無妄,蓋實者不欺之謂也。人之所以欺人者,必心中別著一物,心中別有私心,不敢告人,而後造偽言以欺人;若心中了不著物又何必欺人哉?其所以欺人者,亦以心中別著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則不能不欺其好德之知矣。是故誠者不欺者也,不欺者心無私著也;無私著者至虛者也。是故天下之至誠,天下之至虛者也。當讀書則讀書,心無著於見客也;當見客則見客,心無著於讀書也。一有著則私也。靈明無著,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是之謂虛而已矣。是之謂誠而已矣。(以上各條見日記)
這幾段可以代表他精神修養的總綱。此處所謂治身治口,似乎是屬於形體;然而他系就禮以居敬,樂以導和方面立言,實根於內。他在消極方面,是要去其毒、防其患、慎言語、節飲食;但在積極方面,則有「敬」字與「和」字做律身的準則。他因為單講一個「敬」字恐怕太拘謹了,太枯燥了,因而加上一個「和」字,生活上便可以加許多生趣,他曾說:「吳竹如言『敬』字最好,予謂須添一『和』字。則所謂『敬』者,方不是勉強矜持,即禮樂不可斯須去身之意。」這就可以證明一個「敬」字,不免於呆板,甚至流到偽君子一條路上去;有個「和」字就可以活潑和藹,出於自然。他平生氣象,很可以這兩個字包之,並且有此積極的修養目標,則消極的防範,不至於落空。所謂無使吾心之賊,破吾心之牆子,心之賊就是忿欲一類的過失,心之牆子,就是積極方面的目標,也可以說就是此處所云之敬與和。更進一步,真實無妄,是心中牆子,作偽欺人,便是心中之賊。他所謂虛中不著一物,就是要把私心完全去掉,如太虛境界,然又不是完全著空,只是心中不要有私著,殆如孟子所謂「專心致志」,莊子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他指示我們的例子——當讀書則讀書,心無著於見客;當見客便見客,心無著於讀書。這是再顯明切實沒有了。但是心如何能如此的受我們指揮,可以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呢?這便是靠我們修養工夫了,我嘗以為養心之道,很像飼養禽獸,必定要先把它野性養馴服了,然後可向積極方面去指導它有意識的動作。野性完全馴服了,是此處所謂至虛;能做有意識的動作,是此處所謂至誠。
以上所述治心之道,可算是他精神修養上的綱領;其細目如何呢?我以為可分三層來說:第一層是靜坐,第二層是平淡,第三層是改過。茲依次述之。
靜坐這層工夫,是儒道釋三家共有的初步門徑。儒者所謂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道家所謂致虛極,守靜篤,都是把靜字看作學者最重要的工夫。至於佛家要求明心見性,更要先有靜的境界,然後才能達到。我們平常的精神,總是飛揚散漫,在此飛揚散漫的精神上,要去談學問,談工夫,談境界,談心得,豈不等於南轅北轍?所以我覺得不管做哪門學問,沒有一副靜的精神,總不容易得到學問中的精蘊。現在所謂冷靜的腦筋,仍是靜的意味。必先具著冷靜的腦筋,然後可以鑑別自己的長短得失,不然便難逃主觀成見的遮蔽了;所以靜的精神,竟是一切學問的入門基礎。在未能達到靜的境界之先,只有用靜坐的方法來訓練。我嘗說:我們這種飛揚散漫的精神,猶如一盆泥漿水,要想拿這一盆泥漿水去照物,只有把這盆水擺在那裡不動,慢慢待他把泥漿沉下去,上面便是清水,可以照物了。靜坐的工夫就是要把我們心中泥漿——私慾沉下去,漸漸提掉,使他清能照物,便是把飛揚散漫的精神,漸漸訓練到靜的境界了。曾氏養心之法,當然也不出乎此。他說:
靜字全無工夫,欲心之凝定得乎?
樹堂來與言養心養體之法,渠言舍靜坐更無下手處,能靜坐而天下之能事畢矣。因教我焚香靜坐之法,所言皆閱歷語,靜中真味,煞能領取。又言心與氣,總拆不開,心微浮則氣浮矣,氣散則心亦散矣。
神明則如日之升,身體則如鼎之鎮,此二語可守者也。推心到靜極時,所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畢竟未體驗出真境來。意者只是閉藏之極,逗出一點生意來,如冬至一陽初動時乎?貞之固也,乃所以為元也;蟄之壞也,乃所以為啟也。谷之堅實也,乃所以為始播之種子也。然則不可以為種子者,不可謂之堅實之谷也。此中無滿腔生意,若萬物皆資始於我心者,不可謂之至靜之境也。然則靜極生陽,蓋一點生物之仁心也。息息靜極,仁心不息,其參天兩地之至誠乎?顏子三月不違,亦可謂洗心退藏極靜中之真樂者矣。我輩求靜,欲異乎禪氏入定,冥然罔覺之旨,其必驗之此心,有所謂一陽初動,萬物資始者,庶可謂之靜極,可謂之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也。不然,深閉固拒,心如死灰,自以為靜,而生理或幾乎息矣,況乎其並不能也。有或擾之,不且憧憧往來乎?深觀道體,蓋陰先於陽,信矣;然非實由體驗得來,終掠影之談也。(以上各條見日記)
上引三節都是說明靜字的重要,與靜坐的境界。他說:「能靜坐而天下之能事畢矣」,我們驟然看去,似乎把靜坐這件事,看得太神通了;其實就是說人的精神,不能沉靜下去,則心總是散漫的,氣總是浮動的,對事理不會看得清楚,自己做事也不會著實。甚至自己身體都不能保養得宜。他曾說:「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總是要靜,然後知養心養體,乃至於做一切學問,都是舍靜坐更無下手處。至其所謂心到靜時,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一大段的意思,無非要發明儒者求靜,欲異乎禪氏入定,冥然罔覺之旨,與道家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境界。這一點我則以為曾氏猶未免前人門戶之見,實則靜坐之理,至宋儒而大明。宋儒之所以篤信此道,甚至以半日讀書,半日靜坐者,完全是得之於佛道二家,盡可他們嘴裡喊著排斥二氏,但是暗地還是同他們往還很密,而學問方法——尤其是靜坐方法,與學問見地,亦確實受佛道不少益處。然而他們偏要喊出吾儒之道,怎樣廣大精微,抹煞人家長處,這是宋儒的淺陋。以靜字論,其本體上三家原沒有什麼不同,或者宋儒所得的境界,未能如釋道之精深則有之,定要在這當中,找出不同之點,以求尊重儒者,不但淺陋,且更穿鑿。曾氏此段之論,既未免於此,蓋猶宋儒之遺病也。
靜坐以外,他所期望精神上的,便是平淡的境界。平淡,我以為就是老子所謂淡泊寡慾。不能淡泊寡慾,外物便不免擾亂其心,心中就不平不淡,精神便要時時受累了。所以他說:
胸懷廣大,宜從平淡二字用功,凡人我之際,須看得平;功名之際,須看得淡,庶幾胸懷日闊。
餘生平雖頗好看書,總不免好名好勝之見,參預其間;是以無《孟子》深造自得一章之味,無杜元凱「優柔饜飫」之趣,故到老而無一書可恃,無一事有成。今雖暮齒衰邁,當從「敬靜純淡」四字上痛加工夫;縱不如孟子、元凱之所以雲,但養得胸中一種恬靜書味,亦稍足自適矣。
偶作聯語以自箴云:「禽里還人,靜由敬出;死中求活,淡極樂生。」一本《孟子·夜氣章》之意,一本《論語·疏水曲肱章》之意,以絕去梏亡營擾之私。(以上各條見日記)
在這幾段中,可以見得他所謂「平淡」二字的意義,與自己痛恨心胸未能平淡的情狀。可知常人胸襟不能廣大,全是物質之念太重,功名之念太重。更簡單些,便是私慾營擾於心,使精神無安靜的時期,自然更談不到快樂。他所謂從敬靜純淡上痛加工夫,與所謂淡極樂生,都是要使心中平淡,不致有梏亡營擾之私,務使精神恬靜寡慾,不受外物之累,庶幾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然後可以日既於光明之域。
存著這個意念,做修養的規範,修養才不落空,才不至拘泥於物而無所適從,自己時時可以檢點自己的心境,果能平淡了麼?便是進益;自覺尚未能平淡,則尋究其所以未平淡的原因:或者是好名好勝?或者是好色好貨?尋得病根,然後就病根上痛下針砭,這便是所謂改過,實則仍是平淡修養的又一面——消極方面罷了。曾氏對改過很勇,他所以要立日記冊子,日日不稍間斷,為的就是要能收得改過之效。我們看他全書之中,其自怨自艾、自責自訟的地方多極了,他初號伯涵,廿一歲時,改曰滌生。他說滌者,取滌其舊染之污也;生者取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也。他又曰:「吾家子弟,將欲自修而免於愆尤,有二語焉:『曰無好快意之事,常存省過之心。』」於此可見他的改過精神了。凡他所作之銘聯箴言,及全書中所常見之格言警句單字等,都為的是要借作提醒警惕的工具,即是借作改過的針砭,茲舉其要者如下:
日來自治癒疏矣!絕無瑟僩之意,何貴有此日課之冊?看來只是好名:好作詩名心也,寫此冊而不日日改過,則此冊直盜名之具也。亦既不克痛湔舊習,何必寫此冊?
自立志自新以來,至今五十餘日,未曾改得一過,此後直須徹底蕩滌,一絲不放鬆,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務求息息靜極,使此生意不息。
所以須日課冊者,以時時省過,立即克去耳!今五日一記,則所謂省察者安在?所謂自新者安在?吾誰欺乎?真甘為小人而絕無羞惡之心者矣!
今年忽忽已過兩月,自新之志,日以不振,愈昏愈頹;以至不如禽獸。昨夜痛自猛省,以為自今日始,當斬然更新,不終小人之歸;不謂雲階招與對弈,仍不克力卻,日日如此,奈何!知己之過失,即自為承認之地,改去毫無吝惜之心,此最難之事。豪傑之所以為豪傑,聖賢之所以為聖賢,便是此等處磊落過人,能透過此一關,寸心便異常安樂,省得多少轇葛,省得多少遮掩裝飾醜態。(以上各條見日記)
凡此都見得他是常存省過之心,他每日寫日記時,就是自己與自己結賬之時,凡這一日的言行動作,都要在此時期做一個反省,見善則遷,見過則改,這是他立日記冊的用意,亦即是他立志自新之大目標。他有了這個目標,故在積極方面則隨處立許多箴言,藉以自警;在消極方面,則時時悔過,痛自猛省。在此種情形之下,假如沒有積極目標,則不但易於著空,甚或流於詐偽。他有他的修養目標,故能日益進步。我們所要效法他的,便是一方要具有正大目標,一方要具有這種勇於自責的精神。平常人若有人罵他欺世盜名,甘為小人,以至不如禽獸,則必起而抗詈,認為莫大之辱;然其行為,乃真有欺世盜名,甘為小人,以至不如禽獸之事實,則又時自掩護,終至小人之歸,此雖不欲承小人之名,而實具小人之實。曾氏勇於自責,謂不為聖賢,便為禽獸;其自待如此之嚴,故其改過毫無吝惜之心,而卒能磊落過人,達到其所期之目標者,其得力皆在於此。
以上所舉三種——靜坐、平淡、改過,是他修養精神的三項細目。在此三項細目之中,平淡二字又是一個中堅。靜坐是為此中堅目標而用的工夫,改過是為此中堅目標而用的克省工夫;故此三者,名雖為三,實則一而已矣。一者何?就是要求有平淡的心境,以應世事罷了。我們可以說上述三項——靜坐、平淡、改過,要算是他精神的本體,而施之於用,則他所謂強毅之氣。他嘗有兩個口訣:一個是「悔」字訣,一個是「硬」字訣。他述朱子之言:「『悔』字如春,萬物蘊蓄初發,『吉』字如夏,萬物盛茂已極,『吝』字如秋,萬物始落,『凶』字如冬,萬物枯凋。」又嘗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貞」字配冬。謂貞即硬字訣也。他說:「際艱危之際,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啟春生之機,庶幾可挽回一二乎?」我以為這兩個口訣,實足以代表他的整個的修養工夫,與整個的立身為人的精神。靜坐、平淡、改過,都是悔的工夫;強毅之氣,便是硬的氣象。此不但可以代表他的人生,且足以代表他的學問事業。他終其身謙謙自牧,便是悔的功效,以中等之資,而下學上達;以書生而削平大亂,是硬的功效。關於悔的工夫,除上述三項——靜坐、平淡、改過以外,他與其弟書內,曾切實發揮一段,茲錄如下:「兄自問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訣,兄昔年自負本領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見得人家不是;自從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午至今九載,與四十歲以前迥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達為體,以不怨不尤為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來,痛戒無恆之弊,看書寫字,從未間斷,選將用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強能立工夫;奏疏公牘,再三斟酌,無—過當之語,自誇之詞,此皆圓融能達工夫。至於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則常不能免,亦皆隨時強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學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後痛下針砭,必有大進。」這一段是他四十八歲時候的話,其得力處,則全在一個「悔」字,蓋惟能大悔,然後可以大悟,能大悟然後能發奮自強。他嘗說:「吾生平長進,全在受挫辱時。」就可知他善用挫辱機會,以圖悔悟,以圖自強,所以他的強毅之氣,確是高人一等。他說:
強毅之氣,決不可無;然強毅與剛愎有別,古語云:「自勝之謂強」,曰強制,曰強恕,曰強為善,皆自勝之義也。如不慣早起,而強之未明即起;不慣莊敬,而強之屍坐立齋;不慣勞苦,而強之與士卒同甘苦,強之勤勞不倦,是即強也。不慣有恆,而強之貞恆,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氣勝人,是剛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謹。(咸豐八年正月初四致沅浦弟)
凡國之強,必須多得賢臣;凡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至一身之強,則不外乎北宮黝、孟施捨、曾子三種。孟子之集義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縮也。惟曾、孟與孔子告仲由之強,略為可久可常。此外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因強而大興,亦有因強而大敗。古來如李斯、曹操、董卓、楊素,其智力皆橫絕一世,而其禍敗亦迥異尋常。近世如陸、何、蕭、陳,皆予智自雄,而俱不保其終,故吾輩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則不可。若專在勝人處求強,其能強到底與否,尚未可知。即使終身強橫安穩,亦君子所不屑道也。(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致沅浦弟書)
然困心橫慮,正是磨鍊英雄,玉成於汝。李申夫嘗謂余慪氣不說出,一味忍耐,徐圖自強,引諺曰:「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此二語是餘生平咬牙立志之訣。余庚戌辛亥間,為京師權貴所唾罵,癸丑甲寅為長沙所唾罵,乙卯丙辰為江西所唾罵,以及岳州之敗、靖港之敗、湖口之敗,蓋打脫牙之時多矣,無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軍之敗,三縣之失,亦頗有打脫門牙之象,來信每怪運氣不好,便不似好漢聲口,惟有一字不說,咬定牙根,徐圖自強而已。(同治五年十二月十八日致沅浦弟)
這幾段很可以代表他的強毅精神,而他整個的人生價值,也在這裡表現不少。他把強毅的界說,規定得很清楚,所謂強毅之氣,說高遠一點,就是孟子所謂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說淺近一點,就是浩然之氣的初步;所以他所謂強毅之氣,是建築在曾子之自反,孟子之集義,與孔子告仲由之強的意義上面。強毅之氣,是以此為出發點,故完全求之在己,不在勝人處求自強,而在自修處求自強。換一句話說,就是不在勝人,而在自勝,能自勝者乃是真強。孔子所謂克己,即是自勝的意思;顏子不貳過,就是能自勝的榜樣。不能自勝而求勝人者,則謂之顢頇,則謂之剛愎,而內心必滿懷嫉妒與詐偽。照這樣做去,充其量也不過做到曹操、董卓,試問對己對人,究竟有什麼好處?他更明白告訴我們自勝的方法與門徑,要從勉強入手。我在第二章中曾說勉強是他的重要學風之一,此處他以強制、強恕、強為善,做養成強毅之氣的門徑,正見得他學問工夫的一貫。平常人往往歡喜過苟且偷安的生活,所謂苟且偷安,就是不能自己勉強自己,如不慣早起便由著自己貪睡,不慣莊敬,便由著自己散漫,不慣勞苦,便由著自己安逸。……凡稍須用力者,均不自勉強,我們就可以斷定這人必成廢物;所以要想有所成就,不但要勉強自勝,並且要困心橫慮,忍耐磨鍊。——這種工夫的深淺與學業成就的大小,是成正比例的。現在國內大窮小窮,莫不感受經濟恐慌。青年求學,受經濟壓迫者,尤所在皆是,具有很好的資質,很大的求學決心,而為環境所逼,不能邁進,這自然是人生莫大苦楚;但是在無可奈何之中,這種窮的環境,亦未嘗不可資以利用。我們看經濟較裕的青年,往往嗜好浮華,與之俱裕,並不因經濟較易,更努力於學業,據我的經驗,倒是貧寒的青年,努力的精神愈好,而能有所成就者亦大半出於貧寒。由此類推,凡挫辱困苦都是磨鍊人才之最好工具,就看能不能勝過罷了。你能勝過挫辱困苦而不為挫辱困苦所勝過,你便是好漢,你前途便多了一層造詣。如是一層一層積累多了,至最大挫辱困苦,常人所不能勝者,你也勝之裕如,你便成功一個大器。但是靠什麼力量,可以抵抗挫辱困苦而致勝呢?便是曾氏所謂強毅之氣。我們看他經過多少次的挫敗,而能一字不說,咬定牙根,徐圖自強,這是何等的強毅!何等的偉大!這種精神,我們應該時時取法於心,奉為圭臬的!
綜合他精神的修養,可以歸納成兩點:一點是心境平淡——人我之際看得平,功名之際看得淡;一點是強毅之氣。這兩點造成他廣闊的胸懷,偉大的氣魄,因此吸引了舉國上下各方面的人才。我們看他幕府的人員,無拘文士武將,凡稍具一技之長,可以效力國家者,都能得他的任用;而一般人員,也莫不傾心悅服,竭忠盡智的去干,就可知他的知人之明,與容人之度了。我覺得曾國藩所以勝過洪楊者,其根本原因在他這種精神!
第五章 身體的修養
我國號稱不講究體育,其實並不盡然。古者射御畋獵,與後世的拳術,都是鍛煉身體的工具;不過科學不發達,未能按人體格、年齡製成適宜之動作,以普遍於民間耳。又有一部分學者,始終把身體看作精神的產物,認為精神是靈魂,身體是軀殼;精神是主,身體是客;精神是本,身體是末。把精神養得好了,身體自然而然地會強健起來,會享高年;精神養得不好,聲色貨利,功名富貴,得失愛憎之欲,日戕賊乎前,則身體縱極強壯,也受不了內心的如此摧殘。他們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注重清心寡欲,居敬主靜以養神、養性、養生之主,意思都是要從根本著手。而自漢以來道教大興,內丹外丹之說,呼吸吐納之功,尤為養生家所樂道。於是凡言體育者,大都離不了精神的修練,可以說這種體育,是靜的運動,是內功。一般人都說這種工夫有卻病延年之效,延年雖未必,卻病倒是事實。誠然,心身原有最密切的關係,善於憂鬱的人,雖終日運動,恐猶不免於憔悴,心地寬暢的人,雖不十分運動,倒也生氣勃然,這是精神影響於身體。然而掉轉過來,身體亦恆影響於精神。身體羸弱的人,自然多愁多病;體格壯健的人,自然精神飽滿,所以精神與體格,原是表里一貫,不可或忽的。曾氏修養工夫,即注意此兩方面。前章所述為屬於精神方面者,本章則屬於體格方面者。惟身體修養,畢竟不能與精神修養,分而為二。所以他的養身要言,根源則完全屬於精神方面,末節方法,始屬於體格,而觀效則又屬於精神。茲錄其《養生要言》如下:
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不藏怒焉,不宿怨焉。 ——右仁所以養肝也。
內而整齊思慮,外而敬慎威儀。泰而不驕,威而不猛。 ——右禮所以養心也。
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做事有恆,容止有定。 ——右信所以養脾也。
擴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裁之吾心而安,揆之天理而順。 ——右義所以養肺也。
心欲其定,氣欲其定,神欲其定,體欲其定。 ——右智所以養腎也。
此處重要意義,只在五條正文,所言完全屬於精神方面,然且名曰《養身要言》,就可知他所認為養身之本,仍屬之精神。至於拿仁義禮智信去配肝肺心腎脾,則又是他受了舊說之累,而為此附會之辭。陰陽家主張以五行之理,支配萬事萬物,所以有五色、五味、五聲、五方、五常、五藏之相配屬。此處曾氏所定五項《養身要言》,在《淮南子》中,亦嘗如此分配,惟名目次序,往往不同,實則牽強附會,並無道理,我們竟不必去注意它。然而曾氏所以不脫舊套,猶以此為兢兢者,蓋篤信肝肺心腎脾與仁義禮智信為表里一貫,要五藏健康,須得五常之德,為之滋養灌溉,仍是以精神為體格之主的意思。
平常人總是因為自己身體不大好了,然後才講求養生之法,曾氏亦正如此。他的身體很羸弱,失眠、吐血、目疾、癬疥,鬧個不休,這大概一半是先天不足,一半是過於勞苦、過於用功的結果。他自己說:
精神委頓之至,年未五十而早衰如此,蓋以稟賦不厚,而又百憂摧撼,歷年鬱抑不無悶損。
余自三十時,即不能多說話,至數十句,便氣不接續,神尤睏倦,今已三十餘年,故態不改。
細思近日之所以衰頹,固由年老精力日衰之故,亦由圍棋太多,讀書太久,目光昏澀,精神因之愈困。
早起吐血數口,不能靜養,遂以斫喪父母之遺體,一至於此!再不保養,是將限入大不孝矣。將盡之膏,豈可速之以風?萌櫱之木,豈可牧之以牛羊?苟失其養,無物不消,況我之氣血素虧者乎?(以上各條俱見日記)
以上幾段,都是他身體衰弱的明證。因此他對養生之法,時時留意,時時研究。遺留下來的,雖至今日,有許多還是價值不磨。他曾說,養生家之法,莫大於「懲忿窒欲,少食多動」八字。這八個字要算他全部養生之綱領。在這個綱領之中,前四字可稱為靜的養生法,後四字可稱為動的養生法。茲先說他靜的一部分。他說:
今惟有日日靜養,節嗜欲,窒思慮。
每日靜坐時許,以資調攝。
因咳嗽,勉強靜坐數息,果有效驗,可停一二刻不咳。靜坐良久,間以偃臥,直至燈時,覺咳痰微減矣。
黃靜軒勸我靜坐凝神,以目光內視丹田,因舉四語要訣曰:「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但滅動心,不滅照心。」又稱二語曰:「未死先學死,有生即殺生。」有生,即妄念初生;殺生,謂立予剷除也。又謂此與《孟子》勿忘勿助之功相通。吾謂與朱子致中和一節之注亦相通。
午正,數息靜坐,仿東坡《養生頌》之法,而心粗氣浮,不特不能攝心,並使身不少動搖而不能。(以上各條均見日記)
「忿欲」二字,原來最足以摧殘身體。他嘗說:「胸多抑鬱,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養德;不特無以養德,亦非所以保身。」《淮南子》曰:「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大憂內崩,大怖生狂。」(《精神訓》)自今日言之,「忿欲」二字最足以傷損神經,神經受傷而成疾病,就不是藥石之力所能奏其效了。中國古代學者,很看重這一點,所以主張養生莫善於寡慾,誠以欲望無窮,一縱即不可制止,而結果未有不損傷性命者。平常我們精神妄用於「忿欲」二字上面者,蓋不知凡幾矣。不必忿怒者,輒忿怒了;不必思慮者,輒思慮了,以至精神萎靡,神志昏憒,身體羸弱多病,皆由這個惟一的原因。要救濟這個病源,其根本辦法則為靜坐。前章已經說過靜坐在修養上占重要的地位,無論養心、養體,都是舍靜坐更無下手處。蓋靜坐對於邪念忿欲等,要算是一個正本清源的救濟。所以凡言修養者,莫不重視靜坐,至少可使神經休息,心志得所韻養,把我們這營營擾擾憧憧往來的精神,可使得到暫時安慰,是乃最好的調攝方法。前引黃靜軒所說的那幾句話,就是說靜坐時不要生妄念,若生妄念,隨時就把它剷除。但是靠什麼東西去知道妄念?就是他所謂「照心」。當我們靜坐的時候,總難免時起妄念,忽然自己感覺妄念在纏繞,這感覺便是照心。把妄念剷除去了,胸中空無所有,宛然無思無慮的境界,便是所謂「空心」。但是久染世塵,心氣總不免粗浮,靜坐時往往身體搖動,妄念橫生(此中境界須親子習驗始能深知)。所以初生的時候,總得有點憑藉,佛教的撞鐘、數佛珠、讀阿彌陀佛,泰半是為的制止雜念,進一步才講到坐禪。曾氏的靜坐數息——數自己的鼻息,我以為也是靜坐初步的辦法。習之稍久,仍以「靜坐凝神,目光內視丹田」為佳,此中效驗確有卻病養性之功,青年曷嘗試之?他曾說:「養生之道,『視息眠食』四字最為要緊。息必歸海,視必垂簾,食必淡節,眠必虛恬。歸海謂藏息于丹田氣也;垂簾謂半視不全開,不苦用也;虛謂心虛而無營、腹虛而不滯也。僅此四字,雖無醫藥丹訣,而足以卻病矣。」這幾句可算他靜的養生法之結論。至於動的養生法,有一部分是承繼他的祖傳,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研究出來的。茲引其要言如下:
起早亦養生之法,且系保家之道。從來起早之人,無不壽高者。吾近有二事效法祖父,一曰起早,二曰勤洗足,似於身體,大有裨益。(咸豐十年三月初四日致澄侯沅浦弟)
吾兄弟體氣,皆不甚健,後輩子侄,尤多虛弱,須宜於平日講求養生之法,不可於臨時亂投藥劑。養生之法,約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恆,二曰懲忿,三曰節慾,四曰每夜臨睡洗腳,五曰每日兩飯後,各行三千步。(日記)
吾見家中後輩,體皆虛弱,讀書不甚長進,曾以養生六事勖兒輩:一曰飯後千步,一曰將睡洗腳,一曰胸無惱怒,一曰靜坐有常時,一曰學射有常時。射足以習威儀、強筋力,子弟宜多習。一曰黎明吃白飯一碗,不沾點菜。——此間聞諸老人累試,毫無流弊,今亦望家中諸侄試行之。(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致澄侯沅浦弟書)
這幾段系散見於他的家書中,故頗有互相重複之處。歸納起來,除前面已述之靜坐懲忿窒欲等外,約有下列數事:(1)早起,(2)眠食有定時,(3)學射有定時,(4)每飯後行三千步,(5)臨睡洗足。這幾件事,即拿現在科學眼光去衡量,也不失為衛生要道。且此數事都不是消極養生法,習射與飯後散步都是鍛煉身體、強健筋骨的積極動作,早起可以去故納新;洗足可以舒暢血液;眠食有時,可以節制勞逸;惟所謂黎明吃白飯一碗,或系湘老如是云云,恐未必真能辦到,即曾氏子孫,似亦未遵行。他更有一個主張,就是有病勿投藥劑,這是他祖父星岡公的家法,不相信醫藥。原來中國有句成語,叫做「不藥得中醫」。意謂吃藥固有時會吃好,也有時會把病吃得更壞了。醫學未明,生命送在庸醫之手者,當然不一而足,所以他只主張平時講求養生之法,而極力反對醫藥,大概他家不用醫藥,至少有三四代,這是他的家風。
自今日視之,他所謂養生之法,都可算平淡無奇,然養生之道,在行之有恆,而不在言之高遠。這幾件事,他可算行之終身,未嘗或輟,且其最大妙用,在利用閒暇時間,飯後散步,臨睡洗足,都不費工夫,而能得到實益。我們對他所指示的數種,除習射一項,應改成拳術或他種柔軟操法外,都未嘗不可一一仿行。苟能持之以恆,再稍師其靜坐懲忿之意,則養生之道,思過半矣。
如此行去,有什麼功效呢?我們且慢說其高遠,但拿曾氏自己做個標準,就可見其大概了。他身體是如彼的羸弱,然而因為養生之故,在戎馬倥傯之間,勞苦數十年,治軍治民,治家自治,事無巨細,他都運用心思。更於做事之外,做了許多學問,這已不是常人精力所能勝任,然而以他那種羸弱之軀,行數十年而不倦,就不能不令人驚嘆他養生之道的功效了。即以其暮年而論,好像就未見他的衰老之象。他雖然只活六十二歲,但是他竟是無疾端坐而終,這是何等快樂的事?我以為第一就是他清心寡欲的功效,其次就是他日常身體修養的功效。所以他嘗說:
身體雖弱,卻不宜過於愛惜,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間臨睡愈快活;若存一愛惜精神的意思,將前將卻,奄奄無氣,決難成事。
古人患難憂虞之際,正是德業長進之時。其功在於胸懷坦夷,其效在於身體健康。聖賢之所以為聖賢,佛家之所以成佛,所爭皆在大難磨折之日,將此心放得實,養得靈,有活潑潑之胸襟,有坦蕩蕩之意境,則身體雖有外感,必不至於內傷。
書味深者,面自粹潤;保養完者,神自充足。此不可偽為,必火候既到,乃有此驗。(以上各條均見日記)
此處見到他鍛煉身體,完全是積極的精神,對自己全無姑息寬縱的態度。平常所謂身體虛弱的人,恐怕就有很大部分是由於自己愛惜太過,保養太過,遇事總是不願多用自己心力,正是所謂「將前將卻,奄奄無氣」,以為這是保養了,而不知如此下去,愈保養乃愈虛弱,神氣必日沮喪。他所謂「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間睡覺愈快活」,這是他由經驗得來的成績,身體虛弱的人們最宜取法。
大抵平常器量淺窄的人,稍遇折磨,便會戕賊身心,憂鬱怨尤,疾病乃乘虛而入,這是常人不健康的最大原因。如能胸懷坦夷,則患難憂虞之際,正德業長進之時,身體健康,尚是末事,稍有外感,又何足患?然此等境界,確非易致,聖賢仙佛,所爭都只在這活潑潑的胸襟、坦蕩蕩的意境,而這種胸襟與意境,又不是可以勉強作為,必火候既到,乃有此驗。他說:「書味深者,面自粹潤;保養完者,神自充足。」此可見學養既到,身體上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種充滿粹潤的表現,不容做作,亦不容隱藏。說到這裡,我們可以見得身體的修養與精神的修養原屬一貫,二者互為表里,未可有所軒輊於其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