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治學方法 · 第一編 總論

第一章 學的意義與範圍 中國從前學者,常會發生一種錯誤,以為做學問就是隔絕塵世,關起門來讀書。因此書本之外無學問,書本之外無世界。前輩先生往往讀書數十年,而不解世事者,甚或出大門而不知東南西北者,都還是書齋里的本色。就是宋人在那裡喊「學者學為人也」的口號,似乎是與世間相接近了,但是他們日日在那裡尋孔顏樂處,仍舊未免語句上的摸索,結果不過多刻幾本《語錄》,多教出幾個同樣沒用的生徒,實際與古人為學意義,相去尚遠。按《說文》:「斆(篆文省作學),覺悞也。從教,從冂,冂尚矇也,臼聲。」《段注》冂下曰覆也。尚童蒙,故教而覺之。吾謂凡所不知不能者,皆謂之蒙,經他人之教,然後豁然知之能之,便謂之覺。故學字有提示仿效之義,先生拿過去的文化積累,和他自己的造詣成績,提示學生,學生則憑其良知良能,以仿效,以覺悟,以知類通達,以化民成俗。《學記》曰:「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又曰:「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學所以如此重要,就是要借過去的文化,啟發後人的蒙昧。固然也未嘗不有聰明特達智慮過人的人,似乎是可以不學而能。然而一人智力,成效總是很少,而所謂化民成俗者,是要使人民於不自覺間,變化其心性,改易其習俗,而趨於一軌,所謂納民於軌物,這是何等偉大的事業!豈一人智力之所能勝?故一方面要孜孜不倦地去學,一方面還要急急地教百姓去學,然後化民成俗的大業,才有希望。在這種學的空氣中,自然不是終日的自己抱著書本教,百姓也終日的抱著書本子去讀死書。舜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為問使自得個什麼?就是要教百姓明了五倫之義,人心皆有,不學則蒙蔽而不能通達罷了。孔子教弟子亦是「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是知古人之所謂學,須在事業上表現出來,才見得是真學問;後世號稱做事業的人,往往不學無術,卑污苟且,而號稱做學問的人,又往往死於章句之下,做古人奴隸,其最大病根,就是把學問和事業分作兩截。 往者已矣,五百年來,能把學問在事業上表現出來的,只有兩人:一為明朝的王守仁,一則清朝的曾國藩。二人都是以書生而克平世亂,都是在千辛萬苦中,把學問事業,磨鍊成功,都是戎馬倥傯之間,讀書為學不倦。不過,王守仁天資高,是高明一路的人,故其為學途徑,多偏於上達一方面,於下學功夫,則言之頗少。曾國藩為篤實一路的人,處處腳踏實地,故其為學途徑,最合於下學之門。陽明之學學之不善,還會發生毛病;曾國藩的學問,則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弊端。高明的人應該走這條路,遲鈍的人也應該走這條路,下學的功夫如此,上達的功夫亦不過如此。因為他對學問的見解,不與凡俗同,而自己又能身體力行地做出榜樣來,這便見得他的真學問。他說: 今人都將學字看錯了,若細讀賢賢易色一章,則絕大學問,即在家庭日用之間。於孝弟兩字盡一分,便是一分學,盡十分便是十分學。今人讀書皆為科名起見,於孝弟倫紀之大,反似與書不相關;殊不知書上所載的,作文時所代聖賢說的,無非要明白這個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筆下說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並有虧於倫紀之大,即文章說得好,亦只算個名教中之罪人。賢弟性情真摯,而短於詩文,何不日日在孝弟兩字上用功。《曲禮》、《內則》所說的,句句依他做出,務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無一時不安樂,無一時不順適,下而兄弟妻子,皆藹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學問也。(道光廿三年六月六日致諸弟) 人不讀書則已,亦既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於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事也;若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了不相涉,則讀書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只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乎?……大學之條目有八,自我觀之,其致功之處,則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誠意。格物,致知之事也;誠意,力行之事也。物者即所謂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國天下皆物也,天地萬物皆物也,究其所以當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隨行物也,究其所以當隨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養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齊坐屍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書句句皆物也,切己體察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謂誠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並進,下學在此,上達亦在此。(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致弟書) 這是他對學問的見解,能把書中之事,處處體貼到身上去。照此處所引第一段,好像他所謂大學問,只在孝弟兩字。看第二段,他解格物誠意,然後知我們隨時隨地,都應該在學問陶鎔中。讀書固然是在做學問,即行止坐臥,亦即是在做學問。大概學問之事,原無定項,居家則將家中做到藹然有恩,秩然有序。居國家天下,則使人民各安其所,近悅遠來,推而至於為農為圃,為工為商,各思慎其職而敬其事,便是在做學問。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不違仁便是時時在做學問,朱子所謂「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都見得雖在造次顛沛之間,而為學不輟。不但如此,還要能在職業的本身與環境的本身,去尋求學問。如前所云,農圃工商,就在農圃工商中去求學識,求進益。處困窮的環境,不但能不怨不尤,並且能樂道不渝,處富貴的環境,不但能不驕不泰,並且能謙禮下人,如此一一做到了,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學的性質既如此廣大精微,無所不在,其範圍將如何規定呢?姚姬傳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辭章,曰考據。曾氏引申其義曰:義理一門,在聖門為德行而兼政事,辭章則聖門言語之科,考據則聖門文學之科。此曾氏《聖哲畫像記》之言,蓋以說明姚氏之言耳。在他的日記中,則謂有義理之學,有辭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四者之中,義理一門,自然尤為學問之本,立身之基。我以為,他生平成功多得力於此,而他生平用力之深,亦太半在此。當他三十二歲在京城充國史館協修官時,他自訂課程十二條,就見得他為學的道路與身體力行的精神。其十二條中之重要者,摘錄如下: 一、主敬 整齊嚴肅,無時不懼,無事時心在腔子裡,應事時專一不雜,清明在躬,如日之升。 一、靜坐 每日不拘何時,靜坐四刻,體驗來復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鎮。 一、讀書不二 一書未完,不看他書,東翻西閱,徒務外為人。 一、養氣 氣藏丹田,無不可對人言之事。 一、日知所亡 每日讀書記錄心得語,有求深意是徇人。 一、月無亡其能 每月作詩文數首,以驗積理之多寡,養氣之盛否,不可一味耽著,最易溺心喪志。 這個課程表,他終身行之,無大更變;所以他的成就,亦正能如其所期。現在就其所成就者分類而詳說之,則可列為三大部門:曰修養,曰治事,曰讀書。所以不依曾氏義理、辭章、經濟、考據四種分法者,為其言不甚顯豁,而於本書性質尤不相宜。實則修養即曾氏所謂義理之學,治事則經濟之學,讀書即辭章之學與考據之學。他生平所治之學,可以此三種盡之。他對此三種,都有深刻的研究,精細的心得,極具體、極簡易的治學方法。他所治學問的內容,雖然未盡適合於今日,但是他治學的方法,確在在足以為今人模範,是以本書所言,完全重在他的方法,而不一一述其學術內容。 第二章 曾氏氣度與學風 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我們既略知曾氏對學問的意義與學問的範圍,都有很精微的解釋,我們更要進一步去研究他治學的方法,故不能不先知他的氣度與他的學風。知得他的氣度,然後知他學問事業造詣的根柢;知得他的學風,然後知他的治學方法所由來。並且可以明白何以頌其詩,讀其書還不夠,定要加一個知其人。大概不知其人的身世,徒讀其詩書,恐怕就時時要感覺書中言論,像是突如其來。譬如不明白荀卿的個性,乍看他書,就會疑惑他何以要主張性惡,何以開口就是人之生固小人。明白了他的性情行事,然後再看他書,就毫不奇怪了。因此我們在研究曾氏治學方法之前,定要有本章的敘述。 曾國藩的才質,並不能算是聰秀。老實點說,他的確是一位很拙鈍的學者,不但在他的日記、家書中間,常常發現他自己說他是天性魯鈍;就縱或他自己不說吧,我們只要看他修己、治人、齊家、讀書諸事,幾無一處不見得他魯鈍或拘拙。魯鈍與拘拙並不是壞事,高明與聰穎,亦並不是好事。可以說曾氏一生得力處,就在他自知魯鈍,乃勤勤懇懇,孜孜矻矻,按部就班地去走下學上達困知勉行的道路。平常人壞處,就在自以為有幾分小聰明,於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凡事好高騖遠,而不腳踏實地地去做,所以結果倒還是魯鈍拘拙的人成功。以聖門學生而論,子貢比曾子聰穎得多了,然而孔子之道傳之曾子,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就可知孟子惡智,老子尚拙的深意了。我所謂曾氏的魯鈍拘拙,就是因為他的天性是篤實敦厚一路的人,而自己又深察平常人所謂聰明的危險,所以自己不知不覺就會做到魯鈍拘拙一路上去。然而拿他學問造詣和事業的成功來說,就要格外使我們深服他精神的可畏。另一方面說,假如我們自己感覺自己的天資不甚高明,也就不必自餒;即自命是有幾分聰明的人,尤應該時自勵。 因為他是誠篤一路的人,所以要看他的氣度,也該以此為出發點。他氣度的表現,可以從兩方面觀察:一是他自己的立身為人,二是他的待人接物。在敘述他這兩方面之前,我先引薛福成的一段話,可以概見這兩面的大要。他說: 曾國藩自通籍後,服官侍從即與故大學士倭仁,前侍郎吳廷棟,故太常寺卿唐鑒,故道員何桂珍,講求先儒之書,剖析義理,宗旨極為純正。其清修亮節,已震一時,平時制行甚嚴,而不事表襮於外,立心甚恕,而不務求備於人,故其道大而能容,通而不迂,無前人講學之流弊,繼乃不輕立說,專務躬行,進德尤猛。其在軍在官,勤以率下,則無間昕宵;儉以奉身,則不殊寒暑。久為眾所共見,其素所自勖而勖人者,尤以畏難取巧為深戒,雖禍患在前,謗議在後,亦毅然赴之而不顧。與人共事,論功則推以讓人,任勞則引為己責。盛德所感,始而部曲化之,繼而同僚諒之,終則各省從而慕效之,所以轉移風氣者在此,所以宏濟艱難者亦在此。……其數十年逐日行事,均有日記,……戰兢臨履之意,溢於言表,此其克己之功,老而彌篤,雖古聖賢自強不息之學,亦無以過之也。——見《庸盦文集》 在這一段中,我們已可見得曾氏氣度的大略。關於他自己立身為人的,則制行甚嚴而不事表襮於外,立心甚恕而不求備於人,專務躬行,進德尤猛,不畏難,不取巧,雖禍福在前,謗議在後,亦毅然赴之而不顧。關於待人接物的,則論功則推以讓人,任勞則引為己責,氣度是如此的恢宏闊大,安得不為一代中心人物的中心?薛氏在他部下多年,我們相信薛氏的道德文章,當然是「污不至阿其所好」。 他處處表現著腳踏實地的精神,所以他時時有猶恐失之的感覺。我們看他把日常功課立為課表,每日照上面做,更於每晚做日記,自訟這一天言論行事得失。還恐怕有懈怠疏忽的地方,又常做出許多箴言、對聯,或者標幾個字在自己腦筋里,做立身行事的標準,使隨時隨地有所鑑戒。這是翻開他的全集,處處可以見到的。我們統觀他的言論行事,可說是洗淨浮華,樸實諳練,日積月累,如愚公之移山。若拿幾個抽象的名詞來表白他這種氣度,則謙、恕、勤、恆四字,很可以代表。大概謙、恕二字可以代表他待人接物的氣度,勤、恆二字,則是他終身行事的不二精神。他嘗說:「君子之道,莫善於能下,莫不善於矜。」(見《雜著·氣節·傲》)又曰:「此身無論處何境遇,而敬恕勤字,無片刻可弛。」(見日記)即此數語,可見得曾公氣度之一般了。 他的氣度是如此,所以造成他樸實諳練的學風,他覺得學問這件事情,是應該公之天下,不應該有主觀成見摻雜其間,更不應該互相標榜,以成所謂門戶之見,在他家書中曾經說過:「信中言兄與諸君子講學,恐其漸成朋黨,然弟盡可放心,兄最怕標榜,常存暗然尚 之意,斷不至有所謂門戶自表者也。」這幾句話並不是偶然因其弟信中之言而為此順便的解答,他對學問素來就未主張過門戶。他覺得各家的學問,都必有其長處,若能去短取長,則不但無門戶相標的必要,並且有兼取眾長的好處。這種泰山不讓土壤,河海不擇細流的態度,在清朝學者中,就不大多見。乾嘉年間的那些大師,自號漢學,於是醜詆宋人理學,不遺餘力,間有講理學者則又或標程、朱,以攻陸、王;或標陸、王以攻程、朱。在他看來,都是不免於太自隘了。在他所著《聖哲畫像記》一篇之中,頗可以見得他對於各門學問都有兼收並蓄、博採眾長的精神。他中間有一段說:「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為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斷斷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群言,以自隘乎?」這是他顯然的不贊成漢學家與宋學家的互相攻擊。他覺得這樣互相攻擊,直是把自己看小了。因為他是要兼綜漢、宋之長,以成文實並茂的學問,故不欲左袒以附一哄。且不獨於漢、宋之爭為然,於程、朱、陸、王之爭,亦復如此。唐鏡海是曾氏的先生,著《清朝學案小識》專尊程、朱,而排陸、王,於是就成一部著名的壞書。曾氏就不如此,他說:「朱子主道問學,何嘗不洞達本源?陸子尊德性,何嘗不實征踐履?姚江(王陽明)宗陸,當湖(陸清獻)宗朱,而當湖排擊姚江,不遺餘力;當湖學派極正,象山姚江亦江河不廢之流。」(《覆穎州夏教授書》)以此態度,比之於唐鏡海的拘墟狹隘,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不但如此,在他日記中,還有這樣幾句話: 以莊子之道自怡,以荀子之道自克,其庶為聞道之君子乎?以禹、墨之勤儉,兼老莊之靜虛,於修己治人之術,兩得之矣。周末諸子,各有極至之詣,其所以不及孔子者,有所偏至,即彼有所獨缺,亦猶夷、惠之不及孔氏耳!若游心能如老莊之虛靜,治身能如墨翟之勤儉,齊民能如管、商之嚴整,而又持之以不自是之心,偽者裁之,缺者補之,則諸子皆可師不可棄也。 觀此數段,則知曾氏不但於漢、宋之爭,朱、陸之爭,認為非學者應有態度,且欲合上下古今諸子百家於一爐而共冶之,偽者裁之,缺者補之,以成其廣大深淵。這種毫無主觀成見,納百川於一海的為學精神,乃為曾氏治學方法中的主要條件;故欲論曾氏的學風,不可不首先知道他這種博採眾取,不主門戶,不尚標榜的氣概。 其次在他學風中占重要地位者,就要算他那困勉的工夫。他嘗說:「天下事未有不從艱苦中得來,而可久可大者也。」又曰:「百種弊病,皆從懶生,懶則弛緩,弛緩則治人不嚴,而趣功不敏,一處懈,則百處懈矣。」這幾句話,可算是他為學精神的綱領。他所以能如此艱苦卓越,不稍弛緩者,正因為他把學問目標立得很遠大,故日求赴之不敢荒懈,蓋即莊子所謂:「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意了。我們看他的座右銘:不為聖賢,便為禽獸;不問收穫,只問耕耘。即可知其所期之遠大,與用力之不可以不勤勉了。且人非生知安行者,凡事總得帶幾分勉強,才能有所成就,常人之畏難苟安,就是不願意勉強。不知「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矣」,所謂可觀,就是說雖是一件小能小藝,都必定要經過若干勉強力行,然後才可以有這小小的成就。曾氏對困勉的境界,體會至為深透,茲錄數段如下: 余於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功夫,爾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也,以後每日習柳字百個,單日以生紙臨之,雙日以油紙摹之。臨帖宜慢,摹帖宜疾,專學其開張處,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丑,意興愈低,所謂困也。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不特習字,凡事皆有極困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家訓·紀鴻》) 人性本善,自為氣稟所拘,物慾所蔽,則本性自失;故須學焉而後復之。失又甚者,須勉強而後復之。……凡有血氣,必有爭心,人之好勝,誰不如我?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強恕之事也。一日強恕,日日強恕,一事強恕,事事強恕,久之則漸近自然,以之修身則順而安,以之涉世則諧而祥,孔子之告子貢、仲弓,孟子之言求仁,皆無先於此者;若不能勉強而聽其自然,以頑鈍之質,而希生安之效,見人之氣類與己不合,則隔膜棄置,甚或加之以不能堪,不復能勉強自抑,捨己從人,傲惰彰於身,乖戾著於外,鮮不及矣。莊子有言:「刻核太甚,則人將以不肖之心應之。」董生有言:「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進而大有功,」至哉言乎。(見《雜著·勉強》) 余觀自古聖賢豪傑,多由強作而臻絕詣。淮南子曰:「功可強成,名可強立。」《中庸》曰:「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近世論人者,某也向之所為不如是,今強作如是,是不可信,沮自新之途,而長偷惰之風,莫大乎此。(見《雜著·勉強》) 這幾段發揮困勉的意義與效益,可謂淋漓盡致;並且他這言論,並沒有一句高遠的理論,都是很平易的事實,而且句句都是他自己經驗過來,有方法,有步驟,只要按照他這方法去做,不會沒有效益的。怕的就是稍遇困難,就不願勉力前進,就成為中道而廢。於是成者愈成,止者愈止,最後乃變成相懸甚遠的兩樣人。我們看他教紀鴻用困勉工夫的方法,是何等親切?大概宇宙間無論哪一種學問,絕沒有不須勉強力學就能成功的;縱令有了,這種學問的價值,也就有限。假如這一門學問,是可以不須勉強學成,如目之能看,耳之能聽,則根本這種機能,就不必稱為學問。既成為一種學問,必其中須要若干心力,若干困難,且必以我精神勝過困難,然後庶乎有得。勝過小困,則有小得;勝過大困,始有大得。試看古今中外之大學問家,那一個不是勝過重重疊疊的困難,然才有所成功。曾氏所舉寫字之例,就是一個榜樣。他說:「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丑,意興愈低,所謂困也。」這幾句話,只要我們曾在任何一門學問上用過功力,都會領略得到;不過我們當這個困的時期,是怎樣的情形呢?勉力前進呢?廢然摧沮呢?當然有很多的人是勉力前進,以求達他最後的目標,但恐怕畏難苟安,萎縮不前者,定亦不在少數。所以他接著就說:「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看他用這一個「熬」字,就可知道這個關頭,確不容易過去,苟沒有堅忍的耐心與精力,恐就難免要被困難阻撓了吧。而且這個困難,還不只一次,雖然熬過一次,便有少許進步,但是方見進步,卻又有第二次的困難,定要經過若干次的「熬」,若干次的「奮」,然後才有亨通精進的境界。這若干次的困進,就不是一般淺嘗輒止的人們所能打過。所以他說:「打得通的,便是好漢。」這一段他描繪困勉工夫,最為透徹,可以說是他自述其學問心得,以教其子,也可以說他在發揮學問上必經的道路;這種困勉的工夫,不但是他自己凡事皆用,並且教導子弟,教導友朋部屬,都是這一套法門。因為他認定學者自讀書以至於復性,做聖賢豪傑,都不可舍勉強而聽其自然,所以困勉工夫,也是他學風中重要之一。 此外,還有一種,也在他學風中占有地位,就是求闕的精神。他因為時時要戒驕傲,戒懶惰,所以時時刻刻惟恐自己犯自滿的毛病,乃名其居曰:求闕齋。就是表示要求闕的意思。原來人的學問,到稍有造詣的時期,誠難免傲然自足,輕視他人,因此他乃處處存一個求闕的念頭;處處求闕,自然無形中就不會自足與輕視他人。這還是就消極一方面說;凡人能時時刻刻求自己的闕,則其進德修業,亦必較他人為猛,這都是求闕精神的效益。然而他自己所謂求闕者,則完全出於臨深履薄之心,惟恐高而致危,滿而致溢,他全生的學問事功,都時時帶有這種惕勵之心。他自己嘗說:「余居京師,自名所居曰求闕齋,恐以滿盈致吝也。人無賢愚,遇凶皆知自悔,悔則可勉於災戾,故曰震無咎者存乎悔,動心忍性,斯大任之基,側身修行,乃中興之本。自古成大業者,未有不自困心橫慮覺悟知非而來者也。吝則馴致於凶,悔則漸趨于吉,故大《易》之道,莫善於悔,莫不善於吝。吾家子弟,將欲自修而免於愆尤,有二語焉:曰無好快意之事,常存省過之心。」(見《雜著·悔吝》,參閱所著《求闕齋記》)這幾句很可以概括他求闕的意義,這種意義,在他治家的學問上,表露尤多,是以其教訓子弟,常以遷善改過,持滿戒盈為務。他曾說: 吾人只有進德修業兩事靠得住,進德則孝弟仁義是也。修業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分德,便算積一升谷,明日修一分業,又算余了一文錢;德業並增,則家私日起,至於功名富貴,悉由命定,絲毫不能自主。(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致四位弟書) 季弟書中,言每思留心於言行之差錯,以時時儆惕,余觀此語,欣慰之至。凡人一身,只有遷善改過四字可靠。凡人一家,只有修德讀書四字可靠,此八字者,能盡一分,必有一分之慶,不盡一分,必有一分之殃,其或休咎相反,必其中有不誠,而所謂改過修德者,不足以質諸鬼神也。吾與諸弟勉之又勉,務求有為善之實,不使我家高曾祖父之積累,自我兄弟而剝喪,此則余家之幸也。(咸豐元年七月廿八日致諸弟信) 照這一類意思,在他家書和日記裡面,可算是觸目皆是,他有了這個觀念在心目中,所以不敢自是,不敢自滿,以養成他虛懷若谷的治學精神;這種精神,並不是可以虛偽掩飾做成門面的,更不是畏神畏鬼,迫於迷信的,苟其如是,則行之不能自然;且至大利害衝突的時期,就會顯現出很大的裂痕。他是完全由於心志遠大,目光遠大,且深信孟子「求在我」與「求在人」之意義,溶化而來。遷善改過,修德讀書,皆求之在我,且可久可大,而毫無扞格。積穀積錢,皆求之在人,且過眼煙雲,瞬即剝喪。雖然,此理甚明,常人皆可見到,然而非有深厚學養,即不能做到。曾氏系將修養、事功、讀書,聯成一片,幾無時無地不是他研究學問的場所,無事不是他研究學問的資料,故他這求闕的精神,雖稍偏於個人的反省與治家的儆惕,我亦認為是他學風之一。 由上面的敘述,可以知道他的氣度是謙恕勤恆,而學風則為不立門戶,困知勉行與求闕。他的氣度自然是他學養的成績,亦可以說他的學問事功,亦因他的氣度而更光輝充實;至於他的學風,則又為他的治學方法根柢,請於以下各章分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