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八年

諭紀澤(富戶兒女,愈看得嬌,愈難成器) 字諭紀澤兒: 初二日接印,初三日派施占琦至江南接眷,寄去一緘並正月日記,想將到矣。初八日紀鴻接爾正月二十七日信,知三孫女乾秀殤亡,殊為感惱,知爾夫婦尤傷懷也。 然吾觀兒女多少、成否,絲毫皆有前定,絕非人力所可強求。故君子之道,以知命為第一要務,「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①。爾之天分甚高,胸襟頗廣,而於兒女一事不免沾滯②之象。吾觀鄉里貧家兒女,愈看得賤,愈易長大;富戶兒女,愈看得嬌,愈難成器。爾夫婦視兒女過於嬌貴。柳子厚③《郭橐駝傳》所謂旦視而暮撫、爪膚而搖本者,愛之而反以害之。④彼謂養樹通於養民,吾謂養樹通於養兒。爾與冢婦宜深曉此意。莊子每說委心任運⑤、聽其自然之道,當令人讀之首肯,思之發嘆。 ┃ 今譯 ┃ ╱ 初二日接了直隸總督的印,初三日派施占琦到江南迎接家眷,寄去一封信以及正月的日記,想必將要到了。初八日紀鴻接到你正月二十七日的信,知道三孫女乾秀早夭,非常感傷、遺憾,也知道你們夫婦尤其傷心。 然而我看兒女的多少、成否,一絲一毫都有前世的定數,絕非人力所可以強求的。所以君子之道,以知天命為第一要務,「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你的天分很高,胸襟也頗廣,然而對於兒女一事不免有些沾滯的跡象。我看鄉里貧家的兒女,愈是看得低賤,愈是容易長大;富戶的兒女,愈是看得嬌貴,愈是難以成器。你們夫婦看護兒女過於嬌貴了。柳子厚(柳宗元)《郭橐駝傳》所謂的早上去查看、晚上去撫摸,抓開它的皮來檢驗它的生或枯,搖晃它的根本來觀測它的疏密,是愛它反而害了它。他說養樹通用於養民,我要說養樹也通用於養兒。你與主婦應當深刻地知曉其中的意思。莊子經常說要聽任心靈的自然運行、聽任其中的自然之道,應當令人讀了之後予以首肯,思考之後引發感嘆。 ┃ 簡注 ┃ ╱ ①此句語出《論語·堯曰》。 ②沾滯:此處指對子女過於牽念。 ③柳子厚:即柳宗元,字子厚。下面引文出自其名篇《種樹郭橐駝傳》。該文所講的養樹之道,通於養民,也通於養兒。 ④此處原作:「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⑤委心任運:也即聽任心靈之自然狀態。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先後雖有兩任妻子,但有三子一女早夭,倖存下來的只有三子曾廣鑾,此外還有過繼的曾紀鴻的四子曾廣銓,以及長女曾廣璇、次女曾廣珣。此次幼女乾秀的夭亡,更是讓曾紀澤夫婦特別傷懷。於是曾國藩去信勸慰,認為兒女之多寡,多半成之於天命,養育子女不可過於嬌貴,首要的原則還是「自然」,其次才是引導與訓誡。應該說曾國藩也是深通其中奧妙的。這種思想對於現在的父母也當有所啟發,子女之事不可強求,在順其自然進行教導的同時,盡人事而聽天命。 東坡有目疾不肯醫治,引《莊子》曰:「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吾家自爾母以下皆好吃藥,爾宜深明此理,而漸漸勸諫止之。 吾自初二接印,至今半月,公事較之江督任內多至三倍,無要緊者,皆刑名①案件,與六部例稿相似,竟日無片刻讀書之暇。做官如此,真味同嚼蠟矣。紀鴻近日習字頗有長進,溫《左傳》亦尚易熟,稍為慰意。此諭。 滌生手示(保定) (同治八年二月十八日) ┃ 今譯 ┃ ╱ 蘇軾有眼疾而不肯醫治,引用《莊子》的話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只聽說要自然地順應天下,沒有聽說要治理天下的。)我家自從你母親以下都喜歡吃藥,你應當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從而漸漸地規勸、制止他們。 我自從初二日接了印,至今半月了,公事比兩江總督任內多了三倍,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都是司法類的案件,與六部的例行文稿相似,整天都沒有片刻讀書的空暇時光。做官做到這個樣子,真是味同嚼蠟。紀鴻近來練習寫字頗有長進,溫習《左傳》也還算容易熟讀,稍稍感到一點安慰。此諭。 ┃ 簡注 ┃ ╱ ①刑名:即司法、刑偵類的案件。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出任直隸總督,公事較兩江總督任內多了三倍,最重要的是無暇讀書,故而說如此做官味同嚼蠟,可見其讀書人之本色。 諭紀澤(簿書之中蕭然寡歡,思買一妾服侍起居) 字諭紀澤兒: 接爾十六日稟,知二月一日去函已到,施占琦齎①去之函尚未接到。爾母舊病全愈,決計暫不歸湘,北來從官。若三月中旬起行,則四月初可抵濟寧,余日內派人沿途察看。濟寧至臨清三百餘里(由濟寧至張秋百餘里水路,由張秋至臨清二百餘里旱路),可請銘軍代統劉子務②照料。自臨秋以下,笨重之物可由舟載至天津(下水),再由津雇舟送至保定(距省三十里登岸,余現開挖省河,則可徑抵南門),眷口及隨身要物則由濟寧登陸。此間地氣高燥,上房寬敞,或可卻病。惟車行比之舟行,則難易懸殊耳。 ┃ 今譯 ┃ ╱ 接到你十六日的信,知道二月一日寄去的信已經收到,施占琦帶去的信尚未接到。你母親的舊病痊癒了,決定暫時不回湖南,向北而來到這邊的官署。如果三月中旬起程,那麼四月初可以抵達濟寧,我在那幾日就派人沿途察看。濟寧到臨清的三百多里(由濟寧到張秋一百多里水路,由張秋到臨清二百多里旱路),可以請銘(劉銘傳)軍的代統劉子務(劉盛藻)幫助照料。從臨秋以下,笨重的物品可以用船裝載到天津下河,再從天津僱船送到保定(距離省城三十里的地方上岸,我正在開挖省城的河道,可以直接抵達南門),家眷以及隨身重要物品,則從濟寧登陸。這邊地勢較高,氣候乾燥,上房很寬敞,或許可以去病。只是用車行路,與用船行路,其中的難易相差比較懸殊。 ┃ 簡注 ┃ ╱ ①齎(jī):攜帶。 ②劉子務:劉盛藻,字子務,安徽合肥人。秀才出身,後與族叔劉銘傳興辦團練,加入淮軍,劉銘傳辭官時曾任銘軍主帥。官至按察使,後贈內閣學士銜。 ┃ 實踐要點 ┃ ╱ 此處詳細交代了家眷北上到直隸總督府所在地保定的路線,以及笨重物品如何運輸,用車、用船的分別等,可見其心細如髮。 余近日所治之事,刑名居其大半。竟日披閱公牘,無復讀書之暇,三月初一二日始稍翻《五禮通考》。昔年每思軍事粗畢,即當解組①還山,略作古文,以了在京之素志。今進退不克自由,而精力日衰,自度此生斷不能償夙願。 ┃ 今譯 ┃ ╱ 我近日所處理的事情,刑名司法之類的占了大半。整天都在披閱公文,不再有讀書的空暇,三月初一二日開始才稍稍翻了翻《五禮通考》。往年總想著軍務大體完畢,就應當辭職回鄉,寫一些古文,以了卻在京城時就已立下的志向。如今進退都不能自由,而且精力日益衰退,自己想來此生斷斷不能滿足夙願了。 ┃ 簡注 ┃ ╱ ①解組:解下印綬,也即辭去官職。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前往保定擔任直隸總督,治理的多半為刑名之類的案子,作為一個讀書人往往會感覺很無聊。 日困簿書之中,蕭然寡歡,思在此買一妾服侍起居,而聞京城及天津女子性情多半乖戾,爾可備銀三百兩交黃軍門①家,請渠為我買一妾。或在金陵,或在揚州、蘇州購買皆可。事若速成,則眷口北上即可帶來。若緩緩買成,則請昌岐派一武弁用可靠之老媽附輪舟送至天津。言明系六十老人買妾,余死即行遣嫁。觀東坡《朝雲詩序》②,言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則未死而遣妾,亦古來老人之常事。爾對昌岐言,但取性情和柔、心竅不甚蠢者,他無所擇也。 ┃ 今譯 ┃ ╱ 每日都被困於文書之中,蕭然而寡歡,想在此地買一個妾來服侍起居,然而聽說京城以及天津的女子性情多半有些乖戾,你可以準備銀子三百兩交給黃軍門(黃翼升)家,請他為我買一個妾。或者在金陵,或者在揚州、蘇州購買,都是可以的。事情如果快速辦成了,就可以隨著家眷北上的時候帶來。如果緩一緩才能辦成,就請昌岐(黃翼升)屆時派一個武弁用可靠的老媽子隨輪船送到天津。要說明白這是六十歲的老人買妾,我死後就立即將她另外遣散了嫁人。看了東坡(蘇軾)《朝雲詩序》,說家中有多個小妾,四五年之間相繼都辭去,可見人還沒有死就遣散小妾,也是自古以來老人的常事。你對昌岐說,只要選取性情和順溫柔、心思不太愚蠢的,其他就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簡注 ┃ ╱ ①黃軍門:黃翼升,字昌岐,湖南長沙人,官至長江水師提督。 ②《朝雲詩序》:烏台詩案之後,蘇軾被流放到黃州、惠州、儋州等地。期間他家的侍兒姬妾陸續散去,只有王朝雲一人始終跟隨,然而好景不長,後病逝於惠州。蘇軾後來為其作《朝雲詩》等多種,數妾相繼辭去等事記錄在此序中。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在蕭然寡歡的簿書生活之中,要其子紀澤拜託長江水師提督在南京、蘇州或揚州買一妾。買妾,最重要的就是性情。據說當時北京、天津的女子多半乖戾,所以不可選;還強調必須明確告知對方是給六十多歲的老人買妾,在老人死後就要被遣散出去;又交代買妾之事也不必著急。這一事件後來似乎無果,大概是因為家眷北來後,也就有人服侍了。 直督養廉銀壹萬五千兩,鹽院入款銀近二萬兩,其名目尚不如兩江緝私經費之正大。而劉印渠①號為清正,亦曾取用。余計每年出款須用二萬二三千金,除養廉外,只須用鹽院所入七八千金,尚可剩出萬餘金,將來亦不必攜去,則後路糧台所剩緝私一款斷不必攜來矣。爾可告之作梅、雨亭兩君,余亦當函告耳。此囑。 滌生手示 (同治八年三月初三日) ┃ 今譯 ┃ ╱ 直隸總督的養廉銀子壹萬五千兩,鹽政衙門入款的銀子近二萬兩,其名目還不如兩江的緝私經費那樣光明正大。然而劉印渠(劉長佑)號稱清正,也曾取用。我計劃每年出的款子需要用二萬二三千兩,除了養廉銀之外,只需要用鹽政衙門所入的七八千兩,還可以剩出一萬多兩,將來也不必攜帶回去,那麼後路糧台所剩下的緝私那一項款子就斷然不必再攜帶過來了。你可以告訴作梅(陳鼎)、雨亭(李宗羲)兩位,我也會寫信告知。此囑。 ┃ 簡注 ┃ ╱ ①劉印渠:劉長佑,字子默,號蔭渠,一作印渠,湖南新寧人。以拔貢隨江忠源赴廣西鎮壓太平軍及天地會起義,後官至直隸總督、雲貴總督。 ┃ 實踐要點 ┃ ╱ 詳述養廉銀的具體信息,也可見曾國藩的認真態度。 諭紀澤(公私種種縈念,不勝焦灼) 字諭紀澤兒: 二十九日閱爾清江所寄紀鴻信,知二十二夜船上火災,爾所抄之《說文》《廣韻》化為灰燼。凡書籍字畫太多者太精者,則遭水火之劫。爾所抄書,亦太精之亞也。 ┃ 今譯 ┃ ╱ 二十九日讀了你在清江所寄出的紀鴻的信,知道了二十二日夜裡船上的火災,你所抄的《說文》《廣韻》都化為灰燼。凡是書籍、字畫太多或者太精的,都容易遭受水與火的劫難。你所抄的書,也是太精妙的一類。 ┃ 實踐要點 ┃ ╱ 此處就其子之書遭到火焚一事,給出了自己的解釋,可見做父親的也當善於安慰子女。 吾於四月初一日出省,來永清、固安一帶查閱永定河工。天氣亢旱,麥稼既已全壞,而稷粱①等不能下種,加以每日大風羊角②盤繞,轎中極涼。吾體中不適,又念百姓遭此旱災,殆無生理;又念爾送全眷在運河,水淺風阻,必難速行;又念施占琦書箱在海,尚無抵津信息,恐為大風所壞。公私種種縈念,不勝焦灼。 ┃ 今譯 ┃ ╱ 我在四月初一日出省,來到永清、固安一帶巡查永定河的河工。天氣大旱,麥地里的莊稼已經全壞了,而高粱等又不能下種,加上每日的大風像龍捲風一樣盤繞,轎子中涼極了。我身體不適,又念及老百姓遭遇此次旱災,恐怕沒有活下去的可能;又想起你護送全部家眷正在運河裡,水淺而風阻,必定難以快速行駛;又想起施占琦護送的書箱在海上,還沒有抵達天津的信息,恐怕會被大風吹壞。公私種種事情縈繞心頭,十分焦灼。 ┃ 簡注 ┃ ╱ ①稷(jì)粱:當指高粱。稷指粟或黍屬的作物;粱也是粟屬的作物。 ②羊角:指龍捲風,旋風。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在直隸總督任上,外出到永清、固安一帶查閱永定河工。親眼目睹因為乾旱而莊稼無收,百姓無生理。同時又想到紀澤護送家眷所在的運河水淺難行,運送書箱的施占琦等人尚無消息。所以說,近日以來公事、私事種種雜亂的念頭縈懷,內心不勝焦灼,由此也可知做父母官與做父母的良苦用心了。 吾派施占琦、周正林南行時,皆第一日折回,次日乃果成行。吾鄉舊俗,以此占事多沮滯之處。如途中處處阻滯,亦只可安心任運,徐待事機之轉。王慶雲、孫福等二十五日由保定赴濟寧,約計十日可到。途中派馬隊二十匹護送,已由振軒函托子務矣。此囑。 滌生手示 (永清之惠家莊) (同治八年四月初三日) ┃ 今譯 ┃ ╱ 我派施占琦、周正林往南方去的時候,都是第一日就遇到困難折回,次日方才成行。按我家鄉的舊俗,這預示著事情多會有令人沮喪、阻滯之處。假如途中處處遭遇阻滯,也只可以安心去做,慢慢等待做事時機的轉換。王慶雲、孫福等人二十五日從保定趕赴濟寧,大約十日可到。途中派出馬隊二十匹護送,已經由振軒去函托子務辦理了。此囑。 ┃ 實踐要點 ┃ ╱ 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人在旅途難免遭遇阻滯,故而曾國藩強調安心等待時機的轉換,不必緊張、急迫。這一態度也是非常值得借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