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六年
諭紀澤(以買田起屋為可愧之事)
字諭紀澤兒:
二月初九日王則智等到營,接澄叔及爾母臘月二十五日之信,並甜酒、餅粑等物。十二日接爾正月二十一日之稟,十三日接澄叔正月十四日之信,具悉一切。
富圫修理舊屋,何以花錢至七千串之多?即新造一屋,亦不應費錢許多。餘生平以大官之家買田起屋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爾行之。澄叔諸事皆能體我之心,獨用財太奢,與我意大不相合。凡居官不可有清名,若名清而實不清,尤為造物所怒。我家欠澄叔一千餘金,將來余必寄還,而目下實不能遽還。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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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日王則智等人到營中,接到你澄叔以及你母親臘月二十五日的信,以及甜酒、餅粑等物品。十二日接到你正月二十一日的信,十三日接到你澄叔正月十四日的信,知曉了一切。
富圫修理舊屋子,為什麼花錢有七千串之多?即使新造一個屋子,也不應該費錢這麼多。我生平總以大官人家買田起屋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然也在這樣做。你澄叔處理各項事情都能體會我的心意,唯獨用錢太過奢侈,與我的意思大不相合。凡是做官,不可以有清官之名,假如名清而實不清,更會令造物主發怒。我家欠了你澄叔家一千多兩,將來我必定寄還,而眼下實在不能立即就還。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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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在老家富圫修屋,因為由曾國潢主持,故較為奢華。於是曾國藩認為花錢太多,其生平以大官之家買田起屋為可愧之事,然而自己家卻也未能避免。不過也不好多責怪其弟,只能說欠錢太多一時不能還,將來必還。再說做官,不可有所謂清官之名聲在外,若一不小心名不副實,反而會招致禍害。此事也說明了這點。曾國藩一生儉樸,卻未能杜絕家人的奢華,故及時進行批評並強調還錢一事。此種精神值得學習。
爾於經營外事頗有才而精細,何不稟商爾母暨澄叔,將家中每年用度必不可少者逐條開出?計一歲除田谷所入外,尚少若干,寄營,余核定後,以便按年付回。袁薇生①入泮②,此間擬以三百金賀之。以明余屏絕榆生,惡其人非疏其家也。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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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經營外邊的事務上,頗有才幹而且精細,為何不與你母親以及澄叔稟明協商,將家中每年必不可少的用度逐條開列出來?計算一年裡除了田谷所有的收入之外,還少了多少錢,寄到營中,我核定之後,以便按年寄回。袁薇生入泮上學,這邊打算用三百兩表示祝賀。也用此來證明,我屏絕榆生(袁秉楨),是厭惡其人而非疏遠其家。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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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袁薇生:袁秉楨(榆生)的弟弟,當時考中了秀才。這就表明曾家雖厭惡袁秉楨,但不疏遠親家本身。
②入泮:即進學。考中秀才後成為府縣生員,要到學宮祭拜孔子,而學宮前有一半圓形水池叫作泮池,故進學也稱入泮。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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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要求紀澤將一年開支報來核定,怕家中再有奢侈浪費之事發生,並說明對待女婿本人以及袁家的態度和背後的理由,這些都是為了鍛煉紀澤處理家務的能力。如何處理此類家族之間的事務,也是我們的家庭教育應當注意的。
余定於十六日自徐起行回金陵。近又有御史參我不肯接印,將來恐竟不能不作官。或如澄叔之言,一切遵旨而行亦好。茲將折稿付回。曾文煜到金陵住兩三月,仍當令其回家。余將來不積銀錢留與兒孫,惟書籍尚思添買耳。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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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在十六日從徐州起程回金陵。近來又有御史參劾我不肯接印,將來恐怕還是不得不做官了。或許正如澄叔所說的,一切遵旨而行也是好的。現在就將奏摺稿寄回。曾文煜到金陵住了兩三個月,仍舊應當讓他回家去。我將來不積銀錢留給兒孫,只有書籍還想再去添買一些。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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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強調,與其把錢財留給後人,不如用這些錢多買點書留給子孫,這也是其晚年的一條重要訓誡。如今的父母,也應該考慮如何留下精神財富,以饋後人。
沅叔屢奉寄諭嚴加詰責,劾官①之事,中外多不謂然。湖北紳士公呈請留官相,幸譚抄呈入奏時朝廷未經宣布。沅叔近日心緒極不佳,而捻匪久蹂鄂境不出,尤可悶也。此信呈澄叔閱,不另致。
滌生手草
(同治六年二月十三日)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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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沅叔屢次接到寄來的諭旨嚴加詰責,彈劾官文的事情,中外人士多半不以為然。湖北的紳士上了公呈請求留住官相(官文),幸好譚抄公呈入奏的時候朝廷未曾宣布。你沅叔近日心緒極為不佳,而捻匪在湖北境內蹂躪了許久還不出去,尤其讓人鬱悶。此信呈送給你澄叔一閱,不另外致信了。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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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劾官:時任湖北巡撫的曾國荃(沅叔)彈劾湖廣總督官文(官相)一事,大多官員並不支持,故此處說其心緒不佳。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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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曾國荃遇到的煩心事告知家人,是為了大家庭的和諧與相互體諒。
諭紀澤(紀鴻志趣不庸鄙,將來或終有成就)
字諭紀澤兒:
二月十六日接正月初十稟,二十一日又接二十六日信。得知是日生女,大小平安,至以為慰。兒女早遲有定,能常生女即是可生男之徵,爾夫婦不必鬱郁也。李宮保①於甲子年生子已四十二矣。惟元五殤亡,余卻深為廑系。家中人口總不甚旺,而後輩讀書天分平常,又無良師善講者教之,亦以為慮。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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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接到正月初十的信,二十一日又接到二十六日的信。得知此日你生了個女兒,大小平安,非常欣慰。生兒生女的早晚都有定數,能夠多生女兒就是可以生男孩的徵兆,你們夫婦不必鬱鬱寡歡。李宮保(李鴻章)在甲子年生兒子的時候已經四十二。只是元五早夭,我非常掛念此事。家中的人口總不太興旺,而且後輩讀書的天分平常,又沒有良師善於講解並教導他們,也以此為慮。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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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鴻章原配夫人周氏生子李經毓早夭,後繼室趙小蓮生李經述時,李鴻章已經四十二歲。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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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主要就生男生女一事,對其兒子和兒媳進行寬慰,並且以李鴻章為例加以說明,希望他們不要過於介懷。
科一①作文數次,脈理全不明白,字句亦欠清順。欲令其歸應秋闈②,則恐文理紕繆,為監臨以下各官所笑;欲不令其下場,又恐阻其少年進取之志。擬帶至金陵,於三月初八、四月初八學鄉場③之例,令其於九日內各作三場十四藝④,果能完卷無笑話,五月再遣歸應秋試。科一生長富貴,但聞諛頌之言,不聞督責鄙笑之語,故文理淺陋而不自知。又處境太順,無困橫⑤激發之時,本難期其長進。惟其眉宇大有清氣,志趣亦不庸鄙,將來或終有成就。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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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一(曾紀鴻)作文多次,條理全不明白,字句也不夠清晰、順暢。想讓他回家參加今年的秋闈,又恐怕文理上多有紕繆,被監臨以下的各官笑話;想不讓他下場考試,又恐怕阻礙了他少年人的進取之志。打算帶他到金陵,在三月初八、四月初八,效仿鄉試考場的體例,讓他在九日之內各作三場十四藝,果真能夠做完試卷而且沒鬧什麼笑話,就五月再讓他回鄉參加秋試。科一生長在富貴之中,只能聽到一些諛頌的話,不曾聽到督責、鄙笑的話,所以文理淺陋而不自知。又因為處境太順,沒有以困頓、挫折進行激發的時候,本來就很難期待他有什麼長進。唯獨因為他眉宇之間大有清氣,志趣也不算庸俗、鄙陋,將來或許終究會有成就。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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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科一:曾紀鴻的乳名。曾國藩以「甲科鼎盛」四字為子侄輩取乳名(行名),如曾紀澤叫「甲三」,曾紀壽叫「鼎三」等。
②秋闈:明清時期的鄉試,一般子、卯、午、酉八月,也即秋季舉行,故稱秋闈。
③鄉場:即鄉試考場。
④三場十四藝:同治時期的鄉試考三場,共十四篇詩文。第一場,考試「四書」文三篇,五言八韻詩一首;第二場,考試「五經」文五篇;第三場,考試經史、時務策五道。
⑤困橫:陷入困頓,遭受橫阻、挫折。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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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父母都希望子女出人頭地,身為晚清重臣的曾國藩也不例外。雖說曾國藩的兩個兒子後來也都有成就,但是他們在科舉考試中的表現卻並不出色。再說當時曾紀鴻快二十歲了,寫不好作為科舉基礎的八股文,曾國藩也害怕孩子進入考場,所以決定將曾紀鴻帶到南京親自管教。「養不教,父之過。」尋找背後的原因,他認為自己給孩子提供的家庭環境太過優越,正是導致孩子種種毛病的溫床。但是,曾國藩並沒有對孩子喪失信心,而是強調其眉宇之間的清氣,且志趣不俗,也就是說看到了孩子的優點。在此信中,強調孩子的成長環境不可太過優渥,不可聽不到督責,以及父母應當親自帶孩子等,都值得現在做父母的借鑑。
餘二十歲在衡陽從汪師①讀書,二十一歲在家中教澄、溫二弟,其時之文與科一目下之文相似,亦系脈不清而調不圓。厥後癸巳、甲午間②,餘年二十三四聰明始小開,至留館③以後年三十一二歲聰明始大開。科一或稟父體,似余之聰明晚開亦未可知。擬訪一良師朝夕與之講《四書》、經書、八股,不知果能聘請否?若能聘得,則科一與葉亭及今為之未遲也。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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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歲在衡陽跟從汪先生(汪覺庵)讀書,二十一歲在家中教導澄、溫兩個弟弟,這時候寫的作文也與科一眼下的作文相似,也是脈絡不清晰而文句不圓熟。其後的癸巳、甲午年間,我到了二十三四歲聰明才初開,到了留館以後的三十一二歲聰明開始大開。科一或許稟承了父親的本質,像我一樣聰明才智比較晚才會開啟也未可知。打算尋訪一位良師,朝夕給他講解《四書》、經書、八股文,不知果真能夠聘請到嗎?如果能夠聘到,那麼科一與葉亭(王鎮鏞)現在開始努力也還不遲。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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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汪師:指曾國藩當年的塾師汪覺庵。
②癸巳、甲午間:指道光十三(1833)、十四年間。
③留館:清代翰林院庶吉士必須在庶常館學習三年,期限到後參加散館考試。考試等優等者留館,還有下次考試升遷的機會;考試次等者則分到各部作主事或外放作知縣。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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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教育子女,總以自己的親身經歷來舉例比照,故認為紀鴻可能與自己相似,屬於大器晚成的人,因此還準備聘一名師來教其子。做父母的,確實應當從長遠來看孩子,從自己的經歷來看孩子,如果堅信其必有所成,那就不會太過焦慮了。
余以十六日自徐州起行,二十二日至清江,二十三日過水閘,到金陵後仍住姚宅行台。此間紳民望余回任甚為真切,御史阿凌阿至列之彈章,謂余不肯回任為驕妄,只好姑且做去,禍福聽之而已。澄叔正月十三、二十八之信已到,暫未作復,此信送澄叔一閱。
滌生手示(寶應舟中)
徐壽衡之長子次子皆殤,其妻(扶正者)並其女亦喪,附及。
(同治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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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六日從徐州起程,二十二日到清江,二十三日過了水閘,到金陵之後仍舊住在姚宅的寓所。這邊的士紳、民眾盼我回任兩江總督的心情甚為真切,御史阿凌阿等人彈劾我的奏章,說我此前不肯回任兩江總督都是因為驕傲、狂妄,只好姑且去任這個職務,禍福也就聽之任之而已。你澄叔正月十三、二十八的信已經收到,暫時未作回復,此信送你澄叔一閱。
徐壽衡的長子、次子都早夭了,他的妻子(扶正者)以及女兒也已去世,附及。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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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交代自己的行程,讓家人放心。對於自己的禍福,包括外人的毀譽,聽之任之,也是正確的態度,因為原本就由不得自己。
諭紀澤(紀鴻用心太過,體弱生疾)
字諭紀澤兒:
三月初十日羅登高來,接爾二月初六之信。十五日接二月十九日稟,具悉一切。余以初六日至金陵,初八日專差送信與澄叔,此外常有信與沅叔,不知爾常得知其詳否?
鴻兒自今年以來長有小病,自二月二十六七以後常服清潤之藥。三月初八九作三文一詩,十一二日作經文五道,蓋欲三四月試考二次,令五月回家鄉試也。十四日作策三道,是夜即病。初意料其用心太過,體弱生疾。十五日服熟地①等滋陰之劑,是日竟日未起。十六日改服參、蓍、術、附等補陽之劑,不料壯熱②大作,舌有芒刺,竟先伏有外感疫症在內。十七日改服犀角、生地等清涼之劑,亦未大效。現在遍身發紅,疹子熱尚未退。鴻兒之意因數日吃藥太雜,自請停藥一日。余向來堅持不藥之說,近亦不敢力主,擇眾論之善者而從之。鴻兒病不甚重,惟體氣弱,又適在考試用心太過之後,殊為焦慮。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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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日羅登高來了,接到你二月初六的信。十五日接到二月十九日的信,知曉了一切。我在初六日到金陵,初八日有專門的差人送信給你澄叔,此外也常有信給你沅叔,不知道你是否經常得知其中詳情?
鴻兒自從今年以來常有些小病,自從二月二十六七以後也常服清潤肺部的藥物。三月初八九日所作的三文一詩,十一二日所作經義論文五篇,大概想在三四月間模擬考試兩次,五月回家參加鄉試。十四日作了策論三篇,當夜就生病了。起初估計是他用心太過,體弱而生病。十五日服用了熟地等滋陰的藥劑,當日一整天都沒有起床。十六日改為服用參、蓍、術、附等補陽的藥劑,不料高熱發作,舌上也有芒刺,竟然起先已有外感的疫症潛伏在內了。十七日改為服用犀角、生地等清涼的藥劑,也沒有大的收效。現在遍身發紅,疹子的熱度還未消退。鴻兒的意思是因為數日以來吃藥太雜,所以自己請求停藥一日。我向來堅持不用藥的說法,近來也不太敢力主用藥,而是選擇眾人的議論之中最善者而從之。鴻兒的病不太嚴重,只是身體的氣息較弱,又正好在考試用心太過之後,我很是焦慮。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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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熟地:中藥名,又稱熟地黃或伏地,地黃的塊根,其作用主要為滋陰。
②壯熱:指病人自己覺得極熱,體溫較高,所謂以陽熱內盛而蒸達於外。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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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紀鴻得病之後,曾國藩對於服藥一事多有關注,其總的原則還是不服藥,因此紀鴻提出吃藥太雜,停藥一日,曾國藩即表示認同。當時紀鴻的病症不是很重,得病的主要原因是用心太過而體弱,先滋陰後補陽,反而加重了病情,全身發紅,還出了疹子,所以不如停藥,或少用醫藥而以養心為上。曾國藩對孩子生病的情況了解得如此之細,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爾母信來,欲帶眷口仍來金陵。余本欲留爾母子在富圫立家作業,不令再來官署。今因鴻兒抱病,又思接全家來署,免得兩地掛心。或早接或遲接,或令鴻兒病痊速歸,旬日內再有確信。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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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有信來,想要帶著家眷仍舊來金陵。我本想留你們母子在富圫建立家業,不讓再來這邊的官署。如今因為鴻兒抱病,又想接全家來官署,免得兩地掛心。或者早接或者遲接,或者讓鴻兒的病痊癒之後快速回家,十天之內會有確切的消息。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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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針對曾紀鴻生病的情況,向曾紀澤交代了一些家務事的處理方式。
余身體平安,但以見客太多為苦。鄂省軍事日壞。杏南①殤難,春霆又兩次奏請開缺。沅叔所處極艱,吾實無以照之。甲五侄處,余近日作信慰之。爾六叔母所須綾、書、溫印等物,亦於下次專人寄回。此信呈澄叔一閱,不另書。
滌生手示
(同治六年三月十八日)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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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平安,但是總以見客太多為苦。湖北省的軍事情況日漸惡化。杏南(彭毓橘)遇難,春霆(鮑超)又兩次奏請開缺軍務。你沅叔所處的境地極其艱難,我實在沒有辦法照應他。甲五(曾紀梁)侄兒那邊,我近日寫信慰問他了。你六叔母所需要的綾、書,以及你溫叔(曾國華)常用的印章等物件,也將在下次派專人寄回。此信呈送你澄叔一閱,不另外書寫了。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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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杏南:彭毓橘,字杏南,湖南湘鄉人,湘軍將領,曾國藩的表弟。平定捻軍戰死後,贈內閣學士,加騎都尉世職,並為三等男爵。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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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交代曾國荃、曾國華兩家相關的瑣事,可見兄弟和睦也是曾國藩始終關注的,這對一個家族的興衰來說極為重要。
諭紀澤(詩文趣味約有二種:一曰詼詭,一曰閒適)
字諭紀澤兒:
十八日寄去一信,言紀鴻病狀。十九日請一醫來診,鴻兒乃天花痘喜①也。余深用憂駭,以痘太密厚,年太長大,而所服十五六七八九等日之藥,無一不誤。闔署惶恐失措,幸托痘神②佑助,此三日內轉危為安。茲將日記由鄂轉寄家中,稍為一慰。再過三日灌漿③,續行寄信回湘也。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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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寄去的一封信,說了紀鴻生病的狀況。十九日請了一位醫生前來診治,鴻兒乃是天花(出痘子)。我深為擔憂、驚駭,因為所出的痘太過密厚,年紀也太大,而且在十五六七八九等日所服用的藥,無一不是錯誤的。整個官署的人都惶恐而手足無措,幸好托痘神的保佑,這三日之內轉危為安了。現在將日記從湖北轉寄到家中,也稍能作為一個安慰。再過三日水痘灌漿,我會接著再寄信回湖南的。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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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花痘喜:天花,又稱出痘子,由天花病毒引起的烈性傳染病,痊癒後可終身免疫,故此處稱「痘喜」。
②痘神:民間信仰的神明,傳為主司麻豆之神,又為護佑兒童的司命之神。
③灌漿:本指穀類作物開花受精後將營養輸送入種子,此處指瘡疤化膿出水後病毒去除。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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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聽從其祖父之教導「不信地仙」,然而因為其長子紀楨為天花病亡,故此次紀鴻出痘,還是敬奉痘神。此後並作有《禮送痘神祝文》,又以二千金修金陵痘神廟,又作門聯,也是舐犢情深了。
爾與澄叔二月二十八日之信頃已接到。爾七律十五首圓適深穩,步趨①義山,而勁氣倔強處頗似山谷。爾於情韻、趣味二者皆由天分中得之。凡詩文趣味約有二種:一曰詼詭之趣,一曰閒適之趣。詼詭之趣,惟莊、柳之文,蘇、黃之詩,韓公詩文,皆極詼詭,此外實不多見。閒適之趣,文惟柳子厚遊記近之,詩則韋、孟、白傅均極閒適。而余所好者,尤在陶之五古、杜之五律、陸之七絕,以為人生具此高淡襟懷,雖南面王②不以易其樂也。爾胸懷頗雅淡,試將此三人之詩研究一番,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耳。
余近日平安,告爾母及澄叔知之。
滌生手示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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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澄叔二月二十八日的信剛才已經接到。你的七律十五首寫得圓適而平穩,效仿義山(李商隱),而在勁氣、倔強之處很像山谷(黃庭堅)。你對於情韻、趣味這兩方面,都是在自己的天分之中所得。凡是詩文的趣味,大約有兩種:一是詼諧奇詭之趣,一是閒適自在之趣。詼諧奇詭之趣,只有莊子、柳宗元的文章,蘇軾、黃庭堅的詩,韓公(韓愈)的詩與文,都是極為詼詭的,此外就實在不多見了。閒適自在之趣,文章只有柳子厚(柳宗元)的遊記接近,詩則有韋應物、孟浩然、白傅(白居易)都極為閒適。然而我所喜好的,還是陶淵明的五古、杜甫的五律、陸游的七絕,並且認為人生應當具有如此高遠、淡泊的襟懷,即使南面為王,也不能替代其中的樂趣。你的胸懷頗為雅淡,試著將這三人的詩研究一番,但是也不可走入了孤僻一路。
我近日身體平安,告訴你的母親以及澄叔知道。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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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步趨:亦步亦趨,效仿。
②南面王:南面稱王,古人以坐北朝南為尊。此句意出《莊子·至樂》:「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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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詩文趣味,曾國藩提出詼詭之趣、閒適之趣兩種。前者文為莊子、柳宗元,詩為蘇軾、黃庭堅,以及韓愈詩文;後者文為柳宗元之遊記,詩為韋應物、孟浩然、白居易。至於陶淵明的五古、杜甫的五律、陸游的七絕,更具有「高淡襟懷」,所謂「南面王不以易其樂也」,故希望紀澤多琢磨此三人之詩,同時又要避免走入孤僻之途。現代人讀古詩文,這些觀點依舊可以參考,特別是追求「高淡襟懷」更是極為重要。
諭紀澤(老年求去褊心忮心,少年不宜妄生意氣)
字諭紀澤兒:
接爾三月十一日省城發稟,具悉一切。鴻兒出痘,余兩次詳信告知家中。此六日尤為平順,茲鈔六日日記寄沅叔轉寄湘鄉,俾全家放心。余憂患之餘,每聞危險之事,寸心如沸湯澆灼①。鴻兒病痊後,又以鄂省賊久踞臼口、天門,春霆病勢甚重,焦慮之至。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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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你三月十一日省城發出的信,知曉了一切。鴻兒出水痘,我兩次詳細寫信告知家中了。這六日特別平安、順利,現在抄出這六日的日記寄給你沅叔轉寄回湖南,好讓全家人放心。我在憂患之餘,每當聽說危險的事情,內心就如同沸湯澆灼一般。鴻兒的病痊癒之後,又因為湖北省內的賊軍長久盤踞在臼口、天門,春霆(鮑超)的病勢又很重,等等,焦慮之極。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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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沸湯澆灼:熱水淋漓而焦灼之狀。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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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提及紀鴻的水痘之病和鮑超病重的消息。曾國藩在聽說危急之事後,總是「寸心如沸湯澆灼」,可見其仁愛之心。
爾信中述左帥密劾次青,又與鴻兒信言閩中謠歌之事,恐均不確。余聞少荃言及閩紳公稟留左帥,幼丹實不與聞。特因官階最大,列渠首銜。左帥奏請幼丹督辦輪船廠務,幼已堅辭,見諸廷寄矣。余於左、沈二公之以怨報德①,此中誠不能無芥蒂②,然老年篤畏天命③,力求克去褊心忮心④。爾輩少年,尤不宜妄生意氣,於二公但不通聞問⑤而已,此外著不得絲毫意見。切記,切記。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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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信中說到左帥(左宗棠)秘密彈劾次青(李元度),又在寫給鴻兒的信中說到閩中的謠歌之事,恐怕都不太準確。我聽少荃(李鴻章)說到閩中的士紳們寫信挽留左帥,幼丹(沈葆楨)確實不曾聽說。只是因為官階最大,將他列在首銜了。左帥奏請幼丹督辦輪船廠的事務,幼丹已經堅決請辭,此事見於廷寄。我對於左、沈二公的以怨報德,心中誠然不能毫無芥蒂,但是老年人應當篤實地敬畏天命,力求去除狹隘之心、嫉妒之心。你們這一代的少年,尤其不應該妄生意氣,對於此二公不通音訊即可,此外不能帶有絲毫的個人意見。切記,切記!
┃ 簡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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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怨報德:即恩將仇報。左宗棠、沈葆楨都因為曾國藩的推薦得以官至巡撫,然而左曾指責曾氏兄弟金陵城破時虛報軍功等,沈則在江西巡撫任上與曾爭奪厘金等,二人都與曾國藩有過意氣之爭。
②芥蒂:心中的怨恨、不滿或不快。
③篤畏天命: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語出《論語·季氏》。曾國藩晚年以後特別敬畏天命。
④褊(biǎn)心:心胸狹窄。忮(zhì)心:嫉恨、妒忌之心。
⑤不通聞問:不通音訊,不相往來。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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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提到左宗棠秘密彈劾李元度,奏請沈葆楨(幼丹)督辦福州輪船廠被堅辭等事,曾國藩提醒紀澤,雖然左、沈二人以怨報德,然而應當克去褊心忮心,不得有絲毫意見。這裡真正強調的是,年少之人不可妄生意氣,同時也藉此指點與人相處的方法。現在做父母的,也可以適當談談自己待人處事的成敗得失,好讓孩子從中得到啟發。
爾稟氣太清。清則易柔,惟志趣高堅,則可變柔為剛;清則易刻,惟襟懷閒遠,則可化刻為厚。余字汝曰劼剛,恐其稍涉柔弱也。教汝讀書須具大量,看陸詩以導閒適之抱,恐其稍涉刻薄也。爾天性淡於榮利,再從此二事用功,則終身受用不盡矣。
鴻兒全數復元。端午後當遣之回湘。此信呈澄叔一閱,不另具。
滌生手示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 今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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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天賦之氣太清。清就容易導致柔弱,唯有志趣高堅,方可變柔弱為剛強;清就容易導致刻薄,只有襟懷閒遠,方可化刻薄為忠厚。我給你取字為「劼剛」,就是擔心你稍微有點柔弱。教你讀書必須要有大量,常看陸游的詩用以引導閒適的懷抱,也是擔心你稍微有點刻薄。你天性淡於名利,再從這兩個方面用功,那就終身受用不盡了。
鴻兒完全復元了。端午節後應當讓他回湖南。這封信呈給你澄叔一閱,不另外寫信了。
┃ 實踐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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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指出紀澤的稟氣太清,也即太輕,不厚不剛,有著「柔」「刻」等毛病。如何變化氣質呢?曾國藩的辦法很多,一個就是在名字上做文章,改字「劼剛」,也即他人稱呼其字的時候,即提醒其要「剛」起來;另一個就是讀詩,讀陸游之詩,導以閒適之抱。這兩種方法,其實現代人也可以嘗試,比如給孩子取一個小名,或寫一個座右銘;選取特定的詩文經常誦讀,則更容易做到並且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