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五年

諭紀鴻（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字諭紀鴻： 爾學柳帖《琅琊碑》，效其骨力則失其結構，有其開張則無其捖搏①。古帖本不易學，然爾學之尚不過旬日②，焉能眾美畢備，收效如此神速？ 余昔學顏柳帖，臨摹動輒數百紙，猶且一無所似。餘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間架皆無可觀，余自愧而自惡之。四十八歲以後，習李北海《嶽麓寺碑》，略有進境，然業歷八年之久，臨摹已過千紙。今爾用功未滿一月，遂欲遽躋神妙耶？余於凡事皆用困知勉行③工夫，爾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也。 ┃ 今譯 ┃ ╱ 你學習柳（公權）的字帖《琅琊碑》，效仿了他的筆畫骨力卻失去了他的結構，具備了他的氣勢開張卻缺失了他的力度。古帖本來就不容易學，然而你學習此帖還不過十來天，怎麼能夠眾美皆備，收效如此神速呢？ 我當年學習顏（真卿）柳（公權）的字帖，臨摹都是動輒數百頁紙，還是感覺自己的字與字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我四十歲以前在京城所書寫的字，骨力、間架都沒有什麼可取之處，自覺慚愧，自覺厭惡。四十八歲以後，學習李北海（李邕）的《嶽麓寺碑》（《麓山寺碑》），略微有點進入新境界的感覺，然而已經歷經八年之久了，臨摹也已經超過一千張紙了。如今你用功還未滿一個月，就想立即躋身於神妙的境界？我認為任何事情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所以你不可以有成名太快、見效太快的想法。 ┃ 簡注 ┃ ╱ ①捖（wán）搏：搏擊之力度感，即骨力。捖，打，擊。 ②旬日：十來日。十日為一旬。 ③困知勉行：在克服困難之中積累知識，在勉力實踐之中提升德行。語出《中庸》。 ┃ 實踐要點 ┃ ╱ 紀鴻開始學唐代書法家柳公權的《琅琊碑》，囑咐其處理好骨力與結構之關係，又以自己學唐代李邕《麓山寺碑》已歷八年為例，強調凡事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在教育子女，還當倡導「困知勉行」四字。 以後每日習柳字百個，單日以生紙臨之，雙日以油紙摹之。①臨帖宜徐，摹帖宜疾，專學其開張處。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丑，意興愈低，所謂困也。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不特②習字，凡事皆有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 今譯 ┃ ╱ 以後你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公權）的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臨帖的時候要慢，摹帖的時候卻要快，專門學習其中的氣勢開張之處。數月之後，就會手愈來愈拙，字愈來愈丑，意趣、興致愈來愈低，這就是所謂的「困」了。困的時候千萬不要間斷，熬過這一關，就可以有一些進步了。再進一步就會又遇到「困」的時候，再熬過一關就可以再奮進一步，自然會有亨通而精進的日子。不只是習字如此，任何事情都會有極困極難的時候，能夠打得通一關又一關的，就是好漢。 ┃ 簡注 ┃ ╱ ①生紙：生宣紙，未經煮硾或塗蠟等加工，容易吸墨。油紙：用較韌的原紙，塗上桐油或其他幹性油製成，吸水而不滲漏。 ②不特：不只是。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指出，學書法必遇「困」時，此時切莫間斷，極困極難之時能打得通的，便是好漢。這裡對於克服困難過程的講解，非常到位，教育子女知難而上，也就應當如此講解一番。至於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這些具體的建議，也是值得參考的。 余所責爾之功課，並無多事，每日習字一百，閱《通鑑》五葉，誦熟書一千字（或經書，或古文、古詩，或八股試帖，從前讀書即為熟書，總以能背誦為止，總宜高聲朗誦），三、八日作一文一詩。此課極簡，每日不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者俱全。余則聽爾自為主張可也。 ┃ 今譯 ┃ ╱ 我對你的功課要求，其實並沒有多少事情，每日習字一百個，閱讀《資治通鑑》五頁，朗誦熟悉的書一千字（或是經書，或是古文、古詩，或是八股文、試帖詩，從前讀過的書就是熟悉的書，總要以能夠背誦為止，總要以高聲朗誦為好），每逢三、八的日子，寫一篇文章、一首詩。這些功課極其簡單，每日不超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個方面就都全了。其餘時間則聽憑你自己安排就可以了。 ┃ 實踐要點 ┃ ╱ 此前曾國藩曾提出每日「看、讀、寫、作」四者不可或缺，這封信中又制定了每日兩個時辰日課的細則，包括閱生書、誦熟書以及每逢三、八之日寫作文詩。做父母的，與孩子一起制定「日課」，還是很有必要的，這其實也就是確立規矩的一個過程。 爾母欲與全家住周家口，斷不可行。周家口河道甚窄，與永豐河①相似，而余住周家口亦非長局，決計全眷回湘。紀澤俟全行復元，二月初回金陵。余於初九日起程也。此囑。 （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 ┃ 今譯 ┃ ╱ 你母親想要與全家人一起到周家口來住，此事斷斷不可。周家口的河道很窄，與家鄉的永豐河相似，而我住在周家口也不是長久的打算，所以還是決定全部家眷都回到湖南去。等到紀澤的身體完全復元之後，二月初就回到金陵。我在初九日就起程了。此囑。 ┃ 簡注 ┃ ╱ ①永豐河：曾國藩家鄉永豐鎮的一條河流。 ┃ 實踐要點 ┃ ╱ 交代不可一家人都到周家口一事，也是說得明明白白，好讓家人理解。告知孩子或家人某事，要站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是否能夠理解。 諭紀鴻（明年鄉試，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 字諭紀鴻： 日內未接爾稟，想闔寓平安。余定以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至山東濟、兗，河南歸、陳等處，駐紮周家口，以為老營。紀澤定於初一日起程，花朝①前後可抵金陵，三月初送全眷回湘。 ┃ 今譯 ┃ ╱ 這幾日內未曾接到你的來信，想必全家在寓所都很平安吧！我決定在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到山東的濟寧、兗州，河南歸德、陳州等地方，然後駐紮在周家口，作為老營。紀澤決定在初一日起程，花朝節前後可以到達金陵，三月初就送全部家眷回湖南。 ┃ 簡注 ┃ ╱ ①花朝：農曆二月十二日或二月十五日為百花生日，稱花朝。 爾出外二年有奇，詩文全無長進，明年鄉試，不可不認真講求八股試帖。吾鄉難尋明師，長沙書院亦多遊戲徵逐之習，吾不放心。爾至安黃後，可與方存之、吳摯甫①同伴，由六安州坐船至周家口，隨我大營讀書。李申夫②於八股試帖最善講說。據渠論及，不過半年，即可使聽者歡欣鼓舞、機趣洋溢而不能自已。爾到營後，棄去一切外事，即看《鑒》、臨帖、算學等事皆當輟舍，專在八股試帖上講求。丁卯六月回籍鄉試，得不得雖有命定，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亦非一年苦功不可。 （同治五年正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你出外有兩年多了，詩文方面全然沒有長進，明年的鄉試，不可不認真地去講求八股文、試帖詩。我們家鄉很難找到高明的老師，長沙的書院也多有遊戲、徵逐的習氣，我不放心。你到了安黃之後，可以與方存之（方宗誠）、吳摯甫（吳汝綸）同伴，從六安州坐船到周家口，跟隨我一起在大營里讀書。李申夫（李榕）對於八股文、試帖詩都是最善於講說的。據他自己的說法，對於這兩件事情，不超過半年，就可以使得聽者歡欣鼓舞、熱情洋溢而不能自已。你到大營之後，就放棄一切其他雜事，即便是看《資治通鑑》、臨帖、算學等事都應當先放一放，專門在八股文、試帖詩上用心去講求。丁卯六月回到原籍去參加鄉試，得不得中舉，雖說也有天命註定，但求你的試卷不會被他人譏笑，那也非得下一年的苦功不可。 ┃ 簡注 ┃ ╱ ①方存之：方宗誠，字存之，安徽桐城人。吳摯甫：即吳汝綸。 ②李申夫：李榕，字申夫，四川劍州（今廣元）人，時任職於曾國藩的幕府。 ┃ 實踐要點 ┃ ╱ 曾紀鴻在長沙、金陵等地兩年多，詩文方面進步不大，故曾國藩囑咐其來軍營中讀書，摒棄算學等愛好，認真講求八股試帖，以應對明年的鄉試。力求試卷不為他人譏笑，就非下一年的苦功不可。紀鴻後來經過曾國藩直隸總督任上的輔導，同治八年順天鄉試考中挑取謄錄，又獲恩賞舉人。然因為身體較弱，33歲便英年早逝，唯其愛好的算學則較有成就，有《對數評解》《圓率考真圖解》等專著。其實，教育孩子不可過分執著，雖然一定要讓孩子努力去試一試，但成功與否則是無法強求的，只要努力過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諭紀鴻（學顏、柳，學其秀而能雄） 字諭紀鴻： 凡作字總要寫得秀，學顏、柳，學其秀而能雄；學趙、董，恐秀而失之弱耳。爾並非下等姿質，特從前無善講善誘之師，近來又頗有好高好速之弊。若求長進，須勿忘而兼以勿助①，乃不致走入荊棘耳。 （兗州行次） （同治五年二月十八日） ┃ 今譯 ┃ ╱ 凡是寫字，總要能夠寫得秀氣為好。學習顏（真卿）、柳（公權），可以既學得他們的秀氣，而又能有雄強之氣；學習趙（孟頫）、董（其昌），恐怕即使學得了秀氣，也會失之於柔弱。你並非下等資質，只是從前沒有善於講解、善於誘導的好老師，近來又總有一種好高、好速的弊病。如果要求有所長進，必須「勿忘」而又兼以「勿助」，即心裡不可忘了自己要的是什麼，又不可拔苗助長，方才不致走入荊棘叢中。 ┃ 簡注 ┃ ╱ ①勿忘而兼以勿助：也即「心勿忘，勿助長也」，意為心裡不可忘記，但也不可拔苗助長。語出《孟子·公孫丑上》。 ┃ 實踐要點 ┃ ╱ 紀鴻學寫字，曾國藩的要求是寫得秀氣，並指出學習唐代的顏真卿與柳公權，則秀而能雄；如學元代的趙孟頫與明代的董其昌，則恐怕雖然秀卻又失之柔弱。無論寫字或其他，曾國藩一再強調不可好高騖遠，不可求速，還是在培養一種踏實的精神，這也是紀鴻最為缺乏的。教育一定要有針對性，從曾國藩對紀澤、紀鴻兄弟的教育之中，就可以看到這一點。 諭紀澤紀鴻（從眠、食二端用功，得自然之妙） 字諭紀澤、紀鴻兒： 二十日接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之信。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爾至金陵十九日所發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為慰。 老年來始知聖人教「孟武伯問孝」一節①之真切。爾雖體弱多病，然只宜清靜調養，不宜妄施攻治②。莊生云：「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東坡取此二語以為養生之法。爾熟於小學，試取在宥③二字之訓詁體味一番，則知莊、蘇皆有順其自然之意。養生亦然，治天下亦然。 ┃ 今譯 ┃ ╱ 二十日接到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出的信。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到一封信。二十四日又接到你剛到金陵的十九日那天所發出的信。船走得挺快的，你的病也大好了，感到欣慰。 老年以來才知道孔聖人教人「孟武伯問孝」一節的真切。你雖然體弱多病，然而只適宜清靜地調養，不適宜妄自使用藥物治療。莊子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蘇東坡（蘇軾）用這兩句話作為養生之法。你熟悉小學，試著將「在宥」二字的訓詁體會、品味一番，就會知道莊、蘇都有順其自然的意思在。養生應當如此，治理天下也應當如此。 ┃ 簡注 ┃ ╱ ①聖人：指孔子。「孟武伯問孝」一節：出自《論語·為政》。該章之中孔子回答什麼是孝，則說「父母唯其疾之憂」，一說是指做父母的心裡總在為子女的疾病而擔憂，另一說是指子女為父母的疾病而擔憂。 ②妄施攻治：隨意施加藥物進行治療，也即下文「服藥而日更數方」，一個藥方才用不久感覺無效，便又換另一個藥方。 ③在宥（yóu）：任物自在，無為而化。語出《莊子·在宥》。 ┃ 實踐要點 ┃ ╱ 人到老年，則更能體會《論語》「孟武伯問孝」一節說的「父母唯其疾之憂」。曾國藩也是越到晚年越在意兩個兒子的體弱多病。此信主要談了養生之法，認為應當效仿莊子與蘇軾順其自然之意。 若服藥而日更數方，無故而終年峻補，疾輕而妄施攻伐，強求發汗，則如商君①治秦、荊公②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③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④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皆此義也。東坡《游羅浮》詩云：「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⑤。」下一存字，正合莊子在宥二字之意。蓋蘇氏兄弟父子皆講養生，竊取黃老⑥微旨，故稱其子為「有奇志」。以爾之聰明，豈不能窺透此旨？余教爾從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淺，卻得自然之妙。爾以後不輕服藥，自然日就壯健矣。 ┃ 今譯 ┃ ╱ 如果服藥而一日更換數方，無緣無故而整年猛用補藥，疾病較輕而妄用藥物、強求發汗，那麼就會像商君（商鞅）治理秦國、荊公（王安石）治理北宋，完全失去順其自然的妙處。柳子厚（柳宗元）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陸游，當為陸象先）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都是這個意思。東坡《游羅浮》一詩說：「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用了一個「存」字，正好合於莊子「在宥」二字的意思。因為蘇氏兄弟、父子都講究養生，竊取了黃老家的微言大義，所以稱他的兒子少年就「有奇志」。以你的聰明，難道不能窺透此中的真意嗎？我教你從眠、食這兩個方面用功，看似粗淺，其實也得了自然之妙。你以後不要輕易服藥，自然就會一日比一日壯健。 ┃ 簡注 ┃ ╱ ①商君：指商鞅，輔助秦孝公變法，治理秦國使之強盛，然其法太過嚴苛、殘酷，最後他自己也為其法所害，死於酷刑車裂。 ②荊公：即王安石，輔助宋神宗變法，曾收到一定的成效，然而其變法部分不合時宜又執行不當，加之反對派的阻撓，其變法基本失敗。 ③柳子厚：即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④陸務觀：即陸游。「天下」句當出自唐代宰相陸象先，此處當誤。 ⑤《黃庭》：指《黃庭經》，道家的養生之書。「存《黃庭》」指其中霄打坐的行為符合道家修身之旨。 ⑥黃老：指黃老學派，道家的早期學派之一，尊黃帝與老子為道教之祖而得名，倡導「無為」「自然」。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認為，紀澤「服藥而日更數方」，以及「強求發汗」，都違反了自然之妙，故而不可取，於是提出眠、食二端用功，不輕易服藥。養生從眠、食這兩個方面去把握，確實當是第一原則。 余以十九日至濟寧，即聞河南賊匪圖竄山東，暫住此間，不遽赴豫。賊於二十二日已入山東曹縣境，余調朱星檻①三營來濟護衛，騰出潘軍②赴曹攻剿。須俟賊出齊境，余乃移營西行也。 ┃ 今譯 ┃ ╱ 我在十九日到達濟寧，就聽說河南的賊匪企圖竄入山東，暫且住在這邊，不會馬上就趕赴河南去。賊軍在二十二日已經進入山東的曹縣境內，我調了朱星檻（朱式元）的三個營來濟寧護衛，騰出潘（鼎新）軍趕赴曹州進攻圍剿。必須等到賊軍出了山東境界，我方才可以移營而西行。 ┃ 簡注 ┃ ╱ ①朱星檻：即朱式元，湘軍將領。 ②潘軍：山東按察使潘鼎新指揮的淮軍。 ┃ 實踐要點 ┃ ╱ 此處還是在交代軍情，讓家人放心。 爾侍母西行，宜作還里之計，不宜留連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貪戀外省，輕棄其鄉，目前之快意甚少，將來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矯此弊。余不悉。 滌生手示 李眉生①於二十四日到濟寧相見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閱。他人寄紀澤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同治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 今譯 ┃ ╱ 你護送你母親一路西行，應當早作回家鄉的打算，不應當流連於湖北。官宦人家，往往貪戀外省的繁華，輕易拋棄自己的家鄉，眼下得到的快意其實很少，將來所受的牽累卻會很大。我家應當盡力矯正這種弊病。其餘不詳細說了。 李眉生（李鴻裔）在二十四日到濟寧與我相見了。你四叔、九叔寄給我的信二件也寄到了。其他人寄給紀澤的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也查收了。 ┃ 簡注 ┃ ╱ ①李眉生：李鴻裔，字眉生，號香嚴，四川中江人，官至江蘇按察使加布政使銜、兵部主事。曾入曾國藩的幕府，與忠州李士棻、劍州李榕並稱「四川三李」。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說到仕宦之家常有貪戀外省、輕棄鄉里的弊病，指出應當力矯此弊，故囑咐紀澤護送全部家眷早日還湘，不要滯留在湖北武昌曾國荃的巡撫衙門太久。現代社會，人口都向大都市流動，這無可厚非，然而對於鄉村則依舊不可輕棄，這也值得警醒。 諭紀澤（家眷回湘，金陵木器稍佳者送人） 字諭紀澤： 全眷起行已定十七、二十六兩日，當可從容料理。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於三月初間赴鄂履任。爾等到鄂，當可少為停留。 賊在山東，余須留於濟寧就近調度，不能遽至周家口。紀鴻兒過安慶時，不可輕赴周口，且隨母至湖北，再行定計。爾過安慶，往拜吳摯甫之父穜泉翁①，觀其言論風範果能大有益於鴻兒否？如其藹然可親，爾兄弟即定計請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讀書。若余抵周家口，距漢口八百四十里，紀鴻省覲尚不甚難。爾則奉母還鄉，不必在鄂久住。 ┃ 今譯 ┃ ╱ 全部家眷起程的時間，已經定在十七、二十六兩日，應當可以從容地料理準備。得到你沅叔二月十三日的信，定在三月初期間趕赴湖北履任。你們到了湖北，應當可以稍作停留。 賊軍在山東，我必須留在濟寧就近進行調度，不能很快就到周家口去。紀鴻兒路過安慶的時候，不可輕易到周家口，暫且跟隨母親到湖北，再來商定新的安排。你路過安慶，前往拜會吳摯甫（吳汝綸）的父親穜泉翁（吳元甲），觀察他的言談風範果然能夠大大有益於鴻兒嗎？如果他藹然可親，你們兄弟立即拿定主意邀請他同船趕赴湖北，就在你沅叔的官署之中讀書。如果我抵達了周家口，距離漢口八百四十里，紀鴻過來省親還不太困難。那麼你就侍奉母親還鄉，不必在湖北久住。 ┃ 簡注 ┃ ╱ ①穜泉翁：即吳汝綸之父吳元甲，號育泉、穜泉。 ┃ 實踐要點 ┃ ╱ 曾氏家眷由金陵起程回湘，此時曾國荃赴任湖北巡撫，故曾國藩囑咐紀澤、紀鴻等人先到湖北。路過安慶之時，拜訪吳元甲先生，打算延請其擔任紀鴻的塾師，相應的禮數都是必不可少的。 金陵署內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帶去。余擬寄銀三百，請澄叔在湘鄉、湘潭置些木器，送於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衙門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許外，余概交與房主姚姓、張姓，稍留去後之思①。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 今譯 ┃ ╱ 金陵官署之內的木器，其中稍微好一些的，不必帶回家去。我打算寄去銀子三百兩，請你澄叔在湘鄉、湘潭置辦一些木器，送到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衙門裡的木器等物件，除了少量送人之外，其餘的一概交給房主姚姓、張姓，也稍微存留一點人去之後的思念吧。 ┃ 簡注 ┃ ╱ ①去後之思：人去之後留給他人的思念。 ┃ 實踐要點 ┃ ╱ 金陵家中的木器，即便是品質上佳的，也不必帶去，少數送人，大多則留給房主使用。所謂「去後之思」，實則寄託一份情誼。湘鄉老家則另請曾國潢置辦木器，且囑咐但求結實，不求華貴，這也是曾國藩一貫的主張。現代人搬家，也多有捨不得的情況，其實諸如木器等大件，送人還能收穫一份人情，攜帶、郵寄則往往得不償失，何況許多物品換了一個時空，便不見得適用了。曾國藩的捨棄之法值得借鑑。 諭紀澤紀鴻（澤兒宜「渾」，鴻兒宜「勤」） 字諭紀澤、紀鴻： 頃據探報，張逆①業已回竄，似有返豫之意。其任、賴一股銳意來東②，已過汴梁，頃探亦有改竄西路之意。如果齊省③一律肅清，余仍當赴周家口以踐前言。 ┃ 今譯 ┃ ╱ 剛剛據探子來報，張逆（張宗禹）現在已經回竄，似乎有返回河南的意思。其他的任（柱）、賴（汶光）這一股，原本一心要來山東，已經過了汴梁，剛剛又探得消息，也有改道而竄向西路的意思。如果山東省內的捻軍一律肅清，我仍舊應當趕赴周家口，以實踐此前的計劃。 ┃ 簡注 ┃ ╱ ①張逆：指此前竄入陝西境內的捻軍張宗禹部。 ②東：指山東。 ③齊省：也指山東。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了軍情，以及自己的計劃。 雪琴①之坐船已送到否？三月十七果成行否？沿途州縣有送迎者，除不受禮物酒席外，爾兄弟遇之，須有一種謙謹氣象，勿恃其清介②而生傲惰也。 ┃ 今譯 ┃ ╱ 雪琴（彭玉麟）的坐船已經送到了嗎？三月十七日你們果真能夠成行嗎？沿途的州縣如果有人前來送迎的，除了不接受禮物、酒席之外，你們兄弟遇到他們，必須要有一種謙虛、恭謹的氣象，不要仗著自己的清介而生出傲氣、惰氣來。 ┃ 簡注 ┃ ╱ ①雪琴：彭玉麟，字雪琴，祖籍湖南衡陽，生於安慶，湘軍水師統帥。官至兩江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兵部尚書。 ②清介：清正耿介。 ┃ 實踐要點 ┃ ╱ 對於紀澤、紀鴻兄弟，曾國藩有總的要求，即有「謙謹」氣象，不可有仕宦人家的架子，不可自以為清介而生出傲慢、怠惰來。關注孩子待人接物的態度，對於當下的家教來說尤其關鍵。 余近年默省之，「勤、儉、剛、明、忠、恕、謙、渾」八德，曾為澤兒言之，宜轉告與鴻兒，就中①能體會一二字，便有日進之象。澤兒天質聰穎，但嫌過於玲瓏剔透②，宜從渾字上用些工夫。鴻兒則從勤字上用些工夫，用工不可拘苦，須探討些趣味出來。 余身體平安，告爾母放心。此囑。 （濟寧州） （同治五年三月十四日） ┃ 今譯 ┃ ╱ 我近幾年默默思考，「勤、儉、剛、明、忠、恕、謙、渾」八德，曾經為澤兒講過，也適宜轉告給鴻兒，從中能夠體會一兩個字，便會有日日進步的氣象。澤兒天資聰穎，但是總嫌過於玲瓏剔透，應當從「渾」字上頭多用一些工夫。鴻兒則要從「勤」字上頭多用一些工夫，用功讀書也不可太過拘束、苦悶，還須探討得一些趣味出來。 我的身體平安，告知你母親放心。此囑。 ┃ 簡注 ┃ ╱ ①就中：從中，其中。 ②玲瓏剔透：器物的精緻細巧，比喻人的精明靈巧。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提出為人之「勤、儉、剛、明、忠、恕、謙、渾」八德，要二子體會其中奧妙。對於紀澤來說，聰穎太過，有點過於玲瓏剔透的感覺，則當在「渾」字上用工夫，這一感覺與晚年曾國藩的官場經驗有關；紀鴻則有些公子哥的習氣，所以要求在「勤」字上用工夫，然而勤習亦當講求趣味，而不是一味地拘束、清苦。現代的家教，也應當特別針對孩子們各自的不足之處加以提點，也就是因材施教。如果能夠概括出像曾國藩說的一兩個字，或一兩句話，那就更有針對性了。 諭紀澤紀鴻（袁婿行事日益荒唐，不許再入公館） 字諭紀澤、紀鴻兒： 日內未接來稟，不知十七日業已成行否？十日發信一次，使余放心，自不可少。自金陵起借用善後局封，過安慶後借竹莊封，至兩湖則用沅叔暨李筱泉封可也。 爾前稟問《二十四史》《五禮通考》之外更須何書。《大學衍義》《衍義補》及《皇朝職官表》六套亦可交竹莊覓便寄來。 ┃ 今譯 ┃ ╱ 近日未接到來信，不知道你們是否已經在十七日那天出發了？每十日發信一次，好讓我放心，這自然是不可少的。自從金陵起行借用善後局的信封，過安慶後借了竹莊的信封，到了兩湖則用你沅叔暨李筱泉的信封即可。 你前信問我《二十四史》《五禮通考》之外還需要什麼書。《大學衍義》《大學衍義補》以及《皇朝職官表》六套，也可以交付竹莊尋個方便寄來。 ┃ 實踐要點 ┃ ╱ 家眷們在路上，故約定十日發一次信，好讓他放心。家庭之中有特殊的情況發生，則在相應的規矩上也應當有所調整。這種做法，也值得現代家教借鑑。 此間軍事惟運河之沈口一帶最為吃緊，余則守局尚穩。昨有復吳仲仙①一函抄寄爾閱。沅叔將富圫②兌與我住，又多出田一百餘畝。茲將各信寄爾等看。道途太遠，可不必帶回大營矣。余身體平善。所最慮者，恐賊竄過運河，則濟寧省城與曲阜孔林皆可危耳。沅叔擬住襄陽，大約俟爾母子過後再出省也。 ┃ 今譯 ┃ ╱ 這邊的軍事，只有運河之中的沈口一帶最為吃緊，其餘則守衛的局勢還比較安穩。昨天又有回覆吳仲仙（吳棠）的一封信抄寄給你一閱。你沅叔將富圫那個宅子兌換給我家住，又多出了一百多畝田。現在將各信寄給你們看看。道路太遠，可以不必帶回大營了。我身體平安。我最擔心的是，恐怕賊軍竄過運河，那麼濟寧省城與曲阜孔林就都危險了。你沅叔打算住到襄陽，大約等你們母子過去之後再出省去。 ┃ 簡注 ┃ ╱ ①吳仲仙：吳棠，字仲宣，一作仲仙，號棣華，安徽明光人，官至兩江總督、四川總督等。 ②富圫：原為曾國荃的田莊，後讓給曾國藩家建造新屋，也即後來的富厚堂。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了軍情，以及富圫換屋等事，讓紀澤知曉。 袁秉楨在徐州糧台扯空銀六百兩，行事日益荒唐。頃令巡捕傳諭，以後不許渠見我之面、入我之公館。渠未婚而先娶妾，在金陵不住內署，不入拜年。既不認妻子，不認岳家矣，吾亦永遠絕之可也。大女送至湘潭袁宅，不可再帶至富圫，教之盡婦道。二女究留金陵否，前信尚未確告，想有稟續陳矣。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三月十九日） ┃ 今譯 ┃ ╱ 袁秉楨在徐州的糧台虧空了銀子六百兩，做事日益荒唐。剛剛讓巡捕傳諭，以後不許他再來見我的面、入我的公館。他未婚而先娶了妾，在金陵的時候不住在內署，不進來拜年。既然不認妻子，不認岳家，我就永遠與他斷絕關係也是可以的。大女兒送到湘潭的袁宅，不可再帶到富圫，教她盡婦道。二女兒究竟留在金陵與否，前一封信尚未確切告知，想必有信來繼續陳說吧。 ┃ 實踐要點 ┃ ╱ 曾家的長女曾紀靜（字孟衡），嫁給了曾國藩友人袁芳瑛之子袁秉楨（字榆生）。袁芳瑛為湘潭著名藏書家，曾任翰林院編修，可惜在曾、袁兩家結親之初就已去世，故對其子也無法管束。因為袁婿在湘潭老家就極不端正，故曾國藩讓他到安慶的軍營來，一是管束，一是歷練，可惜的是他依舊荒唐至極，甚至強封民房、娼妓多人，以及虧空白銀六百兩，等等。於是曾國藩不許他再入曾家的公館，也即不認這個女婿了。曾國藩在女兒女婿一事的處理上，有其時代的局限性，然而就具體的做法來說也還算可取。管教女婿，無論古今都有其難處，給予管束與歷練，應當也是適合的。 諭紀澤紀鴻（家眷直接回籍，紀鴻留鄂署讀書） 字諭紀澤、紀鴻兒： 四月十日，接爾二人在裕溪口所發稟，二十二日接紀澤在安慶一信，二十四日接紀澤在九江所發信，知沿途清吉①為慰。此時想已安抵湖北。沅叔恩明誼美，必留全眷在湖北過夏。余意業已回籍，即以一直到家為妥。 ┃ 今譯 ┃ ╱ 四月十日接到你們二人在裕溪口所發出的信，二十二日接到紀澤在安慶的一封信，二十四日接到紀澤在九江所發的信，知道沿途都清平吉祥，很欣慰。此時想必已經安全抵達湖北了。你們沅叔很講究情誼很客氣，必定會留全部家眷在湖北過夏天。我的意思是，現在已經決定回到原籍，就以一直到家更為妥當。 ┃ 簡注 ┃ ╱ ①清吉：清平吉祥。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不但不准沿途接受禮物酒席，還不准在湖北曾國荃的官署過夏，要紀澤與歐陽夫人等一直到家。雖為封疆大吏，卻對家眷管束極嚴，像曾國藩這樣子還是極少的，而其用意還是在於幫助子弟養成良好的品德。寬嚴之間，往往就是幾代人的成與敗。 富圫房屋如未修完，即在大夫第借住。紀鴻即留鄂署讀書。世家子弟既為秀才，斷無不應科場之理。既入科場，恐詩文為同人及內外簾①所笑，斷不可不切實用功。科六②與黃宅生③先生若來湖北，紀鴻宜從之講求八股。湖北有胡東谷④，是一時文好手。此外尚有能手否？爾可稟商沅叔，擇一善講者而師事之。 余尚不能遽赴周家口，申夫⑤亦不能遽赴鄂中，道遠而逼近賊氛。鴻兒不可冒昧來營，即在武昌沅叔左右苦心作詩文、經策。 彭芳四來，已留用矣。 滌生手示 （濟寧）（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 今譯 ┃ ╱ 富圫的房屋如果未曾修完，就在大夫第（曾國荃家）先借住。紀鴻就留在湖北的官署讀書。世家的子弟既然已成為秀才，就完全沒有不去應試科舉的道理。既然入了科舉的考場，就會擔心自己的詩、文被同人以及內外簾的考官們笑話，故斷斷不可不去切實地用功。科六（曾紀官）與黃宅生先生如果來到湖北，紀鴻應當跟從他們一起講求八股文。湖北有個胡東谷先生，是一個八股時文的好手。此外還有其他的能手嗎？你可以同沅叔商量，選擇一個善於講解的人，要以老師之禮相待。 我還不能馬上趕赴周家口，申夫（李榕）也不能馬上趕赴湖北，道路較遠而又逼近賊軍的活動範圍。鴻兒不可冒昧地來這邊大營，就在武昌你沅叔的左右，苦心寫作詩文、經策吧！ 彭芳四來了，已經留用。 ┃ 簡注 ┃ ╱ ①內外簾：在鄉試、會試時，考試官入場後，內外門間隔一簾，故考官也分為內簾官與外簾官。 ②科六：曾國荃之次子曾紀官。 ③黃宅生：曾紀官的塾師。 ④胡東谷：胡兆春，字東谷，湖北夏口（今漢口）人，道光年間舉人，後以功累保同知。曾入曾國藩幕府，也曾協助胡林翼做過漢口的防衛等。 ⑤申夫：即李榕，曾國藩的幕僚，請其為曾紀鴻解八股文。事見《諭紀鴻》（同治五年正月二十四日）。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要求曾紀鴻留在武昌，與曾國荃之子曾紀官一起苦讀，講求詩文、經策，準備科考。所謂「世家子弟既為秀才，斷無不應科場之理」，也就是說不希望通過各種關係進入官場，必須以自身的努力謀取正式的出身。可見其作風嚴謹，也為現在做高官的人敲了一記警鐘。 諭紀澤紀鴻（專攻八股試帖，讀必手抄，熟必背誦） 字諭紀澤、紀鴻兒： 前接澤兒四月二十一日信，茲又接爾二人二十七日稟，知爾九叔母率全眷抵鄂，極骨肉團聚之樂。宦途親眷本難相逢，亂世尤難，留鄂過暑，自是至情①。 ┃ 今譯 ┃ ╱ 前日接到澤兒四月二十一日的信，現在又接到你們二人二十七日的信，知道你們九叔母（曾國荃夫人）率領全部家眷抵達湖北，盡情享受了骨肉團聚的歡樂。官宦仕途上的親眷，本來就難得相逢，在此亂世之中尤其難得，那麼你們留在湖北度過暑期，自然也是合於至情的。 ┃ 簡注 ┃ ╱ ①至情：真實、至誠的感情。 ┃ 實踐要點 ┃ ╱ 此前家書囑咐家眷直接回籍，這裡卻因為曾國荃夫人率全部家眷抵達武昌，亂世之中兩家人難得團聚，故而出於親情的考量而同意歐陽夫人等留在湖北過暑。這裡也可見曾國藩的變通，雖然講究儉樸、謙謹的原則，但也要顧及親情，這一處事之道值得借鑑。 鴻兒與瑞侄①一同讀書，請黃宅生先生看文，恰與吾前信之意相合。屢聞近日精於舉業者，言及陝西路閏生先生（德）b《仁在堂稿》及所選仁在堂《試帖》《律賦》《課藝》，無一不當行出色，宜古宜今。余未見此書，僅見其所著《檉華館試帖》，久為佩仰。陝西近三十年科第中人，無不出閏生先生之門，湖北官員中想亦有之。紀鴻與瑞侄等須買《仁在堂全稿》《檉華館試帖》，悉心揣摩，如武漢無可購買，或折差由京買回亦可。 ┃ 今譯 ┃ ╱ 鴻兒與瑞侄（曾紀瑞）一同讀書，請黃宅生先生看看作文，恰好與我前一封信中的意思相合。屢次聽近來精於舉業的人，說到陝西的路閏生先生（路德）《仁在堂稿》以及他所選「仁在堂」的《試帖》《律賦》《課藝》，無一不是當行出色的，宜古又宜今。我沒有見過此書，僅見過他所著《檉華館試帖》，欽佩久仰。陝西近三十年科第之中出的人物，無不出自閏生先生之門，在湖北的官員之中想必也會有。紀鴻與瑞侄等人也有必要購買《仁在堂全稿》《檉華館試帖》，悉心揣摩一番，如果武漢買不到，或者就請遞送奏摺的差人到北京去買回來也是可以的。 ┃ 簡注 ┃ ╱ ①瑞侄：即曾國荃的長子曾紀瑞，小名科四。 ②路閏生：路德，字閏生，號鷺洲，陝西盩厔（今陝西周至）人。嘉慶進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戶部湖廣司主事等，後因眼疾辭歸，於關中的書院講學二十多年。著有《仁在堂文集》《檉華館文集》以及《關中課士詩賦》《檉華館試帖》等。 ┃ 實踐要點 ┃ ╱ 紀鴻與紀瑞一起讀書，曾國藩要求他們專攻八股試帖，可以參考精於舉業的陝西路德編撰的《仁在堂全稿》《檉華館試帖》。因為希望子弟走正路，故而不得不強調熟讀那些專為科舉服務的書籍，同時也指出要選擇優秀的範本。 鴻兒信中擬專讀唐人詩文。唐詩固宜專讀，唐文除韓、柳、李、孫外，幾無一不四六①者，亦可不必多讀。明年鴻、瑞兩人宜專攻八股試帖。選仁在堂中佳者，讀必手鈔，熟必背誦。爾信中言須能背誦乃讀他篇，苟能踐言，實良法也。讀《檉華館試帖》，亦以背誦為要。對策不可太空。鴻、瑞二人可將《文獻通考》序二十五篇讀熟，限五十日讀畢，終身受用不盡。既在鄂讀書，不必來營省覲矣。余詳初六日所送四月日記及九叔信中日記。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五月十一日） ┃ 今譯 ┃ ╱ 鴻兒在信中說打算專門研讀唐人的詩文。唐詩固然適宜專門去讀，唐文除了韓（愈）、柳（宗元）、李（翱）、孫（樵）之外，幾乎無一不是寫四六體駢文的，也可以不必多讀。明年鴻、瑞兩人應當專攻八股文、試帖詩。選「仁在堂」選編之中最佳的，讀的時候必須手抄，熟了以後必須背誦。你在信中說必須能夠背誦了才去讀另外一篇，如果能夠實踐這句話，這確實是不錯的方法。讀《檉華館試帖》，也以能背誦為目標。對策不可寫得太過空洞。鴻、瑞二人可以將《文獻通考》的二十五篇序讀熟，限五十日讀完，終身都會受用不盡。既然在湖北讀書，就不必來大營省親了。其餘的話，詳見初六日所送的我在四月寫的日記以及寫給你九叔的信中的日記。 ┃ 簡注 ┃ ╱ ①四六：即四六文，也即駢文，有著句式整齊的四六字句，又注重對仗聲律。 ┃ 實踐要點 ┃ ╱ 進一步，曾國藩還要求紀鴻他們，在學習八股文寫作時，多讀唐代韓愈、柳宗元、李翱、孫樵等人的古文，適當參考《檉華館試帖》；至於對策，則建議讀熟《文獻通考》的二十五篇序文。也就是說，對於作文類的考試，曾國藩的辦法就是前人名作與近期時文之精華「二合一」，「讀必手抄，熟必背誦」。就應試而言，此「二合一」之法可以參考。 諭紀澤紀鴻（常服黨參膏，不強求發汗，不屢改藥方） 字諭紀澤、紀鴻兒： 五月十八日接澤兒四月二十八日稟函，二十一日又接初七日信各一件並詩文，具悉一切。 爾母患頭昏泄瀉，自是陽虧脾虛之症，宜以扶陽補脾為主。近日高麗參易照浮火，遼參貴重不可多得，不如多服黨參，亦有效驗而無流弊。道光二十八年，爾母在京大病，脾虛發瀉，即系重服參、術、耆而愈。以大鍋熬黨參膏為君，每次熬十斤計。芾村①身體最強，據云不服它藥，惟每年以黨參二十餘斤熬膏常服，日益壯盛，並勸余常服此藥。 ┃ 今譯 ┃ ╱ 五月十八日接到澤兒四月二十八日的問安信，二十一日又接到初七日的信一件以及詩文，知曉了一切。 你們母親患有頭昏與腹瀉的毛病，自然是一種陽虧脾虛的症狀，應當以扶陽補脾為主。近日的高麗參容易導致浮火，遼參比較貴重所以不可多得，不如多服用一些黨參，也會有一定的效驗而沒有什麼流弊。道光二十八年，你們母親在京城時生了大病，脾虛而引發腹瀉，也是多服黨參、白朮、黃耆（黃芪）而治癒的。用大鍋熬黨參膏作為君藥（起主要治療作用的藥物），每次都以熬十斤計量。芾村的身體最為強健，據他說並沒有服用其他藥物，只是每年用黨參二十多斤熬成膏，經常服用，所以日益強壯，並且勸我也經常服用此藥。 ┃ 實踐要點 ┃ ╱ 歐陽夫人患了「頭昏泄瀉」之病，在曾國藩看來是「陽虧脾虛」，需要「扶陽補脾」。高麗參容易導致「浮火」，也即虛火上浮，遼參也即東北長白山人參，則太過貴重，因此他建議服用黨參，常服黨參膏最為強身。 ┃ 簡注 ┃ ╱ ①芾村：計棠，字芾村，湖北鄖陽人，曾國藩的幕僚。 紀澤於看書等事，似有過人之聰明；而於醫藥等事，似又有過人之愚蠢。即如汗者，心之精液，古人以與精血並重。養生家惟恐出汗，有傷元氣。澤兒則傷風初至即求發汗①，傷風將愈尚求大汗。屢汗，元氣焉得不傷？腠理②焉得不疏？又如服藥以達榮衛③，有似送信以達軍營。治標病者似送百里之信，隔日乃有回信；治本病者似送三五百里之信，經旬乃有回信。澤兒則日更數方，譬之辰刻送信百里，午刻未回又換一信，酉刻未回再換一令，號令數更，軍營將安所適從？方劑屢改，臟腑安所聽命？ ┃ 今譯 ┃ ╱ 紀澤在看書等事上，似乎有著過人的聰明；然而對於醫藥等事，似乎又有過人的愚蠢。就比如汗液，這是人心之中的精液，古人將汗液與精血並重。養生家唯恐經常出汗，而有傷元氣。澤兒則一旦剛剛有點傷風，就想要發一通汗；傷風將要痊癒的時候，還想要出一身大汗。屢次出汗，元氣怎麼能夠不傷？皮膚肌理怎麼能夠不疏鬆？又比如服藥之後進入血氣的循環，這與送信到達軍營有些相似。對於病症起到治標作用的藥物就像送一百里的信，隔日才會有回信；而起到治本作用的藥物就像送三五百里的信，經過十來天才會有回信。澤兒則一日之內更換數次藥方，譬如此日的辰時送出一百里外的信，午時沒有得到回信就又換了一封信，酉時沒有得到回信就再換一個命令，號令數次更改，軍營裡頭又將如何依從？方劑屢次更改，五臟六腑如何聽命？ ┃ 簡注 ┃ ╱ ①發汗：舊時一般認為，傷風症狀，出汗就可治癒。 ②腠理：皮膚、肌肉的紋理，古人認為是汗液、血液的通道。 ③榮衛：即榮、衛二氣。「榮」指血的循環，「衛」指氣的周流。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還批評紀澤求「發汗」，以及屢換藥方。他認為，藥物的作用，有的見效快、有的見效慢，有的治標、有的治本，未等發生作用便換藥方，會導致五臟六腑無所安命。這種看法很有道理，用藥必當遵循其原則。 以後於己病、母病宜切記此二事。即沅叔腳上濕毒，亦宜戒克伐之劑①，禁屢換之方。余近年學祖父星岡公夜夜洗腳，不輕服藥，日見康強。爾與沅叔及諸昆弟能學之否？ ┃ 今譯 ┃ ╱ 以後對於自己的病、母親的病，都應當切記不強求發汗、不屢改藥方這兩件事情。即便是你沅叔（曾國荃）腳上的濕毒，也應當戒用藥性過猛的藥劑，禁止屢次更換藥方。我近年來學習你們祖父星岡公，夜夜都用熱水洗腳，不輕易服藥，身體日漸健康強壯起來了。這兩條養身之道，你與沅叔以及諸位兄弟們能夠學習嗎？ ┃ 簡注 ┃ ╱ ①克伐之劑：藥性猛烈，且有較多副作用的藥劑。 ┃ 實踐要點 ┃ ╱ 在曾國藩看來，要少用猛藥，或少服藥，真正需要注意的還是諸如睡前熱水洗腳等簡單易行的養身之道。現在的年輕人往往是，無病則生活太過隨便，有病則亂吃猛藥，這種情況應當注意。 宋生香先生文筆圓熟，盡可從游。鴻兒之文筆太平直，全無拄意①。明年下場，深恐為同輩所笑。自六月以後，爾與紀瑞將各項工課漸停，專攻八股試帖，兼學經策。每月寄文六篇來營，斷不可少。但求詩文略有可觀，不使人譏爾兄弟案首②是送情的，則余心慰矣。常儀庵治齒方無處檢尋。余不悉。 滌生手示 朱劭卿領批須院試入學後乃可放心，深為懸系。 （同治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 今譯 ┃ ╱ 宋生香先生的文筆圓熟，儘管跟著他學習好了。鴻兒的文筆太過平直，完全立意。明年下考場，我很擔心他會被同輩們所笑話。到了六月份以後，你與紀瑞就將其他的各項功課漸漸停下，專攻八股文、試帖詩，兼而學著寫作五經文、策論。每個月寄六篇文章到軍營來，千萬不可少了。只求在詩文上頭稍微有些可以看得過去，不讓他人譏笑你們兄弟縣裡考試的第一名都是送人情的，那麼我的心裡也就欣慰了。常儀庵那個治療牙齒痛的藥方無處找尋。其餘不多說了。 朱劭卿是否領批一事，需要等到院試入學之後才可以放心，此事我也很是掛念。 ┃ 簡注 ┃ ╱ ①拄（zhǔ）意：立意，起支撐作用的思想。拄，支撐。 ②案首：童生考試，取中第一名。此處指曾紀鴻在同治元年縣學考試獲第一名。 ┃ 實踐要點 ┃ ╱ 此段再次強調集中力量在八股文、試帖詩等科考準備上，不讓同輩笑話。曾國藩其實心裡也認為紀鴻他們的縣試第一名，應有送人情的成分在，故而心裡著急。不過在某一階段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也是必須的。 諭紀澤紀鴻（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半） 字諭紀澤、紀鴻兒： 六月六日接紀澤五月十七、二十六日兩稟，具悉一切。沅叔足疼全愈，深可喜慰。惟外毒遽瘳①，不知不生內疾否？ 唐文李、孫二家，系指李翱、孫樵。「八家」始於唐荊川②之《文編》，至茅鹿門③而其名大定，至儲欣④同人而添孫、李二家。御選《唐宋文醇》，亦從儲而增為十家。以全唐皆尚駢儷之文，故韓、柳、李、孫四人之不駢者為可貴耳。 ┃ 今譯 ┃ ╱ 六月六日接到紀澤五月十七、二十六日的兩封信，知曉了一切。你沅叔的足疼病痊癒了，非常欣慰。只是外在的病毒很快就去除而病癒，不知道是否會生出身體之內的疾病呢？ 唐代古文李、孫二家，是指李翱、孫樵。「八家」的說法始於唐荊川（唐順之）的《文編》，到了茅鹿門（茅坤）而後「唐宋八大家」的名稱正式確定，到了儲欣（同人）而又增添了孫、李這二家。御選的《唐宋文醇》，也依從儲欣而增加為十家。因為整個唐代都崇尚駢儷的文章，所以韓、柳、李、孫四人不寫駢文就更為可貴了。 ┃ 簡注 ┃ ╱ ①瘳（chōu）：病癒。 ②唐荊川：唐順之，號荊川，江蘇常州人。輯有《文編》，開始有唐宋「八家」之說。 ③茅鹿門：茅坤，字順甫，號鹿門，浙江歸安（今湖州）人。編有《唐宋八大家文鈔》。 ④儲欣：字同人，江蘇宜興人。編有《唐宋十家文全集錄》。 ┃ 實踐要點 ┃ ╱ 唐人古文的誦讀，曾國藩介紹了從唐順之的《文編》到茅坤的《唐宋八大家文鈔》乃至康熙時編撰的《唐宋文醇》其中的發展歷程，強調韓愈、柳宗元、李翱、孫樵四人古文之可貴。重視講求內容的古文，而不是講求形式的駢文，這一點也值得現在的語文教學注意。 湘鄉修縣誌，舉爾纂修。爾學未成，就文甚遲鈍，自不宜承認①，然亦不可全辭。一則通縣公事，吾家為物望所歸，不得不竭力贊助；二則爾憚於作文，正可藉此逼出幾篇。天下事，無所為而成者極少，有所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爾篆韻鈔畢，宜從古文上用功。余不能文，而微有文名，深以為恥；爾文更淺，而亦獲虛名，尤不可也。或請本縣及外縣之高手為撰修，而爾為協修。 ┃ 今譯 ┃ ╱ 湘鄉要修縣誌，推舉你來做纂修。你的學業還未成，寫作文章也很是遲鈍，自然不應當接受這個職務，然而也不可全部推辭。一則這是全縣的公事，我家是眾望所歸，不得不竭力去贊助此事；二則你一向畏懼作文，正好可以藉此而逼出幾篇文章來。天下之事，一無所求而成功的極少，有所貪圖、有所利益而成功的占了其中的一半，有所激勵、有所逼迫而成功的又占了其中的另一半。你將（《說文解字》之中的）篆韻抄完，應當在古文上用功。我不擅長作文，而稍微有點文名，就深以為恥；你作文的水平更差，然而也獲得了一點虛名，尤為不可。或者請本縣以及外縣的高手來作撰修，而你則可以作為協修人員。 ┃ 簡注 ┃ ╱ ①承認：承受，接受。 ┃ 實踐要點 ┃ ╱ 湘鄉即將重修縣誌，曾國藩囑咐紀澤不求虛名，故不可任纂修，可任協修，至於體例則寄到軍營審核，可見其對此事的重視。他要求紀澤參與協修，是希望藉此逼迫而多寫出幾篇文章來。「天下之事，無所為而成者極少」，一半成於「有所貪、有所利」，一半成於「有所激、有所逼」。這句話也可以讓人警醒，其實任何人的潛力都是無窮的。 吾友有山陽魯一同①通父，所撰《邳州志》《清河縣誌》（下次專人寄回），即為近日誌書之最善者。此外再取有名之志為式，議定體例，俟余核過，乃可動手。 ┃ 今譯 ┃ ╱ 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是山陽的魯一同（通父），他所編撰的《邳州志》《清河縣誌》（下次專門派人寄回來），就是近來方誌類書之中最好的。此外再選取有名的方誌作為式樣，議定了體例，等我審核過後，方可動手編撰。 ┃ 簡注 ┃ ╱ ①魯一同：字通甫、通父，號蘭岑，江蘇安東人，後遷山陽（今江蘇淮安）。曾國藩在京時的好友。屢試不第，應邀修志後曾送與曾國藩。 ┃ 實踐要點 ┃ ╱ 指引孩子做事，做父母的應當多為其考量，最好能提供參考範本。 紀鴻前文，申夫改過，並自作一文三詩，茲寄去。申夫訂於八月至鄂，教授一月，即行回川。渠善於講說，而講試帖尤為娓娓可聽。鴻兒、瑞侄聽渠細講一月，縱八股不進，試帖必有長進。鴻兒文病在太無拄意，以後以看題及想拄意為先務。 余於十五日自濟寧起程，頃始行二十餘里。身體尚好，但覺疲乏耳。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 ┃ 今譯 ┃ ╱ 紀鴻前一次的作文，申夫（李榕）改過了，並且他自己也作了一篇文章、三首詩，現在就寄過去。申夫確定在八月到湖北，教授你們一個月，就出發回四川。他最善於講解、論說，講解試帖詩的寫法更是娓娓動聽。鴻兒、瑞侄（曾紀瑞）聽他細細講上一個月，縱然八股文的水平不進步，試帖詩也必定會有長進的。鴻兒的文章，病在太沒有立意來作支撐，以後應當將看懂題意及想好文章立意作為首要的任務。 我十五日從濟寧起程，剛剛開始走了二十餘里。身體還算好，但是覺得有點疲乏。此諭。 ┃ 實踐要點 ┃ ╱ 此處曾國藩仍然在指點紀鴻等人如何作文，特別是文章立意最為關鍵。其次就是在提供範文之外，盡力尋覓名師予以指點。 諭紀澤紀鴻（男子講求耕讀，婦女講求紡績酒食） 字諭紀澤、紀鴻兒： 十六日在濟寧開船後寄去一信，二十三日在韓莊下寄沅叔一信並日記，均到否？ 余於二十五日至宿遷。小舟酷熱，晝不干汗，夜不成寐，較之去年赴臨淮時，困苦倍之。歐陽健飛①言宿遷極樂寺寬大可住。余以楊莊換船，本須耽擱數日乃能集事。因一面派人去辦船，一面登岸住廟，擬在此稍停三日再行前進。爾兄弟侍母八月回湘。在徐州所開接禮單，余不甚記憶。惟本家兄弟接禮究嫌太薄，茲擬酌送兩千金。內澄叔一千，白玉堂六百，有恆堂四百。②爾稟商爾母及沅叔先行挪用，合近日將此數寄武昌撫署可也。 ┃ 今譯 ┃ ╱ 十六日在濟寧開船之後寄去一封信，二十三日在韓莊下船後寄給你沅叔一封信與日記，都收到了嗎？ 我於二十五日到宿遷。小船裡頭酷熱，白天出汗不干，夜裡無法入睡，比去年趕赴臨淮的時候，更是加倍困苦。歐陽健飛（歐陽利見）說宿遷的極樂寺比較寬大，可以居住。我在楊莊換船，本來需要在此耽擱數日方能完事。因而一面派人去辦理船隻的事情，一面上岸住在廟裡，打算在這邊停留三日再繼續前進。你們兄弟侍奉母親八月回湖南。在徐州所開的接禮單子，我不太記得了。只是本家兄弟的接禮終嫌太薄，現在打算酌情送上兩千兩。裡頭包括給澄叔的一千，白玉堂的六百，有恆堂的四百。你向你母親和沅叔稟明並商量後可先行挪用，我在近日將這個數目的銀子寄到武昌的撫署即可。 ┃ 簡注 ┃ ╱ ①歐陽健飛：歐陽利見，字賡堂，號健飛，水師將領。先後隨曾國藩、李鴻章圍剿太平軍與捻軍。時任淮揚鎮總兵，後官至浙江提督。 ②白玉堂：曾國藩叔父曾驥雲的宅子。有恆堂：曾國葆的宅子。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一些家庭瑣事，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給本家兄弟的禮金不可太薄。也就是說，在當時大家族中，兄弟之間的和睦最為關鍵，故寧可自家節儉，亦不可虧待了本家兄弟。就現代社會而言，與朋友、同事相處，也可以借鑑曾國藩的做法。 吾家門第鼎盛，而居家規模禮節，總未認真講求。歷觀古來世家久長者，男子須講求耕、讀二事，婦女須講求紡績、酒食二事。《斯干》①之詩，言帝王居室之事，而女子重在「酒食是議」。《家人卦》②以二爻為主，重在「中饋」③。《內則》④一篇，言酒食者居半。故吾屢教兒婦諸女親主中饋，後輩視之，若不要緊。此後還鄉居家，婦女縱不能精於烹調，必須常至廚房，必須講求作酒、作醯醢⑤小菜換茶⑥之類。爾等亦須留心於蒔蔬養魚。此一家興旺氣象，斷不可忽。紡績雖不能多，亦不可間斷。大房唱之，四房皆和之，家風自厚矣。至囑至囑。 滌生手示 （宿遷） （同治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 今譯 ┃ ╱ 我家門第鼎盛，然而居家的規矩、禮節，總沒有認真地講求。縱觀自古以來的世家中可以久長的，男子必須講求耕田、讀書二事，婦女必須講求紡織、酒食二事。《斯干》一詩，說到帝王居室的事情，而說女子重在「酒食是議」。《家人卦》以二爻為主，重在「中饋」。《內則》一篇，說到酒食方面的事情占了一半。所以我屢次教導媳婦與幾個女兒，要親自主持烹飪飲食之事，後輩們卻把它視為不太要緊的事。自此以後，回到家鄉居家生活，婦女們縱然不能精於烹調，也必須經常到廚房去，必須講求作酒，作醯醢小菜、換茶之類的事情。你們幾個（男子）也必須留心蒔蔬、養魚。這是一個家庭興旺的氣象，千萬不要忽視了。紡織雖然不能做得很多，也不可間斷。大房唱之，四房都和之，家風自然就能夠醇厚了。至囑至囑！ ┃ 簡注 ┃ ╱ ①《斯干》：《詩經·小雅》中的一篇，其中有句「唯酒食是議」，就是說女子主內，負責辦理酒食之事。 ②《家人卦》：「六二」爻「無攸遂，在中饋，貞吉」，強調家庭中的防範，要求妻子料理好烹飪飲食之事，此外不要擅作主張。 ③中饋（kuì）：此處指酒食。 ④《內則》：《禮記》中的一篇，講述女子居家事父母、舅姑之禮儀。 ⑤醯醢（xī hǎi）：用魚肉等製成的醬，也泛指佐餐的調料。 ⑥換茶：指春節拜年時用作禮品的糕點。 ┃ 實踐要點 ┃ ╱ 湘鄉的曾氏家族，此時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故曾國藩特彆強調，在門第鼎盛之時，必須認真講求居家的規矩。他認為，自古以來，世家大族凡是能夠長久的，男子必須講求耕、讀二事，女子必須講求紡績、酒食二事，於是特別針對家中的婦女「主中饋」提出要求，如常至廚房，並學作酒、作醬油醬菜以及糕點之類；還有男子則當蒔蔬養魚，如此一個大家庭方才有興旺氣象。曾國藩家作為長房長孫，故而要其子作表率，也即大房唱之，四房皆和之。此處可以得到啟示：越是在家族興旺之際，越是要注意規矩，特別是參與各種勞作，懂得生活的艱辛。 諭紀澤紀鴻（家之興衰，人之窮通，皆於勤惰卜之） 字諭紀澤、紀鴻兒： 十六日寄信與沅叔，載十五日遇風舟危之狀，想已到鄂。余自近三月以來，每月發家信六封：澄叔一封，專送沅叔三封，爾等二封。皆排遞鄂署，均得達否？ 在臨淮住六七日，擬由懷遠入渦河①，經蒙、亳以達周家口，中秋前必可趕到。屆時沅叔若至德安，當設法至汝寧、正陽等處一會。 ┃ 今譯 ┃ ╱ 十六日寄信給你沅叔，記載了十五日在船上遇到大風的危險狀況，想必已經寄到湖北了。我自從近三個月以來，每月發出家信六封：澄叔那裡一封，專送到沅叔那裡三封，你們二人那裡兩封。都通過排遞寄到湖北的官署，都送達了嗎？ 我在臨淮住了六七日，準備從懷遠進入渦河，經蒙城、亳州最後到達周家口，中秋之前必定可以趕到。到時候沅叔如果在德安，應當設法到汝寧、正陽等地方見一面。 ┃ 簡注 ┃ ╱ ①渦（guō）河：淮河中游左岸一條支流，經過安徽的亳州、蒙城一帶。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及家眷在路上遇到大風，可見其掛念之情。詳述三個月里的書信數目，則又是嚴謹的核查，這種作風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子女。 余近來衰態日增，眼光益蒙。然每日諸事有恆，未改常度。 爾等身體皆弱，前所示養生五訣①，已行之否？澤兒當添「不輕服藥」一層，共六訣矣。既知保養，卻宜勤勞。家之興衰，人之窮通，皆於勤惰卜之。澤兒習勤有恆，則諸弟七八人皆學樣矣。鴻兒來稟太少，以後半月寫稟一次。澤兒六月初三日稟亦嫌太短，以後可泛論時事，或論學業也。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日） ┃ 今譯 ┃ ╱ 我近年以來衰老之態與日俱增，眼光也更加迷濛。然而每日的各項事務都能做到有恆心，未曾改變平常的規矩法度。 你們二人身體都比較弱，此前所指示的「養生五訣」，已經實行了嗎？澤兒應當增添「不輕服藥」這一層意思，一共就是「六訣」了。既要知曉保養，卻又應當勤勞。家庭的興衰，人生的窮通，都可以從勤、惰當中看出來。澤兒如果能夠習勤而有恆，那麼七八個弟弟就都有榜樣可以學習了。鴻兒來信太少，以後每半月寫信一次。澤兒六月初三日的信也嫌太短，以後可以泛論時事，或者泛論學業。此諭。 ┃ 簡注 ┃ ╱ ①養生五訣：眠食有恆、飯後散步、懲忿、節慾、睡前熱水洗腳。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說自己衰老之態日益增添，然而還能堅持「諸事有恆」，比如每月寫信六封，也是用作表率，藉此督促兒子們當求「習勤有恆」，因為「家之興衰，人之窮通」都在於勤、惰之別。比如紀鴻寫信，最少半月一次；紀澤寫信則要增加泛論時事或學業等內容。還有此前說過「養生五訣」，此次說要加上「不輕服藥」一訣，則是其家教之針對性所在。勤與恆，也是現在的家庭教育應該特別注意的。 諭紀澤紀鴻（看《讀通鑑論》，間作史論、詠史詩） 字諭紀澤、紀鴻兒： 接紀澤六月二十三、七月初三日兩稟，並紀鴻及瑞侄稟信、八股。兩人氣象俱光昌①，有發達之概，惟思路未開。作文以思路宏開為必發之品。意義層出不窮，宏開之謂也。 ┃ 今譯 ┃ ╱ 接到紀澤六月二十三、七月初三日的兩封信，以及紀鴻及瑞侄（曾紀瑞）的信、八股文。兩人的文章氣象都光大而昌盛，有發達的氣概，只是思路還沒有打開。作文以思路宏大開闊為必定發達的類別。意蘊層出不窮，就是所謂的宏大開闊。 ┃ 簡注 ┃ ╱ ①光昌：光大昌盛。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指點其子侄的文章，首先還是大加鼓舞，然後指出在思路上不夠宏大。 余此次行役，始為酷熱所困，中為風波所驚，旋為疾病所苦。此間赴周家口尚有三百餘里，或可平安耳。 爾擬於《明史》看畢，重看《通鑑》，即可便看王船山之《讀通鑑論》，爾或間作史論，或作詠史詩。惟有所作，則心自易入，史亦易熟，否則難記也。余近狀詳日記中。到周口後又專□送信。此示。 滌生手諭 ┃ 今譯 ┃ ╱ 我這一次的行程，開始時為酷熱所困，中途又為風波所驚，旋即又為疾病所苦。此處到周家口還有三百多里，大概可以平安了。 你打算將《明史》看完，重新再看《資治通鑑》，那麼可以順便看看王船山（王夫之）的《讀通鑑論》，你或者偶爾寫作史論，或者寫作詠史詩。只有進行相關的寫作，所讀的東西自然就容易進入心裡，歷史也容易熟悉，否則就難以記得了。我的近況詳見日記。到了周家口之後又會有專人送信。此示。 ┃ 實踐要點 ┃ ╱ 讀史書，須作史論、詠史詩，方能使所讀之史書進入內心，並容易記憶，如讀《通鑑》則可兼讀王夫之《讀通鑑論》。曾國藩指導其子讀書，十分注意讀書的次序，同時還要對所讀之書談一些看法，這兩點都值得借鑑。 早間所食之鹽姜①已完，近日設法寄至周家口。吾家婦女須講究作小菜，如腐乳、醬油、醬菜、好醋、倒筍之類，常常做些寄與我吃。《內則》言事父母舅姑②，以此為重。若外間買者，則不寄可也。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 ┃ 今譯 ┃ ╱ 早間所吃的鹽姜已經吃完，近日設法寄一些到周家口。我家的婦女必須講究製作小菜，比如腐乳、醬油、醬菜、好醋、倒筍之類，常常做些寄來給我吃。《內則》里說的侍奉父母舅姑，以此為重。如果是外面買的，就不必寄了。 ┃ 簡注 ┃ ╱ ①鹽姜：用食鹽、辣椒等醃製的姜。 ②舅姑：指公婆，即丈夫之父母。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認為，家中的婦女應當學作小菜，如腐乳、醬油、醬菜、好醋、倒筍之類，做好了就寄到軍營之中。此處再三強調婦女應當參與勞作，還是為了防止好逸惡勞。而讓兒子寄詩文，女兒、兒媳寄小菜以及鞋子之類，既是鑑賞又是督促，故其家教很是實在。 諭紀澤紀鴻（不可輕信醫生危言深語） 字諭紀澤、紀鴻兒： 旬日以來接澤兒七月十五、二十四、八月初三日等稟，鴻兒八月初二日稟並詩文各二首。 余近況及八月上旬日記已於十二日寄沅叔矣。現在外病雖去，惟用心輒汗，近四日已不看書。眼蒙且疼，齒痛亦甚，蓋元氣虧而有虛火，且有肝鬱，但平日調養得宜，不久或可復元。 ┃ 今譯 ┃ ╱ 近十日以來接到澤兒七月十五、二十四、八月初三日等信，鴻兒八月初二日的信以及詩、文各兩篇。 我的近況以及八月上旬的日記，已經在十二日寄給你沅叔了。現在外面的病雖已去除，只是用心多了就會出汗，近四日已經不看書了。眼睛發蒙而且有些疼，牙痛也更嚴重了，大約是因為元氣虧損而有虛火，而且還有肝臟的鬱積，但是平日的調養還算得宜，不久或許就可以復元。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及自己的身體問題，似比較樂觀。 鴻兒背痛微熱等症，醫者或即以癆病①目之，切不可誤信危言深論，輕於服藥。鹿膠②太滯，高麗參系硫磺水澆種，均不可輕服。昔曉岑之子功甫信高雲亭深語不傳之秘，終無效驗。彭有十於壬子冬在余家，劉蘭舟診之，危言告余曰：「若非峻補，難過明夏。」彭以無錢謝之。今蘭舟已逝十年，而有十至今無恙。 ┃ 今譯 ┃ ╱ 鴻兒的背痛、微熱等症狀，醫生或許會當作癆病來看，千萬不要誤信醫生的危言高論，隨便服藥。鹿膠太過粘滯，高麗參是用硫磺水澆過的，都不可輕易服用。當年曉岑（歐陽兆熊）之子功甫，信了高雲亭鄭重其事而說的不傳之秘，終究沒有效驗。彭有十壬子年（咸豐二年）的冬天在我家，劉蘭舟給他診斷，危言聳聽地告訴我說：「如果不是大補，難以度過明年夏天。」彭因為沒有錢而謝絕了。如今蘭舟已經去逝十年，而有十卻至今依舊無恙。 ┃ 簡注 ┃ ╱ ①癆病：結核病的俗稱。 ②鹿膠：可分為鹿皮膠和鹿角膠兩類，中醫認為有補氣、澀精、斂瘡等功效。 ┃ 實踐要點 ┃ ╱ 曾紀鴻得了病，醫生認為是癆病，也即肺結核，但曾國藩認為不一定是此病，所以不可輕信醫生的危言深語。他還舉例：歐陽曉岑之子歐陽功甫聽了高雲亭的話，始終不得效驗；彭有十不聽醫生要大補的話，反而長壽。不可輕信醫生之言，亦不可輕易服藥，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切不可諱疾忌醫！ 凡醫生危言深語，切弗輕信，尤不可輕於服藥，調養工夫全在眠食二字上。觀鴻兒此次稟信、詩文，似無病者。或聰明未開，才不能赴其所志，胸襟稍覺鬱郁。或隨母回湘，或來周口侍奉余側，胸襟開擴，弗藥可愈。葉亭甥①侍此一年，胸襟日暢，文與字均長進也。 ┃ 今譯 ┃ ╱ 凡是醫生的危言深語，都不可以輕易聽信，尤其不可輕易服藥，調養身體的工夫全在「眠食」兩個字上頭。看了鴻兒這次寫的告安信、詩文，似乎沒有什麼大病。或許聰明才智未曾開啟，才智還不能滿足自己的志願，胸中稍微覺得有些鬱悶。或者跟隨母回湖南，或者來周口侍奉在我的身邊，胸懷寬廣以後，不用藥物也可以痊癒。葉亭（王鎮鏞）外甥在我這邊侍奉了一年，胸襟日益舒暢，作文與寫字都有長進。 ┃ 簡注 ┃ ╱ ①葉亭甥：王鎮鏞，字葉亭，曾國藩的外甥。 ┃ 實踐要點 ┃ ╱ 從自然養生的角度來看，最適宜在眠、食兩者上調養；不可鬱鬱寡歡；胸襟開闊，弗藥可愈：這些說法也自有其價值在。 回家饋贈，除澄叔三家從厚外，余可不必優厚。爾外祖父母宜送百金，此外輔臣公後裔各家、王氏四家、江氏三家、牧清一家、姊妹各家聽爾母子商酌分送，極多者亦不過四十金耳，或請沅叔一酌。宋生香①處亦宜酌送脩金。爾待康侯起程，當在秋杪，計申夫八月中旬必達鄂省。彼急於回蜀，論文不能久耳。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八月十四日） ┃ 今譯 ┃ ╱ 回家之後的饋贈，除了你澄叔等三家要優厚些之外，其餘的可以不必優厚。你外祖父母那邊應當送上一百兩銀子，此外輔臣公的後裔各家、王氏四家、江氏三家、牧清一家、姊妹各家，聽憑你們母子的商量，酌情分送，其中最多的也不過四十兩就差不多了，或者請你沅叔一同商量。宋生香那邊也應當酌情送上束脩禮金。你就等到健康之後再起程，應當會在秋初，估計申夫（李榕）八月中旬必定會到達湖北省。他急著回四川，跟紀鴻他們討論八股文的寫法時間不能太久。此諭。 ┃ 簡注 ┃ ╱ ①宋生香：曾國藩幕府的一個文案，擅長作文，曾紀鴻曾向其學習。 ┃ 實踐要點 ┃ ╱ 交代一些事務的處理方式，對大體的原則有所說明，具體則讓紀澤母子商量。原則性與靈活性的結合，是處理家務的關鍵。 諭紀澤紀鴻（紀鴻生男之喜，囑買《通鑑綱目》） 字諭紀澤、紀鴻兒： 接爾等八月初十日稟，知鴻兒生男之喜。軍事棘手，衰病焦灼之際，聞此大為喜慰。排行用浚、哲、文、明四字，此兒乳名浚一，書名①應用廣字派否，俟得沅叔回信再取名也。 ┃ 今譯 ┃ ╱ 接到你們八月初十日的信，知道鴻兒生了個男孩子的喜事。軍事上比較棘手，加上衰老多病，正在焦灼之際，聽到了這個消息，大為欣慰。排行上就用浚、哲、文、明四字，此兒的乳名就叫「浚一」，學名是不是應該用「廣」字來派，等收到你們沅叔（曾國荃）的回信之後再取名吧！ ┃ 簡注 ┃ ╱ ①書名：也即學名。 ┃ 實踐要點 ┃ ╱ 紀鴻生子，這是曾家新一代的第一個男丁。喜訊傳來，久在衰病焦灼之中的曾國藩大感欣慰，於是就討論學名如何取，要求與曾國荃等叔叔商量再定。 九月初十後，澤兒送全眷回湘，鴻兒可來周家口侍奉左右。明年夏間，澤兒來營侍奉，換鴻兒回家鄉試。 余病已全愈，惟不能用心。偶一用心，即有齒痛出汗等患，而折片不肯假手於人，責望①太重，萬不能不用心也。 朱子《綱目》②一書，有續修宋元及明合為一編者，白玉堂忠愍公③有之，武漢買得出否？若有而字大明顯者，可買一部帶來。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 今譯 ┃ ╱ 九月初十日之後，澤兒護送全部家眷回湖南，鴻兒可以來周家口侍奉左右。明年夏天之間，澤兒來軍營侍奉，換鴻兒回家去參加鄉試。 我的病已經痊癒了，只是不能用心思。偶然一用心，就有齒痛、出汗等症狀，然而上奏的折片不太願意假手於他人，責任太重，萬萬不能不用心！ 朱子的《通鑑綱目》一書，有人續修了宋元以及明然後合為一編，白玉堂忠愍公（曾國華）那邊有此書，武漢買得到嗎？如果有而且字大看起來清楚的，可以買一部帶來。此諭。 ┃ 簡注 ┃ ╱ ①責望：責任與眾望。 ②《綱目》：朱熹編撰的《資治通鑑綱目》，原本不記載宋元明史事，明代陳桱等人著有續編。 ③忠愍公：指曾國華，諡號「忠愍」。白玉堂本為曾國藩叔父曾驥雲的宅子，不過曾國華自小就過繼給了曾驥雲家，所以此處說「白玉堂忠愍公」。 ┃ 實踐要點 ┃ ╱ 因為衰病，故安排紀鴻、紀澤二子輪流到軍營侍奉。也因為衰病，故用心做事則容易齒痛出汗，然由於責任與眾望所在，故即便寫奏摺也不願輕易假手他人，可見其態度之嚴謹。人到暮年，依舊酷愛讀書，此時則想讀朱熹的《通鑑綱目》，故要求兒子在武漢買字大清晰的帶來。老年人的需求，往往被年輕人忽視，其實可直接與孩子明說，這一點值得注意。 諭紀澤紀鴻（有志氣，即可予以美名而獎成之） 字諭紀澤、紀鴻： 接澤兒八月十八日稟，具悉。擇期九月二十日還湘，十月二十四日四女喜事，諸務想辦妥矣。凡衣服首飾百物，只可照大女二女三女之例，不可再加。紀鴻於二十日送母之後，即可束裝來營，自坐一轎，行李用小車，從人或車或馬皆可，請沅叔派人送至羅山，余派人迎至羅山。 ┃ 今譯 ┃ ╱ 接到澤兒八月十八日的信，說起的事都知道了。選擇在九月二十日返回湖南，十月二十四日辦四女的喜事，各項事務想必都已經辦妥了。凡是衣服、首飾等物品，只可按照大女、二女、三女的先例，不可再有所增加。紀鴻在二十日送完母親等人之後，就可以束裝前來軍營，自己坐一乘轎子，行李用小車裝，從人或坐車或坐馬都可以，請你沅叔派人送到羅山，我派人到羅山迎接。 淮勇不足恃，余亦久聞此言，然物論①悠悠，何足深信？所貴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省三②、琴軒③均屬有志之士，未可厚非。申夫好作識微之論，而實不能平心細察。余所見將才，傑出者極少，但有志氣，即可予以美名而獎成之。 ┃ 今譯 ┃ ╱ 淮軍不足以為憑恃，我也早就聽說過這樣的話，然而眾人的議論悠悠，又何足深信呢？真正可貴的是，喜歡的人而能知道他的短處，厭惡的人而能知道他的長處。省三（劉銘傳）、琴軒（潘鼎新）都屬於有志之士，未可厚非。申夫（李榕）喜歡發一些看似已經察識到了細微之處的議論，然而其實並不能平心靜氣地仔細觀察。我所見過的將才，傑出的極少，但是只要有志氣的，就可以給予他們美名、獎掖，從而幫助他們成才。 ┃ 簡注 ┃ ╱ ①物論：眾人議論，輿論。 ②省三：即劉銘傳。 ③琴軒：潘鼎新，字琴軒，安徽廬江人。在鄉辦團練，後受曾國藩賞識，募勇立「鼎」字營，後成為淮軍名將，官至巡撫。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的幕友李榕回四川老家，路過武昌時，與紀澤兄弟說起湘軍與淮軍孰優孰劣，以為「淮勇不足恃」。曾國藩聽說之後，便在此信里強調，此類輿論「何足深信」？對於一人一事，當既知其好處又知其惡處，李榕自以為能洞悉幾微，其實不能平心細察。所謂將才，傑出者極少，人但要有志氣，即可給予美名，獎掖而成就之。而淮軍之中也多有志之士，故未可厚非。所謂禍從口出，故不可輕易臧否人物，然對於有志青年則當不吝讚美，這一點也要從小就對孩子講明白。 余病雖已愈，而難於用心，擬於十二日續假一月，十月奏請開缺①，但須沅弟無非常之舉，吾乃可徐行吾志耳。否則別有波折，又須虛與委蛇②也。此諭。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 ┃ 今譯 ┃ ╱ 我的病雖然已經痊癒，然而難於用心思，打算在十二日續假一個月，十月就奏請開缺，免除我的職務，但是這也需要沅弟那邊沒有什麼非常的舉動，我才可以慢慢實現我的志向。否則如果另外還有什麼波折，又需要跟那些人虛情假意敷衍一番了。此諭。 ┃ 簡注 ┃ ╱ ①開缺：舊時官吏因故不能留任，免除職務。 ②虛與委蛇（yí）：指對人虛情假意，敷衍應對。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晚年最大的志向，就是卸任還鄉，可惜一直都沒有好的機會，此處也寫到了他的難處。功成身退，能退且退得安穩，其實並不容易，現代社會也是如此。 諭紀澤紀鴻（講求蒔蔬、曬小菜，足驗人家之興衰） 字諭紀澤、紀鴻： 余病大致已好，惟不甚能用心。自度難任艱巨，已於十三日具片續假一月，將來請開各缺。縱不能離營調養，但求事權①稍小，責任稍輕，即為至幸。欲求平捻功成，從容引退②，殆恐不能，即求免於謗議，亦不能也。捻匪竄過沙河、賈魯河之北，不知已入鄂境否？若鴻兒尚未回湘，目下亦不必來周口，恐中途適與賊遇。 鹽姜頗好，所作椿麩子醞菜③亦好。家中外須講求蒔蔬，內須講求曬小菜，此足驗人家之興衰，不可忽也。此諭。 （同治五年九月十七日） ┃ 今譯 ┃ ╱ 我的病大致已經好了，只是不太能夠多用心思。自己想來難以勝任艱巨的職務，已經在十三日寫了奏摺，請求續假一個月，將來再請求開了各缺。縱然不能離開軍營調養身體，但求能夠職務稍小些，責任稍輕些，就是我的榮幸了。想要平定捻軍而大功告成，從容地引退，恐怕是不能了，即使求得免於謗議，也是不能了。捻匪竄過沙河、賈魯河的北面，不知道已經進入湖北境內了嗎？如果鴻兒還沒有回湖南，眼下也不必來周口，恐怕中途恰好會與賊軍遭遇 。 送來的鹽姜很好，所作的椿麩子醞菜也好。家中外邊需要講求種植蔬菜，裡邊需要須講求醃曬小菜，這足以驗證一個家庭的興衰，不可疏忽。此諭。 ┃ 簡注 ┃ ╱ ①事權：官員應承擔的任務和職責。 ②引退：辭官，自請免職。 ③椿麩子：椿樹葉子曬乾碾粉，再加入麥麩子製成。醞菜：即罈子菜。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晚年多病，感覺不能用心做事，於是請求開缺，或者事權減少、責任減輕。當然他也知道自己想要從容引退是不可能的，各種非議也在所難免。家中寄來婦女所作的各種醬菜、鹽姜、椿麩子之類，於是大加讚賞，並強調外須講求蒔蔬，內須講求曬小菜，這也是家庭興衰的一種表征，故而必須重視「勤儉」二字。 諭紀澤（讀古文古詩，先認其貌後觀其神） 字諭紀澤兒： 九月二十六日接爾初九日稟，二十九、初一等日接爾十八、二十一日兩稟，具悉一切。二十三如果開船，則此時應抵長沙矣。二十四之喜事，不知由湘陰舟次而往乎？抑自省城發喜轎①乎？ ┃ 今譯 ┃ ╱ 九月二十六日接到你初九日的信，二十九、初一等日接到你十八、二十一日的兩封信，知曉了一切。二十三日如果開船，那麼此時應該抵達長沙了。二十四日的喜事，不知道是不是從湘陰坐船前往的？還是直接從省城發出的喜轎？ ┃ 簡注 ┃ ╱ ①發喜轎：即發親，發送結婚時新娘坐的花轎。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非常關注家眷的行程，故總要詳細詢問。若子女出門在外，做父母的應當多加關心，不能因為怕子女厭煩而忽視關節點。 爾讀李義山詩，於情韻既有所得，則將來於六朝文人詩文，亦必易於契合。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與他人迥不相同。譬之書家，羲、獻、歐、虞、褚、李、顏、柳①，一點一畫，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氣亦全無似處。本朝張得天②、何義門③雖稱書家，而未能盡變古人之貌。故必如劉石庵④之貌異神異，乃可推為大家。詩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絕群倫⑤，不足以當大家之目。渠既迥絕群倫矣，而後人讀之，不能辨識其貌，領取其神，是讀者之見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爾以後讀古文古詩，惟當先認其貌，後觀其神，久之自能分別蹊徑。今人動指某人學某家，大抵多道聽途說，扣槃捫燭⑥之類，不足信也。君子貴於自知，不必隨眾口附和也。 ┃ 今譯 ┃ ╱ 你讀李義山（李商隱）的詩，在情韻方面既然有所得，那麼將來對於六朝文人的詩文，也必定容易契合。凡是大家、名家之作，必定會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是與他人迥然不同的。譬如書法家，王羲之、王獻之、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顏真卿、柳公權，一點一畫之中，既在面貌上截然不同，在神氣上也是全無相似之處。本朝的張得天（張照）、何義門（何焯）雖然稱為書法家，然而未能全部變換古人的面貌。所以必定要像劉石庵（劉墉）那樣與古人貌異、神異，才能被推為大家。詩文上的道理也一樣。如果不是其貌其神都能夠迥異於群倫，則不足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大家。他既然能夠迥異於群倫，而後人讀了，不能夠辨識他的面貌、領會他的神氣，那就是讀者的見解未到，不是作者的過錯。你以後讀古文、古詩，只當先去辨認其中的面貌，然後觀察其中的神氣，時間久了就自然能夠分別出其中的蹊徑。今人動輒指出某人學某家，大多只是道聽途說，屬於扣槃捫燭之類，並不足以為信。君子貴在自知，不必跟著眾人隨聲附和。 ┃ 簡注 ┃ ╱ ①羲、獻、歐、虞、褚、李、顏、柳：指東晉的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唐代的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顏真卿、柳公權。 ②張得天：張照，字得天，江南婁縣（今屬上海松江）人。清初書法家，官至刑部尚書。 ③何義門：何焯，學者稱義門先生，江蘇長洲（今蘇州）人。著名學者、書法家。 ④劉石庵：劉墉，字崇如，號石庵，諡文清，山東諸城人。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太子太保，同時也是著名的書法家。 ⑤迥絕群倫：超群卓絕，超越於一般人。 ⑥扣槃（pán）捫（mén）燭：比喻不經實踐，認識片面，難以得到真知。 ┃ 實踐要點 ┃ ╱ 大家名家必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面貌、神態，也就是說其作品的「辨識度」非常之高。後人讀其詩文如不能做到「辨識其貌，領取其神」，則是自己的工夫未曾到家，而非作者之咎。培養自己的辨識能力，也當在誦讀之中體會各家之面貌、神態，所謂「觀千劍而後識器」。讀書，就應當在面貌與神韻上多下工夫。 余病已大愈，尚難用心，日內當奏請開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數首。唐鏡海①先生歿時，其世兄求作墓誌，余已應允，久未動筆，並將節略失去。爾向唐家或賀世兄處（蔗農②先生子，鏡海丈婿也）索取行狀節略寄來。羅山③文集、年譜未帶來營，亦向易芝生先生（渠求作碑甚切）索一部付來，以便作碑，一償夙諾。 紀鴻初六日自黃安起程，日內應可到此。余不悉。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 ┃ 今譯 ┃ ╱ 我的病已經大愈，還難以多用心思，近日之內當會奏請開缺職務。近來寫了兩篇古文，也還算入理，今年冬天或許還可以再寫幾篇。唐鏡海（唐鑒）先生去世的時候，他的兒子求我寫作墓誌，我已經應允了，但許久都未動筆，還將他的生平概略都弄丟了。你向唐家或者賀世兄處（蔗農先生賀熙齡之子，鏡海丈的女婿）索取行狀、節略寄過來。羅山（羅澤南）的文集、年譜未曾帶到營里來，也向易芝生（易良翰）先生（他要求為羅澤南作碑的心情較為迫切）索要一部寄來，以便作碑之用，算是一償曾經的諾言。 紀鴻初六日從黃安起程，近日之內應該可以到此。其餘不詳細說了。 ┃ 簡注 ┃ ╱ ①唐鏡海：唐鑒，字鏡海，湖南善化人，官至太僕寺卿。 ②蔗農：賀熙齡，字光甫，號蔗龍、蔗農，湖南善化（今屬長沙）人。 ③羅山：羅澤南，字仲岳，號羅山，湖南湘鄉人。湘軍早期將領。曾國藩的三女嫁給了羅山之子。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晚年作詩作文吃力，然還有筆債，如唐鑒的墓志銘與羅澤南的碑文，則都非親自撰寫不可，故要求紀澤幫助準備參考材料。 諭紀澤（請開各缺，以散員留軍營） 字諭紀澤兒： 十八日接爾初一日在六溪口所發之稟，二十一日接爾在橐駝河口所發之稟，具悉一切。喜期果仍是二十四否？筠仙近日意興何如？余於十三日具疏請開各缺，並附片①請註銷爵秩②。二十五日接奉批旨，再賞假一月，調理就痊，進京陛見③一次。余擬於正月初旬起程進京。 ┃ 今譯 ┃ ╱ 十八日接到你初一日在六溪口所發出的信，二十一日接到你在橐駝河口所發出的信，知曉了一切。婚期（四女兒）果真還是定在二十四日嗎？筠仙（郭嵩燾）近日的興致怎麼樣？我在十三日遞上奏疏請求開了各缺職務，並且附上奏片請求註銷爵位與俸祿。二十五日接到諭旨批覆，再賞假一個月，身體調理痊癒後，進京陛見一次。我打算在正月上旬起程進京。 ┃ 簡注 ┃ ╱ ①附片：清代官員上奏朝廷的正式公文即奏摺，附帶其他相關文件也即附片。 ②註銷爵秩：取消官爵和俸祿，指曾國藩所封的一等侯爵。 ③陛見：又稱朝見、覲見，臣下謁見皇帝。 ┃ 實踐要點 ┃ ╱ 此處詢問家中事務，也交代了自己這邊的事情，依舊是一絲不苟。 鴻兒少不更事，欲令爾於十一月十五以後自家來營，隨侍進京。爾近日身體強壯否？接爾復稟，果有起行來豫定期，余即令紀鴻由豫回湘。鴻抵湘鄉過年，爾抵周口過年，中途可約於鄂署一會。 ┃ 今譯 ┃ ╱ 鴻兒少不更事，所以想讓你在十一月十五以後從家裡出發到軍營來，隨我一起進京。你近來身體強壯嗎？接到你的回信，如果有動身來河南這邊的確定日期，我就讓紀鴻從河南回湖南。鴻兒可以到湘鄉過年，你可以到周口過年，中途你們可以相約在湖北的官署會面。 ┃ 實踐要點 ┃ ╱ 紀澤回湘，紀鴻在曾國藩身邊，然而還是少不更事，無法為父分憂，故而還是想以紀鴻換紀澤回身邊，但又擔心他身體不夠強壯，做父親的很是為難。 余近無他苦，惟腰疼畏寒，夜不成寐。群疑眾謗之際，此心不無介介①。然回思邇年行事，無甚差謬，自反而縮②，不似丁冬、戊春之多悔多愁也。到京後，仍當具疏，請開各缺。惟以散員③留營，維繫軍心，擔荷稍輕。爾兄弟輪流侍奉，軍務松時，請假回籍省墓④一次，亦足以娛暮景⑤。 紀鴻在此體氣甚好，心思亦似開朗，惜不能久侍，當令其回家事母耳。折片並批旨抄閱，爾送呈澄叔一看。此諭。 滌生手示 ┃ 今譯 ┃ ╱ 我最近沒有什麼其他的病痛，只是腰疼、畏寒，夜裡睡不好覺。在這個眾人懷疑、誹謗的時候，內心也不能不介意。然而回想近年來所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大的差錯、悖謬，反躬自問，不像丁巳年（咸豐七年）的冬天、戊午年（咸豐八年）的春天那樣子多悔而多愁了。到京城之後，仍舊應當遞上奏疏，請求開了各缺的職務。只是作為閒散官員留在營中，以便維繫軍心，所承擔的責任稍微輕一些。你們兄弟輪流前來侍奉，軍務較為輕鬆之時，請假回到原籍掃墓一次，也就足以慰藉我的晚年了。 紀鴻在這邊身體很好，心情也似乎開朗了許多，可惜不能長時間在此侍奉，應當讓他回家侍奉母親了。奏摺以及批覆的諭旨抄來給你一閱，也呈送給你澄叔一看。此諭。 滌生手示 ┃ 簡注 ┃ ╱ ①不無介介：不是沒有不愉快的想法。介介，耿耿於懷。 ②自反而縮：反躬自問。 ③散員：官府或軍營之中沒有職務的官員。 ④省墓：官員請假回鄉祭掃先人之墓。 ⑤暮景：晚年境況。 ┃ 實踐要點 ┃ ╱ 時局不利，疾病纏身，雖不似咸豐七年、八年之間那般多悔多愁，但還是感覺力不從心。故而曾國藩希望開缺各項官職，成為留在軍營之中的散員，這樣壓力就會小一些，如能回鄉省墓則更是晚年之幸了。 再，爾體弱，今年行路太多，如自覺難吃辛苦，即不來侍奉進京，亦不強也（稟商爾母及澄叔議定回信）。若來，則帶吳文煜來清檢書籍。家中書籍，亦須請一人專為料理，否則傷濕傷蟲①。或在省城書賈中找之。 鴻兒言爾母欲將滿女②許徐氏。余嫌輩行不合，且諸女許宦家者多不稱意，能在鄉間許一富家亦好。明春到京，亦可於回都京官中求之也。 （同治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 今譯 ┃ ╱ 另外，你的身體較弱，今年行路太多，如果自己感覺難以承受辛苦，那麼也可以不來這邊侍奉我進京，不必勉強（稟明你母親以及澄叔商議定了再回信）。如果來，就帶著吳文煜來清點書籍。家中的書籍，也需要請一個人專門料理，否則就會受損於潮濕、蟲蛀。或者到省城的書賈之中找個人來。 鴻兒說你母親想要將滿女許配給徐家。我嫌輩分、排行不相合，而且幾個女兒許配給官宦人家的，大多不太稱心如意，所以能夠許配一個鄉間的富家也挺好。明年春天到京城，也可以在回都的京官之中尋求合適的人家。 ┃ 簡注 ┃ ╱ ①傷濕傷蟲：傷於濕、傷於蟲。南方地區藏書，容易受潮並遭受蟲害。 ②滿女：最小的女兒，也即曾紀芬。當時歐陽夫人想將其許給徐壽衡之子侄，後許給聶緝槼。聶緝槼後官至上海製造局總辦、浙江巡撫。 ┃ 實踐要點 ┃ ╱ 此處說如紀澤感覺辛苦，也可以不來侍奉；至於曾家滿女的婚配，因為前幾個女兒嫁得不如意，故而就比較謹慎了。從這兩點都可以體會一個父親的關愛之情。 諭紀澤（家中興衰，全系乎內政之整散） 字諭紀澤兒： 二十六日寄去一信，令爾於臘月來營，侍余正月進京。繼又念爾體氣素弱，甫經到家，又行由豫入都，馳驅太勞。且余在京不過半月兩旬，爾不隨侍亦無大損。而富圫新造家室，爾不在家即有所損。茲再寄一信止爾之行。爾仍居家侍母，經營一切，臘月不必來營，免余惦念。 ┃ 今譯 ┃ ╱ 二十六日寄去一封信，要你在臘月裡來軍營，侍奉我正月里進京。繼而又想到你的身體向來較弱，剛剛才回到家裡，又要先到河南再進京城，馳驅太過勞累了。而且我在京城也不過半月、兩旬，你不陪同侍奉也沒有什麼大礙。然而富圫新造房屋，你不在家就會有損失。現在再寄出一封信制止你出行。你仍舊在家裡侍奉母親，經營家中的一切，臘月就不必來軍營了，免得我惦念。 ┃ 實踐要點 ┃ ╱ 即將進京覲見皇帝，想到紀澤剛到老家，為了免其馳驅太勞，故不要其來大營。可見父子之真情可貴。 余定於正初北上，頃已附片復奏抄閱。屆時鴻兒隨行，二月回豫，鴻兒三月可還湘也。余決計此後不復作官，亦不作回籍安逸之想，但在營中照料雜事，維繫軍心。不居大位享大名，或可免於大禍大謗。若小小凶咎①，則亦聽之而已。 ┃ 今譯 ┃ ╱ 我定在正月初北上，剛剛已經遞上附片回奏，抄你一閱。屆時鴻兒會隨同我一起出行，二月就回到河南，鴻兒三月里就可以回湖南了。我決定今後不再做官，也沒有回到原籍去過安逸日子的想法，只求留在軍營之中照料雜事，維繫軍心。不居大位，不享大名，或許可以倖免於大禍大謗。至於小的兇險、小的災害，也就只能聽之任之了。 ┃ 簡注 ┃ ╱ ①凶咎：災殃。 ┃ 實踐要點 ┃ ╱ 決定此後不再做官，亦不回籍，只在軍營之中維繫軍心。不居大位享大名，則可以免除大禍大謗。曾國藩的這一決定十分明智，然而時局卻並不允許功成身退。就為官的原則而言，曾國藩家訓中的許多話都值得後人警示。 余近日身體頗健，鴻兒亦發胖。家中興衰，全系乎內政之整散①。爾母率二婦、諸女，於酒食、紡績二事，斷不可不常常勤習。目下官雖無恙，須時時作罷官衰替②之想。至囑至囑。初五將專人送信，此次未另寄澄叔信，可送閱也。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日） ┃ 今譯 ┃ ╱ 我近來日身體頗為健康，鴻兒也發胖了。家中興旺或衰敗，全都在於內政的整肅或閒散。你母親率領兩個媳婦、幾個女兒，在酒食、紡織這兩件事上，千萬不可不常常勤習苦練。眼下做官雖然無恙，但必須時時作罷官、衰敗之想。至囑至囑！初五日將請專人送信，此次未曾另外寄信給你澄叔，可以將此信送他一閱。 ┃ 簡注 ┃ ╱ ①整散：整肅與散漫。 ②衰替：衰敗。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強調時下做官雖然無恙，但必須時時作罷官、衰替之想，於是要求家中注意內政，特別是婦女要勤習酒食、紡績二事，這也就是勤儉養家的意思。曾國藩對於自己的高位時刻有著警惕之心，這也很難得。 諭紀澤（瀟灑閒適，一暢天機） 字諭紀澤兒： 自接爾十月初九日一稟，久無續音。不知二十四日果辦喜事否？全家已抵富圫否？ 此間軍事，東股任、賴竄入光、固，賊勢已衰。西股張總愚久踞秦中華陰一帶，余派春霆往援，大約臘初可以成行。霞仙迫不及待，寄來一信，峻辭①訶責，甚至以楊嗣昌②比我，余不能堪，此後亦不復與通信矣。 ┃ 今譯 ┃ ╱ 自從接到你十月初九日的一封信後，許久都沒有接續的消息。不知二十四日到底辦了喜事沒有？全家是否都已抵達富圫？ 這邊的軍事，東股的任（柱）、賴（文光）竄入光山、固始，賊軍氣勢已經衰弱。西股的張總愚（張宗禹）長久盤踞在陝西中部的華陰一帶，我派春霆（鮑超）前往支援，大約在臘月初可以動身。霞仙（劉蓉）那裡已經迫不及待了，寄來一封信，嚴詞訶責，甚至將我比作楊嗣昌，我實在不能接受，此後也就不再與他通信了。 ┃ 簡注 ┃ ╱ ①峻辭：即嚴辭，嚴正的言詞。 ②楊嗣昌：字文弱，湖南常德人。崇禎朝兵部尚書，又以督師輔臣前往湖廣圍剿起義軍，因為指揮失當，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最後畏罪自殺。 ┃ 實踐要點 ┃ ╱ 東捻軍的任柱、賴文光二部，竄入河南光山縣與固始縣，而西捻軍張宗禹部則依舊在陝西華陰縣一帶盤踞。紀澤的岳父劉蓉時任陝西巡撫，因為對張部作戰不利而被免職，故而在給對捻作戰的總指揮曾國藩的書信中峻辭訶責，將之比作楊嗣昌，於是二人有些小矛盾，但不久又和好了。友人若有不理解的地方，如何相處，也是難題，總的原則就是「寬容」二字。 十七日復奏不能回江督本任一折，刻木質關防①留營自效一片，茲鈔寄家中一閱。前有一信令爾來營侍余進京，後又有三信止爾勿來，想俱接到。若果能開去各缺，不過留營一年，或可請假省墓。但平日雖有讒謗之言，亦不乏譽頌之人，未必果准悉開諸缺耳。 ┃ 今譯 ┃ ╱ 十七日又上了不能回去擔任兩江總督本職的一封奏摺，以及刻木質關防留在軍營繼續效力的附片，現在抄去寄到家中供你們一閱。此前有一封信讓你來軍營侍奉我進京，後來又有三封信制止你，不讓你來，想必都已經收到了。假如真的能夠開去各缺職務，也不過就是留在軍營一年，或許就可以請假回鄉省墓了。但是平日裡雖然總有一些讒謗之言，也不乏稱譽、讚頌的人，未必果真准許我開缺那些職務。 ┃ 簡注 ┃ ╱ ①木質關防：清代委任臨時非正式的官職，不許用正方形大印與朱紅印泥，只許用長方形關防、紫紅印泥；如非正式欽差大臣，不許用銅印，只許用木印。 ┃ 實踐要點 ┃ ╱ 朝廷命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於是他便奏請開缺，但未能獲准。所謂毀譽聽之於人，故讒謗之言不必太在意。 紀鴻在此體氣甚好，月余未令作文，聽其瀟灑閒適，一暢天機①。臘月當令與葉甥開課作文。 爾膽怯等症由於陰虧，朱子所謂「氣清者魄恆弱」，若能善曉酣眠，則此症自去矣。此函呈澄叔一閱。特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 今譯 ┃ ╱ 紀鴻在這邊身體、氣色都很好，一個多月未曾讓他寫作文，聽憑他瀟灑而閒適，舒暢一下天生的秉性。臘月里應當讓他與葉甥（王鎮鏞）開課作文。 你的膽怯等症狀是因為陰虧，即朱子所謂的「氣清者魄恆弱」，如果能夠經常酣然而睡，這種症狀自然就會消失。這封信呈送你澄叔一閱。特諭。 ┃ 簡注 ┃ ╱ ①一暢天機：盡情地順應自己的秉性。天機，天生秉性。 ┃ 實踐要點 ┃ ╱ 紀鴻不願作文，於是任其瀟灑一月有餘，所謂一暢天機，然後再安排開課作文，這也是一張一弛之道。做父母的必當注意張弛有度，才能更好地促進孩子的成長。 諭紀澤（不可敬遠親而慢近鄰） 字諭紀澤兒： 十一月二十二日接爾十月二十七在長沙發稟，二十三日接十一月初二在湘潭發稟，二十六日接十一日在富圫發稟，得悉平安回家，小大清吉，至為欣慰。 此間軍事，任、賴由固始竄至鄂境，郭子美①二十三日在德安獲勝。該逆不得逞志於鄂，勢必仍回河南。張逆入秦，已奏派春霆援秦，本月當可起程。惟該逆有至漢中過年、明春入蜀之說，不知鮑軍追趕得及否。 ┃ 今譯 ┃ ╱ 十一月二十二日接到你十月二十七在長沙發出的信，二十三日接到十一月初二在湘潭發出的信，二十六日接到十一日在富圫發出的信，得以知曉你們已經平安回家，小孩、大人都吉祥，非常欣慰！ 這邊的軍事，任（柱）、賴（文光）從河南的固始竄到了湖北境內，郭子美（郭松林）二十三日在德安打了一個勝仗。這股逆軍不能在湖北得逞，勢必仍會回到河南。張（宗禹）逆進入陝西，已經上奏派遣春霆（鮑超）支援陝西，本月應當可以起程。只是這股逆軍又有到漢中過年、明年春天進入四川的說法，不知道鮑軍是否追趕得及。 ┃ 簡注 ┃ ╱ ①郭子美：郭松林，字子美，湖南湘潭人。湘軍將領，後加入淮軍，官至提督。 ┃ 實踐要點 ┃ ╱ 捻軍賴文光、任柱二支由河南固始竄入湖北，被郭松林軍打敗，必將再入河南。而張宗禹一支則進入陝西，鮑超軍將去支援陝西，戰局尚未有轉機。 本日折差回營，十三日又有滿御史參劾①，奉有明發諭旨，茲鈔回一閱。十月二十六日寄信令爾來營隨侍進京，厥後又有三信止爾勿來，計爾到家後不過數日即接來營之手諭。余擬再具數疏婉辭，必期盡開各缺而後已。將來或再奉入覲②之旨，亦未可知。爾在家料理家政，不復召爾來營隨侍矣。 ┃ 今譯 ┃ ╱ 本日送奏摺的差人回到營中，十三日又有滿御史的參劾，接到公開發送的諭旨，現在抄回來供你們一閱。十月二十六日寄出的信，讓你來營中陪同、侍奉我進京，後來又有三封信制止，要你不必來，估計你到家之後不過幾日就接到要你來營的手諭。我打算再寫幾封奏疏婉辭，必定要盡數開了各缺的職務才算完事。將來或許再有要我進京覲見皇帝的諭旨，也未可知。你就在家裡料理家政，不再召你來軍營陪侍了。 ┃ 簡注 ┃ ╱ ①滿御史：清代朝廷各部門長官都有滿、漢各一人，且以滿為尊。參劾（hé）：上奏朝廷揭發官吏的罪狀。 ②入覲（jìn）：入朝進見皇帝。 ┃ 實踐要點 ┃ ╱ 此時的曾國藩奉命入京覲見皇帝，朝廷仍命其回任兩江總督，他則再次請求開缺。還有就是再次交代紀澤是否需要來營的事情，從中可見做父親的心細如髮。 李申夫之母嘗有二語云：「有錢有酒款遠親，火燒盜搶喊四鄰。」戒富貴之家，不可敬遠親而慢近鄰也。我家初移富圫，不可輕慢近鄰，酒飯宜松，禮貌宜恭。建四爺如不在我家，或另請一人款待賓客亦可。除不管閒事、不幫官司外，有可行方便之處，亦無吝①也。爾信於郭家及長沙事太略，下次詳述一二。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澄叔處將此信送閱。 ┃ 今譯 ┃ ╱ 李申夫（李榕）的母親曾有兩句話說：「有錢有酒款遠親，火燒盜搶喊四鄰。」告誡富貴人家，不可太看重遠親而怠慢近鄰。我家剛剛移居到富圫，不可輕慢近鄰，酒飯上應當客氣，禮貌上應當恭敬。建四爺如果不在我家，或者另外請一個人協助款待賓客也可以。除了不管閒事、不幫他人打官司之外，有可以行方便的地方，也不要吝嗇。你的信談到郭家（郭嵩燾）以及長沙的事情太過簡略，下次詳細講述一二。此諭。 澄叔那邊，將這封信送去一閱。 ┃ 簡注 ┃ ╱ ①無吝：不要吝嗇。 ┃ 實踐要點 ┃ ╱ 遠親不如近鄰，傳統的鄉村社會，鄰里關係特別重要。此時的曾家剛移居到富圫，故曾國藩引用其幕僚李榕母親的話告誡家人，即便是富貴人家，也不可敬遠親而慢近鄰，所謂酒飯宜松、禮貌宜恭，細節之處最可留意。現代社會的鄰里關係正在進一步變化之中，隨著社區文化的發展，一些傳統的理念依舊會有其用武之地。 正封緘①間，接奉二十三日寄諭，令余仍回江督之任。余病不能多閱文牘，決計具疏固辭。茲將諭旨抄回一閱。 陳季牧②遽爾淪謝。此間於初一日派李翥漢至長沙陳宅弔唁，幛一懸、銀二百兩。此外尚有數處送情，再有信寄家也。又行。二十八夜。 ┃ 今譯 ┃ ╱ 正在封口的時候，接到了二十三日寄出的諭旨，讓我仍舊回去擔任兩江總督之職。我因為生病不能多閱讀文牘，決定還是上疏固辭。現在將諭旨抄回供你們一閱。 陳季牧（陳源豫）突然離世。這邊在初一日派了李翥漢到長沙的陳宅弔唁，幛一懸、銀二百兩。此外還有幾處送人情的，還會有信寄到家裡。再補上幾句。二十八日夜。 ┃ 簡注 ┃ ╱ ①封緘：封口，密封。 ②陳季牧：陳源豫，字季木、季牧，湖南茶陵人。陳源兗之弟，湘軍將領，後官福建光澤知縣、龍巖知州。曾國藩的女婿陳遠濟為陳源兗之子，故而也是姻親。 ┃ 實踐要點 ┃ ╱ 此處主要提點其子關於親戚家的喪禮事項，依舊非常細心。 諭紀澤（切不可有官家風味） 字諭紀澤兒： 十二月初六日接爾十一月二十一日排遞之信，十八日接二十七日專勇之信，具悉一切。 余自奉回兩江本任之命，十七、初三日兩次具疏堅辭，皆未俞允①，訓詞肫摯②。只得遵旨暫回徐州，接受關防，令少荃得以迅赴前敵，以慰宸廑③。茲將初九日寄諭、二十一日奏稿抄寄家中一閱。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閱文牘，而意中所欲看之書，又不肯全行割棄，是以決計不為疆吏，不居要任。兩三月內，必再專疏懇辭。 ┃ 今譯 ┃ ╱ 十二月初六日接到你十一月二十一日通過排單遞送的信，十八日接到二十七日由專門的勇夫送來的信，知曉了一切。 我自從奉命回去再任兩江總督的職務後，十七日、初三日兩次上疏堅決請辭，都沒有獲得應允，訓詞真摯誠懇。只得遵旨暫時回到徐州，接受總督的關防，讓少荃（李鴻章）得以迅速趕赴前敵，以便讓皇帝欣慰。現在將初九日寄來的諭旨、二十一日的奏稿抄出寄到家中供大家一閱。我自己感覺精力日漸衰弱，不能多去閱讀公文、書牘，然而心中所想看的書，又不肯全部都割捨，因此決定不再擔任封疆大吏，不再居於重要職位。兩三個月內，必定再次專門上疏懇請辭職。 ┃ 簡注 ┃ ╱ ①俞允：應允、應諾，多用於君主。 ②訓詞：帝王誥敕文詞。肫摯（zhūn zhì）：真摯誠懇。 ③宸廑（chén jǐn）：皇帝的關切。宸本指北極星，後代指帝王。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堅辭兩江總督未獲應允，暫回徐州接受關防，改由李鴻章趕赴前敵接替平定捻軍之重任。他還因為精力日衰，既不能多讀公文，又不肯割棄欲看之書，所以「決計不為疆吏，不居要任」。 軍務極為棘手。二十一日有一軍情片，二十二日有與沅叔信，茲抄去一閱。 朱金權利令智昏①，不耐久坐，余在徐州已深知之。今年既請彭芳六②照管書籍、款接人客，應將朱金權辭絕之，並請澄叔專信辭謝，乃有憑據。 ┃ 今譯 ┃ ╱ 軍務上極為棘手。二十一日有一份軍情的奏摺片子，二十二日有與你沅叔的信，現在抄錄回去供你一閱。 朱金權利令智昏，不能忍耐久坐，我在徐州的時候已經深知其人了。今年既然請了彭芳六過來照管書籍、接待客人，應當將朱金權辭謝回絕，並且請你澄叔專門寫信辭謝，這樣才有憑據。 ┃ 簡注 ┃ ╱ ①利令智昏：因貪圖私利而失去理智。 ②彭芳六：也是曾國藩家的管家。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及的朱金權，是曾家許多年的管家，發生利令智昏的醜事，故只能將其辭絕。曾國藩不但強調理由，還要曾國潢專門寫信以為憑據，一步步都非常到位。在處理家務事時，往往有人不注意方式方法，以至於後來多有紛爭。 余近作書箱，大小如何廉舫①八箱之式。前後用橫板三塊，如吾鄉倉門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為柱為匡，頂底及兩頭用板裝之。出門則以繩絡之②而可挑，在家則以架乘之而可累兩箱、三箱、四箱不等。開前倉板則可作櫃，並開後倉板則可過風。當作一小者送回，以為式樣。吾縣木作最好而賤，爾可照樣作數十箱，每箱不過費錢數百文。 ┃ 今譯 ┃ ╱ 我最近在做書箱，跟何廉舫（何栻）八箱的式樣、大小相同。前後都用橫板三塊，好比我們家鄉倉門板的式樣。四方、上下都有方木作為柱子或框子，頂上、底下以及兩頭用木板來安裝。出門用繩子捆住就可以挑，在家就用架子來安放，然後可以累放兩箱、三箱、四箱不等。打開前倉板則可以用作書櫃，再同時打開後倉板就可以通風。應當做一個小的送回家，作為參考的式樣。我們縣裡的木工做得最好而價格最低，你可以照樣子做幾十箱，每箱也不過花費幾百文錢。 ┃ 簡注 ┃ ╱ ①何廉舫：何栻，字廉舫，一作蓮舫，江蘇江陰人。曾國藩的門生、幕僚，擅詩文多藏書，曾任江西建昌知府、吉州知府，後經商致富。 ②絡之：捆住。 ┃ 實踐要點 ┃ ╱ 此處詳細說明曾國藩近期所造的書箱式樣的特點，並說要做一個小的送回去作參考等，也是細緻入微的。做一件事情，如何才能真正落實，曾國藩的辦法值得學習。 讀書乃寒士本業，切不可有官家風味。吾於書箱及文房器具，但求為寒士所能備者，不求珍異也。家中新居富圫，一切須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須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門外掛匾，不可寫「侯府」「相府」字樣。天下多難，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掛「宮太保第」①一匾而已。 吾明年正月初赴徐，紀鴻隨往。二月半後天暖，令鴻兒坐炮船至揚州，搭輪船至漢口，三月必可到家。郭婿②讀書何如？詳寫告我。此信呈澄叔一閱。 滌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 今譯 ┃ ╱ 讀書乃是寒士的本業，千萬不可有官宦人家的風氣。我對於書箱以及文房所用的器具，只求作為寒士所能具備的，不去尋求奇珍異寶。家中新近才住到富圫，一切必須存有這一層意思，不要存有代代都會做官的想法，必須存有代代都會做普通士子、農民的想法。家門外頭掛的匾，不可以寫「侯府」「相府」的字樣。天下多難，這些爵位、官位都未必可靠，只要掛上「宮太保第」一個匾就可以了。 我明年正月初趕赴徐州，紀鴻跟隨前往。二月半之後天氣暖和，就讓鴻兒乘坐炮船到揚州，搭乘輪船到漢口，三月必定可以到家。郭家女婿（依永）讀書怎麼樣？詳細寫信來告知我。此信呈給你澄叔一閱。 ┃ 簡注 ┃ ╱ ①宮太保第：即「太子太保」的府第，曾國藩以獲此虛銜為榮。 ②郭婿：郭依永，字剛基，曾家四女婿，郭嵩燾之子。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要兒子明白讀書乃寒士本業，切不可有官家風味，文房器具也不可求珍異。至於「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須作代代做士民之想」，則更是強調官位靠不住，唯有耕讀可以傳家。若以現在的情形來說，就是要有自己的一技之長，且過著樸實的生活，那麼父母是否是高官富商，也就無所謂了。人，必須依靠自己的能力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