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咸豐十一年

諭紀澤（文章雄奇，在於行氣造句選字） 字諭紀澤兒： 臘月二十九日接爾一稟，系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之人帶回，又由沅叔處送到爾初歸時二信，慰悉。爾以十四日到家，而鴻兒十八日稟中言爾總在日內可到，何也？豈鴻信十三四寫就而朱金權①於十八日始署封面耶？霞仙②先生之令弟③仙逝，余於近日當寫唁信，並寄奠儀④。爾當先去弔唁。 ┃ 今譯 ┃ ╱ 臘月二十九日接到你的一封信，這是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的人帶回的，又從你沅叔處送來你當初回家時寫的兩封信，很欣慰地讀完了。你在十四日到家，然而鴻兒在十八日的信中說你會在近日之內到達，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鴻兒的信在十三四日就已寫完，然後朱金權到了十八日方才簽署封面嗎？霞仙先生的弟弟仙逝了，我會在近日就寫弔唁的信，並寄去奠儀。你應當先去弔唁。 ┃ 簡注 ┃ ╱ ①朱金權：曾國藩家的管家。 ②霞仙：劉蓉，字孟容，號霞仙，湖南湘鄉人，官至陝西巡撫。曾紀澤的續弦即劉蓉之女，故劉蓉之弟去世，要曾紀澤先去他家弔唁。 ③令弟：對他人之弟的美稱。令，美好。 ④奠儀：送給辦喪事的人家的用於祭奠的禮物。 ┃ 實踐要點 ┃ ╱ 曾家的書信，都有編號，這是為了防止遺失，以及方便查考。此處曾國藩的詢問及其一絲不苟的態度，都值得後人學習。 爾問文中雄奇之道。雄奇以行氣為上，造句次之，選字又次之。然未有字不古雅而句能古雅，句不古雅而氣能古雅者；亦未有字不雄奇而句能雄奇，句不雄奇而氣能雄奇者。是文章之雄奇，其精處在行氣，其粗處全在造句選字也。余好古人雄奇之文，以昌黎為第一，揚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氣，本之天授。至於人事之精能，昌黎則造句之工夫居多，子云則選字之工夫居多。 ┃ 今譯 ┃ ╱ 你問起文章之中的雄奇之道。雄奇，當以行氣為上，造句次之，選字又次之。然而沒有用字不古雅而句子能夠古雅，句子不古雅而行氣能夠古雅的；也沒有用字不雄奇而句子能夠雄奇，句子不雄奇而行氣能夠雄奇的。所以說，文章的雄奇，其中的精妙之處在於行氣，其中的粗淺之處都在於造句、選字。我最喜好的古人的雄奇文章，以昌黎（韓愈）為第一，揚子云（揚雄）次之。兩位先生文章的行氣，來自天授。至於由人力而精深的文章才能，在昌黎先生那裡以造句的工夫用得較多，在子云先生那裡以選字的工夫用得較多。 ┃ 實踐要點 ┃ ╱ 在曾國藩看來，雄奇之文主要有兩個關鍵點：一個在於文章的造句、選字，一個在於文章的行氣，也即文章的邏輯脈絡。行氣為精，字句為粗。他還特別看重在韓愈、揚雄二人之中體會雄奇文章。這些關於作文的講解，對於現代人來說依舊適用。 爾問敘事志傳之文難於行氣，是殊不然。如昌黎《曹成王碑》《韓許公碑》①，固屬千奇萬變，不可方物②，即盧夫人之銘、女挐之志③，寥寥短篇，亦復雄奇崛強。爾試將此四篇熟看，則知二大二小，各極其妙矣。 ┃ 今譯 ┃ ╱ 你問起敘事性質的志、傳之類的文章難於行氣，事實也不完全如此。比如昌黎先生的《曹成王碑》《韓許公碑》，固然屬於千奇萬變、無可比擬的那一類大文章，即便是他給盧夫人寫的墓志銘、給女挐寫的志，寥寥百字的短篇，也一樣的雄奇崛強。你試著將這四篇看熟，就會知道這二大與二小，各有各的極為精妙之處。 ┃ 簡注 ┃ ╱ ①《韓許公碑》，即《司徒兼侍中中書令贈太尉許國公神道碑》。 ②不可方物：不能識別、無可比擬。 ③盧夫人之銘：即《河南府法曹參軍盧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銘》。女挐之志：即《女挐壙銘》。前者傳主為韓愈的岳母，後者為韓愈的四女。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對於志、傳類文章難於行氣有疑問，於是曾國藩就讓他熟讀韓愈的相關文章來加以體會，這裡所舉的四大名篇值得注意。熟讀名篇非常關鍵，正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 爾所作《雪賦》，詞意頗古雅，惟氣勢不鬯，對仗不工。兩漢不尚對仗，潘、陸則對矣，江、鮑、庾、徐則工對矣。爾宜從對仗上用工夫。此囑。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 今譯 ┃ ╱ 你所作的《雪賦》，詞意頗為古雅，只是氣勢不夠流暢，對仗不夠工整。兩漢的文章不崇尚對仗，潘岳、陸機的文章開始用對仗，江淹、鮑照、庾信、徐陵的文章則工於對仗了。你應當在從對仗上多用工夫。此囑。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嘗試寫作小賦，曾國藩一方面表揚其文字的古雅，另一方面又指出其氣勢、對仗上的問題，並以六朝時期名家為例，指示其進一步學習。曾國藩幾乎對孩子每一次的作文都不輕易放過，做父親的能在百忙之中如此用心，實在難得。 諭紀澤（看書、寫字、詩文，揚長避短） 字諭紀澤兒： 正月初十日接爾臘月十九日一稟，十二日又由安慶寄到爾臘月初四日之稟，具知一切。長夫走路太慢，而託辭於為營中他信繞道長沙耽擱之故，此不足信。譬如家中遣人送信至白玉堂①，不能按期往返，有責之者，則曰被杉木壩、周家老屋各佃戶強我送擔耽擱了。為家主者但當嚴責送信之遲，不管送擔之真與否也，況並無佃戶強令送擔乎？營中送信至家，與黃金堂送信至白玉堂，遠近雖殊，其情一也。 ┃ 今譯 ┃ ╱ 正月初十日接到你臘月十九日的一封信，十二日又從安慶寄來你臘月初四日的信，一切都知道了。長夫走路太慢，卻託辭說是為了軍營中其他人的信件繞道長沙而耽擱的緣故，這並不足為信。譬如家中派遣人送信到白玉堂，不能按期往返，有人責問他的，就說被杉木壩、周家老屋各處的佃戶強迫我送個擔子而耽擱了。作為家裡的主人，只應當嚴厲責問送信的人遲了，不必去管送擔子的事件的真與假，何況並沒有佃戶強令他送擔子呢？軍營之中送信件到家裡，與黃金堂送信件到白玉堂，遠近雖然不同，但其中的情理則是一樣的。 ┃ 簡注 ┃ ╱ ①白玉堂：曾國藩叔父曾驥雲的宅子。與曾國藩家的黃金堂之間，有杉木壩、周家老屋等處。 ┃ 實踐要點 ┃ ╱ 此處再就一些日常瑣事中的問題，加以舉例說明，指點其子如何做家裡的主人。對小事也不可苟且，故而指出長夫送信慢所找的託辭不足為信。細密之處，值得學習。 爾求抄古文目錄，下次即行寄歸。 爾寫字筆力太弱，以後即常摹柳帖亦好。家中有柳書《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種①，爾可取《琅邪碑》日臨百字、摹百字。臨以求其神氣，摹以仿其間架。每次家信內，各附數紙送閱。 ┃ 今譯 ┃ ╱ 你要找供抄寫的古文目錄，下次就可以寄回。 你寫字筆力太弱，以後就經常臨摹柳體字帖，這也是一個好辦法。家中有柳體字帖《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這幾種，你可以選取《琅邪碑》，每日臨寫一百字、摹寫一百字。臨帖用以探求其中的神氣，摹帖用以模仿其中的間架。每次在寄來的家信之內，各可附上幾張臨摹之紙，送來讓我批閱。 ┃ 簡注 ┃ ╱ ①《琅邪碑》：即《沂州府普照寺碑》，為該寺住持妙濟禪師集柳公權墨跡而成，故又稱《集柳碑》。該碑與西安碑林的《玄秘塔碑》齊名，有「東柳西柳」之說。《西平碑》：即《唐西平王李公神道碑銘》。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根據其子筆力弱的特點，告知他應多臨摹柳公權的書法，臨帖百字、摹帖百字，學習其神氣與結構，還讓他將每次的習作與家書一起送來批閱。對於練字之事的反覆檢查，堪稱做父親的楷模。 《左傳註疏》閱畢，即閱看《通鑑》。將京中帶回之《通鑑》，仿我手校本，將目錄寫於面上。其去秋在營帶去之手校本，便中仍當寄送祁門，余常思翻閱也。 ┃ 今譯 ┃ ╱ 《左傳註疏》讀完了，就開始讀《資治通鑑》。將京城之中帶回家的《資治通鑑》，效仿我的手校本，將目錄寫在封面上。而那套去年秋天從軍營帶回去的手校本，方便的時候仍舊寄回祁門軍營，我常想著翻閱一下。 ┃ 實踐要點 ┃ ╱ 指點曾紀澤讀書，再次提示其讀《通鑑》當效仿自己的手校本。做父親的留在書上的批點，對子女來說更加親切可學。 爾言鴻兒為鄧師所賞，余甚欣慰。鴻兒現閱《通鑑》，爾亦可時時教之。爾看書天分甚高，作字天分甚高，作詩文天分略低，若在十五六歲時教導得法，亦當不止於此。今年已二十三歲，全靠爾自己扎掙①、發憤，父兄、師長不能為力。作詩文是爾之所短，即宜從短處痛下工夫。看書寫字爾之所長，即宜拓而充之。走路宜重，說話宜遲，常常記憶否？ 余身體平安，告爾母放心。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 今譯 ┃ ╱ 你說鴻兒受到鄧先生的讚賞，我很欣慰。鴻兒現今正在讀《資治通鑑》，你也可以時時教導他。你看書的天分很高，寫字的天分也很高，寫作詩文的天分略偏低，如果能在十五六歲的時候教導得法，也應當不止於此。你今年已經二十三歲，全都要靠你自己扎掙、發憤，父兄、師長無能為力。寫作詩文是你的短處，就應當在短處痛下工夫。看書、寫字是你的長處，就應當開拓而擴充起來。走路應當穩重，說話應當遲緩，常常記著這兩條嗎？ 我的身體平安，告知你母親放心。 ┃ 簡注 ┃ ╱ ①扎掙：即掙扎，此處指勉強、勉勵。 ┃ 實踐要點 ┃ ╱ 針對紀澤作詩文的天分略低，強調只能自己發憤，必須從短處痛下功夫。又針對紀澤看書、寫字上的長處，強調繼續開拓而擴充起來。此則家書的重點在於講揚長避短，子女們都有各自的優點與缺點，故而在家庭教育之中必須揚長避短，然後再時時提點。 諭紀澤（古人解經，有內傳有外傳） 字諭紀澤兒： 正月十四發第二號家信，諒已收到。日內祁門尚屬平安。鮑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獲勝後，即追賊至彭澤。官軍駐牯牛嶺，賊匪踞下隅坂，與之相持，尚未開仗。日內雨雪泥濘，寒風凜冽，氣象殊不適人意。偽忠王李秀成①一股，正月初五日圍玉山縣，初八日圍廣豐縣，初十日圍廣信府，均經官軍竭力堅守，解圍以去。現竄鉛山之吳坊、陳坊等處；或由金溪以竄撫、建②，或徑由東鄉以撲江西省城，皆意中之事。余囑劉養素③等堅守撫、建，而省城亦預籌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甚擾江西腹地，黃逆④一股不再犯景德鎮等，三四月間，安慶克復，江北可分兵來助南岸，則大局必有轉機矣。目下春季必尚有危險迭見，余當謹慎圖之，泰然處之。 ┃ 今譯 ┃ ╱ 正月十四發出的第二號家信，想必已經收到了。目前祁門還算平安。鮑春霆（鮑超）自從初九日在洋塘獲勝之後，隨即追擊賊軍到了彭澤。官軍駐紮在牯牛嶺，賊軍盤踞在下隅坂，與鮑軍相持，但尚未開仗。近日來雨雪交加，道路泥濘，寒風凜冽，天氣很不合人意。偽忠王李秀成這一股賊軍，正月初五日圍攻玉山縣，初八日圍攻廣豐縣，初十日圍攻廣信府，都經官軍的竭力堅守，各城得以解圍，賊軍離去。現在流竄到了鉛山的吳坊、陳坊等處；有的從金溪而竄到撫州、建昌，有的直接從東鄉而撲向江西省城，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囑咐劉養素（劉於潯）等人堅守撫州、建昌，而省城也在預備籌劃防守的事宜。只要李（秀成）逆一股不太騷擾江西的腹地，黃（文金）逆一股不再進犯景德鎮等地，三四月之間，安慶收復，江北也就可以分兵前來援助江南這邊，則大局必定會有轉機。眼下的春季里，必定還會有危險迭見的情況發生，我也當謹慎圖之，泰然處之。 ┃ 簡注 ┃ ╱ ①李秀成：廣西藤縣人，太平天國後期的重要將領，被封為忠王。 ②撫、建：指江西的撫州、建昌兩府。建昌府今為江西南城、黎川、廣昌一帶。 ③劉養素：即劉於潯，字養素，江西南昌人。歷任清河知縣、通判，後丁憂回鄉，以在籍官員身份辦團練。咸豐五年任水師統領，軍功卓著，賞「花圖薩大巴圖魯」稱號。後補受甘肅兵備道，擢甘肅按察使。 ④黃逆：即黃文金，廣西博白人，太平軍將領。 ┃ 實踐要點 ┃ ╱ 前一年秋，曾國藩在祁門的大營遭李秀成的圍攻，此次家書則告知家人近日軍情的轉機，以及自己的謹慎圖之、泰然處之。介紹近期行軍打仗的相關事宜，好讓家人放心，同時強調謹慎與泰然的態度，也是一種適時教育。 余身體平安，惟齒痛時發。所選古文，已鈔目錄寄歸。其中有未註明名氏者，爾可查出補註，大約不出《百三名家全集》①及《文選》《古文辭類纂》三書之外。 ┃ 今譯 ┃ ╱ 我身體平安，只有牙痛還時常發作。我所挑選的古文，已經抄出目錄寄回了。其中也有未註明作者姓名的，你可以查出補註，大約不出《百三名家全集》以及《文選》《古文辭類纂》這三部書之外。 ┃ 簡注 ┃ ╱ ①《百三名家全集》：即《漢魏六朝百三家集》，明代張溥選編。 ┃ 實踐要點 ┃ ╱ 在言明自己身體無礙之後，即與曾紀澤談論讀書之事，希望他對自己目錄中未標註姓名的篇什加以查考。此處提及的目錄，即《經史百家雜鈔》一書的選目。父子二人，如此認真地確定值得選讀的古文篇目，這一態度值得注意。 爾問《左傳》解《詩》《書》《易》與今解不合。古人解經，有內傳，有外傳。內傳者，本義也；外傳者，旁推曲衍，以盡其餘義也。孔子系《易》①，小象則本義為多，大象則余義為多。孟子說《詩》，亦本子貢之因貧富而悟切磋，子夏之因素絢而悟禮後，亦證余義處為多。②《韓詩外傳》，盡余義也。《左傳》說經，亦以余義立言者多。 ┃ 今譯 ┃ ╱ 你問《左傳》解說《詩經》《尚書》《周易》，與今人的解說不合。古人解經，有內傳，也有外傳。所謂內傳，也就是本義；所謂外傳，就是由此及彼的推論、曲折的推衍，用以儘量引申、發揮經典之中的余義。孔子解《周易》，「小象」部分以講本義為多，「大象」部分則以講余義為多。孟子說《詩經》，也本著《論語》之中子貢的因為「貧富」而體悟「切磋」，子夏的因為「素絢」而體悟「禮後」，也是論證余義之處為多。《韓詩外傳》，則都是在講余義。《左傳》說經，也以講余義而立說之處為多。 ┃ 簡注 ┃ ╱ ①孔子系《易》：孔子晚年讀《易》，「韋編三絕」。《易傳》之中的《繫辭》《彖辭》與《小象》《大象》等傳說為孔子所作，《小象》解釋爻辭，《大象》解釋卦辭。 ②子貢之因貧富而悟切磋：語出《論語·學而》：「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子夏之因素絢而悟禮後：語出《論語·八佾》：「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 』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 』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問起《左傳》對其中所引《詩經》《尚書》與《周易》的解釋，與今人的解釋不同的緣故。曾國藩說，凡是古人解經，分內傳、外傳：內傳解釋本義，外傳為引申、推衍之餘義。也就是說，對於古書中的引文，應當注意引用者所作解釋到底是屬於本義還是引申義。 袁臾生①之二百金，余去年曾借松江二百金送季仙九②先生，此項只算還袁宅可也。樹堂先生③送爾三百金，余當面言只受百金。爾寫信寄營酬謝，言受一璧二④云云。余在營中備二百金，並爾信函交馮可也。此字並送澄叔一閱，此次不另作書矣。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正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袁臾生（袁秉楨）的二百兩銀子，我去年曾借松江袁家的二百兩銀子送給季仙九先生，這一項只算是還給袁宅也就可以了。馮樹堂先生送你的三百兩銀子，我當面說過只接受一百兩。你寫信寄到營中的酬謝冊子，也說了受一璧二之類的話。我在營中準備了二百兩，和你的信函一起交給馮就可以了。這一封信也送給你澄叔一閱，此次不再另外寫信給他了。 ┃ 簡注 ┃ ╱ ①袁臾生：即曾國藩的大女婿袁秉楨，字臾生，一作榆生。 ②松江：指在松江的袁家，當時袁秉楨之父袁芳瑛任松江知府。季仙九：即季芝昌，字雲書，號仙九，江蘇江陰人，道光十二年一甲三名進士，官至閩浙總督。 ③樹堂：馮作槐，又名卓懷，字樹堂，湖南長沙人，道光十九年的解元。曾國藩在京時的友人，後任四川萬縣縣令。一度在曾國藩幕府任職，也做過曾家的塾師。 ④受一璧二：意思是說接受其一，退還其二。璧，取完璧歸趙之意，即璧還、退還。 ┃ 實踐要點 ┃ ╱ 此信最後提及的還是一些家務瑣事，諸如「受一璧二」之類的方法，也當注意。人情往來的處置極難，做父母的應當結合實例加以指導。 諭紀澤紀鴻（屋後栽竹復舊觀） 字諭紀澤、紀鴻兒： 得正月二十四日信，知家中平安。此間軍事，自去冬十一月至今，危險異常，幸皆化險為夷。目下惟左軍在景德鎮一帶十分可危，余俱平安。余將以十七日移駐東流、建德。 ┃ 今譯 ┃ ╱ 收到正月二十四日的信，得知家中平安。這邊的軍事，自從去冬十一月至今，危險異常，幸而都化險為夷了。當下只有左（宗棠）軍在景德鎮一帶依舊十分危急，其餘都已平安。我的帥營將在十七日轉移，駐紮到東流、建德一帶。 ┃ 實踐要點 ┃ ╱ 李秀成率領太平軍突襲祁門大營，曾國藩緊急之中曾寫下遺書，幸虧鮑超、張運蘭兩軍將太平軍擊敗，方才化險為夷。交代這些變故，對於幫助孩子理解父親的事業極有必要。 付回銀八兩，為我買好茶葉陸續寄來。下手①竹茂盛，屋後山內仍須栽竹，復吾父在日之舊觀。餘七年在家芟②伐各竹，以倒廳③不光明也。乃芟後而黑暗如故，至今悔之，故囑爾重栽之。勞字、謙字④，常常記得否？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 今譯 ┃ ╱ 寄回的銀子八兩，為我購買一些好的茶葉陸續寄過來。家中宅子下手處的竹子長勢茂盛，屋後的山內還需要栽種竹子，恢復我父親在世時候的舊觀。我咸豐七年在家的時候砍伐了屋後各處的竹子，是因為倒廳不夠光明。但是砍伐之後還是黑暗如故，至今依舊後悔，所以囑咐你去重新栽種。勞字、謙字，常常記得嗎？ ┃ 簡注 ┃ ╱ ①下手：右邊。 ②芟（shān）：割草，清除。 ③倒廳：後廳。 ④勞字、謙字：勤勞、謙遜為君子品格。《周易·謙卦》：「勞謙，君子有終。」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平安之後，便關心家中瑣事，要求老家保持耕讀家風，故特別重視種竹、種蔬之事。此次便囑咐在屋後的山內重新種上竹子，恢復曾父在世時候的舊觀。一個家族的延續，其實就應當重視前人留下的舊觀或故物，這不只是一種紀念，更是一種家風教育。 諭紀澤紀鴻（遺訓：八本三致祥，八字三不信） 字諭紀澤、紀鴻兒： 接二月二十三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甚慰，甚慰！ 余以初三日至休寧縣，即聞景德鎮失守之信。初四日寫家書，托九叔處寄湘，即言此間局勢危急，恐難支持，然猶意力攻徽州，或可得手，即是一條生路。初五日進攻，強中、湘前等營在西門挫敗一次。十二日再行進攻，未能誘賊出仗。是夜二更，賊匪偷營劫村，強中、湘前等營大潰。凡去二十二營，其挫敗者八營（強中三營、老湘三營、湘前一、震字一），其幸而完全無恙者十四營（老湘六、霆三、禮二、親兵一、峰二），與咸豐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賊偷湖口水營情形相仿。此次未挫之營較多，以尋常兵事言之，此尚為小挫，不甚傷元氣。目下值局勢萬緊之際，四面梗塞，接濟已斷，加此一挫，軍心尤大震動。所盼望者，左軍能破景德鎮、樂平之賊，鮑軍能從湖口迅速來援，事或略有轉機，否則不堪設想矣。 ┃ 今譯 ┃ ╱ 接到二月二十三日的信，知道家中五宅平安，十分欣慰，十分欣慰！ 我在初三日到達休寧縣，就聽說了景德鎮失守的消息。初四日寫有家書，托你九叔（曾國荃）那邊寄回湖南，就說到此處的局勢危急，恐怕難以支持，然而還想要力攻徽州，如果可以得手，也是一條生路。初五日進攻，強中、湘前等營在西門挫敗了一次。十二日再次進攻，未能引誘賊軍出來開仗。這夜的二更，賊匪偷襲營房、劫掠鄉村，強中、湘前等營大崩潰。所有前去的二十二營，其中挫敗了的有八個營（強中三營、老湘三營、湘前一營、震字一營），其中幸而完全無恙的有十四個營（老湘六營、霆三營、禮二營、親兵一營、峰二營），與咸豐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賊軍偷襲湖口水營的情形相似。此次未曾挫敗的營比較多，就尋常的戰事而言，這還是小的挫敗，不太傷元氣。當下正值局勢萬分緊張之際，四面道路阻塞，接濟線已被切斷，加上此次一大挫敗，軍心更是大為震動。所能盼望的是，左（宗棠）軍能夠攻破景德鎮、樂平的賊軍，鮑（超）軍能夠從湖口迅速前來支援，這樣戰事也許還略有轉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實踐要點 ┃ ╱ 該年湘軍與太平軍作戰，再度處於失利狀態，特別是徽州之戰的挫敗，讓曾國藩想起了咸豐四年的湖口之戰，也是軍心大震。再次遇到戰事的危急，於是曾國藩寫下一些對於家訓的總結，也即所謂遺訓。如果做長輩的能對祖傳的家風家訓多加總結，那麼對於後輩來說，當是莫大的精神財富。 余自從軍以來，即懷見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①，渝②我初志，失信於世。起復③再出，意尤堅定。此次若遂不測，毫無牽戀。自念貧窶④無知，官至一品，壽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權，忝竊⑤萬分，夫復何憾！惟古文與詩，二者用力頗深，探索頗苦，而未能介然⑥用之，獨辟康莊⑦。古文尤確有依據，若遽先朝露⑧，則寸心所得，遂成廣陵之散⑨。作字用功最淺，而近年亦略有入處。三者一無所成，不無耿耿。 ┃ 今譯 ┃ ╱ 我自從軍以來，就懷有見危授命的志向。丁、戊兩年抱病在家，常常害怕溘然而逝於窗下，違背了我當初的志向，失信於世人。起復之後再度出山，意志尤其堅定。此次如果就此身遭不測，也毫無牽掛、留戀了。自己想來，從貧陋無知，到官至一品，壽逾五十，還稍有浮名，兼掌握兵權，早已榮幸萬分，又還有什麼遺憾呢！唯獨古文與詩，這兩個方面用力頗深，探索鑽研也頗苦，然而未能堅定地努力下去，獨力開闢一條康莊大道。古文則更是確定有了一些開宗立派的憑據，如果真的就如同朝露一般忽然先去了，那麼我的寸心所得，也就成了廣陵散那樣的絕響了。還有寫字這一方面，我用功最淺，然而近幾年也略有入門之處。這三者，如果就這樣一無所成，我心中也不免耿耿於懷了。 ┃ 簡注 ┃ ╱ ①溘（kè）逝牖（yǒu）下：指碌碌無為老死於家中。溘，忽然。牗，窗戶。 ②渝：改變、違背。 ③起復：服父母之喪期滿後，重新復出做官。 ④貧窶（jù）：貧窮、鄙陋。 ⑤忝（tiǎn）竊：對自己因幸運而擁有某種名利、地位感到難以勝任的謙辭。 ⑥介然：堅定執著的樣子。 ⑦康莊：平坦寬廣、四通八達的道路，此處指開宗立派。 ⑧遽（jù）先朝露：如同早晨的露水一見陽光就幹了一般，形容生命短暫。遽，忽然。 ⑨廣陵之散：《廣陵散》為古琴名曲，三國嵇康善彈此曲，但不輕易傳授，在被殺之時則感嘆：「《廣陵散》於今絕矣。」此處是說，擔心自己古文方面的心得不得傳承。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回顧自己第二次出山以來，將生死置之度外，唯一遺憾的是古文、詩、字「三者一無所成」。古文與作詩，雖然多有用力，但是未能有所成就；還有寫字最為薄弱。回顧人生得失，也有藉此勉勵其子之意。 至行軍本非余所長，兵貴奇而余太平，兵貴詐而余太直，豈能辦此滔天之賊？即前此屢有克捷，已為僥倖，出於非望矣。爾等長大之後，切不可涉歷兵間，此事難於見功，易於造孽，尤易於貽萬世口實。余久處行間①，日日如坐針氈，所差不負吾心，不負所學者，未嘗須臾忘愛民之意耳。近來閱歷愈多，深諳督師之苦。爾曹②惟當一意讀書，不可從軍，亦不必作官。 ┃ 今譯 ┃ ╱ 至於行軍打仗，本來就不是我之所長，兵貴奇而我太平，兵貴詐而我太直，豈能辦理此類滔天之賊呢？即使之前也屢有克敵之捷，實際也是出於僥倖，出乎意料，不敢奢望。你們長大之後，千萬不要涉獵用兵之事，此事難於見功，卻易於造孽，尤其容易留給後代萬世是非口實。我久處於行伍之間，日日如坐針氈，所幸還算不負我心，不負所學，未嘗須臾忘記關愛百姓的意思。近年以來閱歷越來越多，深深體會到了督師打仗之苦。你們只要一心一意讀書，不可從軍，也不必做官。 ┃ 簡注 ┃ ╱ ①行（háng）間：行伍之間，軍隊、軍營之中。 ②爾曹：汝輩，你們。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又以自己久歷兵旅的經驗，告誡其子以後只可專心讀書，切不可從軍，也不必做官。特別是兵事，「難於見功，易於造孽」，又留給後代萬世是非口實，這一見地是極為深刻的。 吾教子弟不離「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讀古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養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 今譯 ┃ ╱ 我教導子弟，不離「八本」「三致祥」。「八本」是說：讀懂古書要以學好訓詁為根本，寫作詩文要以講究聲調為根本，贍養親人要以獲得歡心為根本，養生要以少惱怒為根本，立身要以不妄語為根本，治家要以不晚起為根本，居官要以不要錢為根本，行軍要以不擾民為根本。「三致祥」是說：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 實踐要點 ┃ ╱ 此處介紹了曾國藩自己教導子弟的「八本」與「三致祥」，其中涉及的各條，都值得現代人參考，特別是「八本」，分為治學、修身、齊家、治國四大方面，全面而扼要。 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則專重孝字，其少壯敬親，暮年愛親，出於至誠，故吾纂墓誌，僅敘一事。吾祖星岡公之教人，則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寶①、早、掃、書、蔬、魚、豬。三者，曰僧巫，曰地仙②，曰醫藥，皆不信也。處茲亂世，銀錢愈少，則愈可免禍；用度愈省，則愈可養福。爾兄弟奉母，除勞字、儉字之外，別無安身之法。吾當軍事極危，輒將此二字叮囑一遍，此外亦別無遺訓之語，爾可稟告諸叔及爾母無忘。 （咸豐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 今譯 ┃ ╱ 我的父親竹亭公教人，就專重一個「孝」字，他少壯的時候敬重雙親，暮年的時候愛護雙親，都出於一片至誠，所以我為他撰寫墓誌，僅僅敘述這一件事情。我的祖父星岡公教人，則有「八字」「三不信」。「八字」是說：考、寶、早、掃、書、蔬、魚、豬。「三不信」是說：僧巫、地仙、醫藥，都不相信。身處這樣的亂世，銀錢愈少，就愈可以免除禍害；用度愈省，就愈可以養得福氣。你們兄弟侍奉母親，除了「勞」字、「儉」字之外，別無其他安身之法。我正處軍事極其危急之時，再將此二字叮囑一遍，此外也別無遺訓之類的話了，你們可以稟告諸位叔父以及你們的母親，不要忘了我說的話。 ┃ 簡注 ┃ ╱ ①考、寶：考，指祭祀先人。寶，指以鄰人為寶，與鄰里相處融洽。 ②地仙：專門看風水好壞的陰陽先生。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又總結其父教人重「孝」字，其祖父教人的「八字」與「三不信」，還強調生處亂世，當以勤儉為要。隨著經濟的發展，生活水平的提高，現代人似乎都已忘卻了勤與儉，這恰恰是最應該傳承的家教之精華。 諭紀澤（告知軍情，僱人種蔬） 字諭紀澤兒： 三月三十日建德途次接澄侯弟在永豐所發一信，並爾將去省時在家所留之稟。爾到省後所寄一稟，卻於二十八日先到也。 余於二十六日自祁門拔營起行，初一日至東流縣。鮑軍七千餘人於二十五日自景德鎮起行，三十日至下隅坂。因風雨阻滯，初三日始渡江，即日進援安慶，大約初八九可到。沅弟、季弟①在安慶穩守十餘日，極為平安。朱雲岩②帶五百人，二十四日自祁門起行，初二日已至安慶助守營濠，家中盡可放心。 此次賊救安慶，取勢乃在千里以外，如湖北則破黃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隨州、雲夢、黃梅、蘄州等屬，江西則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豐等屬，皆所以分兵力，亟肄以疲我，多方以誤我。賊之善於用兵，似較昔年更狡更悍。吾但求力破安慶一關，此外皆不遽與之爭得失。轉旋之機，只在一二月可決耳。 ┃ 今譯 ┃ ╱ 三月三十日在去建德的路上，接到澄侯弟在永豐所發出的一封信，還有你將去省城的時候在家裡所留下的一封信。你到省城之後所寄的一封，卻在二十八日先收到了。 我在二十六日從祁門拔營出發，初一日到東流縣。鮑（超）軍七千多人在二十五日從景德鎮出發，三十日到下隅坂。因為風雨的阻礙而滯留，初三日開始渡江，即日就前去援助安慶，大約初八九日可以到達。沅弟、季弟在安慶穩穩守了十多日，極為平安。朱雲岩（朱品隆）帶著五百人，二十四日從祁門出發，初二日已經到達安慶協助守衛營濠，家中盡可以放心。 此次賊軍救援安慶，他們的勢頭還在千里以外，比如湖北則先破黃州，破德安，破孝感，再破隨州、雲夢、黃梅、蘄州等地，江西則先破吉安，再破瑞州、吉水、新淦、永豐等地。之所以都如此分配兵力，是急切地希望以肆意開戰來疲憊我軍，以多方開戰來誤導我軍。賊軍善於用兵，似乎比起往年來更加狡猾、更加兇悍。我只求全力攻破安慶這一關，此外則不急於與他們爭什麼得失。扭轉大局的機會，就在這一兩個月內可以決定。 ┃ 簡注 ┃ ╱ ①季弟：指曾國藩的四弟曾國葆，字季洪；後改名貞干，字事恆。當時在安慶協助曾國荃攻城，後年病逝軍中。 ②朱雲岩：即朱品隆，字雲岩，曾任曾國藩護衛營的營官，此次派往安慶協助曾國荃。後官至衢州鎮總兵。 ┃ 實踐要點 ┃ ╱ 此處依舊是介紹軍中形勢，讓家人了解並且放心。 鄉間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類多①興旺；晏起無蔬之家，類多衰弱。爾可於省城菜園中，用重價僱人至家種蔬，或二人亦可。其價若干，余由營中寄回。此囑。 滌生手示（東流縣） 此次未寫信與澄叔，爾稟告之。 （咸豐十一年四月初四日） ┃ 今譯 ┃ ╱ 鄉間早起的人家，蔬菜茂盛的人家，大多家業興旺；晚起、不種蔬菜的人家，大多家業衰敗。你可以在省城的菜園之中，用高價僱人到家裡來種蔬菜，或者雇用兩個人也是可以的。此事需要花費多少錢，我可以從軍營這邊寄回來。此囑。 此次沒有寫信給你澄叔，你可以稟告他。 ┃ 簡注 ┃ ╱ ①類多：大多。 ┃ 實踐要點 ┃ ╱ 在交代了軍情的轉旋之機後，曾國藩再度重彈耕讀之家的老調，讓其子注意早起、種蔬。他從自己出身農家的生活經驗出發，認為蔬菜茂盛之家，類多興旺，故此事不可放鬆。看起來似乎與今日之教育無甚關係，然而所謂「耕讀傳家」至少包括重視體力勞動、勤儉節約的家風，對此，只重視孩子學習的現代家長不可不加以深思。 諭紀澤（開菜園法，寫篆字法） 字諭紀澤： 六月二十日唐介科回營，接爾初三日稟並澄叔一函，具悉一切。 今年彗星出於北斗與紫微垣之間①，漸漸南移，不數日而退出右輔與搖光之外②，並未貫紫微垣，亦未犯天市③也。占驗之說，本不足信，即有不祥，或亦不大為害。 ┃ 今譯 ┃ ╱ 六月二十日唐介科回到營中，接到你初三日的信與你澄叔的一封信，詳細了解了家中的一切。 今年彗星出現於北斗七星與紫微垣之間，漸漸南移，不出數日就退出右輔星與搖光星之外，並未穿過紫微垣，也未侵犯天市星。占驗的說法，本來就不足相信，即使會有不祥，或許也不會有大的危害。 ┃ 簡注 ┃ ╱ ①彗星：形狀如彗，也即掃帚，古人認為它的出現於災禍有關，故稱妖星。紫微垣：位於北天中央，故稱中宮，以北極為中樞，有十五星，分為左垣與右垣兩列。 ②右輔：紫微垣內一星。搖光：北斗七星之一。 ③天市：星名，又名天旗，在房、心二星的東北，主國家的市聚交易。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認為占驗不足信，這在古人之中也是極為難得的。 省雇園丁來家，宜廢田一二丘，用為菜園。吾現在營，課①勇夫種菜，每塊土約三丈長，五尺寬，窄者四尺余寬，務使芸草及摘蔬之時，人足行兩邊溝內，不踐菜土之內。溝寬一尺六寸，足容便桶。大小橫直，有溝有澮②，下雨則水有所歸，不使積潦③傷菜。四川菜園極大，溝澮終歲引水長流，頗得古人井田④遺法。吾鄉一家園土有限，斷無橫溝，而直溝則不可少。吾鄉老農，雖不甚精，猶頗認真，老圃⑤則全不講究。我家開此風氣，將來荒山曠土，盡可開墾，種百穀雜蔬之類。如種茶，亦獲利極大，吾鄉無人試行，吾家若有山地，可試種之。 ┃ 今譯 ┃ ╱ 從省里雇園丁來家中，應當廢掉一二丘田，用作菜園。我現今在營中，督促勇夫種菜，每塊土地大約三丈長，五尺寬，窄的地方四尺多寬，務必使得芸雜草以及摘蔬菜的時候，人的腳行走在兩邊的溝內，不踐踏在種蔬菜的泥土之內。溝寬一尺六寸，足以容納便桶。大小橫直，有溝有澮，下雨的時候水就有所歸處，不使雨水積潦而損傷了蔬菜。四川的菜園極大，溝與澮終年都在引水長流，頗得古人傳下來的井田之法。我鄉每一家的菜園土地有限，更沒有用橫溝的，然而直溝則不可少。我鄉的老農，雖然不太精通農藝，但還比較認真，老菜農則完全不講究。我家首開種菜的風氣，將來那些荒山野土，都可以開墾出來，種上百穀、雜蔬之類。如果種茶樹，也可以獲利極大，我鄉還沒有人這樣去試行，我家如有山地，可以試著種茶樹。 ┃ 簡注 ┃ ╱ ①課：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②澮（kuài）：田間的排水溝。 ③潦（lǎo）：雨後積水。 ④井田：上古之時，將田地分為井字形。 ⑤老圃：老菜農。 ┃ 實踐要點 ┃ ╱ 前一封家書要曾紀澤僱人種蔬菜，此番則親自傳授開闢菜園之法，講解井井有條，可見曾國藩始終不忘農家子弟的本色。而且他還有更深一層的用意，也就是希望帶動家鄉的農民們一起來開墾荒山曠土，種植「百穀雜蔬」，種植茶樹。勤勞不但可以致富，還可以養德，這是極為重要的家訓。 爾前問《說文》中逸字，今將貴州鄭子尹①所著二卷寄爾一閱。渠所補一百六十五文，皆許書②本有之字，而後世脫失者也。其子知同，又附考三百字，則許書本無之字，而他書引《說文》有之，知同辨為不當有者也。爾將鄭氏父子書細閱一遍，則知叔重③原有之字，被傳寫逸脫者，實已不少。 ┃ 今譯 ┃ ╱ 你前一次問《說文解字》中的逸字，今天將貴州鄭子尹（鄭珍）所著的兩卷書寄給你一讀。他所補的一百六十五字，都是許慎書中本來就有的字，而到了後世才脫失的。他的兒子鄭知同，又附考了三百個字，則是許慎書中本來沒有的字，而其他的書引用《說文解字》則有這些字，鄭知同的辨析有所不當的地方也有。你將鄭氏父子的書仔細閱讀一遍，就知道叔重先生（許慎）書中原有的字，被傳寫而逸脫的，其實已經不少了。 ┃ 簡注 ┃ ╱ ①鄭子尹：鄭珍，字子尹，貴州遵義人，道光十七年舉人，選荔波縣訓導，後告歸。詩人、學者，與莫友芝並稱「西南巨儒」。著有《說文逸字》《說文新附考》等。其子鄭知同，字伯更，著有《說文本經答部》《六書淺說》《說文正異》《說文述許》《說文商議》《說文偽字》等。 ②許書：即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 ③叔重：即許慎，字叔重。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問起未收入《說文解字》的逸字，他便介紹了鄭珍、鄭知同父子的相關研究，並且寄回了相應的參考書，同時也對所寄之書進行了一定的評鑑。家教，就是隨時隨處的簡要指點，以及提供資料。 紀渠①侄近寫篆字甚有筆力，可喜可慰，茲圈出付回。爾須教之認熟篆文，並解明偏旁本意。渠侄、湘侄②要大字橫匾，余即日當寫就付歸。壽侄③亦當付一匾也。家中有李少溫④篆帖《三墳記》《拪先塋記》，亦可尋出，呈澄叔一閱。澄弟作篆字，間架太散，以無帖意故也。鄧石如先生所寫篆字《西銘》《弟子職》之類⑤，永州楊太守新刻一套，爾可求郭意誠⑥姻叔拓一二分，俾家中寫篆者有所摹仿。家中有褚書《西安聖教》《同州聖教》⑦，爾可尋出寄營，《王聖教》⑧亦寄來一閱。如無裱者，則不必寄也。《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一分，江西一分，想俱在家，可寄一部來營。 ┃ 今譯 ┃ ╱ 紀渠侄近來寫的篆字很有筆力，可喜可慰，今日圈出寄回。你必須教他認熟篆文，並且解釋明白偏旁的本意。紀渠侄、紀湘侄要的大字橫匾，我即日就會寫好寄給他們。紀壽侄也要寄給他一匾。家中有李少溫（李陽冰）的篆帖《三墳記》《拪先塋記》，也可以尋出來，呈送你澄叔一閱。澄弟寫作的篆字，間架太鬆散，是因為沒有臨帖的緣故。鄧石如先生所寫的篆字《西銘》《弟子職》之類，永州楊太守新刻了一套，你可以求郭意誠（郭崑燾）姻叔拓一兩份，好讓家中寫篆書的人能夠模仿。家中還有褚（遂良）書寫的《西安聖教》《同州聖教》，你可以尋出來寄到營中，《王聖教》也寄來給我一閱。如是沒有裝裱過的，就不必寄了。《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的一份，江西的一份，想必都在家裡，可以寄一部到營中。 ┃ 簡注 ┃ ╱ ①紀渠：曾國潢次子曾紀渠，字壽人，行科三，過繼於曾國葆。後官至廣東惠潮嘉兵備道。 ②湘侄：曾國潢三字曾紀湘，字耀衡，行科九，後早夭。 ③壽侄：曾國華庶子曾紀壽，字岳崧，行鼎三。後官至江蘇補用道、支應總局總辦。 ④李少溫：即李陽冰，唐代書法家，擅長篆書。 ⑤《西銘》：北宋張載所作的名篇。《弟子職》：戰國時稷下學者託名管仲所作。 ⑥郭意誠：即郭崑燾，字仲毅，號意誠，郭嵩燾之弟，湖南湘陰人。 ⑦《西安聖教》：唐代書法家褚遂良所書的《大唐三藏聖教序》，又稱《雁塔聖教序》。《同州聖教》：褚遂良書法的臨本，立於陝西同州，故名。 ⑧《王聖教》：即唐代懷仁集王羲之行書而刻的《大唐三藏聖教序》。 ┃ 實踐要點 ┃ ╱ 侄兒曾紀渠喜好篆書且有進步，便加以表揚，並要曾紀澤準備李陽冰、鄧石如的篆書字帖，可見其對家族子弟的悉心關照。 余瘡疾略好，而癬大作，手不停爬，幸飲食如常。安慶軍事甚好，大約可克復矣。此次未寫信與澄叔，爾將此呈閱，並問澄弟近好。 （咸豐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我的瘡疾略好了，然而癬疾又大作，常要手不停去抓，幸好飲食如常。安慶的軍事狀況很好，大約可以收復了。此次沒有寫信給你澄叔，你將此信呈他一閱，並問候澄弟近來安好。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一生被癬疾困擾，故此事也是一家人關心的重點，常在家書中提及。父母或孩子的身體健康，也是家教中的重要一項，不可忽視。 諭紀澤（看讀寫作之安排） 字諭紀澤： 前接來稟，知爾鈔《說文》，閱《通鑑》，均尚有恆，能耐久坐，至以為慰。去年在營，余教以看、讀、寫、作四者闕一不可。爾今閱《通鑑》，算看字工夫；鈔《說文》，算讀字工夫。尚能臨帖否？或臨《書譜》，或用油紙摹歐、柳楷書，以藥爾柔弱之體，此寫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爾去年曾將《文選》中零字碎錦①分類纂鈔，以為屬文②之材料，今尚照常摘鈔否？已卒業③否？或分類鈔《文選》之詞藻，或分類鈔《說文》之訓詁，爾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 ┃ 今譯 ┃ ╱ 前一次接到來信，知道你抄寫《說文》，閱讀《通鑑》，都還算有恆心，能夠耐久地坐著用功，深為欣慰。去年在營中，我教你看、讀、寫、作四者缺一不可。你如今閱讀《通鑑》，算是「看」字的工夫；抄寫《說文》，算是「讀」字的工夫。還在臨帖嗎？或者臨習《書譜》，或者用油紙摹寫歐（陽詢）、柳（公權）的楷書，以對治你的柔弱字體，這都是「寫」字工夫所必不可少的。你去年曾將《文選》中零字碎錦分類編纂摘抄，作為寫作文章的材料，如今還在照常摘抄嗎？已經完成這件事情了嗎？或者分類摘抄《文選》之中的詞藻，或者分類摘抄《說文》之中的訓詁，你生平寫作文章太少，就用這個事情來代替「作」字工夫，也是不可缺少的。 ┃ 簡注 ┃ ╱ ①零字碎錦：形容富有文采的詞句。 ②屬文：作文。 ③卒業：完成學業。卒，結束、完成。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對其子在「有恆」方面的進步特別關注，不吝誇獎。在習字上多用功夫，以期克服柔弱，同時也重視對於名家名帖的臨摹。此外，還提點其子學習作文，以「抄」代「作」，分類摘抄《說文解字注》與《文選》。這看似簡單一些，其實也是不可或缺的訓練，因為作文必當注重詞藻的積累。 爾十餘歲至二十歲虛度光陰，及今將看、讀、寫、作四字逐日無間，尚可有成。爾語言太快，舉止太輕，近能力行遲重二字以改救否？ ┃ 今譯 ┃ ╱ 你十多歲到二十歲虛度了光陰，到如今要將看、讀、寫、作四字每日都不間斷，還可以有所成就。你說話太快，舉止太輕浮，近來能力行「遲重」二字來改正、救治嗎？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十多歲從京城回鄉，缺少父親與名師的教導，故曾國藩說他十餘歲至二十歲虛度光陰，只得常在家書提醒看書、誦讀、寫字、作文四者不可間斷。此外，再次針對其子言語和舉止的缺點加以提醒，希望他以「遲重」二字來救己之弊。 此間軍事平安。援賊於十九、二十、二十一日撲安慶後濠，均經擊退。二十二日自巳刻起至五更止，猛撲十一次，亦竭力擊退。從此當可化險為夷，安慶可望克復矣。 余癬疾未愈，每日夜手不停爬，幸無他病。皖南有左、張，江西有鮑，均可放心。目下惟安慶較險，然過二十二之風波，當無慮也。 （咸豐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這邊的軍事平安。前來支援的賊軍在十九、二十、二十一日撲向安慶的我軍後方戰壕，都已經被擊退。二十二日從巳刻起到五更止，猛撲了十一次，也已竭力擊退了。從此應當可以化險為夷，安慶有望收復了。 我的癬疾還未治癒，每日夜裡用手不停地抓，幸好沒有其他毛病。皖南有左（宗棠）、張（運蘭），江西有鮑（超），都可以放心了。眼下只有安慶較為危險，然而過了二十二日的那場風波，應當就無需憂慮了。 ┃ 實踐要點 ┃ ╱ 在給孩子安排功課之後，最後才交代軍情與身體情況，可見曾國藩最為重視的還是孩子的教育。 諭紀澤（惟崇儉可以長久） 字諭紀澤： 八月二十日胡必達、謝榮鳳到，接爾母子及澄叔三信，並《漢魏百三家》《聖教序》三帖。二十二日譚在榮到，又接爾及澄叔二信。具悉一切。 蔡迎五①竟死於京口江中，可異，可憫！茲將其口糧三兩補去外，以銀二十兩賑恤其家。朱運四先生之母仙逝，茲寄去奠儀銀八兩。蕙姑娘②之女一貞，於今冬發嫁，茲付去奩儀十兩。家中可分別妥送。 ┃ 今譯 ┃ ╱ 八月二十日胡必達、謝榮鳳到了，接到你母子以及澄叔共三封信，還有《漢魏百三家》《聖教序》三種字帖。二十二日譚在榮到了，又接到你以及澄叔的兩封信。了解了家中的一切。 蔡迎五竟然死在京口的江中，真是奇怪，也真是可憐！現在將他的口糧三兩補去之外，再給銀子二十兩賑恤他家。朱運四先生的母親仙逝，現在寄去奠儀銀子八兩。蕙姑娘的女兒一貞，在今年冬天出嫁，現在寄去嫁妝銀十兩。家中可以分別妥善送去。 ┃ 簡注 ┃ ╱ ①蔡迎五：曾國藩的同鄉，專門為其送家書。 ②蕙姑娘：曾國藩的二妹曾國蕙。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依舊結合日常各項事宜，來對曾紀澤加以提點。這也是我們教育子女應該注意的。 大女兒擇於十二月初三日發嫁，袁家已送期①來否？余向定妝奩之資二百金，茲先寄百金回家，製備衣物，余百金俟下次再寄。其自家至袁家途費暨六十侄女出嫁奩儀，均俟下次再寄也。 ┃ 今譯 ┃ ╱ 大女兒選擇在十二月初三日出嫁，袁家已經送來吉期了嗎？我從前定下嫁妝之資二百兩，如今先寄一百兩回家，準備置辦衣物，剩下的一百兩等下次再寄。其中自己家到袁家的路費，以及六十侄女出嫁的嫁妝錢，都等下次再寄。 ┃ 簡注 ┃ ╱ ①送期：即納吉，男方家選定婚期，備聘禮，並告知女方家。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醒紀澤處理好曾家大女兒的發嫁一事，雖然家中還有紀澤的叔叔等人在，但還是希望其子能夠獨當一面，故而細細說明諸事。 居家之道，惟崇儉可以長久。處亂世，尤以戒奢侈為要義。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鑲大緣，過於絢爛。爾教導諸妹，敬聽父訓，自有可久之理。 ┃ 今譯 ┃ ╱ 居家之道，只有崇尚儉樸才可以長久。處於亂世，尤其以戒除奢侈作為要義。衣服不宜縫製過多，尤其不宜大鑲大緣，過於絢爛。你教導幾位妹妹，恭敬地聽從父親的訓誡，自會有可以長久的道理。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一再強調儉樸對於個人以及家庭的重要性，他讓曾紀澤將這個意思傳達給諸妹。作為封疆大吏，對於女兒妝奩有著極為苛刻的要求，「居家之道，惟崇儉可以長久」。這也是他多年閱歷的深切體驗，只有戒驕戒奢，方能避免禍害。「崇儉」，應當是現代中國最需要重視的一個治家原則。 牧雲舅氏書院一席，余已函托寄雲中丞①，沅叔告假回長沙，當面再一提及，當無不成。余身體平安。二十一日成服哭臨②，現在三日已畢。瘡尚未好，每夜搔癢不止，幸不甚為害。滿叔③近患瘧疾，二十二日全愈矣。此次未寫澄叔信，爾將此呈閱。 （咸豐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牧雲舅舅想要謀求書院的一個教席，我已經去信託寄雲中丞（毛鴻賓），你沅叔告假回到長沙，當面也會再向他提及，應該不會不成的。我身體平安。二十一日穿喪服為皇帝哭臨，現在三日已畢。身上的瘡還未全好，每夜搔癢不止，幸好不太嚴重。你滿叔近日患了瘧疾，二十二日已經痊癒了。此次沒有寫信給你澄叔，你將此信呈他閱覽。 ┃ 簡注 ┃ ╱ ①寄雲中丞：即毛鴻賓，字寄雲。曾任湖南巡撫，故稱中丞。 ②成服：此處指咸豐皇帝逝世後，臣民所穿的喪服。哭臨：大臣為皇帝之喪舉行的哀悼儀式。 ③滿叔：即曾國葆，湖南方言稱呼子女中最小的一個為「滿」。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交代了自己及其弟弟曾國荃生病的情形。在某種程度上說，對子女講述長輩的病痛或者其他難處，也是一種教育。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任何成功都需要付出。 諭紀澤（目錄分類，以《爾雅》為最古） 字諭紀澤： 接爾八月十四日稟並日課一單、分類目錄一紙。日課單批明發還。 目錄分類，非一言可盡。大抵有一種學問，即有一種分類之法，有一人嗜好，即有一人摘鈔之法。若從本原論之，當以《爾雅》為分類之最古者。 ┃ 今譯 ┃ ╱ 接到你八月十四日的書信與日課的一個單子、分類目錄的一張紙。日課單子我批點明白了就發還給你。 目錄分類，不是一言可以說盡的。大體來說，有一種學問，就有一種分類之法，有一個人的喜好，就有一個人的摘抄之法。如從本原上來說，應當以《爾雅》為最古老的分類之書。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之前曾指示其子注意摘抄詞彙、典故，積少成多；而摘抄之時，則還要注意分類的方法。然而目錄分類，因人而異，還當注意其發展源流，故就本原來說則當以《爾雅》最古。 天之星辰，地之山川，鳥獸草木，皆古聖賢人辨其品匯①，命之以名。《書》所稱大禹主名山川，《禮》所稱黃帝正名百物是也。②物必先有名，而後有是字，故必知命名之原，乃知文字之原。舟車弓矢、俎豆③鐘鼓，日用之具，皆先王制器以利民用，必先有器而後有是字，故又必知制器之原，乃知文字之原。君臣上下、禮樂兵刑，賞罰之法，皆先王立事以經綸天下，或先有事而後有字，或先有字而後有事，故又必知萬事之本，而後知文字之原。此三者物最初，器次之，事又次之。三者既具，而後有文詞。 ┃ 今譯 ┃ ╱ 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山川，鳥獸草木，都是古代聖賢辨別它們的品種類別，給它們命名。《尚書》所說的大禹「主名山川」，《禮記》所說的黃帝「正名百物」，就是指這件事。萬物必定先有名，而後才有與之對應的這些文字，所以必定要先知道萬物命名的本原，才能知道相關文字的本原。舟車弓矢、俎豆鐘鼓，以及日用的器具，都是先王製作器具用以便利民眾使用，必定是先有了器具而後才有與之對應的這些文字，所以又必定要先知道製作器具的本原，才能知道相關文字的本原。君臣上下、禮樂兵刑，以及賞罰的法規，都是先王確立政事用以治理天下，或者先有政事而後才有與之對應的這些文字，或者先有這些文字而後才有對應的政事，所以又必定要先知道萬事的本原，而後才能知道相關文字的本原。這三方面，萬物是最先有的，器具其次，政事又其次。三方面都具備，而後才有了寫作文章的詞語。 ┃ 簡注 ┃ ╱ ①品匯：品類。 ②《書》：指《尚書》，《尚書·呂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禮》：指《禮記》，《禮記·祭法》：「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 ③俎（zǔ）豆：俎和豆，古代祭祀、宴會時盛食品的兩種器皿。 ┃ 實踐要點 ┃ ╱ 此處講述萬物的本原，以及命名與對應的文字，了解分類之法，就要先了解其背後的先後關係。 《爾雅》一書，如釋天、釋地、釋山、釋水、釋草木、釋鳥獸蟲魚，物之屬也；釋器、釋宮、釋樂，器之屬也；釋親，事之屬也；釋詁、釋訓、釋言，文詞之屬也。《爾雅》之分類，惟屬事者最略；後世之分類，惟屬事者最詳。事之中又判為兩端焉：曰虛事，曰實事。虛事者，如經之「三禮」①，馬之「八書」②，班之「十志」③，及「三通」④之區別門類是也。實事者，就史鑑中已往之事跡，分類纂記，如《事文類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覽》及我朝《淵鑒類函》《子史精華》等書是也。⑤ ┃ 今譯 ┃ ╱ 《爾雅》一書，比如釋天、釋地、釋山、釋水、釋草木、釋鳥獸蟲魚，這些是物一類；釋器、釋宮、釋樂，這些是器一類；釋親，這是事一類；釋詁、釋訓、釋言，這些是文詞一類。《爾雅》的分類，唯獨事這一類最為簡略；後世的分類，唯獨事這一類最為詳細。在事之中又可以判為兩個方面：虛事、實事。所謂虛事，比如「十三經」之中的「三禮」，司馬遷《史記》的「八書」，班固《漢書》的「十志」，以及「三通」之中區別的門類，都是這方面的。所謂實事，就是以史為鑑，將已往的歷史事跡分類編纂記載下來，比如《事文類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覽》以及本朝的《淵鑒類函》《子史精華》等書，就是這方面的。 ┃ 簡注 ┃ ╱ ①三禮：指《儀禮》《周禮》《禮記》三書。 ②馬之「八書」：指司馬遷《史記》中的禮書、樂書、律書、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河渠書、平淮書。 ③班之「十志」：指班固《漢書》中的律曆志、禮樂志、刑法志、食貨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溝洫志、藝文志。 ④三通：唐代杜佑的《通典》、宋代鄭樵的《通志》、宋末元初馬端臨的《文獻通考》，這三部書主要記錄歷代典章制度。 ⑤《事文類聚》：即《古今事文類聚》，南宋祝穆等編撰。《白孔六帖》：唐代白居易等編的《白氏六帖》與南宋孔子後裔孔傳為編的《孔氏六帖》的合刻本。《太平御覽》：北宋李昉等奉宋太宗之命編撰。《淵鑒類函》：清康熙朝張英等編撰。《子史精華》：康熙朝允祿、吳襄等編纂。 ┃ 實踐要點 ┃ ╱ 此處結合《爾雅》的分類，作了詳細的介紹，特別指出「事」的分類，所謂「虛事」與「實事」的區別，並就虛事與實事分別舉例說明。這些講解，細緻入微，做父母的應當隨時隨地就自己擅長的領域給孩子認真指引。 爾所呈之目錄，亦是鈔摘實事之象，而不如《子史精華》中目錄之精當。余在京藏《子史精華》，溫叔於二十八年帶回，想尚在白玉堂，爾可取出核對，將子目略為減少。後世人事日多，史冊日繁，摘類書者，事多而器物少，乃勢所必然。爾即可照此鈔去，但期與《子史精華》規模相仿，即為善本。其末附古語鄙謔，雖未必無用，而不如徑摘鈔《說文》訓詁，庶與《爾雅》首三篇相近也。余亦思仿《爾雅》之例鈔纂類書，以記「日知、月無忘」①之效，特患年齒已衰，軍務少暇，終不能有所成。或余少引其端，爾將來繼成之可耳。 ┃ 今譯 ┃ ╱ 你所呈上的目錄，也屬於摘抄實事的樣子，然而不如《子史精華》中的目錄精當。我在京城時收藏有《子史精華》，你溫叔（曾國華）在道光二十八年帶回家了，想必還在白玉堂，你可以取出來核對，將子目略為減少一些。後世的人事日益繁多，史冊日益繁多，摘抄類書的，事多而器物少，這也是勢所必然。你可以照這本書的目錄去作摘抄，只要能與《子史精華》的規模相仿，也就是善本了。此書末附錄的古語鄙陋戲謔，雖然未必沒有用處，然而不如直接摘抄《說文解字》的訓詁，大概與《爾雅》的起首三篇相近。我也想仿效《爾雅》之例抄錄、編纂類書，用來記錄「日知、月無忘」這兩條日課的功效，但是苦於年紀已衰老，軍務少有空暇，終究不能有所成就。或者我稍微引導出一個開端，你將來繼續完成也是可以的。 ┃ 簡注 ┃ ╱ ①日知、月無忘：語出《論語·子張》：「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此處是指曾國藩的「日課十二條」中的第九條：日知其所無，每日記「茶餘偶談」二則；第十條：月無忘其所能，每月作詩文數首。 ┃ 實踐要點 ┃ ╱ 此處就其子所抄之目錄，指出存在的問題，希望其能夠仿照《子史精華》的目錄，再結合《爾雅》去做分類的摘抄。其實做這樣的日課，也是曾國藩自己的計劃，然而由於年老無暇，故希望兒子能夠去完成。 余身體尚好，惟瘡久不愈。沅叔已拔營赴廬江、無為州，一切平安。胡宮保①仙逝，是東南大不幸事，可傷之至！紫兼毫②營中無之，茲付筆二十支、印章一包查收。藍格本下次再付。澄叔處尚未寫信，將此送閱。 （咸豐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 今譯 ┃ ╱ 我身體還好，唯獨瘡疾久治不愈。你沅叔（曾國荃）已經拔營趕赴廬江、無為州，一切平安。胡宮保（胡林翼）仙逝，真是東南戰事的一大不幸之事，真是令人悲傷之極！你要的紫兼毫軍營中沒有，現在交付筆二十支、印章一包，注意查收。藍格本下次再寄。你澄叔處還沒寫信，將此信送他一閱。 ┃ 簡注 ┃ ╱ ①胡宮保：即胡林翼，字貺生，號潤芝，湖南益陽人，湘軍重要將領。官至湖北巡撫，加太子太保。 ②紫兼毫：羊毛與紫色兔毛合制的毛筆，如七紫三羊、五紫五羊等，軟硬適中。 ┃ 實踐要點 ┃ ╱ 此則家書，曾國藩講述目錄分類之學，希望培養孩子歸納分類的能力，讓孩子知道，這看似一件小事，背後也有大學問在。這次教分類法，其實就是先讓孩子自己摸索，然而再給出一個可以效法的榜樣，這一點值得注意。 諭紀澤（惟「勤儉」二字可以持久） 字諭紀澤兒： 昨見爾所作《說文分韻解字凡例》，喜爾今年甚有長進，固請莫君指示錯處。莫君名友芝，字子偲，號郘亭，貴州辛卯舉人，學問淹雅。丁未年在琉璃廠與余相見，心敬其人。七月來營，復得鬯①談。其學於考據、詞章二者皆有本原，義理亦踐修不苟。茲將渠批訂爾所作之《凡例》寄去，余亦批示數處。 ┃ 今譯 ┃ ╱ 昨天見到你所作的《說文分韻解字凡例》，非常高興你今年很有長進，我執意請莫先生指出錯處。莫先生名友芝，字子偲，號郘亭，貴州辛卯科的舉人，學問淹博、古雅。丁未年在琉璃廠與我相見，我心裡就敬佩其人了。七月來到營中，又得以暢談。他的學問在考據、詞章兩方面都有本原，義理上的修養也一絲不苟。現在就將他批訂你所作的《凡例》寄去，我也批示了幾處。 ┃ 簡注 ┃ ╱ ①鬯：同「暢」。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十分關注子女的成長，故孩子們略有長進，便讚賞不已，還請其軍中的幕僚們給予指導。此次曾紀澤寄上所作的《說文分韻解字凡例》，曾國藩便請幕僚中的著名學者莫友芝加以批訂。 又，寄銀百五十兩，合前寄之百金，均為大女兒于歸①之用。以二百金辦奩具②，以五十金為程儀③，家中切不可另籌銀錢，過於奢侈。遭此亂世，雖大富大貴，亦靠不住，惟勤儉二字可以持久。 ┃ 今譯 ┃ ╱ 另外，寄去銀子一百五十兩，加上此前寄的一百兩，都作為大女兒的婚嫁之用。以二百兩備辦嫁妝，以五十兩作為程儀，家中千萬不要另外再籌銀錢，過於奢侈。遭逢這樣的亂世，雖有大富大貴，也靠不住，唯有「勤儉」二字可以持久。 ┃ 簡注 ┃ ╱ ①于歸：指女子出嫁，語出《詩經·周南·桃夭》：「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②奩（lián）具：嫁妝。奩，原指女子梳妝用的鏡匣。 ③程儀：本指送給遠行之人的財物，此處則指父母贈於女兒的奩資，即「壓箱錢」。 ┃ 實踐要點 ┃ ╱ 大女兒曾紀靜結婚辦嫁妝，曾國藩便指出，除寄回的錢之外，不可另外籌錢，因為亂世之中的大富大貴靠不住，只有勤儉方可持久。對於「勤儉」二字的再三強調，也真是苦口婆心了！ 又，寄丸藥二小瓶，與爾母服食。爾在家常能早起否？諸弟妹早起否？說話遲鈍、行路厚重否？宜時時省記也。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九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另外，寄去丸藥兩小瓶，給你母親服食。你在家經常能夠早起嗎？弟弟妹妹們能夠早起嗎？說話遲鈍、行路穩重嗎？應當時時反省並且牢記呀！ ┃ 實踐要點 ┃ ╱ 由此段可知，曾國藩家教的用心之細，要孩子時時注意自身的缺點，這種提醒幾乎無時或忘。如此態度，真是難得！ 諭紀澤（寄銀為二女奩資，並議接家眷來見） 字諭紀澤兒： 接沅叔信，知二女①喜期，陳家擇於正月二十八日入贅②，澄叔欲於鄉間另備一屋。余意即在黃金堂成禮，或借曾家垇③頭行禮，三朝後仍接回黃金堂。想爾母子與諸叔已有定議矣。茲寄回銀二百兩，為二女奩資。外五十金，為酒席之資，俟下次寄回（亦於此次寄矣）。 ┃ 今譯 ┃ ╱ 接到你沅叔的信，知道二女兒的婚期，陳家選擇在正月二十八日入贅，你澄叔想在鄉間另外準備一個屋子。我的意思就在老宅黃金堂成禮，或者借用曾家垇頭行禮，三朝之後仍舊接回黃金堂。想必你們母子與諸位叔父已經有定議了。現今寄回銀子二百兩，作為二女兒的婚嫁之資。另外五十兩，作為酒席之資，等下次再寄回（也在此次寄了）。 ┃ 簡注 ┃ ╱ ①二女：指曾紀耀，嫁給曾國藩的養子陳遠濟時十八歲，精通外語，光緒四年出任英法大使。陳遠濟，字松生，為曾國藩友人、死於對太平軍作戰的陳源兗之次子，曾紀耀出使英法時，任參贊。 ②入贅：男子到女方家結婚並成為女方家成員。 ③垇（伽o）：同「坳」。 ┃ 實踐要點 ┃ ╱ 此信先商議了二女兒的婚嫁之事，後商議接家眷來安慶一行之事。女兒結婚這一大事，曾國藩一再強調的只有儉樸而已。 浙江全省皆失。賊勢浩大，迥異往時氣象。鮑軍在青陽，亦因賊眾兵單，未能得手。徽州近又被圍。余任大責重，憂悶之至。 瘡癬並未少減。每當痛癢極苦之時，常思與爾母子相見，因賊氛環逼，不敢遽接家眷。又以羅氏女①須嫁，紀鴻須出考，且待明春察看。如賊焰少衰，安慶無虞②，則接爾母帶紀鴻來此一行，爾夫婦與陳婿在家照料一切。若賊氛日甚，則仍接爾來此一行。明年正、二月，再有準信。 ┃ 今譯 ┃ ╱ 浙江全省都失守了。賊軍氣勢浩大，迥然異於往時的氣象。鮑（超）軍在青陽，也因為賊軍眾多而兵力單薄，未能得手。徽州近日又被圍了。我的責任大而且重，憂愁、煩悶之極！ 身上的瘡癬並未減輕。每當痛癢極苦的時候，常想與你們母子相見，因為賊軍的氣氛環繞逼迫，不敢倉促去接家眷。又因為羅氏女（曾紀琛）需要出嫁，紀鴻需要出去考試，暫且等到明年春天察看局勢再說。如果賊軍的氣焰少衰，安慶安然無虞，那麼就接你母親帶著紀鴻來此地一行，你夫婦與陳家女婿在家裡照料一切。如果賊軍的氣氛日甚一日，那麼仍舊接你來此地一行。明年正月、二月，再確定確切的信息。 ┃ 簡注 ┃ ╱ ①羅氏女：指已經許配給羅家的女兒，即曾紀琛，後嫁給羅澤南之子羅允吉（兆升）。 ②無虞：無恙。 ┃ 實踐要點 ┃ ╱ 當時軍情不利，曾國藩頗感憂悶，身上的瘡癬痛癢極苦，此時便常思念妻、子，這是曾國藩家書中較為少見的人倫親情的流露。其實做父母的，在子女面前也不必一味的剛強，偶有一點軟弱，以及真情的流露，對子女更全面地認識父母也極為必要。 紀鴻縣府各考，均須請鄧師親送。澄叔前言紀鴻至書院讀書，則斷不可。 前蒙恩賜遺念①：衣一、冠一、搬指②一、表一，茲用黃箱送回（宣宗遺念：衣一、玉佩一，亦可藏此箱內），敬謹尊藏。此囑。 滌生手示 （咸豐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 今譯 ┃ ╱ 紀鴻縣、府的各場考試，都必須請鄧先生親自護送。你澄叔前次說起送紀鴻到書院去讀書，此事斷斷不可。 此前承蒙皇恩所賜的皇帝遺念：衣服一件、冠一頂、搬指一枚、表一個，現在用黃箱送回家（宣宗皇帝遺念：衣服一件、玉佩一枚，也可以收藏在此箱內），敬請謹慎尊藏。此囑。 ┃ 簡注 ┃ ╱ ①遺念：死者遺留的紀念物。清制，皇帝死後，大臣分得恩賜遺念。此處遺念為咸豐皇帝死後所賜，該年八月咸豐皇帝愛新覺羅·奕詝病逝於承德避暑山莊。下文宣宗遺念則為道光皇帝死後所賜。 ②搬指：又稱扳指、斑指，古代射箭時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的指環，多用玉或象骨製作，後成為裝飾品。 ┃ 實踐要點 ┃ ╱ 年幼的次子參加科考，曾國藩便強調要有老師護送，也不讓去書院讀書，這是為了避免受不良風氣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