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元年

諭紀澤（古雅與雄駿，十八家詩） 字諭紀澤： 正月十三四，連接爾十二月十六、二十四兩稟，又得澄叔十二月二十二一緘、爾母十六日一緘，備悉一切。 爾詩一首，閱過發回。爾詩筆遠勝於文筆，以後宜常常為之。余久不作詩，而好讀詩。每夜分輒①取古人名篇，高聲朗誦，用以自娛。今年亦當間作二三首，與爾曹②相和答，仿蘇氏父子③之例。 ┃ 今譯 ┃ ╱ 正月十三四日，接連收到你十二月十六、二十四日的兩信，又收到你澄叔十二月二十二日一信、你母親十六日一信，知道了家中的一切。 你寫的詩一首，我批閱過後寄回。你寫詩的才華遠勝於作文的才華，以後應當經常寫一寫。我已經許久不作詩了，但還喜歡讀詩。每天夜晚時分，總會取古人的名篇，高聲朗誦，用以自娛。今年也應當偶爾寫作二三首，與你們相互唱和，效仿蘇氏父子的先例。 ┃ 簡注 ┃ ╱ ①輒（zhé）：總是。 ②爾曹：你們。 ③蘇氏父子：指北宋文學世家蘇洵與蘇軾、蘇轍父子，蘇氏父子常有詩詞唱和。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來信附有所寫之詩，故曾國藩在對其進步加以肯定的同時，又大談自己的詩學主張。還談及自己喜歡夜間高聲朗讀詩歌，並發願要與其子進行詩歌唱和。無論高聲朗讀，還是父子唱和，都是我們現在的詩歌教育所缺少的。前者理應做到，後者作為提升學詩興致的方法，其實也是能夠做到的。 爾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駿，大約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選十八家詩，凡十厚冊，在家中，此次可交來丁帶至營中。爾要讀古詩，漢魏六朝，取余所選曹、阮、陶、謝、鮑、謝①六家，專心讀之，必與爾性質相近。至於開拓心胸，擴充氣魄，窮極變態，則非唐之李、杜、韓、白②，宋、金之蘇、黃、陸、元③八家，不足以盡天下古今之奇觀。爾之質性，雖與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將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實《六經》外之巨製，文字中之尤物④也。 ┃ 今譯 ┃ ╱ 你的才思，能夠古雅而不能夠雄駿，大約適宜寫作五言詩，而不宜寫作七言詩。我所選十八家詩，共十厚冊，放在家中，這次可以交給來家裡送信的兵丁帶到軍營之中。你要讀古詩，漢魏六朝的，只取我所選曹、阮、陶、謝、鮑、謝六家，專心讀讀，必定會與你的性情氣質相近。至於開拓心胸，擴充氣魄，極盡變化的風格，那就非唐代的李、杜、韓、白，宋代和金代的蘇、黃、陸、元這八家，不足以窮盡天下古今的奇觀。你的氣質與性情，雖然與這八家不太相近，然而不可不將這八人的詩集悉心研究一番，這實在也是《六經》之外的鴻篇巨製，文字之中的尤物呢！ ┃ 簡注 ┃ ╱ ①曹、阮、陶、謝、鮑、謝：曹植﹑阮籍﹑陶淵明﹑謝靈運﹑鮑照﹑謝朓。 ②李、杜、韓、白：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 ③蘇、黃、陸、元：蘇軾﹑黃庭堅﹑陸游、元好問。 ④尤物：珍貴、特異之人或物。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的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駿，較為適合作五言詩。曾國藩選編有《十八家詩鈔》，於是就讓曾紀澤注意專心誦讀與自己氣質相近的漢魏六朝的六家，再以氣質不相近的唐、宋及金的八家來開拓心胸，擴充氣魄，窮極變態。為了促進兒子學詩，曾國藩還讓他將《十八家詩鈔》寄一部到軍營，還說要與其相互唱和。從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做父親的用心之細。 爾於小學粗有所得，深用為慰。欲讀周、漢古書，非明於小學無可問津①。余於道光末年，始好高郵王氏父子之說，從事戎行未能卒業，冀爾竟其緒②耳。 ┃ 今譯 ┃ ╱ 你對於小學訓詁略有所得，我深感欣慰。想要讀懂周代、漢代的古書，若不明白小學就無可問津。我在道光末年，開始喜好高郵王氏父子（王念孫、王引之）的相關學說，從事軍務之後就未能完成這方面的學業，希望你能實現我的這一理想。 ┃ 簡注 ┃ ╱ ①問津：原指詢問渡口，後引申為探詢、嘗試。 ②竟其緒：完成未盡的事業。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還因其子在小學方面有所得而高興，因為小學本是讀懂古書的門徑。 余身體尚可支持，惟公事太多，每易積壓。癬癢迄未甚愈。家中索用銀錢甚多，其最要緊者，余必付回。京報在家，不知系報何喜？若節制四省①，則余已兩次疏辭矣。此等空空體面，豈亦有喜報耶？ 葛家信一封、匾字四個付回。澄叔處此次未寫信，爾將此呈閱。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 今譯 ┃ ╱ 我的身體還可以支持，唯獨公事太多，經常容易積壓。身上的癬癢迄今未曾大愈。家中索要的銀錢很多，其中最為要緊的，我必定寄回來。京報到家了，不知道是報的什麼喜事？如果是讓我節制四省，那麼我已經兩次上疏請辭了。這一類空空的體面，豈能也算喜報呢？ 葛家的來信一封、匾額題字四個寄回。你澄叔那裡這次未曾寫信，你將此信呈他一閱。 ┃ 簡注 ┃ ╱ ①節制四省：即可以調度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省巡撫、提督以下的文武官員的特權。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說到公事很多，而身體較差，故而極為不易。家中索要的錢很多，本著儉樸的原則，也就只能寄回最為要緊的。這麼說其實還是在強調「勤儉」二字。 諭紀澤（聖眷太隆，責任太重，刻刻謹慎） 字諭紀澤兒： 二月十三日接正月二十三日來稟，並澄侯叔一信，知五宅平安。二女正月二十日喜事，諸凡順遂，至以為慰。 此間軍事如恆。徽州解圍後賊退不遠，亦未再來犯。左中丞①進攻遂安，以為攻嚴州、保衢州之計。鮑春霆頓兵青陽，近未開仗。洪叔在三山夾收降卒三千人，編成四營。沅叔初七日至漢口，十五後當可抵皖。李希帥②初九日至安慶，三月初赴六安州。多禮堂③進攻廬州，賊堅守不出。上海屢次被賊撲犯，洋人助守，尚幸無恙。 ┃ 今譯 ┃ ╱ 二月十三日接到正月二十三日的來信，以及你澄侯叔的一信，知道五宅平安。二女正月二十日的喜事，諸事大凡順利，非常欣慰。 這邊的軍事如平常一樣。徽州解圍之後賊軍退得不遠，也沒有再來進犯。左中丞（左宗棠）進攻遂安，為攻打嚴州、保衛衢州作打算。鮑春霆（鮑超）屯兵青陽，最近沒有開仗。你洪叔（曾國葆）在三山夾收了降兵三千人，編成四個營。你沅叔（曾國荃）初七日到了漢口，十五日之後應當可以抵達安徽。李希帥（李續宜）初九日到了安慶，三月初趕赴六安州。多禮堂（多隆阿）進攻廬州，賊軍堅守而不出。上海屢次被賊軍猛撲、進犯，洋人幫助守衛，幸好無恙。 ┃ 簡注 ┃ ╱ ①左中丞：即左宗棠，時任浙江巡撫，中丞為巡撫一級官員的尊稱。 ②李希帥：即李續宜，字克讓，號希庵，湖南湘鄉人，李續賓之弟，湘軍重要將領。後官至安徽巡撫。 ③多禮堂：即多隆阿，字禮堂，時任荊州將軍。廬州：即合肥。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向家人詳述軍情，特別介紹了曾國葆、曾國荃的情況，也是為了讓家人放心。一家人，有多位征戰沙場，故對軍情多多了解，也極有必要。現在的家庭教育，讓子女知道整個家族中人的學業或職業狀況，其實也是有必要的。 余身體平安。今歲間能成寐，為近年所僅見。惟聖眷①太隆，責任太重，深以為危，知交有識者，亦皆代我危之。只好刻刻謹慎，存一臨深履薄②之想而已。 ┃ 今譯 ┃ ╱ 我的身體平安。今年以來晚上還能夠睡得著覺，這是近年來所難得有的。只是聖眷太豐厚，責任太重，深深地覺得危險，知交和相識的朋友，也都替我覺得危險。只好時刻謹慎，存有一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想法而已。 ┃ 簡注 ┃ ╱ ①聖眷：帝王的寵眷。 ②臨深履薄：語出《詩經·小雅·小旻》：「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 實踐要點 ┃ ╱ 該年正月三十，曾國藩被授予協辦大學士，故而說聖眷太隆。對於自己的官位，不想著榮華富貴，只想著責任太重，以及刻刻謹慎，總有臨深履薄之感，這是曾國藩與其他居高位者最大的不同。 今年縣考在何時？鴻兒赴考，須請寅師往送。寅師父子一切盤費，皆我家供應也。共需若干，爾付信來，由營寄回。 七十侄女于歸，寄去銀百兩、褂料一件並里裙料一件。爾所需筆墨等件付回，照單查收。 此信並呈澄叔一閱，不另具。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二月十四日） ┃ 今譯 ┃ ╱ 今年的縣考在什麼時候？鴻兒要去赴考，必須請寅師（鄧汪瓊）前往護送。寅師父子的一切盤纏費用，都應該由我家來供應。共需要多少，你寄信來告知，我從營里寄回。 七十侄女結婚，寄去銀子一百兩、褂料一件以及里裙的料子一件。你所需要的筆墨等物件也寄回，要照單查收。 此信再呈給你澄叔一閱，不另外寫信了。 ┃ 實踐要點 ┃ ╱ 私塾先生鄧汪瓊父子，與紀鴻一起去長沙，這次的相關費用，就是曾國藩認為要緊的花費，故會直接寄回。還有侄女結婚的禮物，也直接寄回。由此可知，儉樸作風，當是自家人的要求，對於塾師、親戚則要注意禮數的周到。外松內緊的家庭財政，確實值得注意。 諭紀澤（家常瑣事之勞其身，猶遠勝於寒士困苦） 字諭紀澤兒： 三月十三日，接爾二月二十四日安稟並澄叔信，具悉五宅平安。 爾至葛家送親①後，又須至瀏陽送陳婿夫婦，又須趕回黃宅送親，又須接辦羅氏女喜事。今年春夏，爾在家中，比余在營更忙。然古今文人學人，莫不有家常瑣事之勞其身，莫不有世態冷暖之攖②其心。爾現當家門鼎盛之時，炎涼之狀不接於目，衣食之謀不縈於懷，雖奔走煩勞，猶遠勝於寒士困苦之境也。 ┃ 今譯 ┃ ╱ 三月十三日，接到你二月二十四日的告安信以及你澄叔的信，知曉家中五宅平安。 你到葛家送親之後，又需要到瀏陽送陳家女婿夫婦，又需要趕回黃宅送親，又需要接手辦理嫁到羅家的妹妹（曾紀琛）的喜事。今年春夏，你在家中，比我在軍營更忙。然而古今的文人學人，沒有不因為家常的瑣事而煩勞他們身體的，沒有不因為世態的冷暖而擾亂他們心靈的。你現今正逢家門鼎盛的時候，世態炎涼的具體情形並未直接接觸，衣食謀取之類的瑣事不必牽掛在心，雖然奔走也比較煩心勞累，但還是遠遠勝過貧寒之士的困苦之境。 ┃ 簡注 ┃ ╱ ①送親：女子出嫁，家中當派有身份的男子率親友陪送至婆家。葛家、黃家，為曾家的遠房親戚。曾國藩在外，故家長一職都由曾紀澤承擔。 ②攖：擾亂，糾纏。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常年在外，故曾紀澤就是一家之主，家中瑣事都需要他親自料理。比如曾國藩的二女曾紀耀，嫁給陳遠濟之後，要他護送至瀏陽；三女曾紀琛即將嫁給羅澤南之子羅允吉，其婚事也要他去操辦；還有葛家、黃家的送親，也要他去奔波。故曾國藩在體諒其煩忙的同時，又勉勵其不忘文人學人本色，並以寒士之境對比，使其警醒。做父母的，也要體諒孩子生活或者學習上的艱辛，同時要告知孩子，人生必須經歷砥礪，方能成才。 爾母咳嗽不止，其病當在肺家①。茲寄去好參四錢五分、高麗參半斤，好者如試之有效，當托人到京再買也。余近久不吃丸藥，每月兩逢節氣，服歸脾湯三劑。邇來②渴睡甚多，不知是好是歹。 ┃ 今譯 ┃ ╱ 你的母親咳嗽不止，她的病根應當在肺部。現在寄去好人參四錢五分、高麗參半斤，好人參如果試用之後有效，應當托人到京里再買。我最近很久不吃丸藥了，每個月兩次碰到節氣之日，服用歸脾湯三劑。你近來感覺乾渴、瞌睡較多，不知是好是歹。 ┃ 簡注 ┃ ╱ ①肺家：肺部。 ②邇來：近來。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粗通醫道，故就歐陽夫人的病，提出自己的看法，並寄去藥物。他還說到自己不吃丸藥一事，其實則是強調少服藥、多保養。 軍事平安。鮑公於初七日在銅陵獲一大勝仗。少荃坐火輪船，於初八日赴上海，其所部六千五百人當陸續載去。希庵所派救潁州之兵，潁郡於初五日解圍。 第三女於四月二十二日于歸羅家，茲寄去銀二百五十兩查收。余不詳，即呈澄叔一閱。此囑。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三月十四日） ┃ 今譯 ┃ ╱ 軍事方面一切平安。鮑公（鮑超）初七日在銅陵獲得一次大勝。少荃（李鴻章）坐著火輪船，在初八日趕赴上海，他所部的六千五百人應當會陸續運載過去。希庵（李續宜）派了救援潁州的兵，潁州在初五日得以解圍。 第三女（曾紀琛）在四月二十二日嫁到羅家，現在寄去銀子二百五十兩，注意查收。其餘不再詳述，將此信呈給你澄叔一閱。此囑。 ┃ 實踐要點 ┃ ╱ 每次通信的最後，曾國藩往往順便告知孩子軍營中的事務，現在做父母的其實也有必要經常告知孩子自己在忙什麼。 諭紀澤（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 字諭紀澤兒： 連接爾十四、二十二日在省城所發稟，知二女在陳家，門庭雍睦①，衣食有資，不勝欣慰。 爾累月②奔馳酬應，猶能不失常課，當可日進無已。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余早年於作字一道，亦嘗苦思力索，終無所成。近日朝朝摹寫，久不間斷，遂覺月異而歲不同。可見年無分老少，事無分難易，但行之有恆，自如種樹畜養，日見其大而不覺耳。 ┃ 今譯 ┃ ╱ 接連收到你十四、二十二日在省城所發出的信，知道二女兒在陳家，能與全家人和睦相處，衣食也有了依靠，非常欣慰。 你連月都在奔走酬應，還能不放棄日常的功課，應當可以日日進步不止。人生只有「有常」才是第一美德。我早年在寫字這一方面，也曾經苦思力索，終究無所成就。近來每天都在臨摹寫字，許久都不曾間斷，就覺得日新月異，每年都有不同的境界。可見年齡不分老少，事情不分難易，只要持之以恆，自然就像種樹木與養牲畜一樣，每日其實都在看著它們長大，卻不曾覺察。 ┃ 簡注 ┃ ╱ ①雍睦：和睦、和好，亦作「雍穆」。 ②累月：連月。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表揚其子，家中瑣事繁多，仍舊堅持學業常課。然後強調「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比如他自己練習寫字，朝朝摹寫，漸入新境。 爾之短處在言語欠鈍訥①，舉止欠端重，看書能深入而作文不能崢嶸②。若能從此三事上下一番苦工，進之以猛，持之以恆，不過一二年，自爾③精進而不覺。言語遲鈍，舉止端重，則德進矣。作文有崢嶸雄快之氣，則業進矣。 ┃ 今譯 ┃ ╱ 你的短處在於言語上缺了遲鈍、木訥，舉止上缺了端莊、穩重，看書能夠深入然而寫作文章卻不能崢嶸特出。如能夠從這三件事上頭下一番苦工，以迅猛的姿態去進取一番，再加上持之以恆的努力，不超過一兩年，自然就會不知不覺間精進幾層。言語遲鈍，舉止端重，那麼德行上就能進步了。寫作文章有了崢嶸雄快之氣，那麼學業上就能進步了。 ┃ 簡注 ┃ ╱ ①鈍訥：遲鈍、木訥。 ②崢嶸：原形容山勢的高峻突兀，後引申為出眾、特出。 ③自爾：自然。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要求其子注意言語要遲鈍些，舉止要穩重些，看書要能深入而後文章要多些崢嶸之氣，這三件事要下苦工，持之以恆，自然精進。做父母的，對於孩子身上的優缺點，也要善於總結，才能更有針對性地指導孩子。 爾前作詩，差有端緒，近亦常作否？李、杜、韓、蘇四家之七古，驚心動魄，曾涉獵及之否？ 此間軍事，近日極得手。鮑軍連克青陽、石埭、太平、涇縣四城。沅叔連克巢縣、和州、含山三城暨銅城閘、雍家鎮、裕溪口、西梁山四隘。滿叔連克繁昌、南陵二城暨魯港一隘。現仍穩慎圖之，不敢驕矜。 ┃ 今譯 ┃ ╱ 你之前所作的詩，已經有點頭緒了，近來也經常寫作嗎？李白、杜甫、韓愈、蘇軾四家的七言古詩，其中多有驚心動魄之氣象，曾經涉獵到這些嗎？ 這邊的軍事情形，近幾日極為得手。鮑（超）軍接連攻克了青陽、石埭、太平、涇縣四城。你沅叔接連攻克了巢縣、和州、含山三城，以及銅城閘、雍家鎮、裕溪口、西梁山四個關隘。你滿叔接連攻克繁昌、南陵二城以及魯港一個關隘。現在仍求穩妥、慎重地進行下一步圖謀，不敢驕矜。 ┃ 實踐要點 ┃ ╱ 就曾紀澤的學詩一事，曾國藩依舊反覆詢問，是否經常作詩，及其所讀之詩，諸如李、杜、韓、蘇四家則需要作為重點。最後提及軍情，鮑超、曾國荃、曾國葆三軍節節勝利，但也要求穩慎圖之，不敢驕矜。這兩點，都可見其中的用心良苦。 余近日瘡癬大發，與去年九、十月相等。公事叢集，竟日忙冗，尚多積擱之件。所幸飲食如常，每夜安眠或二更、三更之久，不似往昔徹夜不寐，家中可以放心。此信並呈澄叔一閱，不另致也。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 ┃ 今譯 ┃ ╱ 我近幾日瘡癬發作，與去年的九、十月間差不多。公事堆集，整日忙個沒完，還有許多積壓、耽擱的文件。所幸的是飲食如常，每夜也能安眠二更、三更之久，不像以前那樣徹夜不寐，家中可以放心。此信一併呈給你澄叔一閱，不再另外寫信給他了。 ┃ 實踐要點 ┃ ╱ 雖然疾病、公事二者依舊不如人意，但是飲食、睡眠還算不錯。出門在外的父親詳述這些，也好讓孩子與家人放心。 諭紀澤紀鴻（變化氣質，先立堅卓之志） 字諭紀澤、紀鴻兒： 今日專人送家信，甫①經成行，又接王輝四等帶來四月初十之信，爾與澄叔各一件，借悉一切。 爾近來寫字，總失之薄弱，骨力不堅勁，墨氣不豐腴②，與爾身體向來輕字之弊，正是一路毛病。爾當用油紙摹顏字之《郭家廟》、柳字之《琅琊碑》《玄秘塔》，以藥其病。日日留心，專從厚重二字上用工。否則字質太薄，即體質亦因之更輕矣。 ┃ 今譯 ┃ ╱ 今日專門送家信的人，剛要起程，又接到了王輝四等人帶來的四月初十的信，你與澄叔各有一件，藉此得悉家中的一切。 你近來寫字，還是失之薄弱，骨力不夠堅勁，墨氣不夠豐腴，與你的身體向來有著「輕」字之弊，正好就是同樣的毛病。你應當用油紙摹寫顏體字的《郭家廟》、柳體字的《琅琊碑》《玄秘塔》，用以治療你寫字上的毛病。日日都要留心，專門從「厚重」二字上去用工夫。否則字質太薄，就會使得體質也因此而更加輕了。 ┃ 簡注 ┃ ╱ ①甫：剛剛。 ②豐腴（yú）：豐滿、肥胖。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認為字質與體質密切相關。曾紀澤寫字薄弱、不堅勁，正好與身體之「輕」同病，故而還需要從「厚重」二字用功。就寫字而言，強調臨摹顏體、柳體，用以治療寫字之病。 人之氣質，由於天生，本難改變，惟讀書則可變化氣質。古之精相法者，並言讀書可以變換骨相①。欲求變之之法，總須先立堅卓之志。即以餘生平言之，三十歲前最好吃煙，片刻不離，至道光壬寅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菸，至今不再吃。四十六歲以前作事無恆，近五年深以為戒，現在大小事均尚有恆。即此二端，可見無事不可變也。爾於厚重二字，須立志變改。古稱金丹換骨②，余謂立志即丹也。 滿叔四信偶忘送，故特由馹③補發。此囑。 滌生示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人的氣質，由於天生，本來難以改變，唯獨讀書則可以變化氣質。古代精通看相之法的人，都說讀書可以變換骨相。想要尋求改變氣質的方法，總要先去樹立一個堅定而卓越的志向。就以我的生平來說，三十歲之前最喜好抽旱菸，片刻都不離煙槍，到了道光壬寅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菸，至今都沒再抽過。我四十六歲以前做事沒有恆心，近五年來深以為戒，現在大小事情都能夠較有恆心。就這兩點來看，可見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以改變的。你對於「厚重」二字，必須樹立志向去變化改正。古人稱金丹換骨，我要說立志就是金丹！ 滿叔的四封信偶然忘記送了，所以特意通過驛站補發。此囑。 ┃ 簡注 ┃ ╱ ①骨相：骨骼相貌。古人以為人的貴賤由骨相決定。 ②金丹換骨：古人相信服用道教的金丹，可以脫胎換骨、長生不死。後比喻某方面的造詣極深之後，達到新的境界。 ③馹（rì）：本指古代驛站專用的車，後指驛馬或驛站。 ┃ 實踐要點 ┃ ╱ 欲求變化氣質，唯有讀書；而求變化，又必須先立堅卓之志。於是曾國藩現身說法，舉出自己道光二十二年立志戒菸、近五年立志有恆的例子，以此二端來引導其子，很有說服力。志向是人生的方向標，故而教育必須時刻強調立志，而高遠的志向所產生的力量也是極大的。 諭紀澤（肆力《文選》，細讀、抄記、摹仿作文） 字諭紀澤兒： 接爾四月十九日一稟，得知五宅平安。 爾《說文》將看畢，擬先看各經註疏，再從事於詞章之學。余觀漢人詞章，未有不精於小學訓詁者。如相如、子云、孟堅，於小學皆專著一書，《文選》於此三人之文著錄最多。余於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並司馬遷、韓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於小學訓詁，不妄下一字也。 ┃ 今譯 ┃ ╱ 接到你四月十九日一信，得知家中五宅平安。 你就要將《說文解字》看完了，打算先看看各經的註疏，再從事於詞章之學。我看漢人的詞章，沒有不精於小學訓詁的。比如相如（司馬相如）、子云（揚雄）、孟堅（班固），關於小學都曾專門著有一書，《文選》對這三人的文章著錄得最多。我在古文方面，志在效法這三人，再加上司馬遷、韓愈共五家。因為這五家的文章，精通於小學訓詁，不隨意寫下任何一個字。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不擅長作文，此事令曾國藩一直放心不下，此信則專門談到精於小學訓詁的司馬相如、揚雄、班固、司馬遷、韓愈五家。通過熟讀這五家，可以提升語言文字之學，從而提升作文的能力。 爾於小學，既粗有所見，正好從詞章上用功。《說文》看畢之後，可將《文選》細讀一過。一面細讀，一面鈔記，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訓①，不手鈔則不能記，不摹仿則不慣用。 ┃ 今譯 ┃ ╱ 你對於小學，既然已經略有見地，正好可以在詞章方面繼續用功。《說文解字》看完之後，可以將《文選》細細通讀一編。一面細讀，一面抄記，一面作文，用以模仿學習其中的文章。凡是奇怪、生僻的文字，古人傳統的解釋，不親手抄錄就不能記憶，不模仿習作就不能熟練。 ┃ 簡注 ┃ ╱ ①雅故之訓：正確的、經典的解釋。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建議其子，在學完《說文解字》之後，致力於《文選》一書，這也就是說，小學訓詁有所得之後，辭章之學也要齊頭並進。而且細讀、抄記、模仿三者皆不可少，這樣文筆才能長進。此處說到的三種方法，對於學習語文而言，其實還是非常適用的。語文的關鍵在於讀、抄之積累，積累之後再通過仿寫作文來加以運用。 自宋以後，能文章者不通小學；國朝諸儒，通小學者又不能文章。余早歲窺此門徑，因人事太繁，又久歷戎行①，不克卒業，至今用為疚憾。爾之天分，長於看書，短於作文。此道太短，則於古書之用意行氣，必不能看得諦當②。目下宜從短處下工夫，專肆力③於《文選》，手鈔及摹仿二者皆不可少。待文筆稍有長進，則以後詁經讀史，事事易於著手矣。 ┃ 今譯 ┃ ╱ 自從宋代以後，能寫文章的人不能精通小學；本朝的諸位大儒，能精通小學的又不能寫文章。我早年窺見了其中的門徑，因為事情太過繁忙，又經常處於戎馬倥傯之中，不能完成此一事業，至今還深覺內疚、遺憾。你的天分，長處在於看書，短處在於作文。作文之道不能精通，那麼對於古書的用意、氣韻，就必定不能看得恰到好處。眼下應當從自己的短處去下工夫，專門致力於《文選》，手抄與模仿兩個方面都不可少。等到文筆稍有長進，那麼以後研究經學、誦讀史書，事事都容易著手了。 ┃ 簡注 ┃ ╱ ①戎行：軍隊、行伍。 ②諦當：恰當。 ③肆力：盡力、竭力。 ┃ 實踐要點 ┃ ╱ 主攻《文選》，手抄記憶與模仿作文二者必須加強。現代的語文教育，也應當強調孩子們圍繞諸如《文選》之類的優秀詩文選本，勤下苦功，正所謂：「只有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此間軍事平順。沅、季兩叔皆直逼金陵城下。茲將沅信二件寄家一閱。惟沅、季兩軍進兵太銳，後路蕪湖等處空虛，頗為可慮。余現籌兵補此瑕隙，不知果無疏失否？余身體平安。惟公事日繁，應復之信積擱甚多，余件尚能料理，家中可以放心。此信送澄叔一閱。餘思家鄉茶葉甚切，迅速付來為要。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 ┃ 今譯 ┃ ╱ 這邊的軍事狀況平安、順利。你沅、季兩叔的軍隊都已直逼金陵城下。現在將你沅叔的兩封信寄回家中一閱。只是沅、季兩軍進兵太快，後路的蕪湖等處有些空虛，很讓人憂慮。我現在籌備兵力來補充此處的空隙，不知道是否果然能夠沒有疏漏、缺失？我的身體平安。只是公事日漸繁雜，應該回復的信件積壓、擱置很多，其他的事情還能夠料理，家中盡可以放心。此信送你澄叔一閱。我思念家鄉的茶葉很是迫切，迅速寄來為好。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最後提及曾國荃、曾國葆二人進軍金陵城下，以及自己布置已空虛的後路等軍情，讓家人放心。他還想念家鄉的茶葉，家人長年在外，若能寄上一些土特產，其實也是非常好的安慰。 諭紀澤（以袁婿為慮，不宜過露痕跡） 字諭紀澤： 二十日接家信，系爾與澄叔五月初二所發，二十二日又接澄侯衡州一信，具悉五宅平安，三女嫁事已畢。 爾信極以袁婿①為慮，余亦不料其遽爾學壞至此，余即日當作信教之，爾等在家卻不宜過露痕跡。人所以稍顧體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棄業已露出，則索性蕩然無恥，拚棄②不顧，甘與正人為仇，而以後不可救藥矣。我家內外、大小，於袁婿處禮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③，將來或接至皖營，延師教之亦可。大約世家子弟，錢不可多，衣不可多，事雖至小，所關頗大。 ┃ 今譯 ┃ ╱ 二十日接到家信，是你與澄叔在五月初二所發出的，二十二日又接到澄侯（曾國潢）從衡州發出的一封信，知道家中五宅平安，三女兒婚嫁之事已經完畢。 你的信中很為袁家女婿憂慮，我也沒有想到他突然就學壞到了這個程度，我即日就會寫信去教導他，你們在家鄉卻不宜過於露出痕跡。人之所以稍微顧及一些體面，是希望他人敬重。如果人的驕傲、懶惰、嫌棄都已經露出來了，那麼就會索性蕩然無恥起來，拋棄臉面也不顧，甘心與正人君子為仇，而後也就不可救藥了。我家內外、大小之人，對於袁婿的禮貌都不可以有所疏忽。如果他久不悔改，將來或者接到安徽的軍營，再來延請老師教導他也是可以的。大約來說，世家子弟，錢不可以太多，衣服不可以太多，事情雖然至小，但所關涉的卻很大。 ┃ 簡注 ┃ ╱ ①袁婿：指大女兒曾紀靜之丈夫袁秉楨。 ②拚（pàn）棄：拋棄、捨棄。 ③悛（quān）改：悔改。 ┃ 實踐要點 ┃ ╱ 大女婿犯錯之初，曾國藩要曾紀澤等在家不露痕跡，照顧其體面，希望其悔改；不希望因為醜事暴露而蕩然無恥，不可求藥。另外，他還要親自寫信教誡，後又接到軍營教導，遺憾的是這個大女婿秉性難改，最終也導致了曾家大女兒的人生不幸。曾國藩的處理方式，就其現代啟示而言，就是應當充分考慮到孩子的內心，切不可傷及自尊心，而導致破罐子破摔。 此間各路軍事平安。多將軍赴援陝西，沅、季在金陵孤軍無助，不無可慮。湖州於初三日失守。鮑攻寧國，恐難遽克。安徽亢旱①，頃間三日大雨，人心始安。谷即在長沙採買，以後澄叔不必掛心。此次不另寄澄信，爾稟告之。此囑。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這邊的各路軍事情況都還算平安。多將軍（多隆阿）趕赴支援陝西，你沅叔、季叔在金陵孤軍深入而沒有援助，不能說是沒有可擔心的。湖州初三日失守。鮑（超）攻打寧國，恐怕難以很快攻克。安徽大旱，近來才有了三日的大雨，人心才開始安定。穀子就在長沙採買，以後你澄叔不必再掛心了。此次不另外寄信給澄叔了，你稟告他一下。此囑。 ┃ 簡注 ┃ ╱ ①亢旱：大旱。亢，非常。 ┃ 實踐要點 ┃ ╱ 最後，又將多隆阿、曾國荃、曾國葆兄弟與鮑超等軍的情況告知家人，請家人不必掛心。經常查看此類軍情匯報，也可以看出曾大帥的舉重若輕、從容不迫，應當對子女有所影響。做父母的，多談談自己的處置工作的方法問題其實也是一種家庭教育。 諭紀鴻（常守此儉樸之風） 字諭紀鴻兒： 前聞爾縣試①幸列首選，為之欣慰。所寄各場文章，亦皆清潤②大方。昨接易芝生③先生十三日信，知爾已到省。城市繁華之地，爾宜在寓中靜坐，不可出外遊戲徵逐④。茲余函商郭意誠先生，在於東征局⑤兌銀四百兩，交爾在省為進學⑥之用（如郭不在省，爾將此信至易芝生先生處借銀亦可）。印卷之費，向例兩學及學書共三分，爾每分宜送錢百千。⑦鄧寅師處謝禮百兩，鄧十世兄處送銀十兩，助渠買書之資。余銀數十兩，為爾零用及略添衣物之需。 ┃ 今譯 ┃ ╱ 先前聽說你參加縣試，幸運地被列為第一名，為你感到欣慰。所寄來的你各場考試的文章，也都寫得清新、圓潤、大方。昨天接到易芝生（易良翰）先生十三日的信，知道你已經到達省城長沙。城市乃是繁華之地，你應當在寓所中靜坐，不可以出外參加朋友們的宴請玩樂。現在我寫信給郭意誠（郭崑燾）先生，商量在東征局兌現銀子四百兩，作為你在省城時進學成為生員所需的相關用度（如果郭不在省城，你也可以將此信交到易芝生先生那裡去借銀子）。印卷等所需要的花費，向來的慣例都是府、縣兩學以及學政署三處共計三份，你每份應當送銅錢一百千。鄧寅皆（鄧汪瓊）先生處的謝禮一百兩，鄧十世兄處送銀子十兩，作為幫助他買書的開支。其餘的銀子數十兩，作為你的零用以及略微增添點衣物的需要。 ┃ 簡注 ┃ ╱ ①縣試：童生考縣學生員的考試，考中即秀才。由縣官主持，儒學署教官監試。一般考五場，每場一天，當場交卷。考試內容有四書文、試帖詩、五經文、策論等。 ②清潤：清新、圓潤。 ③易芝生：即易良翰，曾家的姻親兼塾師。 ④徵逐：指朋友頻繁交往、相互宴請。 ⑤東征局：為湘軍東征籌集餉銀而設置的辦事機構。 ⑥進學：童生縣試考中，被錄取後進入縣學讀書。 ⑦印卷：本指考試時答題紙的成本費，也指感謝相關人員的費用。兩學：即府、縣兩學。學書：當指學政署相關人員。 ┃ 實踐要點 ┃ ╱ 小兒子曾紀鴻參加縣學的考試，被列為首選，且各場次的文章都寫得不錯，曾國藩先表示欣慰，再提出幾點要求。曾國藩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在城市繁華之地，不可頻繁外出交友應酬，應當經常在屋中靜坐。如今中考、高考之後，總有一些孩子因為交友應酬而出問題。在這點上，曾國藩的做法其實也是值得參考的。 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與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貴氣習，則難望有成。吾忝為將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願爾等常守此儉樸之風，亦惜福之道也。其照例應用之錢，不宜過嗇（謝廩保①二十千，賞號亦略豐）。謁聖②後，拜客數家，即行歸里。今年不必鄉試，一則爾工夫尚早，二則恐體弱難耐勞也。此諭。 滌生手示 ┃ 今譯 ┃ ╱ 凡是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應該與貧寒之士相同，這樣或許可以成就大器；若是沾染了富貴人家的氣習，那就難以期望有什麼成就了。我有幸成為將相，然而所有的衣服加在一起也不值三百兩銀子。但願你們能夠長遠地守住這種儉樸的家風，這也是惜福之道啊！其他照例應該使用的錢，不宜過分吝嗇（酬謝廩保的銅錢二十千，其他的賞謝也要略豐厚些）。謁聖之後，再拜幾家客，就出發回家去吧。今年不必參加鄉試，一是因為就你的考試工夫而言尚早，二是因為擔心你身體較弱而難以耐勞。此諭。 ┃ 簡注 ┃ ╱ ①廩保：初次參加科舉考試，試前須辦「廩保」手續，即要有「廩生」的保舉。 ②謁聖：考取秀才後，披紅簪花，由教官率領到縣學宮的孔廟行禮，拜謁孔子。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強調勿沾染了富貴習氣，且再次搬出自身儉樸的例子來加以說明。不讓其子乘勝追擊參加鄉試的兩點原因也說得很好，紀鴻的工夫還很淺，身體也較弱，知子莫若父，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兩點。做父母的對於孩子一時的得失，都應當要有清醒的認識，這樣才能更好地進行引導。 再，爾縣考詩，有錯平仄①者。頭場（末句「移」）；二場（三句「禁」，仄聲用者，禁止、禁戒也；平聲用者，猶雲受不住也，諺雲「禁不起」）；三場（四句「節儉仁惠崇」系倒寫否？十句「逸」仄聲）；五場（九、十句失粘）。過院考②時，務將平仄一一檢點，如有記不真者，則另換一字。抬頭③處亦宜細心。再諭。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七日） ┃ 今譯 ┃ ╱ 另外，你縣考所寫的詩，有錯了平仄的地方。頭場（末句的「移」字）；二場（三句的「禁」字，作仄聲用的，表示禁止、禁戒的意思；作平聲用的，才是受不住的意思，也好就是諺語說的「禁不起」）；三場（四句「節儉仁惠崇」是不是倒寫了？十句的「逸」字是仄聲）；五場（九、十兩句失粘）。在經過院考的時候，務必將平仄一一檢查清點過，如果有記不清楚的字，就另外換一個字。抬頭之處也應當更加細心。再諭。 ┃ 簡注 ┃ ╱ ①平仄：格律詩講求聲調的平仄，每句各字有不同的平聲、仄聲要求。 ②院考：由各省學政主持的童試。 ③抬頭：古代書信、公文的行文，每遇尊長或對方姓名，要有抬頭，以示尊敬。如空抬，即空一格再寫；平抬，換一行再寫。 ┃ 實踐要點 ┃ ╱ 最後，曾國藩要求其子注意作詩的平仄、作文的抬頭等細節。做父母的能夠注意到孩子作文的這麼多細節，十分難得。 諭紀澤（陶寫性情，一生受用） 字諭紀澤兒： 曾代四、王飛四先後來營，接爾二十日、二十六日兩稟，具悉五宅平安。 和張邑侯①詩，音節近古，可慰，可慰！五言詩，若能學到陶潛、謝朓一種沖淡②之味、和諧之音，亦天下之至樂，人間之奇福也。爾既無志於科名祿位③，但能多讀古書，時時哦詩作字，以陶寫性情，則一生受用不盡。第宜束身圭璧④，法王羲之、陶淵明之襟韻⑤瀟灑則可，法嵇、阮之放蕩名教⑥則不可耳。 ┃ 今譯 ┃ ╱ 曾代四、王飛四先後來到營中，接到你二十日、二十六日兩信，知道了家中五宅平安。 和張邑侯的那首詩，音節接近古人，讓我很欣慰！五言古詩，如果能夠學到陶潛、謝朓那一種沖淡的味道、和諧的音律，也是天下之至樂，人間之奇福了。你既然在科舉做官的功名利祿上頭沒有志向，只要能夠多讀一些古書，時常吟詩、寫字，用以陶寫性情，那麼也就一生受用不盡了。只是應當約束自身，如同美玉一般，效法王羲之、陶淵明瀟灑的胸襟和氣韻，那是可以的；若效法嵇（康）、阮（籍）的放蕩不羈、逾越禮教，則是不可以的。 ┃ 簡注 ┃ ╱ ①張邑侯：指湘鄉縣令張培仁，字紫蓮。邑侯，對縣令的雅稱。 ②沖淡：沖和、淡泊。 ③科名：科舉考試獲得功名。祿位：官位，做官可領俸祿。 ④第：但。束身：約束自身，不使逾越。圭璧：泛指美玉。 ⑤襟韻：胸襟、氣韻。 ⑥名教：禮教。 ┃ 實踐要點 ┃ ╱ 收到曾紀澤與湘鄉縣令的唱和詩，表示欣慰之餘，更指出平時要多讀古書，經常吟詩、寫字，以求陶寫性情，但要注意修身，故可學陶淵明、王羲之，不可學嵇康、阮籍之逾越禮教。如果孩子有才氣，那就更要避免養成放蕩不羈的習氣，如何正確地「陶冶性情」，也是平時的教育中應當注意的。 希庵丁艱①，余即在安慶送禮，寫四兄弟之名，家中似可不另送禮。或鼎三侄另送禮物，亦無不可，然只可送祭席、挽幛之類，銀錢則斷不必送。爾與四叔父、六嬸母商之。希庵到家之後，我家須有人往吊，或四叔，或爾去皆可，或目下先去亦可。 ┃ 今譯 ┃ ╱ 希庵（李續宜）丁憂，我會在安慶送禮，寫上四兄弟的名字，家中似乎可以不再另外送禮。或者讓鼎三（曾紀壽）侄兒另外送一份禮物，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然而只可以送祭席、挽幛之類，銀錢就不必再送了。你與四叔父、六嬸母商量吧。希庵到家鄉之後，我家需要有人前往弔唁，或者你四叔去，或者你去，都可以，或者眼下就先去弔唁也是可以的。 ┃ 簡注 ┃ ╱ ①丁艱：又稱丁憂，古代官員父母亡故，回鄉守喪。 ┃ 實踐要點 ┃ ╱ 就李續宜回鄉守喪應該如何送禮一事，曾國藩說了自己會以四兄弟的名義送之外，又說因為曾國華之子曾紀壽本與李家是姻親，故可以另外送禮。對此類日常事務類似手把手的指導，其實也是極有必要的。 近年以來，爾兄弟讀書，所以不甚耽擱者，全賴四叔照料大事，朱金權照料小事。茲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一付，寄謝四叔。麗參三兩、銀十二兩，寄謝金權。又袍褂料一付，補謝寅皆先生。爾一一妥送。家中賀喜之客，請金權恭敬款接，不可簡慢。至要，至要！ ┃ 今譯 ┃ ╱ 近年以來，你們兄弟讀書，之所以不太被耽擱，全都是依賴你們四叔照料大事，管家朱金權照料小事。現在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一付，寄去感謝你四叔。麗參三兩、銀十二兩，寄去感謝金權。還有袍褂料一付，補上對鄧寅皆（鄧汪瓊）先生的感謝。你要一一妥當贈送。家中賀喜的客人，請金權恭敬地款待迎接，不可怠慢。這也非常重要！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要其子感謝四叔曾國潢照料家事，故而就四叔家、管家朱金權、塾師鄧汪瓊的送禮等事，也都要求一一安排妥帖，不可簡慢。現在家中送禮之類的事情，其實也應當讓孩子逐漸參與，從小學習做人做事的道理。 賢五先生請余作傳，稍遲寄回。此次未寫覆信，爾先告之。家中有殿板《職官表》一書，余欲一看，便中寄來。鈔本《國史》文苑、儒林傳尚在否？查出稟知。此囑。 滌生手草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 ┃ 今譯 ┃ ╱ 賢五先生請我作傳，稍微遲一點再寄回來。此次沒有給他回信，你先告訴他一聲。家中有殿版的《職官表》一書，我想看看，順便寄過來。抄本的《國史》文苑傳、儒林傳還在家裡嗎？查出來告訴我。此囑。 ┃ 實踐要點 ┃ ╱ 此處曾國藩提到自己為他人作傳，將會推遲一點，要曾紀澤幫助告知。做人要守信，如要辦的事情來不及，則當提前告知。這一類的原則，也需要讓孩子早一點了解。 諭紀澤（行氣為文章第一義） 字諭紀澤兒： 接爾七月十一日稟並澄叔信，具悉一切。鴻兒十三日自省起程，想早到家？ 此間諸事平安，沅、季二叔在金陵亦好。惟疾疫頗多，前建清醮①，後又陳龍燈獅子諸戲，仿古大儺②之禮，不知少愈否？鮑公在寧國，招降童容海③一股，收用者三千人。餘五萬人悉行遣散，每人給錢一千。鮑公辦妥此事，即由高淳、東壩會剿金陵。 ┃ 今譯 ┃ ╱ 接到你七月十一日的信以及你澄叔的信，知曉了家中的一切。鴻兒十三日從省城起程，想必早就到家了吧？ 這邊的諸事都很平安，你沅、季兩位叔叔在金陵也挺好的。只是疫病比較多，前些日子建了清醮，後來又演了龍燈、獅子等戲，效仿古人的大儺之禮，不知道是否稍有好轉？鮑公（鮑超）在寧國，招降了童容海一股，被收編可用的有三千人。其餘的五萬多人全都遣散了，每人給錢一千。鮑公辦妥這件事，將由高淳、東壩前往會剿金陵。 ┃ 簡注 ┃ ╱ ①清醮（jiào）：和尚、道士設壇念經做法事。 ②大儺（nuó）：驅逐疫鬼的儀式、舞戲。演員戴木面具，手執刀棍等，以大幅度、程式化的動作表現請神驅邪、祈福的故事。 ③童容海：原屬太平軍，被封保王。本姓洪，避洪秀全諱而改姓。 ┃ 實踐要點 ┃ ╱ 該年湘軍開始包圍金陵，可惜突發疫情，可能與水土不服有關，於是軍中也建清醮、仿儺禮。雖說此類神神道道的活動對於疫情並無效用，然而可以安定人心，所以曾國藩也不能免俗，但他更看重的還是諸如鮑超這樣的將軍，踏實做有用的事。此處通過二者的對比，可知其態度。 希帥由六安回省，初三已到。久病之後，加以憂戚，氣象黑瘦，咳嗽不止，殊為可慮。本日接奉諭旨，不准請假回籍，賞銀八百，飭①地方官照料。聖恩高厚，無以復加，而希帥思歸極切。觀其病象，亦非回籍靜養斷難痊癒。渠日內擬自行具折②陳情也。 ┃ 今譯 ┃ ╱ 希帥（李續宜）由六安回到省城，初三就到了。久病之後，加上內心憂戚，臉色黑瘦，咳嗽不止，很為他擔心。本日接到皇帝的諭旨，不准請假回到原籍，賞了銀子八百兩，命令地方官前去照料。聖上的皇恩高厚，無以復加，然而希帥想要回家的心也極為懇切。看他的病象，也非回到原籍靜養斷斷難以痊癒。他將在這幾日內自己擬奏摺再去陳情。 ┃ 簡注 ┃ ╱ ①飭（chì）：同「敕」，命令。 ②具折：上奏摺。 ┃ 實踐要點 ┃ ╱ 李續宜丁憂回鄉養病一事，曾國藩非常關心，上次提到讓曾紀澤送禮，這次又提到回鄉一事是否可以成行等，可見其愛將之心。把這些瑣事對孩子講解一番，其實也是在教導其對待人才的態度。 爾所作《擬莊》三首，能識名理①，兼通訓詁，慰甚，慰甚！余近年頗識古人文章門徑，而在軍鮮暇，未嘗偶作，一吐胸中之奇。爾若能解《漢書》之訓詁，參以《莊子》之詼詭②，則余願償矣。至行氣為文章第一義，卿、雲之跌宕，昌黎之倔強，尤為行氣不易之法。爾宜先於韓公倔強處揣摩一番。京中帶回之書，有《謝秋水集》（名文洊，國初南豐人），可交來人帶營一看。澄叔處未另作書，將此呈閱。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 ┃ 今譯 ┃ ╱ 你所作的《擬莊》三首，能夠識得名理，又兼通訓詁，非常欣慰！我近幾年較能了解古人文章的門徑，然而在軍營之中少有空閒，未曾偶有寫作，一吐胸中的奇氣。你如果能夠解明《漢書》的訓詁，再結合《莊子》的詼詭，那麼我的願望也就得其所償了。至於行文的氣脈，作為寫作文章的第一義，卿（司馬相如）、雲（揚雄）的跌宕，昌黎（韓愈）的倔強，尤其是行文氣脈之中難得的風格。你應當先對韓公文章的倔強之處揣摩一番。從京城帶回家的書，有《謝秋水集》（名文洊，清初南豐人），可以交給來人帶回軍營讓我看一看。你澄叔處沒有另外寫信，將此信呈給他看一看。 ┃ 簡注 ┃ ╱ ①名理：辨別是非同異的學問。 ②詼詭：詼諧奇詭。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讀到兒子所作的《擬莊》詩，頗感欣慰，並指導文章作法，以行氣為第一義，於是要求其先去揣摩韓愈文章行氣之倔強，其次則是司馬相如與揚雄行氣之跌宕起伏。 諭紀澤（各軍士卒多病，皖省吏治或可漸有起色） 字諭紀澤兒： 日內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為慰。 此間近狀如常。各軍士卒多病，迄未少愈。甘子大①至寧國一行，歸即一病不起。許吉齋座師②之世兄名敬身號藻卿者，遠來訪我，亦數日物故③。幸楊、鮑兩軍門皆有轉機，張凱章聞亦少瘥④。三公無他故，則大局尚可為也。沅叔營中病者亦多，沅意欲奏調多公一軍回援金陵。多公在秦，正當緊急之際，焉能東旋？且沅、季共帶二萬餘人，僅保營盤，亦無請援之理。惟祝病卒漸愈，禁得此次風浪，則此後普成坦途矣。 ┃ 今譯 ┃ ╱ 近日之內未接到家信，想必五宅平安，可以安慰。 這邊近來的狀況如同往常。各軍的士卒多有生病的，迄今還未稍有好轉。甘子大（甘晉）到寧國去了一次，回來就一病不起。許吉齋（許乃安）座師那位名敬身號藻卿的世兄，遠道而來拜訪我，也不過數日就病故了。幸好楊（岳斌）、鮑（超）兩位軍門都有了轉機，張凱章（張運蘭）聽說也稍有好轉。這三位沒有什麼變故，那麼大局還可以有所作為。你沅叔營中生病的也很多，他想要上奏請調多公（多隆阿）一軍回來支援金陵。多公在陝西，正當緊急之際，怎麼可能往東邊來呢？況且沅、季一共帶了二萬多人，僅需保全營盤，也沒有請求支援的道理。只有祝願生病的士兵漸漸痊癒，禁得起這一次風浪，那麼此後就都成為坦途了。 ┃ 簡注 ┃ ╱ ①甘子大：即甘晉，字子大，當時為曾國藩的幕僚，得了傳染病，不治身亡。 ②許吉齋：即許乃安，字榕皋，號吉齋，道光十四年任湖南鄉試考官。曾國藩在此次鄉試考中舉人，故稱許乃安為自己的座師。 ③物故：即去世。 ④少瘥（chài）：稍微好轉。瘥，病癒。 ┃ 實踐要點 ┃ ╱ 士卒多病，曾國藩幕中也有得病而死者。幸好楊岳斌、鮑超、張運蘭三軍都有轉機，故而大局尚可為。曾國荃想要調遠在陝西的多隆阿軍東來支援也無可能，故軍中也頗經歷風浪。 李希庵於閏八月二十三日安慶開行，奔喪回里。唐義渠①即於是日到皖。兩公於余處皆以長者之禮見待，公事毫無掣肘②。余亦推誠相與，毫無猜疑。皖省吏治，或可漸有起色。 ┃ 今譯 ┃ ╱ 李希庵（李續宜）在閏八月二十三日從安慶出發，回到故里奔喪。唐義渠（唐訓方）也於當日到安徽。兩位在我這裡都以長者之禮相待，公事上毫無掣肘。我也推誠布公地與他們相處，毫無猜疑。安徽省的吏治，或許可以漸漸有些起色。 ┃ 簡注 ┃ ╱ ①唐義渠：即唐訓方，字義渠，湖南常寧人。原任水師將領，後升湖北布政使。此次受李續宜（希庵）的保薦，代理安徽巡撫。 ②掣（chè）肘：原意指拉著胳膊，引申為有人從旁牽制、干擾。 ┃ 實踐要點 ┃ ╱ 李續宜回湘奔喪，唐訓方前來代理安徽巡撫，應當能與總督曾國藩和衷共濟。曾國藩說到如何與同僚推誠布公，其實也是在教導其子如何與人相處。 余近日癬疾復發，不似去秋之甚。眼蒙則逐日增劇，夜間幾不復能看字。老態相催，固其理也。余不一一。此信可送澄叔一閱。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閏八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我近日癬疾又有復發，不像去年秋天那麼厲害。眼蒙的毛病則逐日有所增加，夜間幾乎不再能夠看清字了。老態催人，這也是正常的道理。其餘不再一一說了。這封信也可以送給你澄叔一閱。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本人癬疾復發、眼蒙增劇，真是老態相催，令人感傷。然而面對孩子，還是要說「固其理也」，其實也只是求個安慰。 諭紀澤（安危之機，關係太大，憂灼異常） 字諭紀澤兒： 接爾閏月稟，知澄叔尚在衡州未歸，家中五宅平安，至以為慰。 此間連日惡風驚浪。偽忠王在金陵苦攻十六晝夜，經沅叔多方堅守，得以保全。偽侍王①初三、四亦至，現在金陵之賊數近二十萬。業經守二十日，或可化險為夷。茲將沅叔初九、十與我二信寄歸，外又有大夫第②信，一慰家人之心。 ┃ 今譯 ┃ ╱ 接到你閏月的來信，知道你澄叔還在衡州未曾回來，家中五宅平安，非常欣慰。 這邊連日都有惡風驚浪。偽忠王（李秀成）在金陵苦攻了十六晝夜，經過你沅叔的多方堅守，營盤得以保全。偽侍王（李世賢）初三、四日也到了，現在金陵的賊軍數目有近二十萬。現在已經守衛了二十日，或許可以化險為夷。現在將你沅叔初九、十日寫給我的兩封信寄回來，另外又有給大夫第的信，可以寬慰一下家人的心。 ┃ 簡注 ┃ ╱ ①偽侍王：即李世賢，李秀成之堂弟，被封為侍王。 ②大夫第：咸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修建的宅邸。 ┃ 實踐要點 ┃ ╱ 湘軍進攻金陵，卻被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等近二十萬大軍反包圍，經曾國荃的多方堅守，終於化險為夷。這一事件，也是家中關心的，故曾國藩將曾國荃的書信與他自己的書信一起寄回家中，以便寬慰家人。父母與子女的交流，其實總不嫌多。 鮑春霆移扎距寧郡城二十里之高祖山，雖病弁①太多，十分可危，然凱軍在城主守，春霆在外主戰，或足御之。惟寧國縣城於初六日失守，恐賊猛撲徽州、旌德、祁門等城，又恐其由間道徑竄江西②，殊可深慮。 ┃ 今譯 ┃ ╱ 鮑春霆（鮑超）移營駐紮在離寧國郡城二十里的高祖山，雖然生病的士兵太多，情況十分危急，然而張運蘭（凱章）的軍隊在城裡主守，春霆在外主戰，或許足以防禦。只是寧國縣城在初六日失守，恐怕賊軍猛撲徽州、旌德、祁門等城，又恐怕賊軍從間道直接竄到江西，這些都是特別讓人擔心的。 ┃ 簡注 ┃ ╱ ①弁（biàn）：低級武官的稱呼。 ②間（jiàn）道：偏僻小路。徑：徑直、直接。 ┃ 實踐要點 ┃ ╱ 徽州的鮑超、張運蘭雖可抵禦敵軍，但寧國失守，形勢危急，故曾國藩還是深為憂慮。 余近日憂灼①，迥異尋常氣象，與八年春間相類。蓋安危之機，關係太大，不僅為一己之身名計也。但願沅、霆兩處幸保無恙，則他處尚可徐徐補救。此信送澄叔一閱，不詳。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 ┃ 今譯 ┃ ╱ 我近幾日的憂心、焦灼，迥異於平常，與咸豐八年春天有些相似。大概是由於安危之機關係實在太大，不僅僅是為了一己的身名打算。但願沅、霆兩處能夠保全無恙，那麼其他各處也還可以慢慢補救。此信送你澄叔一閱，就不細說了。 ┃ 簡注 ┃ ╱ ①憂灼：憂慮、焦急。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連日惡風驚浪，內心憂灼，是因為安危之機關係太大的緣故。把這些全都告知其子，不只是為了安慰家人之心，還是在教育子弟：士之弘毅，任重道遠。類似曾國藩的特殊之境遇，現在已不可重複，但是以父母所做事業的艱辛來教育子女弘毅的精神，以及家國天下的情懷，則還是很有必要的。 諭紀澤（憂懼太過似有怔忡，欲父子團聚） 字諭紀澤兒： 旬日未接家信，不知五宅平安如常否？ 此間軍事，金柱關、蕪湖及水師各營，已有九分穩固可靠；金陵沅叔一軍，已有七分可靠；寧國鮑、張各軍，尚不過五分可靠。此次風波之險，迥異尋常。余憂懼太過，似有怔忡①之象，每日無論有信與無信，寸心常若皇皇②無主。 ┃ 今譯 ┃ ╱ 十天沒有收到家信，不知五宅是否平安如同往常？ 這邊的軍事情形，金柱關、蕪湖以及水師各營，已經有了九分的穩固與可靠；金陵你沅叔一軍，已經有了七分的可靠；寧國的鮑（超）、張（運蘭）各軍，尚且不過五分的可靠。此次的風波之險，迥異於往常。我的內心憂懼太過，似乎有了心跳劇烈的怔忡病症，每天無論有信來或無信來，心裡常常感覺惶惶無主，心神不定。 ┃ 簡注 ┃ ╱ ①怔忡（zhēng chōng）：在中醫上指心跳過於劇烈的症狀，也引申為憂懼不安。 ②皇皇：即惶惶，心神不定。 ┃ 實踐要點 ┃ ╱ 此時剛剛經歷了李秀成、李世賢等太平軍大舉反攻，故而湘軍經歷了一次極其危險的風波。接著曾國藩詳細告知孩子，自己因為憂懼太過導致身體出現狀況。 前此專慮金陵沅、季大營或有疏失，近日金陵已穩，而憂惶戰慄之象不為少減，自是老年心血虧損之症。欲爾再來營中省視，父子團聚一次。一則或可少解怔忡病症，二則爾之學問亦可稍進。或今冬起行，或明年正月起行，稟明爾母及澄叔行之。爾在此住數月歸去，再令鴻兒來此一行。 寅皆先生明年定在大夫第教書，鴻兒隨之受業。金二外甥①有志向學，爾可帶之來營。余詳日記中。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初四日） ┃ 今譯 ┃ ╱ 前段時間特別憂慮金陵沅、季（曾國荃、曾國葆）兩位的大營或許會有疏失，近幾日金陵已經穩固，然而惶恐、戰慄的病象卻不曾稍微緩解，這自然是因為人到老年心血虧損的病症。想要讓你再來軍營之中省親探視，父子可以團聚一次。一則或許可以稍能緩解我的怔忡病症，二則你的學問也可以稍有增進。或者今年冬天起行，或者明年正月起行，稟明你的母親以及澄叔再起程。你在這邊住上幾個月回去，再讓鴻兒來這邊一趟。 寅皆先生（鄧汪瓊）明年確定在大夫第教書，鴻兒隨他一起過去讀書受業。金二外甥有志於向學，你可以帶他來軍營。其餘之事，我詳細寫在日記中了。此諭。 ┃ 簡注 ┃ ╱ ①金二外甥：即王鎮鏞，族中排行金二，曾國藩的二妹曾國蕙之子。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憂懼太過，加之老年人心血虧損，似有怔忡之象，故希望多與兒子團聚，從而緩解病症。其中的叮囑再三，也是難得的真情流露，且毫無矯飾，可見其為人之真，當可感動其子。父母與子女的交流，其實多半會對情感交流的重要性有所忽視，這在中國文化中也是特別缺乏的。事實上，真情的流露，有時候能夠收到奇效，尤其在父母一方，更是應該注意。 諭紀澤（小學三大宗：字形，訓詁，音韻） 字諭紀澤兒： 十月初十日接爾信與澄叔九月二十日縣城發信，具悉五宅平安，希庵病亦漸好，至以為慰。 此間軍事，金陵日就平穩，不久當可解圍。沅叔另有二信，余不贅告。鮑軍日內甚為危急，賊於灣沚渡過河西，梗塞①霆營糧路。霆軍當士卒大病之後，布置散漫，眾心頗怨，深以為慮。鮑若不支，則張凱章困於寧國郡城之內，亦極可危。如天之福，寧國亦如金陵之轉危為安，則大幸也。 ┃ 今譯 ┃ ╱ 十月初十日接到你的信與你澄叔九月二十日在縣城發出的信，知道了家中五宅平安，希庵（李續宜）的病也漸漸好轉，非常欣慰。 這邊的軍事現狀，金陵日趨平穩，不久應當可以解圍。你沅叔（曾國荃）另有兩封信，所以我也不贅言相告了。鮑（超）軍前幾日非常危急，賊軍在灣沚渡過河西，阻塞了其軍營的糧路。霆軍正當士兵們大病之後，布置較為散漫，眾士兵心裡頗有怨憤，我很是擔心。鮑軍如果不能支持，那麼張凱章（張運蘭）被困於寧國郡城之內，也就極其可危了。如有天賜之福，寧國也像金陵一樣能夠轉危為安，那就是大幸了。 ┃ 簡注 ┃ ╱ ①梗塞：阻塞不通。 ┃ 實踐要點 ┃ ╱ 接到家書，知曉在湘的李續宜病癒，而曾國荃指揮的金陵也日趨平穩，唯有鮑超軍因為士卒大病之後布置散漫而讓人擔心，甚至有可能危及寧國的張運蘭軍，故戰局尚難平定。 爾從事小學、《說文》，行之不倦，極慰極慰。小學凡三大宗。言字形者，以《說文》為宗。古書惟大小徐①二本，至本朝而段氏特開生面，而錢坫、王筠、桂馥②之作亦可參觀。言訓詁者，以《爾雅》為宗。古書惟郭注邢疏③，至本朝而邵二雲之《爾雅正義》、王懷祖之《廣雅疏證》、郝蘭皋之《爾雅義疏》，④皆稱不朽之作。言音韻者，以《唐韻》為宗。古書惟《廣韻》《集韻》，至本朝而顧氏《音學五書》乃為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戴（東原）、段（茂堂）、王（懷祖）、孔（巽軒）、江（晉三）諸作，亦可參觀。⑤爾欲於小學鑽研古義，則三宗如顧、江、段、邵、郝、王六家之書，均不可不涉獵而探討之。 ┃ 今譯 ┃ ╱ 你從事小學和《說文解字》的學習一直堅持不懈，極為欣慰。小學共有三大宗。解說字形的，以《說文解字》為宗。古書只有大小徐（徐鉉、徐鍇兄弟）所著的兩本，到了本朝而有段氏（段玉裁）別開生面，而錢坫、王筠、桂馥的著作也可以參考著看看。解說訓詁的，以《爾雅》為宗。古書只有郭（璞）注、邢（昺）疏，到了本朝而有邵二雲（邵晉涵）的《爾雅正義》、王懷祖（王念孫）的《廣雅疏證》、郝蘭皋（郝懿行）的《爾雅義疏》，都堪稱不朽之作。解說音韻的，以《唐韻》為宗。古書只有《廣韻》與《集韻》，到了本朝而有顧氏（顧炎武）的《音學五書》，乃是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江永）、戴東原（戴震）、段茂堂（段玉裁）、王懷祖、孔巽軒（孔廣森）、江晉三（江有誥）諸人的著作，也可以參考著看看。你想要在小學方面鑽研一下古義，那麼這三宗之中比如顧、江、段、邵、郝、王六家的著作，都不可不去涉獵並且進行一番探討。 ┃ 簡注 ┃ ╱ ①大小徐：指徐鉉、徐鍇兄弟。徐鉉所校訂《說文解字》世稱「大徐本」，徐鍇所作的《說文解字系傳》世稱「小徐本」。 ②段氏：指段玉裁，著有《說文解字注》與《六書音均表》等。錢坫（diàn）：字獻之，上海嘉定人，著有《說文斠銓》。王筠：字貫山，山東安丘人，著有《說文句讀》《說文釋例》等。桂馥：字未谷，山東曲阜人，著有《說文解字義證》。 ③郭注邢疏：《十三經註疏》之中的《爾雅註疏》，有晉代郭璞的注與北宋邢昺的疏。 ④邵二云：即邵晉涵，字二雲。郝蘭皋：即郝懿行，號蘭皋。 ⑤顧氏：即顧炎武，其《音學五書》分為音論、詩本音、易音、唐韻正、古音表五部分。江（慎修）：即江永，字慎修，著有《音學辨微》。戴（東原）：即戴震，著有《聲韻考》。孔（巽軒）：即孔廣森，著有《詩聲類》。江（晉三）：即江有誥，著有《江氏音學十書》。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在家勤於小學的研習，於是曾國藩詳盡指導其小學之三大宗，也即字形、訓詁、音韻三者，並建議分別參考哪些學者的哪些書，而重點則在其中的顧炎武、江永、段玉裁、邵晉涵、郝懿行、王念孫六家。就當下而言，家長在教孩子讀書識字之時，可以適當多多關注「音」「形」「義」三方面的結合，特別是研讀古文，曾國藩所說的那些也可以適當參考。 余近日心緒極亂，心血極虧。其慌忙無措之象，有似咸豐八年春在家之時，而憂灼過之。甚思爾兄弟來此一見。不知爾何日可來營省視？ 仰觀天時，默察人事，此賊竟無能平之理。但求全局不遽①決裂，余能速死，而不為萬世所痛罵，則幸矣。此信送澄叔一閱，不另致。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 ┃ 今譯 ┃ ╱ 我近日來心緒極為雜亂，心血極為虧損。特別是慌忙無措的病象，有似咸豐八年春天在家發病的時候，然而憂灼的程度則又超過當年。很想讓你們兄弟來這邊一見。不知你什麼時候可以來營省親探視？ 仰觀天象，再默默考察人事，這些賊軍竟然還沒有能夠平定的道理。只求全局不致馬上決裂，我能夠速死，而不為萬世後人所痛罵，就算是幸運了。此信送給你澄叔一閱，不另外致信了。 ┃ 簡注 ┃ ╱ ①遽（jù）：就，倉促。 ┃ 實踐要點 ┃ ╱ 此時的曾國藩依舊身體多病，故而希望自己的孩子常來探視。現代社會，多有空巢老人，老人們內心的種種，也許不願跟在外打拚的孩子多說。其實對照一下曾國藩，則應當更能懂得「常回家看看」的意義。 諭紀澤紀鴻（軍情之危，心緒之惡，查問學業） 字諭紀澤、紀鴻兒： 日內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此間軍事，金陵於初五日解圍，營中一切平安，惟滿叔有病未愈。目下危急之處有三：一系寧國鮑、張兩軍糧路已斷，外無援兵；一系旌德朱品隆一軍被賊圍撲，糧米亦缺；一系九洑洲之賊竄過北岸，恐李世忠①不能抵禦。大約此三處者斷難幸全。 ┃ 今譯 ┃ ╱ 近日內未接到家信，想必五宅平安。這邊的軍事情況，金陵在初五日解圍，營中一切平安，只有你滿叔有病還未痊癒。眼下的危急之處主要有三：一是寧國的鮑（超）、張（運蘭）兩軍，糧路已被切斷，外面又沒有援兵；一是旌德的朱品隆一軍被賊軍包圍猛撲，糧米也缺乏；一是九洑洲的賊軍竄過北岸，恐怕李世忠軍不能抵禦。大約這三處斷斷難以幸運地保全。 ┃ 簡注 ┃ ╱ ①李世忠：原名李昭壽，河南固始人。少曾為盜，後參加捻軍起義，又曾投靠太平軍李秀成部。降清後賜名李世忠，升至江南提督，後與陳國瑞私鬥，羈居安慶時又橫行不法，被清廷誅殺。 ┃ 實踐要點 ┃ ╱ 同治元年秋，曾國葆（滿叔）的病情加重，不久後便去世了。此時戰局又有新的危急，寧國的鮑超、張運蘭軍糧道被阻，旌德的朱品隆軍、江北的李世忠軍也有危急。 余兩月以來，十分憂灼，牙疼殊甚，心緒之惡，甚於八年春在家、十年春在祁門之狀。爾明年新正①來此，父子一敘，或可少紓②憂鬱。 爾近日走路身體略覺厚重否？說話略覺遲鈍否？鴻兒近學作試帖詩否？袁氏婿近常在家否？爾若來此，或帶袁婿與金二外甥同來亦好。澄叔處未另致。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我這兩月以來，十分憂懼、焦灼，牙疼得厲害，心緒之惡劣，有甚於咸豐八年春天在家、咸豐十年春在祁門的狀況。你明年正月來這邊，父子一起聊聊天，或許可以稍微紓解一下我內心的憂鬱。 你近來走路身體稍微覺得敦厚、穩重一些了嗎？說話稍微覺得遲鈍一些了嗎？鴻兒近來學習寫作試帖詩了嗎？袁家女婿近來常在家裡嗎？你如果來此地，或者帶上袁家女婿與金二外甥一同來也很好。你澄叔處沒有另外致信。 ┃ 簡注 ┃ ╱ ①新正（zhēng）：指農曆的新年正月。 ②少紓：稍微紓解。 ┃ 實踐要點 ┃ ╱ 這兩月以來，曾國藩身心疲憊，情緒之惡甚於咸豐八年春在家服喪、十年春祁門被圍之時，故盼著父子一敘以紓憂鬱。曾國藩在如此危亡之際，仍然沒忘記督促子婿讀書，紀澤則問其是否持重，紀鴻則問學試帖詩，女婿袁秉楨則問其是否在家安分守己。現在的父母總以自己沒時間來推脫陪伴、教育孩子的責任，曾國藩寫下的這些內容就足以讓現在的父母汗顏了。其實共同經歷孩子成長的點點滴滴，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諭紀澤（欲求雄奇矯變，須有超群離俗） 字諭紀澤兒： 二十九接爾十月十八在長沙所發之信，十一月初一又接爾初九日一稟，並與左鏡和唱酬詩及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爾詩胎息①近古，用字亦皆的當②。惟四言詩最難有聲響、有光芒，雖《文選》韋孟③以後諸作，亦復爾雅有餘，精光不足。④揚子云之《州箴》《百官箴》諸四言，刻意摹古，亦乏作作之光、淵淵之聲⑤。 ┃ 今譯 ┃ ╱ 二十九日接到你十月十八日在長沙所發出的信，十一月初一日又接到你初九日的一封信，還有你與左鏡和唱酬的詩，以及你澄叔的信，詳細了解了家中的一切。 你的詩胎息上近於古人，用字也都比較恰當。只有四言詩最難有聲響、有光芒，雖然《文選》之中韋孟以後的那些詩作，也不過是雅正有餘，而精神光亮不足。揚子云（揚雄）的《州箴》《百官箴》等四言，刻意摹古，也缺乏四射的光芒、深廣的聲氣。 ┃ 簡注 ┃ ╱ ①胎息：原之道家修煉呼吸的方法，後指氣息或師承脈絡。 ②的當：穩妥；恰當。 ③韋孟，西漢初年詩人，《文選》卷十九收錄其四言長詩《諷諫詩》。 ④爾雅：文雅、雅正。精光：明亮、光亮。 ⑤作作：光芒四射，聲勢逼人。淵淵：深廣 ，深邃。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十分關注其子的作詩才能，這次在收到其子與他人的唱和詩後，專門就如何寫作四言詩，作了專題的輔導。他強調好詩要有「作作之光、淵淵之聲」，也就是說要有引人注目的聲和光。現在講求作文，往往流於形式，對於聲、光的追求還很不足。 餘生平於古人四言，最好韓公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諸四言，固皆光如皎日，響如春霆。即其他凡墓誌之銘詞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聖德》各四言詩，亦皆於奇崛之中迸出聲光。其要不外意義層出、筆仗雄拔而已。自韓公而外，則班孟堅《漢書·敘傳》一篇，亦四言中之最雋雅者。爾將此數篇熟讀成誦，則於四言之道自有悟境。 ┃ 今譯 ┃ ╱ 我生平對於古人的四言詩，最為喜好的是韓公（韓愈）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中的四言，確實都是光芒如同皎皎的白日，響聲如同春天的雷霆。即使其他舉凡墓誌的銘詞，以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聖德》之中各篇四言詩，也都是在奇崛之中迸發出聲光。其中的關鍵不外乎意義層出、筆力雄拔而已。自韓公而外，還有班孟堅（班固）《漢書·敘傳》一篇，也是四言中之最為雋雅的。你將這幾篇熟讀成誦，對於四言詩的寫作之道自然就有了體悟和境界。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從自身學習古文的經驗出發，針對其子「四言」詩的不足，希望其子認真琢磨韓愈的「四言」，特別是《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等文中的四言詩句，真是奇崛之中迸出聲光。而揚雄的《州箴》《百官箴》太刻意摹古故達不到這個境界，班固《漢書·敘傳》的四言則較為雋雅。想要學好古文，並提升寫作水平，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背誦經典範文，曾國藩教子之道也再三證明了這一點。 鏡和詩雅潔清潤，實為吾鄉罕見之才，但亦少奇矯之致。凡詩文欲求雄奇矯變，總須用意有超群離俗之想，乃能脫去恆蹊①。爾前信讀《馬汧督誄》，謂其沉鬱似《史記》，極是極是。余往年亦篤好斯篇。爾若於斯篇及《蕪城賦》《哀江南賦》《九辯》《祭張署文》等篇吟玩不已，則聲情自茂，文思汩汩矣。 ┃ 今譯 ┃ ╱ 鏡和的詩雅潔清潤，實在是我們家鄉罕見的人才，但是也缺少雄奇、矯變之韻致。凡是詩文想要追求雄奇、矯變，總是需要在用意上有超群離俗之想，方才能夠脫去俗套。你上封信提及讀潘岳的《馬汧督誄》，說其沉鬱類似《史記》，極是極是。我往年也篤好這一篇。你如能就這篇以及《蕪城賦》《哀江南賦》《九辯》《祭張署文》等篇，吟誦把玩不已，那麼聲情自然能夠豐茂，文思也能汩汩而來了。 ┃ 簡注 ┃ ╱ ①恆蹊：常走的路，借指俗套。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還指出詩文如欲求其雄奇矯變，則立意必須超群離俗，如潘岳《馬汧督誄》以及鮑照《蕪城賦》、庾信《哀江南賦》、宋玉《九辯》等篇，如再三吟玩，則可聲情自茂，文思汩汩。現代人想要做好文章，也唯有吟誦把玩前人佳作這一路徑，少了這一步，總是難以文思暢達。 此間軍事危迫異常。九洑洲之賊紛竄江北，巢縣、和州、含山俱有失守之信。余日夜憂灼，智盡能索①，一息尚存，憂勞不懈，它非所知耳！ 爾行路漸重厚否？紀鴻讀書有恆否？至為廑念②。余詳日記中。此次澄叔處無信，爾詳稟告。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日） ┃ 今譯 ┃ ╱ 此地的軍事情況，危險、緊迫異於往常。九洑洲的賊軍紛紛竄到江北，巢縣、和州、含山都有失守的信息傳來。我日夜憂懼、焦灼，智力、才能都已經用盡了，只要一息尚存，就會憂國憂民辛勞不懈，其他的一切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你走路漸漸持重了嗎？紀鴻讀書能夠持之以恆嗎？非常掛念！其餘詳見我寄回的日記之中。此次澄叔那裡沒有去信，你去詳細稟告他。 ┃ 簡注 ┃ ╱ ①智盡能索：智慧與能力用盡用光。 ②廑（qín）念：懷念、掛念。 ┃ 實踐要點 ┃ ╱ 「一息尚存，憂勞不懈」，曾國藩在家書中如此說，更顯出其為國為民而奉獻一生的精神之可貴，當對其子有著極強的感召力。後來曾紀澤做外交官的時候能為國力爭，也是早就埋下了愛國的種子。最後再次針對兩個兒子的缺點而提醒一番，嘮叨與牽念，其實都是如山的父愛。現代的家庭教育，往往流於世俗，流於赤裸裸的名利，諸如愛國精神之類的培養與教育似乎太遠了。 諭紀澤（迎櫬安葬，必恭必愨） 字諭紀澤兒： 二十二、三日連寄二信與澄叔，驛遞長沙轉寄，想俱接到。 季叔齎志①長逝，實堪傷慟。沅叔之意，定以季櫬②葬馬公塘，與高軒公③合冢。爾即可至北港迎接。一切築墳等事，稟問澄叔，必恭必愨④。俟季叔葬事畢後再來皖營可也。 ┃ 今譯 ┃ ╱ 二十二、三日接連寄出兩封信給你澄叔，是驛站遞往長沙轉寄的，想必都已經收到。 你的季叔（曾國葆）齎志而長逝，實在讓人悲傷哀慟。你沅叔的意思，決定要將季叔的棺木埋葬在馬公塘，與高軒公（曾驥雲）合冢。你即可去北港迎接。築墳等一切事情，都要稟問你澄叔（曾國潢），必定要恭敬，也必定要誠懇。等你季叔安葬的事情完畢之後再來安徽的軍營就行。 ┃ 簡注 ┃ ╱ ①齎（jī）志：懷抱著志願。齎，帶著。 ②櫬（chèn）：棺材。 ③高軒公：曾國藩的叔父曾驥雲，號高軒。 ④愨（què）：誠實，謹慎。 ┃ 實踐要點 ┃ ╱ 曾國葆病逝於湘軍大營，曾國藩十分悲痛。此信是告知曾紀澤迎櫬與安葬等事項，要求其諸事都要詢問曾國潢，做到必恭必愨。因為是家族中的事情，故曾紀澤不可輕易做主。如何協調親族之間的關係，其實也是家庭教育之中一項重要內容，應當讓子女適當參與，學習相關的規矩。 爾現用油紙摹帖否？字乏剛勁之氣，是爾生質①短處，以後宜從剛字厚字用功。特囑。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你現在常用油紙摹寫字帖嗎？寫的字缺乏剛勁之氣，這是你生來氣質之中的短處，以後應當從剛字、厚字上頭用功。特別囑咐！ ┃ 簡注 ┃ ╱ ①生質：稟賦、氣質。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依舊不忘囑咐摹帖習字，注意通過字體之剛厚來變化氣質之短處。寫字對於磨鍊氣質、性情，是極有助益的，特別是進入普遍使用電腦的時代之後，如能堅持練字，更是難能可貴。 諭紀澤（韓詩領會怪奇可駭處、詼諧可笑處） 字諭紀澤兒： 十一日接十一月二十二日來稟，內有鴻兒詩四首。十二日又接初五日來稟，其時爾初自長沙歸也。兩次皆有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韓公五言詩本難領會，爾且先於怪奇可駭處、詼諧可笑處細心領會。可駭處，如詠落葉，則曰「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圓」①；詠作文，則曰「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可笑處，如詠登科，則曰「儕輩②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詠苦寒，則曰「羲和③送日出，恇怯頻窺覘④」。爾從此等處用心，可以長才力，亦可添風趣。 鴻兒試帖，大方而有清氣，易於造就，即日批改寄回。 ┃ 今譯 ┃ ╱ 十一日接到你十一月二十二日來信，內有鴻兒的詩四首。十二日又接到你初五日來信，那時你剛從長沙回家。這兩次都有你澄叔的信，知道了家中的一切。 韓公（韓愈）的五言詩本來就難以領會，你暫且先在那些怪奇而讓人覺得驚駭之處、詼諧而讓人覺得可笑之處，細心去領會。覺得驚駭之處，如詠落葉，則說「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圓」；詠作文，則說「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覺得可笑之處，如詠登科，則說「儕輩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詠苦寒，則說「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你從這類地方去用心，可以增長你的才力，也可以增添你的風趣。 鴻兒寫的試帖詩，大方而又有清新之氣，易於成就，即日就批改了寄回。 ┃ 簡注 ┃ ╱ ①望舒：為月神駕車的御者。霣（yǔn）：通「隕」，落下。 ②儕（chái）輩：同輩、等輩。 ③羲和：為日神駕車的御者。 ④恇（kuāng）怯：膽怯，害怕。覘（chān）：偷偷察看。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最欣賞韓詩，上次講了四言詩，此處專門講五言詩。他認為可以先從怪奇可駭處、詼諧可笑處細心領會，並以四首詩來舉例說明，如果從此處用心，則可長才力、添風趣。學習寫作，可以把力量集中在某一家的作品，選擇其中的代表作，並把握其特點，這樣容易產生感覺。 季叔奉初六恩旨追贈按察使，照按察使軍營病故例議恤①，可稱極優。茲將諭旨錄歸。此間定於十九日開弔，二十日發引②，同行者為厚四、甲二、甲六、葛睪山、江龍三諸族戚，又有員弁親兵等數十人送之，大約二月可到湘潭。葬期若定二月底三月初，必可不誤。 下游軍事漸穩。北岸蕭軍於初十日克復運漕，鮑軍糧路雖不甚通，而賊實不悍，或可勉強支持。此信送澄叔一閱。外，馮春皋對一付查收。 滌生手示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 今譯 ┃ ╱ 你季叔（曾國葆）在初六奉恩旨追贈為按察使，依照按察使在軍營病故的常例來議撫恤，可以說是極為優厚了。現在就將諭旨抄錄寄回。這邊定於十九日開始祭奠，二十日出發送靈柩返鄉，同行的人為厚四、甲二、甲六、葛睪山、江龍三這些族戚，又有相關官員與親兵等數十人護送，大約二月可以到達湘潭。葬期如定在二月底、三月初，必定不會耽誤。 長江下游的軍事情況逐漸安穩了。北岸的蕭（慶衍）軍在初十日收復了漕運通道，鮑（超）軍的運糧道路雖然不太通暢，但賊軍實際上並不強悍，大概可以勉強支持。此信送給你澄叔一閱。另外，給馮春皋的對聯一副請查收。 ┃ 簡注 ┃ ╱ ①議恤：是指對立功殉難人員，評議其功績，給予褒贈撫恤。 ②發引：出殯。 ┃ 實踐要點 ┃ ╱ 此處簡要交代對曾國葆的追贈與議恤，和開弔、發引、靈柩的護送者等事，以及軍事上的進展，好讓家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