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咸豐十年

諭紀澤（治家八事，看《文選》法） 字諭紀澤： 初一日接爾十六日稟，澄叔已移寓新居，則黃金堂老宅，爾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岡公最講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掃潔淨，第三誠修祭祀，第四善待親族鄰里。凡親族鄰里來家，無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濟之，有訟必排解之，有喜必慶賀之，有疾必問，有喪必吊。此四事之外，於讀書、種菜等事尤為刻刻留心。故余近寫家信，常常提及書、蔬、魚、豬四端者，蓋祖父相傳之家法也。爾現讀書無暇，此八事①，縱不能一一親自經理，而不可不識得此意，請朱運四②先生細心經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誠修祭祀一端，則必須爾母隨時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飲食第一等好者亦備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講究祭祀，縱然興旺，亦不久長。至要至要！ ┃ 今譯 ┃ ╱ 初一日接到你十六日的來信，你澄叔已經移居到新家，那麼黃金堂老宅，你就成為一家之主了。先前我的祖父星岡公最為講求治家之法，第一要起早，第二要把屋子打掃得乾淨整潔，第三要以誠敬的心態來做祭祀，第四要善待親族鄰里。凡是親族鄰里來到我家，都要恭敬地接待，有急事必定要周濟他們，有訴訟必定要幫他們排解，有喜慶必定要去道賀，有疾病必定要去慰問，有喪事必定要去弔唁。除此四事之外，對於讀書、種菜等事尤其要刻刻留心。所以我近來寫作家信，常常提及書、蔬、魚、豬這四個方面，這都是祖父相傳的家法。你現在讀書而沒有空閒，這八件事，縱然不能一一親自去經營打理，然而也不可不懂得這個意思，可請朱運四先生細心經營打理，這八件事缺一不可。其中的誠心祭祀一事，必須讓你母親隨時留心。凡是器皿第一等好的，都留著做祭祀之用；飲食第一等好的，也要準備祭祀之需。凡是不講究祭祀的人家，縱然興旺，也不能久長。這點至關重要！ ┃ 簡注 ┃ ╱ ①八事：治家之法，曾國藩概括為早、掃、考、寶、書、蔬、魚、豬。考，指祭祀。寶，指善待親族鄰里。《致澄弟》（咸豐十年閏三月二十九日）：「星岡公常曰：人待人，無價之寶也。」 ②朱運四：曾家的管家。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再婚之後，曾國潢移居新宅，曾家老宅只住曾國藩一家，故曾紀澤則成了一家之主。故在此信之中將祖傳的治家「八事」專門講述一番：早、掃、考、寶、書、蔬、魚、豬。其實這一提法也是曾國藩再三概括的成果，現在做父母的也當善於總結祖傳的家規、家訓以及家教故事，對於子女來說則更加容易接受。 爾所論看《文選》之法，不為無見。吾觀漢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曰訓詁精確，二曰聲調鏗鏘。《說文》訓詁之學，自中唐以後人多不講，宋以後說經尤不明故訓，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學。段茂堂、王懷祖兩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聲音之本，乃知《文選》中古賦所用之字，無不典雅精當。爾若能熟讀段、王兩家之書，則知眼前常見之字，凡唐宋文人誤用者，惟《六經》不誤，《文選》中漢賦亦不誤也。即以爾稟中所論《三都賦》①言之，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②，以一蔚字該括相如之文章，以一皭字該括君平之道德，此雖不盡關乎訓詁，亦足見其下字之不苟矣。至聲調之鏗鏘，如「開高軒以臨山，列綺窗而瞰江」，「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魄」③，「洗兵海島，刷馬江洲」，「數軍實乎桂林之苑，饗④戎旅乎落星之樓」等句，音響節奏，皆後世所不能及。爾看《文選》，能從此二者用心，則漸有入理處矣。 ┃ 今譯 ┃ ╱ 你所談論的閱讀《文選》的方法，不能說沒有見地。在我看來，漢魏時期的文人，有兩個方面最不可及：一是訓詁精確，二是聲調鏗鏘。《說文解字》的訓詁之學，中唐以後的人多半不講，宋代以後解經的更加不明白傳統的訓詁了，到了本朝的大儒，方才精通小學。段茂堂（段玉裁）、王懷祖（王念孫）兩家，就以精研古人的文字、聲音為根本，所以知道《文選》之中的古賦所用的字，沒有一個不是典雅精當的。你若是能夠熟讀段、王兩家的書，就能夠知道眼前常見的字，凡是唐宋文人誤用的，只有《六經》不會有誤，《文選》之中的漢賦也不會有誤。就以你來信中所談論的《三都賦》而言，比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用一個「蔚」字來概括司馬相如的文章，用一個「皭」字來概括君平（嚴遵）的道德，這雖然不全與訓詁相關，也足以見到其中用字的不苟且了。至於聲調的鏗鏘，比如「開高軒以臨山，列綺窗而瞰江」，「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島，刷馬江洲」，「數軍實乎桂林之苑，饗戎旅乎落星之樓」等句子，其中的聲調、節奏，都是後世所不能及的。你看《文選》，能從此兩個方面去用心，那麼就能漸漸體會其中的精妙之處了。 ┃ 簡注 ┃ ╱ ①《三都賦》：西晉左思的名篇。「三都」即蜀都益州（今成都）、吳都建業（今南京）、魏都鄴城（河北臨漳），該賦鋪敘三國之風土人情以及都城之壯麗。 ②蔚：本意草木茂盛，此處指司馬相如的文采華麗。君平：嚴遵，字君平。皭：本意潔白，此處指嚴遵作為隱者的品德高潔。 ③萇（cháng）弘：春秋時人，被冤而殺，其心化為紅玉，其血化為碧玉。杜宇：傳說為古蜀國之君，又稱望帝，讓位隱居，死後化為鳥，即杜鵑，又稱杜宇。 ④饗（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 ┃ 實踐要點 ┃ ╱ 熟讀《文選》，是曾國藩此前提出的要求，在此信中則指點其子注意《文選》的特點，也即讀懂《文選》的方法，漢魏的文人有兩個方面應是後來所不可企及的：一是訓詁精確，一是聲調鏗鏘；並以左思《三都賦》為例，告知其中的訓詁、聲調之妙處。讀懂經典，需要注意每一種經典自身特點，方能更有所得，此中深意值得體會。 作梅①先生想已到家，爾宜恭敬款接。沅叔既已來營，則無人陪往益陽，聞胡宅專人至吾鄉迎接，即請作梅獨去可也。爾舅父牧雲②先生身體不甚耐勞，即請其無庸來營。吾此次無信，爾先致吾意，下次再行寄信。此囑。 （咸豐十年閏三月初四日） ┃ 今譯 ┃ ╱ 作梅先生想必已經來到我們家了，你應當恭敬地接待他。你沅叔既然已經來到軍營，那就沒人陪作梅先生前往益陽了，聽說胡宅會專門派人到我們家來迎接，那就請作梅先生獨自去那邊也是可以的。你的舅父牧雲先生身體不太能夠耐勞，就叫他不必來軍營了。我這次沒有給他去信，你先向他轉達我的意思，下次我再給他寄信。此囑。 ┃ 簡注 ┃ ╱ ①作梅：陳鼎，字作梅，江蘇溧陽人。此次到湖南，為曾國藩、胡林翼兩家看地。 ②牧云：歐陽秉銓，字牧雲，曾國藩的妻兄。 ┃ 實踐要點 ┃ ╱ 關於如何待人接物，曾國藩總會事無巨細，隨時指點。灑掃進退，待人接物，似乎也是現代教育的一個盲點，特別是對獨生子女而言，曾國藩指點的那些原則更值得注意。 諭紀澤（當通訓詁、詞章，每月三課） 字諭紀澤兒： 二十七日劉得四到，接爾稟。所謂論《文選》俱有所得，問小學亦有條理，甚以為慰。 沅叔於二十七到宿松，初三日由宿至集賢關，將爾稟帶去矣。余不能悉記，但記爾問「穜」「種」①二字。此欄位茂堂辨論甚晰。「穜」為藝②也（猶吾鄉言栽也、點也、插也）。「種」為後熟之禾。《詩》之「黍稷重穋」（《七月》《閟宮》），《說文》作「種」「稑」③。「種」，正字也。「重」，假借字也。「穋」與「稑」，異同字④也。隸書以「穜」「種」二字互易，今人於「耕穜」，概用「種」字矣。 ┃ 今譯 ┃ ╱ 二十七日劉得四來軍營，接到你的來信。所謂的談論《文選》都能有所得，所問的小學問題也有條理，很感欣慰。 你沅叔二十七日到達宿松，初三日由宿松到集賢關，將你的來信帶去了。我不記得信里的所有內容，只記得你問「穜」「種」二字。此欄位茂堂（段玉裁）辨析得很明晰。「穜」就是「藝」（好比我們家鄉說的栽、點、插）。「種」就是後熟的禾。《詩經》之中的「黍稷重穋」（《七月》《閟宮》），《說文解字》作「種」「稑」。「種」，是正字。「重」，是假借字。「穋」與「稑」，是異同字。隸書以「穜」「種」二字互換，今人講到「耕穜」，一概都用「種」字了。 ┃ 簡注 ┃ ╱ ①穜（zhǒng）、種（zhǒng、zhóng）：此二字都簡化為「種」。「穜」原表耕種之意，「種」表種子之意，二字有區分，後來前字被後字代替。 ②藝：此處指種植，如園藝。 ③稑（lù）：也寫作「穋」，先種後熟曰穜，後種先熟曰稑。 ④異同字：即異體字，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字，音與義同，字形不同。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來信問「穜」「種」二字的差別，曾國藩認真對待，並結合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給予解答，也是細密有加。這樣耐心的「大帥」父親，實在值得後人好好學習。 吾於訓詁、詞章二端，頗嘗盡心。爾看書，若能通訓詁，則於古人之故訓大義、引伸、假借漸漸開悟，而後人承訛襲誤之習可改。若能通詞章，則於古人之文格①、文氣開合轉折漸漸開悟，而後人硬腔滑調之習可改。是余之所厚望也。 ┃ 今譯 ┃ ╱ 我在訓詁、詞章兩個方面都曾用過一番心血。你看書如能精通訓詁，那就能漸漸領悟古人講的訓詁之學的大義、引申、假借，而後人陳陳相因的訛誤積習也就可以改正了。如能夠精通詞章，那就能漸漸領悟古人的文章風格、文氣的開合轉折，而後人硬腔滑調的積習也就可以改正了。這些都是我所寄予你的厚望啊！ ┃ 簡注 ┃ ╱ ①文格：文章的風格、格調。 ┃ 實踐要點 ┃ ╱ 就作文水平的提升而言，曾國藩指出最重要的就是兩點，一為「訓詁」，也就是識字，懂得音形義以及引申、假借等造字原理；另一為「詞章」，也就是修辭技巧，包括文章起承轉合、氣脈銜接等。他以自己在「訓詁」與「詞章」上的心得體會，勉勵其子：懂得訓詁則可知後人的「承訛襲誤」，懂得辭章則可知後人的「硬腔滑調」。換言之，只有掌握紮實的基本功，方可脫俗，方可創新。這兩點如果現在的語文教學能夠加以重視，那麼對於學習古文、作文這兩大難點而言，當極有幫助。 嗣後①爾每月作三課，一賦、一古文、一時文，皆交長夫帶至營中，每月恰有三次長夫接家信也。 吾於爾有不放心者二事：一則舉止不甚重厚，二則文氣不甚圓適。以後舉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圓字。至囑！ 滌生手示 四月題：《赤壁破曹軍賦》（以「周瑜縱火燒曹兵於赤壁下」為韻）；《後漢黨錮論》；《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 （咸豐十年四月初四日） ┃ 今譯 ┃ ╱ 今後你每月完成三課，一篇賦、一篇古文、一篇八股時文，都交給長夫帶到軍營之中，每月長夫正好接送家信三次。 我對你有兩件事不太放心：一是舉止不夠穩重，二是作文的文氣不夠圓適。以後在舉止上要留心一個「重」字，在行文上要留心一個「圓」字。至囑！ 四月的題目：《赤壁破曹軍賦》（以「周瑜縱火燒曹兵於赤壁下」為韻腳）；《後漢黨錮論》；《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 ┃ 簡注 ┃ ╱ ①嗣後：今後。 ┃ 實踐要點 ┃ ╱ 為進一步輔導其子的作文，又要求每月作賦、古文、時文各一，且規定了當月作文題目。此外，又強調不放心的二事：氣質要穩重，作文要圓融。對於現在的父母而言，督促子女於規定時間內完成規定的功課，與對子女的性格弱點時時加以提點，兩者也應當結合起來，而不是只顧完成功課。 諭紀澤（作文寫字，珠圓玉潤） 字諭紀澤兒： 十六日接爾初二日稟並賦二篇，近日大有長進，慰甚。無論古今何等文人，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無論古今何等書家，其落筆結體，亦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故吾前示爾書，專以一重字救爾之短，一圓字望爾之成也。 ┃ 今譯 ┃ ╱ 十六日接到你初二日的信以及賦兩篇，你近來大有長進，非常欣慰。無論古今何等樣的文人，他的下筆造句，總是要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無論古今何等樣的書法家，他的落筆結體，也要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所以我之前寫給你的信里，專門用一個「重」字來補救你的短處，用一個「圓」字來期望你的文章有所成就。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表揚其子「大有長進」之後，再提出更高的要求，也即文筆的「珠圓玉潤」，期待將來有所成就。細細規劃，多多表揚，然後就是一步一步提升要求，這才是善於教子的家長。 世人論文家之語圓而藻麗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之沈（約）、任（昉）則亦圓，進之潘（岳）、陸（機）則亦圓，又進而溯之東漢之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亦圓，又進而溯之西漢之賈（誼）、晁（錯）、匡（衡）、劉（向）則亦圓。至於馬遷、相如、子云①三人，可謂力趨險奧②，不求圓適矣；而細讀之，亦未始不圓。至於昌黎，其志意直欲陵駕③子長、卿、雲三人，戛戛獨造④，力避圓熟矣；而久讀之，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爾於古人之文，若能從江、鮑、徐、庾四人之圓，步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四人之圓，則無不可讀之古文矣，即無不可通之經史矣。爾其勉之。余於古人之文，用功甚深，惜未能一一達之腕下，每歉然不怡⑤耳。 ┃ 今譯 ┃ ╱ 世人談論文章的大家，語言圓潤而詞藻華麗的，莫不是舉出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而沈（約）、任（昉）則也更圓，進而潘（岳）、陸（機）則也圓，又進而上溯到東漢的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也圓，又進而上溯到西漢的賈（誼）、晁（錯）、匡（衡）、劉（向）則同樣也圓。至於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三人，真可謂努力趨於險奧，而不求圓適了；然而仔細去讀，也並不是不圓。至於昌黎（韓愈），他的志向是要直接超越子長（司馬遷）、卿（司馬相如）、雲（揚雄）三人，戛戛獨造，力避圓熟；然而久讀其文即可發現，其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對於古人的文章，你如果能從江、鮑、徐、庾四人的圓，一步一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四人的圓，那麼就沒有不能讀的古文，也就沒有不能讀通的經史了。你好好努力吧！我對於古人的文章用功很深，可惜還是不能一一到達我的手腕之下，所以經常為此事而感到慚愧，悶悶不樂。 ┃ 簡注 ┃ ╱ ①馬遷：即司馬遷，字子長。相如：即司馬相如，字長卿。子云：揚雄，字子云。下文的「卿、雲、馬」也即指司馬相如、揚雄、司馬遷。 ②險奧：奇險、深奧。 ③陵駕：即凌駕，超越。 ④戛（jiá）戛獨造：創新，不落俗套。戛戛，形容困難、費力。 ⑤歉然不怡：因為慚愧、羞愧而不怡悅。 ┃ 實踐要點 ┃ ╱ 圓，意為圓熟、圓適，在作文而言則指功夫已達到一定的境界。曾國藩對古來文章圓潤者，進行了一番品評，希望其子能夠從江、鮑、徐、庾四人的圓，一步一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四人的圓，無一字一句不圓，由圓熟而至於圓適的境界。若以此方法誦讀古文，則對學習作文而言，必定也有大的進益。此一路徑如今也依舊可行。 江浙賊勢大亂，江西不久亦當震動，兩湖亦難安枕。余寸心坦坦蕩蕩，毫無疑怖①。爾稟告爾母，盡可放心。人誰不死，只求臨終心無愧悔耳。家中暫不必添起雜屋，總以安靜不動為妙。 ┃ 今譯 ┃ ╱ 江浙一帶的賊軍勢頭大亂，江西不久也當會震動，兩湖也難以安枕。然而我的內心坦坦蕩蕩，毫無疑慮、恐怖。你稟告你的母親，盡可放心。人誰無死，只求臨終的時候心裡無愧無悔而已。家中暫時不必添造雜屋，總是以安靜不動為最妙。 ┃ 簡注 ┃ ╱ ①疑怖：疑慮、恐怖。 ┃ 實踐要點 ┃ ╱ 此處曾國藩向其子講述了戰事的緊張，以及自己內心的安詳。特別是對生死的坦蕩態度，也是其一生成就的關鍵。 寄回銀五十兩，為鄧先生束脩①。四叔、四嬸四十生日，余先寄燕窩一匣、秋羅一匹，容日②續寄壽屏。甲五婚禮，余寄銀五十兩、袍褂料一付，爾即妥交。賦立為發還。 滌生手示 （咸豐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寄回銀子五十兩，作為鄧先生的束脩。你四叔、四嬸的四十歲生日，我先寄回燕窩一匣、秋羅一匹，等待他日再繼續寄去壽屏。甲五（曾紀梁）的婚禮，我寄回銀子五十兩、袍褂料一付，你隨即妥當交付。你所作的賦，也會立即寄回。 ┃ 簡注 ┃ ╱ ①束脩：古時稱干肉為脩，十條幹肉為束脩。後以束脩通稱給老師的報酬。 ②容日：等待他日。 ┃ 實踐要點 ┃ ╱ 家庭瑣事，做父親的多作一些關照，對於做孩子的來說也是必不可少的鍛煉，所謂在做中學。 諭紀澤紀鴻（戒舉止太輕，戒積錢買田） 字諭紀澤、紀鴻兒： 澤兒在安慶所發各信及在黃石磯、湖口之信①，均已接到。鴻兒所呈擬連珠體壽文，初七日收到。 余以初九日出營，至黟縣查閱各嶺，十四日歸營，一切平安。鮑超、張凱章②二軍，自二十九、初四獲勝後，未再開仗。楊軍門③帶水陸三千餘人至南陵，破賊四十餘壘，拔出陳大富④一軍，此近日最可喜之事。英夷業已就撫⑤。餘九月六日請帶兵北援⑥一疏，奉旨無庸前往，余得一意辦東南之事⑦，家中盡可放心。 ┃ 今譯 ┃ ╱ 澤兒，你在安慶所發的各信以及在黃石磯、湖口發的信，都已經收到了。鴻兒，你所呈上的擬連珠體壽文，初七日收到了。 我在初九日出營，到黟縣去巡查各嶺的防務，十四日歸營，一切平安。鮑超、張凱章（張運蘭）兩軍，自二十九、初四獲勝之後，沒有再開仗。楊軍門（楊載福）帶著水陸三千餘人到南陵，攻破賊軍四十餘座營壘，救出了陳大富一軍，這是近日最為可喜的事情。英國洋人現在已經接受安撫。我在九月六日請求帶兵北上援助剿捻軍的那封奏疏，現在奉旨不必前往，我就可以一心一意辦理東南這邊的戰事了，家中儘管放心。 ┃ 簡注 ┃ ╱ ①曾紀澤前段時間到安徽祁門曾國藩的軍營省親，正好遭遇太平軍李秀成大軍來攻，故急忙離開軍營，一路上在安慶、池州的黃石磯、湖口等處，都有寫與曾國藩的信。 ②鮑超：字春霆，湘軍將領，四川奉節人，官至湖南提督。 ③楊軍門：即湘軍將領楊載福，後改名楊岳斌，湖南善化人，時任福建水路提督。 ④陳大富：字余庵，湖南武陵（今常德）人，以副將堅守南陵一年多，楊載福軍到後方才解圍；後任皖南鎮總兵，次年戰死於景德鎮。 ⑤此處指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北京條約》簽訂，戰爭結束。 ⑥北援：當時山東、河北一帶有捻軍起義，故有令湘軍北援之意。 ⑦東南之事：即與太平軍的戰爭。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軍營中的大事，好讓家中放心。現在的孩子很少關心父母的工作，父母在操心什麼，其實適當對孩子談談，也是極有必要的教育。 澤兒看書天分高，而文筆不甚勁挺，又說話太易，舉止太輕。此次在祁門為日過淺，未將一輕字之弊除盡，以後須於說話走路時刻刻留心。鴻兒文筆勁健，可慰可喜。此次連珠文，先生改者若干字？擬體系何人主意？再行詳稟告我。 ┃ 今譯 ┃ ╱ 澤兒看書的天分很高，然而文筆不太勁挺，還有說話太過隨便，舉止太過輕浮。這次你在祁門的日子比較少，未能將一個「輕」字的弊病除盡，以後說話走路時時刻刻都要留心。鴻兒的文筆勁健，非常可喜，非常欣慰。這次寫的連珠文，先生改正過多少個字？所擬的文體又是誰出的主意？要再次來信詳細告訴我。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依舊關心兩個兒子的學業，對紀澤讀書的天分加以肯定，又要求他力戒舉止太輕的毛病，天分高的人更當力求穩重；看到曾紀鴻的擬連珠體壽文文筆勁健，大加讚賞之後，又想知道老師改了多少字。這做父親的可謂用心極細。 銀錢、田產最易長驕氣、逸氣，我家中斷不可積錢，斷不可買田。爾兄弟努力讀書，決不怕沒飯吃。至囑！ 澄叔處此次未寫信，爾稟告之。聞鄧世兄①讀書甚有長進，頃閱賀壽之單帖、壽稟，書法清潤。茲付銀十兩，為鄧世兄（汪匯）買書之資。此次未寫信寄寅階先生，前有信留明年教書，仍收到矣。 （咸豐十年十月十六日） ┃ 今譯 ┃ ╱ 銀錢、田產最為容易滋長驕氣、逸氣，我們家斷斷不可積蓄銀錢，也斷斷不可購買田產。你們兄弟二人努力讀書，決不怕沒有飯吃。至囑！ 你們澄叔那裡這次沒有寫信，你們可以稟告他。聽說鄧世兄（鄧汪匯）讀書很有長進，剛才看了他寫的賀壽單帖、壽稟，書法清潤。現送銀子十兩，作為鄧世兄買書之用。這次沒有寫信寄給寅階先生（鄧汪瓊），上次有信留他明年繼續教書，才收到呢。 ┃ 簡注 ┃ ╱ ①鄧世兄：鄧汪匯，曾家塾師鄧汪瓊之弟，後參加甲午海戰，同劉必蛟等與日軍力戰而犧牲。 ┃ 實踐要點 ┃ ╱ 此處幾句話，對於現在的父母，真可以說是當頭棒喝。曾國藩強調家中斷不可積錢、買田，以防養得驕氣、放逸，又強調兄弟二人要靠自己努力讀書吃飯，而不要企圖依靠父母、祖宗。當下父母總將子女「保護」起來，使他們失去了獨立面對這個世界的能力。 諭紀澤紀鴻（舉止要重，發言要訒） 字諭紀澤、紀鴻兒： 十月二十九日接爾母及澄叔信，又棉鞋、瓜子二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澤兒在漢口阻風六日，此時當已抵家。舉止要重，發言要訒①。爾終身要牢記此二語，無一刻可忽也。 ┃ 今譯 ┃ ╱ 十月二十九日，接到你們母親以及澄叔的信，還有棉鞋、瓜子二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澤兒在漢口因為大風耽擱六日，此時應當已經到達家中了。舉止要穩重，說話要謹慎。你終身都要牢記這兩句話，一刻也不可疏忽。 ┃ 簡注 ┃ ╱ ①訒：言語遲緩、謹慎。《論語·顏淵》：「仁者其言也訒。」 ┃ 實踐要點 ┃ ╱ 此處曾國藩仍在提點其子舉止穩重，說話不可輕率。當下的父母往往忽視對孩子的一言一行、形容舉止的教育，而只顧智力上的發展，其實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區。 余日內平安，鮑、張二軍亦平安。左軍①二十二日在貴溪獲勝一次，二十九日在德興小勝一次，然賊數甚眾，尚屬可慮。普軍②在建德，賊以大股往撲，只要左、普二軍站得住，則處處皆穩矣。 澤兒字，天分甚高，但少剛勁之氣，須用一番苦工夫，切莫把天分自棄了。家中大小，總以起早為第一義。澄叔處，此次未寫信，爾等稟之。 滌生手示 （咸豐十年十一月初四日） ┃ 今譯 ┃ ╱ 我這兩日都平安，鮑（超）、張（運蘭）二軍也平安。左（宗棠）軍二十二日在貴溪獲得一次勝利，二十九日又在德興小勝了一次，然而賊軍人數眾多，還是讓人有些憂慮。普（承堯）軍在建德，賊軍以大股人馬前往猛撲，只要左、普二軍能夠站得住腳，就能夠處處都穩當了。 澤兒的字，天分很高，但是少了剛勁之氣，必須再用一番苦工夫，切莫自己把天分拋棄了。家中的老小，總要以起早作為第一要義。澄叔那邊，此次未曾寫信，你們可以將此信稟明一下。 ┃ 簡注 ┃ ╱ ①左軍：當時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補募勇五千餘人，組建為楚軍，支援江西。 ②普軍：指九江鎮總兵普承堯之軍。 ┃ 實踐要點 ┃ ╱ 曾紀澤寫字缺少剛勁之氣，故強調必須用一番苦功夫，切莫把原有的一點天分自棄了。字寫得好不好，與性格密切相關，所以做父母的要隨時加以提點；還有起早與否，可以磨鍊性格，也要隨時加以提點。這樣子做父親，確實值得學習。 諭紀澤（不輕服藥，飯後千步） 字諭紀澤兒： 曾名琮來，接爾十一月二十五日稟，知十五、十七尚有兩稟未到。爾體甚弱，咳吐咸痰，吾尤以為慮，然總不宜服藥。藥能活人，亦能害人。良醫則活人者十之七，害人者十之三；庸醫則害人者十之七，活人者十之三。余在鄉在外，凡目所見者，皆庸醫也。余深恐其害人，故近三年來，決計不服醫生所開之方藥，亦不令爾服鄉醫所開之方藥。 ┃ 今譯 ┃ ╱ 曾名琮從老家來，接到你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信件，知道十五、十七兩日的信還未寄到。你的身體較弱，咳嗽吐出的痰帶有鹹味，我很為這事擔憂，然而還是以不服藥為好。藥能救活人，也能傷害人。若是良醫，救活人的占了十分之七，傷害人的占了十之分三；若是庸醫，傷害人的占了十分之七，救活人的占了十分之三。我無論在家鄉還是在外地，親眼所見的，幾乎都是庸醫。我非常擔心醫藥會傷害人，所以近三年以來，決定不服用醫生所開的方藥，也不想讓你服用鄉下醫生所開的方藥。 ┃ 實踐要點 ┃ ╱ 因為曾紀澤體弱，咳嗽有痰且帶鹹味，卻喜歡亂服藥，這讓做父親的十分憂慮，故而詳談對於醫藥的看法。曾國藩認為世上之醫，屬庸才者有十之七，何況是藥三分毒，所以對待醫藥之事非常謹慎。現代的醫藥科學，自然比過去先進得多了，然而存一份謹慎的態度，則還是必須的。 見理極明，故言之極切，爾其敬聽而遵行之。每日飯後走數千步，是養生家第一秘訣。爾每餐食畢，可至唐家鋪一行，或至澄叔家一行，歸來大約可三千餘步。三個月後，必有大效矣。 爾看完《後漢書》，須將《通鑑》看一遍。即將京中帶回之《通鑑》，仿照余法，用筆點過①可也。爾走路近略重否？說話略鈍否？千萬留心。此諭。 滌生手示 （咸豐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由於我對道理看得極其明白，所以說起來也極其懇切，你應該恭敬地聽從，然後認真地遵守。每日飯後走路數千步，這是養生家的第一秘訣。你每餐飯吃完之後，可以到唐家鋪去走一圈，或者到你澄叔家去走一圈，來回一趟大約有三千多步。三個月之後，必定會有明顯效果。 你看完《後漢書》之後，一定要將《資治通鑑》看一遍。即將從京城帶回家的那套《資治通鑑》，仿照我的辦法，用筆圈點過一遍才好。你近來走路略微穩重點了嗎？說話略微遲鈍點了嗎？千萬留心。此諭。 ┃ 簡注 ┃ ╱ ①用筆點過：古代刊刻的書大多無標點，讀的時候用筆點上句讀。 ┃ 實踐要點 ┃ ╱ 在曾國藩看來，最佳的保養身體之法，就是飯後千步走。現在孩子的體質，也是令人堪憂的，故而做父母的督促孩子加強體育鍛煉，養成良好的運動習慣，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