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十四章 剿捻之戰
兵敗之後,一部分太平軍逃到了東南部偏遠的地方,還有些漂洋過海去了美國。而曾國藩則在太平天國曾經的都城履行其總督的職責。上一章已經提到,曾國藩並未找到傳說中窖藏在天京聖庫的金銀財寶,但失望之餘,他還是對總督衙門作了必要的修繕,長期以來處於軍事管制之下的文官政府終於又重見天日了。他所關心的頭等大事之一,就是恢復荒廢了多年的科舉。他遣散了部分湘軍官兵,其餘的分散編入各個將領麾下,他這麼做,無非是想在江寧克復之後儘量顯得低調些,不要因為權勢過大而成為眾矢之的。他也多次提醒過曾國荃,要他多加注意。
太平軍是不足為患了,但捻軍的勢力卻前所未有地壯大起來。向西和向北逃竄的太平軍被他們吸收,黃河以南、鄂北、安徽以及從陝西邊界跨過大運河直至山東一帶都受到了他們的威脅。多年來,清廷一直視他們為心腹大患,唯恐他們有朝一日與太平軍聯手。他們興起的過程和目的都無從知曉,但從他們作戰的方式可以判斷,他們並沒有嚴密的作戰計劃,只是趁著大局混亂之時吸收了相當數量的兵力。如果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建立反清政權,或是其他更遠大一些的目標,那就只能說他們偽裝得太好了。眼下他們共有四路人馬,分別由張宗禹、任柱、牛洪和賴文光四位將領指揮。其中賴文光原本就屬於太平軍。不過他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並不穩定。
捻軍在四處奔走的時候還帶著婦孺和牲口。他們沒有火器,所以任何一座城池,只要有防禦力量,他們便很難攻克。他們隨身並不攜帶帳篷,也沒有固定的營地,一到晚上就分散潛入附近的村落,要恰逢天時地利,他們會將自己軍隊所需要的地方占領。他們行軍速度極快,能連續幾天日行百里。一旦官軍逼近,他們便靠兜圈子或像成群的螞蟻一樣左衝右突來脫身。避免與官軍開戰已經成了他們的鐵律,主動出擊則更不可能。然而一旦被逼到走投無路,他們卻能表現得驍勇異常。四路人馬各有幾千名騎兵,隨身都帶著刀劍長槍,頗有解數。遭遇困境時,騎兵立刻在外圍形成防禦圈,或分散到側翼掩護步兵,步兵則揮舞長矛拚死作戰。
多年來,曾國藩和他手下的將領一直擔心捻軍會與鄂皖太平軍聯手與朝廷相抗。1860年,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敗在英法聯軍手下後,被朝廷派去剿捻。1865年5月18日,僧格林沁遭遇埋伏,戰死疆場。朝廷陷入險境,同治帝急詔曾國藩赴山東指揮剿捻。
那時的曾國藩已經官拜兩江總督,結束了長年動盪的征戰,剛剛開始在省城安頓下來,主持善後。朝廷在這個時候下這樣的詔令,對他來說無疑是個打擊,他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個怎樣的任務。他手上的湘軍和淮軍人數都不多;捻軍騎兵隊伍強大,但他沒有騎兵。他需要花幾個月的時間去擴充兵力,組建騎兵,這些工作就緒後,他還打算在十三個州重點設防,防線長達1000里。5月29日,他給同治帝上了一封奏疏,陳述了自己的策略,又補充說,自己狀態不佳,恐怕難當重任。當然,這不過是禮節性的推拒。就在同一天,他又在家書中說,他計劃率領8000湘軍和14000淮軍剿捻,月底啟程;10天後,計劃人數又變成了9000湘軍,22000淮軍。朝廷批准了他的上奏,命他統管山東、直隸和河南三省軍務。曾國藩於6月18日動身,9月23日抵達徐州營地。
曾國藩將兵力分派到四個重鎮。潘鼎新坐鎮山東濟寧,張樹聲駐紮江蘇徐州,劉銘全、劉松山分別指揮河南周家口和安徽臨淮。整整一年間,曾國藩布下了天羅地網,企圖將捻軍一網打盡。鎮壓過太平天國運動的將領們被曾國藩召回,比如鮑超和郭松林,兩人都率舊部趕來。1866年,朝廷再次起用開缺回籍的曾國荃,先起任山西巡撫,後又授湖北巡撫。於是曾氏弟兄和時任江蘇巡撫的李鴻章得以再度聯手。然而他們拼盡全力,捻軍還是跳出了他們的包圍圈,肆意流竄於大運河和陝西邊界之間;不久四路人馬又在湖北會師,後兵分兩路,分別向東西兩個方向進發。1867年初,曾國藩致信其弟說:「淮、霆各軍將近五萬,幼荃(李鴻章幼弟)萬人尚不在內,不能與之一為交手,可恨之至!豈天心果不欲滅此賊耶?抑吾輩辦賊之法實有未善耶?」在另一封信中,他又寫道:「捻匪忽來忽往,眴息百里,探報最難的確。余於不確之信,向不轉行各處,反不如聽各統領自探自主,自進自止,猶為活著。」
曾國藩在剿捻一事上失意倒正中了御史們的下懷,這些人見他剿捻不成,紛紛打算上書彈劾,甚至要求將他革職。指責他無能、驕矜、輕率之類的言論紛至沓來,不少人等著皇帝發話免了他的官職。朝廷沒有採納言官的建議;但是,曾國藩剛剛功成名就,位列公卿,便遭到如此抨擊,說明他如日中天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此前曾國藩曾考慮過急流勇退,至少先退隱一段時間,但此時他聽取了李鴻章的建議,決定在一片反對聲中繼續任職,免得退隱了一段時間,又被召回來處理什麼難辦的差事。
不過上奏請辭的官樣文章還是要作的,但朝廷沒同意,只准他告假,假期結束後依舊回江寧上任;剿捻一事由欽差大臣李鴻章接辦。曾國藩一回到江寧便受到了當地百姓的歡迎,不過他回去上任,得益更多的是李鴻章,而不是他自己,因為李鴻章這下成了剿捻的實際領袖,曾國藩籌備兩年得出的成果直接落到了他手裡。曾國藩出發前往江寧後不久,正在追剿西部捻軍的鮑超在湖北襄陽附近取得了重大勝利,不久後又在豐樂河取勝。捻軍折損1萬兵力,只得逃往河南。此時李鴻章已被授予湖廣總督銜(由其弟署理),他將大營遷到了周家口。
1866年秋,左宗棠被任命為陝甘總督,並於1867年5月走馬上任。昔日鎮壓太平軍的將領再次聯手對付捻軍。江寧有曾國藩,武昌有李瀚章、曾國荃,直隸有官文,陝甘有左宗棠,李鴻章又親臨戰場,剿捻事務助力強大,有望早日取勝;現在有8個省份能給李鴻章供餉,對比一年前,能給曾國藩提供財政支援的省份連一半都不到。當年6月,張宗禹和任柱率部東進,入侵山東,李鴻章集結了4省的兵力與之相抗。11月,任柱所部戰敗,次年1月4日,賴文光被處死,至此,除張宗禹所部,東捻軍全部敗亡。同年年初,張宗禹率軍入侵直隸,震動京師,李鴻章和左宗棠即刻趕赴直隸追剿。當年4月,張宗禹所部又從直隸竄入山東,適逢潮漲,追擊的官軍被攔住去路,等到7月才得以繼續追剿,最終俘虜了張宗禹,捻軍之亂終於平息。1867年9月8日,曾國藩上書朝廷,稱捻軍已全部肅清。
曾氏弟兄已不如4年前那般炙手可熱了。曾國藩是兩江總督,因協助李鴻章剿捻,好歹還有些封賞,但曾國荃已不在任上,擔任湖北巡撫期間的種種難處讓他心灰意冷,而且他一向心高氣傲,無法忍受那些因為他剿捻無果而引發的指責。1867年10月,曾國荃請假開缺,返回了湖南。此事能明顯反映曾氏弟兄性格的差異。作為兄長的曾國藩並不是沒有過一敗塗地、顏面盡失的經歷,但他能做到巋然不動,直到成功扭轉乾坤;即便是在自己名譽掃地的時候,他寫給其弟的書信中還是多有激勵的言辭。1867年4月,就在曾國荃即將離任返鄉之時,曾國藩曾勸解他說,自己也曾不止一次覺得前路暗淡,但唯有浴火方得涅槃。他在信中寫道,「安知此兩番之打敗,非天之磨鍊英雄,使弟大有長進乎?諺雲吃一塹長一智,吾生平長進全在受挫受辱之時。務須咬牙勵志,蓄其氣而長其智,切不可恭然自餒也。」但是曾國藩的這番現身說法毫無成效;他提醒曾國荃,他們兄弟二人榮寵加身,曾氏家族一時也算風光無兩,他們必須為國盡忠,方能報效朝廷,但這番提點也是徒勞,曾國荃做不到愈挫愈勇,也不懂得位高責重,雖然辭官歸里後又被重新起用,授予高位,但以今人的眼光看,他從未企及其兄長的高度。
關於江寧政務,在此就不贅述了。值得一提的是上海的鋼鐵廠,也就是後來的江南製造局的創辦,這是曾國藩及其同僚對中國國計民生所作的最深遠的貢獻。1863年末,太平軍叛亂尚未平定,當時中國第一批赴海外留學歸來的學子中有一個叫容閎的人,他來到安慶的總督衙門謁見曾國藩,提出應在中國創辦工廠,生產蒸汽機船和各類機器。曾國藩對待此事的態度十分開明,並給容閎提供了財政支持。1866年,容閎從國外購得百數十種機器返國,次年1月底,所有設備裝配就緒。1868年,新鋼鐵廠的第一艘輪船問世,且不論其噸位如何,這畢竟是中國國產的第一艘蒸汽機輪船。這一成果讓曾國藩意識到,之前他在戰場上所使用的船艦註定會被淘汰,汽船一定會取而代之;而且大清國的水師,尤其是海軍,必須經歷現代化的整改。輪船完工後被送到江寧檢視,曾國藩親自將其命名為「恬吉號」。雖然船長只有185尺(可能是中國的度量),但「恬吉號」是一個里程碑,標誌著中國的一次進步。當時那所鋼鐵廠占地面積只有73畝,它能夠生產蒸汽機和其他機器、煉礦、製造槍支、處理木工、鍛造鋼鐵、生產火箭彈和其他彈藥。工廠內不缺倉庫和辦公室,就是少一塊船隻維修的地方。曾國藩還意識到,他們急需技術類書籍,將國外的此類書籍翻譯成漢語已經勢在必行。
△江南機器製造局,是清朝洋務運動中成立的軍事生產機構,成立於1865年9月20日的上海,由曾國藩規劃,後由李鴻章實際負責,對於清朝的軍事力量以及重工業生產都有提升作用。其附屬設施廣方言館等對於晚清的知識分子吸收西方知識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容閎(1828—1912),原名光照,族名達萌,號純甫,英文名Yung Wing,廣東香山縣南屏村(今珠海市南屏鎮)人,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外交家和社會活動家。容閎是第一個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是中國留學生事業的先驅,被譽為「中國留學生之父」。在清末洋務運動中,他因促成並且經理了兩件大事而彪炳史冊:建成了中國近代第一座完整的機器廠——上海江南機器製造局;組織了第一批官費赴美留學幼童。
同年還發生了揚州教案。8月22日,中國內地傳教會所在房屋遭民眾攻擊,這所房屋不久前被幾名傳教士租下,他們之中有男有女。英國傳教士戴德生遂向揚州知府衙門尋求庇護。當時民間有傳言稱傳教士誘拐並虐殺孩童,為的是用其身體的某個部分入藥。傳教士一再請求,但官衙沒能為他們提供庇護,至少其財產並未得到保護,因此在華的外籍人士紛紛揣測,這起教案的幕後推手就是當地官紳。在這起案件的處理過程中,揚州官員似乎比較消極,可能是害怕遭到報復。曾國藩派布政使李宗羲和另外兩名職位較低的官員去處理此事。朝廷答應給予適當賠償,但談判進展緩慢,於是外方派炮艇駛入江寧,向曾國藩發出最後通牒,並扣押了他的一艘汽輪,可能就是恬吉號。曾國藩立刻處理了此事,英國代表對處理結果表示滿意,但此後曾國藩的聲譽在洋人的心裡打了折扣。遺憾的是,曾國藩就揚州教案發出的函件並沒有收錄在官方文獻中,只能在他本人的書信中找到關於此事的隻言片語,因此我們只能藉助國外的文獻來了解這個案件,但是這些文獻中的記載大多帶有敵意,至少有失公允。兩年之後,又發生更為嚴重的天津教案,從曾國藩對待天津教案的態度,我們可以推測,在揚州一案中,英國發出最後通牒的時候,曾國藩可能正在處理此事,只是態度比較謹慎;而且因為此案罪責明晰,曾國藩原本就應該能作出公允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