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十三章 太平天國覆滅

黑爾 《曾國藩傳》
1862年夏天,因為酷暑和疫病,清軍的前進步伐受到了阻礙。安徽、浙江和江寧的許多將士因此喪命,病倒的更是不計其數。圍攻天京的計劃也因此被擱置了。 然而,西北地區的叛亂勢力,尤其是捻軍,卻尤其活躍。於是,李續宜在丁憂期間被朝廷起用,任命為欽差,署理巡撫職,山東、河南、直隸和山西四省必須與其商議軍務,決定如何應付太平軍和捻軍。勝保也被任命為陝西欽差。這個時期任命的欽差不少,說明在朝廷看來,局勢已經相當危急。由於處理得當,北方的危局得以緩解。 疫病持續了很長時間。10月,寧國、江寧、湖州和池州都遭其荼毒。將領之中,鮑超和張運蘭也不幸罹病。曾國藩覺得未來堪憂,便請求朝廷再派官員前來分擔自己的責任,但朝廷沒有應允,只說對曾國藩在華中地區取得的成就非常滿意。 有情報稱,太平軍打算利用這次機會,將自己的軍隊一分為三,侍王將率其中一支軍隊攻打駐紮在江寧城外雨花台的曾國荃所部。然而實際情況比情報更為嚴峻。10月13日,忠王親率軍隊襲擊曾國荃,而鮑超在新河莊被其他將領擊敗,10月28日,寧國失守。重重危機之下,曾國藩只得上疏朝廷,陳說自己的困境。首先,曾國荃在雨花台連續幾次遭到襲擊;其次,太平軍有可能會從寧國進入江西,威脅他的後方;第三,丹陽的太平軍勢力可能會擴展到長江一帶,長江控制權將受到威脅;第四,據悉捻軍可能會從河南經湖北入安徽,並與太平軍聯手解天京之圍。他還上奏說,因為江西地區厘金收入減少,他只得採取權宜之計以保證自己的職責能夠履行。所以他請求朝廷派多隆阿駐軍安慶北部以守鄂皖邊界。 在這樣的情況下,曾國藩自己都有些動搖。好在他具備先秦賢哲的品性,所以,他作了一首《三字箴》,以清、慎、勤三字來勉勵自己: 清字箴:名利兩淡,寡慾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欽。 慎字箴:兢兢業業,死而後已,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勤字箴: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繼日。 不過曾國藩在奏疏中的擔憂並沒有成真。丹陽太平軍確實試圖突圍,但被曾國藩的水師和陸軍在金柱關聯手擊退。太平軍還是沒能進入長江一帶。 曾國荃在雨花台遭遇了長達46天的圍攻,忠王和城內的其他13位王企圖聯手將他擊垮。他們已經不滿足於之前一直使用的老式武器,轉而起用了迫擊炮,炮彈如雷聲一般轟鳴著落到清軍的隊伍當中。他們還用地雷炸毀了清軍的胸牆。儘管如此,曾國荃並沒有被擊垮,而他的兄長也盡力維持著運糧通道的暢通。 曾國荃遭受圍攻的日子裡,曾國藩心急如焚。當時程學啟借調給了李鴻章,無法抽身前去增援,所以曾國藩甚至同意由白齊文率常勝軍去為曾國荃解圍。但是出於種種原因,白齊文沒能趕到。為了避免湘軍潰散、前功盡棄,曾國藩催促曾國荃退往蕪湖,因為他覺得勝敗可能性相當,大清國已經岌岌可危。但曾國荃還是迎難而上,取得了勝利。雙方相持了46天後,總算在11月26日迎來一場血戰,死傷數千人,太平軍終於被擊潰,忠王所部退守長江以北。 參與了這場戰鬥的將士被賜黃馬褂,並獲得了其他的嘉獎,曾國藩幼弟曾貞干被賜知府銜,但他沒來得及領受他的封賞,因為就在旨意傳到的那天,他病逝了。於是朝廷只能賜他死後哀榮,授按察使銜,並對他追贈了諡號。 太平軍在雨花台收手後,曾國藩覺得自己兵力已經足夠,可派部隊前往廬州抵禦太平軍,打擊苗沛霖。苗沛霖原為捻軍,有一陣投奔了太平軍,後來又背信棄義,將英王交給了朝廷。此後朝廷就開始對他有所懷疑,並開始密切關注他的舉動,以防止他叛變。此外,曾國藩還派湘軍和安徽的新軍前去防守江寧對岸和長江上游地區。太平軍在江寧以南的兵力依然很強大。1862年12月27日,他們開始向西擴張,並一度抵達了祁門,但他們最終沒守住這座城池。在東南,左宗棠於1863年初克復了嚴州,李鴻章則收回了常熟。 1863年1月31日,石達開在四川兵敗被俘。此前他已在四川流竄了很久,多次擊敗了清軍部隊。朝廷派出了約1萬人的民兵軍隊出戰,人數幾乎與石達開自己的部隊相當。石達開不敵官軍,退守雲南。1863年1月9日,有情報稱他帶著五六千名護衛出現在松林,此前他一直在雲貴地區流竄。官軍立刻前往,包圍了石達開,最後,石達開受傷被俘,被官軍押往成都。在成都,石達開留下他的自述後一個月,他本人和他手下的二千多名部眾被朝廷盡數處死。至此,自廣西起事時便追隨天王的最後一位王也不在了。石達開自天京出走後,多年流離,征途顛沛。但他的名字在同時代的俊傑之中顯得尤為突出,關於他的生平事跡和傳說也在民間廣為傳頌。 1863年初,朝廷方面的形勢可以說是略有好轉。江西、湖北和安徽三省的將領正嚴防太平軍退入華中地區,同時阻止他們北上與捻軍匯合。「常勝軍」此時已由戈登接管,經過戈登的重新整頓,這支隊伍也成了協助江蘇地區平叛的重要力量。這時的英法聯軍實力已稍有減退,但他們也在浙江地區對左宗棠提供援助。他們的作戰情況,尤其是「常勝軍」的動向,每周都會被匯報給通商口岸的外國官員,這些外國官員聽著關於「常勝軍」在江蘇的捷報,便以為戈登和他的手下在此次戰爭中擔負了最主要的責任。但事實上,坐鎮安慶的曾國藩才更是我們不能忘記的角色。他的目光時刻都盯著戰場,並盡了一切努力為清軍掃清障礙,他的貢獻不可磨滅。但多數西方人對曾國藩慘澹經營、排除萬難的經歷知之甚少,他們只看到了江浙戰場的情形,所以在多數西方文獻中,曾國藩的功績都被抹殺了。 1863年3月,曾國藩決定從安慶出發趕往江寧城外,將整個戰場巡視一番。但因為太平軍依舊虎視眈眈,他此行還是要冒一定風險的。3月17日,曾國藩離開安慶,在蕪湖彭玉麟那裡作了短暫的停留,並於24日抵達雨花台,29日離開。 此行所見所聞讓曾國藩憂喜參半。一方面是讓他憂心的事,比如長江沿岸的貧苦村民被迫逃到島上去避難,許多人死在了那裡;江浙地區大片田地荒蕪,太平軍供應短缺,可能會全體退往江西,如果此事成真,情況將非常危急;安徽和浙江部分已經克復的地區依然遭到太平軍侵擾,若情報準確,當地太平軍人數可能超過了官軍,所以那些地區的居民還不能恢復正常耕作;浦口和其他一些小城鎮剛剛失守,李世忠又被太平軍擊敗,此人可能已經叛變,必須革職。 另一方面,希望也同時存在。雖然糧食供給不足會導致太平軍撤往內陸地區,但他們的實力也遭到削弱,支撐不了多久;江寧東邊和南邊的多數戰略要地都在朝廷控制之下;儘管遇到了不少挫折和困難,但清軍士氣依然沒有受到影響,曾國藩沒有聽到任何動搖軍心的流言蜚語。 曾國藩巡行期間,部分太平軍被驅趕到了江西鄱陽湖區域,另一撥被趕到了徽州和祁門一帶。左宗棠分別於3月1日和13日攻克了金華和紹興,浙江東部其他幾個城鎮也被收復。左宗棠覺得自己可以分出足夠的兵力派往徽州增援。陰曆三月,左宗棠被任命為閩浙總督,署理浙江巡撫;後又有上諭擢曾國荃為該省巡撫。鮑超的軍隊和左宗棠所供部隊為徽州城外的清軍提供了極大的支援,5月12日,徽州太平軍被肅清。 地處浙皖邊界的休寧城內也傳來了捷報,然而皖北地區戰亂又起。太平軍降將苗沛霖先前為表誠意,向朝廷出賣了英王,而此時卻在壽州再度叛變。曾國藩監視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苗沛霖再次變節後,曾國藩便下令圍攻他的兵力較強的地區。雖然清軍已經十分謹慎,但捻軍還是與太平軍接上了頭,於5月11日抵達安慶以北的廬州,引起了這個地區的騷亂。 太平軍在各地製造事端,這種伎倆像極了忠王和英王坐困安慶時他們所採取的策略。曾國藩覺得這回太平軍又在故伎重演,想把他的兵力從江寧引開。與之前一樣,他馬上意識到邊遠地區可能情況危急,但他依然沒有將軍隊調走去支援湖北,以免自己的力量削弱,無法全力以赴完成平叛的重任,最後落得滿盤皆輸。他認為,在這個時候,明智的策略應該是在這些危急地區展開防禦,同時攔住太平軍,以確保左宗棠攻克富陽,並完成克復杭州的部署,且保證李鴻章攻下崑山,進軍蘇州。他要讓江寧、杭州和蘇州三地成鼎足之形,將太平軍限制在這個包圍圈內,並最終將之擊潰。這確實是個良策,但因為缺少兵力,曾國藩的策略並沒有很快見效。 然而無論如何,清軍在江蘇所取得的進展是有目共睹的。5月2日,李鴻章與戈登聯手奪取了太倉,為攻下崑山打開了通道。5月31日崑山克復之後,所有兵力便可集中攻打蘇州。5月18日,鮑超在其他將領協助下攻克了曾國藩管轄範圍之內的六安州,接著便前往壽州,試圖解除苗沛霖的包圍。行軍途中,鮑超將所有尚在皖北流竄的太平軍趕了出去,但最後他們還是被捻軍給攔住了,來遲一步,1863年7月19日,壽州落入苗沛霖之手。清軍又退回了六安州和三河尖。 6月13日,太平軍在雨花台的防禦被清軍攻破。楊載福(此後改名為楊岳斌)和彭玉麟聯手攻破下關,7月18日占領長千橋。忠王曾這樣描述清軍攻入的過程: 雨花台又失,京內驚慌。那時天王差官捧詔召我回京……那時和州又敗,江浦失守,官兵紛亂。……自此回來,九帥克我雨花台,營壘扎堅,不能再復,兵又無糧,紮腳不住,自散下蘇州、浙江,此舉前後失去戰士數萬餘人,因我一人之失銳,而國之危也。[6] 這樣的情形下,忠王主張放棄天京,因為這座城池已經註定保不住了。他坦言,曾國荃所部正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往天京逼近,而他並沒有擺脫曾國荃的辦法。天京城外,清軍還截斷了他們的糧道。但天王對這個提議極為不滿,並對忠王大加責備,說上帝既然已經將這個國家交到了他手中,便一定會保佑聖子到最後。 就在曾國荃緩緩包圍天京時,鮑超奉命趕回了寧國。8月16日,江忠義的部隊將所有太平軍趕出了江西。太平軍殘兵便沿長江而下,到青陽城外時,他們停下來攻城,該城守將朱品隆堅守38天後,援軍趕到,朱品隆立刻發起反攻,重創太平軍,使其撤往石埭和太平。 此時苗沛霖依然在皖北頑抗。他控制了淮河,堵截了鹽道,軍隊的部分財政給養受到了影響。因為湖北、湖南和江西的食鹽供應全部依賴安徽,但鹽道被叛軍堵截,所以這幾個省份的食鹽供應只能暫時由四川、廣東和浙江負責。曾國藩是兩江總督,自然要讓食鹽供應恢復正常,以確保財政收入不受影響。而苗沛霖偏偏要與他相抗,他需要出動4支軍隊才能解決問題,這讓他大為惱火,於是便提議將這4支分散的部隊統一交給金國琛指揮。12月,苗沛霖終於被擊潰,懷遠克復。 9月20日,清軍與法國軍隊聯手克復富陽,這給了合圍策略很大的激勵。因為奪取富陽是攻占杭州的關鍵,所有忠王在說到這次失敗的時候有些痛心疾首: 自此之後,金華、龍游、嚴郡、溫、台等處,陸續退守,兵屯富陽。左撫台全軍發下,逼到富陽,與我軍連敵數月。後請洋兵由水路而來,用炮攻崩富陽城池,連戰數十仗,洋兵敗,再添洋兵來戰,左撫台亦出隊交爭,是以富陽之失,紹興之失,蕭山之失,傷兵甚多,兵退到餘杭屯營落寨,左撫台之兵亦到。兩下交爭,日日連戰,我力據餘杭,以堅杭州之防。……左撫台之兵,分水旱而下杭州。[7] 他的戰線從餘杭延伸到西湖,足有百里。 11月,太平軍將領古隆賢在石埭叛變,皖南兵力被削弱,太平軍不得不從這個地區撤離。在江蘇,常勝軍與程學啟所部正向天京步步進逼,他們已經攻占了蘇州,把忠王逼退到常州與丹陽。侍王李世賢那時正在離天京200里不到的溧陽縣,他希望能讓自己的堂兄忠王也去溧陽,從此不再為天王效力。 杭州已處在包圍中,種種跡象都預示著清軍很快就要奪取這座城池了。當年秋天,杭州包圍圈漸漸縮小,清軍離城牆越來越近。12月18日,城牆終於被炸出缺口,但城內太平軍還有些力量,還能攔住清軍不讓他們從缺口衝進城內。忠王是這樣描述這場戰爭的: 去年十一月之間,九帥放倒南門城牆,此時城內官兵多尚可足食,而各力全,又有城河之隔,九帥之兵不能踴進者,此之來由也。 自此之後,京之事日變一不同。城外九帥之兵,日日逼緊,城內格外驚慌,守營守城,無人可用。凡是城外有文通者,何人撲拾到不報天王處,私開敵人之文者,抄斬全家。 自九帥兵近城邊時,天王即早降嚴詔,闔城不敢違逆,不遵天王旨命,私開敵人之文,通姦引誘,有人報信者,官封王位,知情不報,輿奸同罪,命王次兄學獲椿砂剝皮法治,而何人不畏死乎! 雖有嚴刑苛法,但想背叛天王的大有人在,只是因為怕落入清軍之手後被折磨死才沒有行動而已。恰好又有幾個太平軍的王在蘇州被處死,叛軍官兵心裡的恐懼愈演愈烈了。「獻城未及三日,被李撫台殺害,是以至今為頭子不敢投者,因此之舉。」[8] 12月20日,忠王回到天京,向天王解釋說眼下太平軍已陷入絕境,希望他能同意遷往江西或別處。但天王依舊堅信神靈護佑,對忠王的提議嗤之以鼻。不知是出於忠心,還是因為母親在天王手上,身邊又都是天王的眼線,忠王最終決定留在天王身邊。12月23日,太平軍發起了一次突圍,被曾國荃擊退了。浙江與江西東北部的所有重鎮都有清軍重兵把守。 李鴻章和左宗棠在「鬼兵」(譯者註:即外國軍隊)援助下向太平軍施壓,蘇州以西岌岌可危,太平軍逐漸退往江西已是不可避免。李世賢沒能讓堂兄前來匯合,便於1864年2月14日獨自率軍穿過寧國前往江西。清軍兵力雖能防止他在途中造成破壞,但還不足以擋住他的去路。眼下曾國藩唯一的擔憂是,駐守湖州和江浙其他城鎮的太平軍一旦站不住腳,便有可能突然湧入江西。諸王在蘇州被處死一事讓叛軍相信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分散外逃,到了偏遠的地方再匯合。 為求謹慎,席寶田被派往江西,鮑超經過蘇州前往湖州,同治帝又令福建、廣東、廣西、湖北和湖南諸省設法自保。江寧軍隊沒有被調走一兵一卒,5萬多名將士行程了約百里的包圍圈,城內供給漸漸耗盡,太平軍隨時有可能發起突圍。 忠王發放的供給也耗盡之後,4月1日,太平軍派了4000名婦女出城, 希望她們能從官軍那裡取得食物。在這樣的危急關頭,天王竟然還建議飢餓的民眾靠吃「甜露」為生。所謂「甜露」,也就是地里自然生長的植物。他的部眾都開始對他心生蔑視。忠王在自述中說:「我等朝臣奏云:『此物不能食得。』天王曰:『取來做好,朕先食之。』所言如此,眾又無法不取其食。我天王在其宮中闊地自尋,將百草之類,製作一團,送出宮來,要合朝依行毋違,降詔飭眾遵行,各而備食。」 天京城內的防守力量日益削弱。3月20日,程學啟攻下嘉興,但他本人身負重傷,不久後在蘇州去世。3月31日,左宗棠聯合法國部隊奪回了杭州,城內太平軍逃往湖州。雖有清軍奮力攔截,但大批太平軍還是按計劃退到了江西。朝廷立刻往鄱陽湖和九江派了援軍,幾乎在同時,湖北樊城的捻軍和太平軍被清軍擊潰,逃往河南。 太平軍撤退到江西後,該省厘金收入立刻受到了影響,湘軍的供餉出現了問題。從曾國藩向朝廷求援的奏疏中,我們可以了解到湘軍糧餉的主要來源。湖南盡了全力來支援湘軍,供給還算正常;這個省份是通過專門機構收取厘金的,一半收入用作軍隊餉銀。當年廣東只提供了9萬兩白銀。江蘇厘金收入削減到了3萬兩。四川湖北根本拿不出銀子(原先湖北承諾每月提供5萬兩,湖南2萬5千兩,四川5萬兩,江西3萬兩,另外兩個省份數額不定)。眼下的情形讓曾國藩非常為難。 5月11日,在常勝軍的協助下,清軍攻占了常州,常勝軍的使命光榮結束。如此一來,丹陽失去了防守,於5月18日被清軍奪取。李鴻章與江寧城之間的障礙已全部掃清。江蘇太平軍殘部也逃往江西。當年6月,清軍精銳在楊岳斌和鮑超等將領的率領下在江西與太平軍開戰,主要作戰地點在瑞州,以防所有潰退的太平軍部隊在那裡會師。 當年冬天到次年春天,李鴻章和左宗棠戰功赫赫,而曾國荃在江寧卻未有所獲,這讓他備受煎熬。其兄長曾國藩的處境也十分堪憂。曾國荃是嫉妒別人的戰功,生怕克復江寧城的功勞被其他人搶去;而曾國藩則擔心,如果不把李鴻章和左宗棠的兵力調往江寧加速攻城,便會有損他本人和曾氏家族的名聲。早在2月初,他就告訴曾國荃,他已把程學啟調往江寧,如有必要,李鴻章本人也會前來增援。 情報稱江寧城已陷入一片慌亂,但曾國藩的尷尬處境並沒有因此而好轉。據說天王在自己周圍堆滿了木柴,一旦天京陷落,他便點火自焚。3月底,曾國藩寫信給家裡說,攻城之事快要水到渠成了。5月初,另一份情報稱城內不少太平軍開始削髮,殺人放火的事也不幹了,因為他們正盤算著逃出去混入百姓之中。曾國藩怕攻城之事再度耽擱會影響他和家族的名譽,又擔心曾國荃操之過急,錯失進攻良機而弄巧成拙。他寫信告誡曾國荃:「自蘇杭克復,人人皆望金陵之速克。吾獨不期其速,而期其穩,故發信數十次,總戒弟之欲速。蓋深知洪逆非諸賊可比,金陵非他城可比也。……吾所慮者,一恐弟求速效而焦灼生病,一恐各營猛攻地道,多損精銳而無以御援賊耳。」他還寫信給家中的兄弟說:「常州於初六日克復,丹陽於初八日克復,自是江蘇僅餘金陵一城未克。沅弟肝病已深,又為之焦灼,余常去信解之。」 隨著時間推移,曾國藩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周圍議論四起,說只要把李鴻章的部隊調過來,攻下江寧便指日可待。朝廷也命令曾國藩儘快調兵。當年早些時候,曾國藩也確實讓李鴻章往江寧派過部分兵力,這回他要求李鴻章率全軍前往。曾國荃有些不情不願,但曾國藩要他一定得妥善處理此事,與他一起請李鴻章前來增援。6月15日,曾國藩告訴其弟,他已寫信給李鴻章。如果他能趕來,那麼江寧一旦克復,功勞就要平分;如果攻打失敗,責任也要共擔。他也給家鄉的弟弟寫了信,傳達了同樣的意思,並補充說,雖然曾國荃比自己年輕十歲,但頭髮也已半白;他自己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如此看來,他們兄弟二人都不像是會長壽的樣子。最後他終於說動曾國荃和他一起請李鴻章,並讚揚曾國荃道:「少荃(譯者註:李鴻章,號少荃)意在助吾兄弟成功,而不敢直言,其意可敬。弟覆信盼他早來,甚是甚是。戈登今日來此鬯談,亦甚服弟之營壘堅固、號令嚴肅……」 李鴻章畢竟人情練達,能體會到身在安慶的曾國藩的難處,於是他找了個明顯的藉口,說要去浙江增援,懇請暫不趕赴江寧。實際上左宗棠在浙江根本不需要援手。對於李鴻章的這一決定,曾國藩欣然接受,這樣一來他也算是「保住了顏面」。7月13日,他在信中說:「少荃信閱過,其片稿則已抄寄余處矣。現少荃屢次奏咨信函,似始終不欲來攻金陵。若深知弟軍之千辛萬苦,不欲分此垂成之功者。誠能如此存心,則過人遠矣。」李鴻章不來增援,也許背後原因一言難盡,但他的這一決定終歸讓曾國荃因克復叛軍都城而功成名就,他為人處世方圓有道,也讓曾國藩欠了他一個人情。或許他是為了報答曾國藩先前對他的提攜,否則他不可能這麼快就升任巡撫;又或許他是出於謹慎,不想開罪於位高權重的曾氏弟兄和整個湘軍部隊,畢竟他是安徽人,湘軍多少還是會把他當外人。 曾氏弟兄的權勢確實越來越大,他們自己也意識到了。5月1日,曾國藩寫信給曾國荃道:「余昨日具疏告病,一則以用事太久,恐中外疑我兵權太重,利權太大,不能不縮手以釋群疑。一則金陵幸克,兄弟皆當引退……」 如果李鴻章確實是由於不想因克復江寧一事引起不快而沒有前去增援,那麼他的態度便並無任何不忠的表現,曾國藩的求援他也並未忽視,至少在餉銀上給予了支持。他拿出了23萬8千兩白銀來填補湘軍的巨額開支,其中5萬兩給了江西的鮑超,4萬兩用來給安慶提供糧食補給,另外13萬兩都送去了江寧。即便如此,湘軍的補給還是不足。 1864年7月3日,清軍攻占了龍脖子山,給曾國荃創造了埋設地雷的條件,而不用去管城內守軍的抵抗。7月19日,地雷埋設完畢。城牆被炸出幾近200尺的缺口,官軍從缺口湧入城內,很快便將城內宮牆團團圍住。當天晚上,天京便失守了。傳信的人每天奔走700餘里,火速將捷報遞到了京師。 清軍對太平軍的追殺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10萬人死於屠刀之下。忠王與天王兄長洪仁達逃往江西未成,被清軍俘虜。天王本人他們是抓不到了,6月1日,洪秀全見大勢已去,便自盡了。為了不引起城內百姓騷亂,天王自盡的消息一直沒有泄露出去,他的遺體葬在深宮,其子洪福瑱繼位成為天王。 幼天王曾一度擺脫過清軍追捕。天京失陷時,他跨上一匹劣馬出逃,後來忠王把自己的好馬換給了他,他才得以逃出城外,而忠王卻不幸被捕。忠王在自述中說:「主又幼小,提政無決斷之才人。」「我由太平門敗轉,直到朝門,幼主已先走到朝門,及天王兩個小子併到,向前問計。斯時我亦無法處,獨帶幼主一人,其餘不能提理。幼主又無馬坐,將我戰騎交與其坐,我騎不力之騎……雖天王氣滿蒙塵,誤國失邦,我受過其恩,不得不忠,盡心而救天王這點骨血,是盡我愚忠而為。」幼天王一行嘗試了一兩次,後終於一天清晨突圍,越過了清軍的包圍,但清軍窮追不捨,幼天王與其他人走散了,忠王最後也沒能知道他捨命相救的幼主結局究竟如何。 7月28日,曾國藩抵達江寧,詳細詢問了城內的狀況。忠王李秀成和天王兄長洪仁達被帶到曾氏弟兄和其他將領面前。雖然同治帝下令要將這兩人押解進京,但曾國藩還是將他們就地處決了。《忠王自述》就是在這個時期完成的,其譯本經修改後出版。自述原文中有一些對湘軍的溢美之詞,還有以太平軍大部投降朝廷為條件免去忠王一死的提議,以及忠王對太平天國大業敗落原因的剖判,這些內容在英譯本中都被刪除了。 △清軍圍攻太平軍。 曾國藩發現城內並無外界盛傳的窖藏財寶,很是失望。經審問後才知道,所謂的「聖庫」,不過是用於儲藏天王私產的庫房而已。即便真有財產珍寶,肯定也已經被太平軍帶走了。曾國荃想下令讓手下上繳從太平軍官兵處和城內百姓處繳獲的戰利品,但曾國藩不同意,說:「勇丁所得賊贓,多寡不齊,按名勒繳,弱者刑求而不得,強者抗令而遁逃,所抵之餉無幾,徒損政體而失士心。」隨即下令,只需上繳太平軍埋藏在地下的財物。 事後,曾國荃被封為一等伯爵,賜雙眼花翎。楊岳斌官拜陝甘總督,受封男爵、太子少保。彭玉麟受到同等封賞。鮑超受封男爵。其他有功的將領也得到了封賞。李鴻章封一等伯爵,賜雙眼花翎。對於曾國藩,同治帝下諭令道: 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自咸豐三年在湖南首倡團練,創立舟師,與塔齊布、羅澤南等,屢建殊功,保全湖南郡縣,克復武漢等城,肅清江西全郡,東征以來,由宿松克潛山太湖,進駐祁門,疊復徽州郡縣,遂拔安慶省城,以為根本,分檄水陸將士,規復下游州郡。茲幸大功告蕆,逆首誅鋤,實由該大臣籌策無遺,謀勇兼備,知人善任,調度得宜。曾國藩著賞加太子太保銜,錫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 江寧克復,太平天國將領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但倖存的諸王和將領還是在別處會合了,特別是浙贛兩省;而鄂皖邊界又遭到了捻軍和太平軍殘部的騷擾。8月7日,鮑超率部在撫州的許灣擊敗太平軍,折損對方兵力4萬餘人。接下來的幾天,清軍又攻克了幾個州府,大批太平軍投降。剩下的太平軍走投無路,便向江西南部邊界逃竄,贛南州府及鄰省福建、廣東都加強了防禦。 8月28日,左宗棠在李鴻章和法國軍隊的援助下奪取了浙江最後一個被太平軍占領的要地湖州。29日,安吉縣克復,浙江全省平靖。 幼天王在忠王掩護下逃出天京後,於8月8日抵達安徽廣德,太平軍殘部盛情相迎。8月30日,廣德又被清軍攻陷,幼天王只好逃入寧國的深山之中。9月1日,太平軍從湖州、廣德逃到了皖南的徽州,卻在那裡遭遇了清軍將領劉松山,敗在了他手下。9月3日,又有太平軍部隊在昌化和淳安被左宗棠擊敗;一個月之內,接連幾支軍隊都沒有逃過覆滅的命運。包括幼天王在內的殘兵在廣信府遭遇浙贛兩省清軍的聯合攻打,再度被擊潰。幼天王逃離戰場,席寶田緊追其後。10月25日,幼天王被俘,押往南昌處決。10月底,江西所有太平軍都被趕到了福建和廣東境內。 至此,太平天國運動可以說已經被鎮壓下去了。此後確實還有一些太平軍殘黨在廣東和福建有所動作,他們占領了嘉應州,與福建同黨聯絡,繼續他們搶掠的營生,騷擾汀州和漳州。左宗棠只得返回浙江處州,並派兵進入福建鎮壓。很顯然,這些太平軍聽命於侍王李世賢。1865年初,左宗棠親自率軍前往,並於5月25日攻克漳州。侍王僥倖逃脫,竄入山中,後又再度現身,最終自殺身亡。先前提到的白齊文便是在去投效侍王的途中被拘捕的。 漳州勝利後不久,清軍又打了一場勝仗,徹底打敗了福建的太平軍。在兩廣邊界活動的太平軍徹底越過邊界,逃到了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