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十章 揮師入皖

黑爾 《曾國藩傳》
1858年是這場戰爭的轉折點。江西失地正逐漸收復,湘軍很快就能向安慶進軍,而且,如果他們能成功占領江寧外圍,那麼包圍太平軍都城便指日可待了。 就算天京從未發生過變故,太平天國也是註定要滅亡的,只是一時間還看不到直接的跡象。太平天國所有的將領都在外征戰,把守著安徽、江西和福建的城池。然而天京城內的境況江河日下,萬幸洪秀全手下還算有幾個能人,首屈一指的就是忠王李秀成,他在廣西時就加入了太平軍,他憑藉自己的能力,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步進入最高領袖的行列,成為太平天國的頂樑柱。與東王楊秀清不同,他從來不曾陷入宗教幻想,他靠的是自己的軍事才能和赫赫戰功。如果他的自述內容屬實,那便說明他的坦誠無畏非常人所能及。這一年,李秀成作為領袖終於嶄露頭角。 1858年陰曆一月(公曆2月14日—3月14日),天王十分難得地過問了一下政務,然後便發了一則篇幅很長的詔書,痛陳滿人如何篡權奪位,並表示,只要所有人堅持到底,理想的天國一定能成為現實。他在詔書中提到了7位新王,即英王陳玉成,豫王胡以晃,贊王蒙得恩,護王楊輔清,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和章王林紹璋。 這些變化表明,太平天國還是有望取勝的,只可惜天王依然沉浸在宗教幻想中,看不清現狀,又聽不進勸告,只知道依賴宗教程式以及他身上的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的神力。 △1962年世界書局影印發行《李秀成親供手跡》線裝本。 1858年4月20日,石達開率7萬人馬東進,戰火燒到了浙江。浙贛邊界的一些縣城被攻占,整個浙江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但另一個捷報很快傳來,5月19日,在楊載福、李續賓和彭玉麟所率領的水陸兩軍聯合攻打下,落入太平軍手中3年之久的九江終於被朝廷收復。官軍炸毀城牆,沖入九江城內,17000多名太平軍官兵死於屠刀之下。 太平軍本打算沿長江兩岸向下遊方向前進,以解天京之圍,但由於種種阻力未能成行。比如英王陳玉成企圖取道安徽去攻打湖北,但在鄂東北的麻城遭勝保、胡林翼等人的抵抗,被迫撤回安徽省太湖縣。由於陳玉成戰敗,李秀成也被迫停兵滁州。他讓一名將領率部暫駐當地,自己則出發趕往天京。然而留在滁州的軍隊很快遭到官軍攻擊,被迫撤退。援軍部隊均未抵達天京。 1858年10月,太平軍將領聚在安徽樅陽,商議過後一致認為陳玉成與李秀成應在滁州會師。兩隊人馬很順利地聚集到了一起。在烏衣,他們與德興阿和勝保的部隊交上了手,最後朝廷軍隊戰敗。在小店,他們又擊敗了張國梁的部隊,將其一路逼退到德興阿的駐地浦口,與天京隔江相望。太平軍在浦口打敗了德興阿的部隊,折損官軍兵力萬餘,並重新恢復了天京與外部的交通。 然而更令朝廷惶恐的是浙江的戰報。石達開在浙江大開殺戒,但和春病重,無法率軍從江寧趕去增援。7月1日,朝廷下令重新起用曾國藩,命他從家中啟程,火速趕往浙江。曾國藩手下的幾員干將也奉旨從江西入浙。 7月5日,曾國藩請湖南巡撫駱秉章代他復奏朝廷,稱浙江多水路,需要用船。他可以藉助楊載福、彭玉麟的水師,或率軍赴長沙組建艦隊,或由朝廷從長江調船來接,再取道太湖進入浙江。湖南承諾每月撥給他2萬兩餉銀,曾國藩請求咸豐帝令湖北撥付相同數量的銀子,咸豐帝同意了。 7月17日,曾國藩奉旨啟程,27日,他在長沙見了駱秉章和左宗棠。他在江西的部隊接到命令,取道撫州前往浙江,他本人則順江而下趕赴武昌。在武昌,曾國藩與胡林翼見了面,胡林翼允諾會支持這支人數已經增加的軍隊,並為他們提供部分軍糧。曾胡二人商議10天後,曾國藩再次啟程,在一個叫巴河的小地方,他停下來見了曾國華、李續賓、李續宜、彭玉麟和其他幾位職位略低的將領,並為新軍制定了軍規。行至九江,他特地前往塔齊布的祠堂祭祀。在湖口,負責軍需收發的糧台已按照曾國藩早先的計劃設立,並由李鴻章的兄長李瀚章主理。 曾國藩趕路期間,有情報傳來,稱石達開這回並未攻城略地,而是攻下城池後便離開,浙閩二省到處都有他部隊的蹤跡。離開南昌時,曾國藩又接到咸豐帝聖旨,令他改變行程,趕赴福建,因為現在福建受太平軍威脅,局面更加混亂。曾國藩立即調整了計劃,選擇了江西最東邊的鉛山縣作為自己的基地。 1858年陰曆8月,經過官軍的努力,被圍困已久的吉安終於解圍了,太平軍被徹底驅逐出江西,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也因此聲名鵲起,並升任道台。曾國荃比曾國藩小很多,他年輕時曾在曾國藩北京的家中讀過一陣子書(1841—1842年),但他不夠勤勉,又不願改過,這令曾國藩十分光火。1845年,曾國荃通過了鄉試。曾國藩第一次兵敗,讓其弟曾國潢從長沙返鄉時,曾命所有弟弟從此不得再入行伍。對於長兄的這一命令,曾國荃頗為不滿,但也只能在家賦閒,直到1856年黃冕赴吉安任知府時才有所改變。黃冕是奉了咸豐的旨意去克復吉安的,遇到曾國荃後,黃冕對此人的才能大為賞識,便決定與他共事。於是曾國荃招募了3000湘勇,命名為「吉字營」。轉年曾國荃丁憂回籍,但因其才能出眾,1857年陰曆5月被朝廷重新起用。當時曾國荃的部隊已被石達開從吉安趕到安福,他一回營,軍隊士氣大振,陰曆11月,他們在吉水縣阻擋了10萬太平軍的進攻。後來吉安的克復更是讓他有了大展宏圖的資本。 然而增援江西不過是解一時之圍,10萬太平軍很快就從邵武越過福建邊界進犯,撫州、建昌、饒州和廣信各府人心惶惶。曾國藩火速趕往弋陽,並命軍隊在周邊駐守,發誓威脅不除絕不離開江西。看一眼地圖我們就能明白曾國藩的用意了。以省城南昌為中樞,周圍交通猶如放射狀扇骨,連接著各個要地,北通鄱陽湖和湖口長江一帶,東北可經饒州直達江寧及沿海地區,正東經廣信可往浙江,東南經撫州、建昌直通福建,正南經吉安、贛州可入廣東,往西即為湘鄂,可由多條道路前往,新軍兵力、餉銀、糧草多仰仗這兩個省份。因此朝廷一定要對江西嚴防死守,不容太平軍入侵,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對方還是石達開的手下,他本人和主力部隊就在後面,很快就會尾隨而來。 若不算曾國荃的人馬,曾國藩麾下約有12000人。11月中旬,他率軍前往建昌安營紮寨。然而連日大雨攔住了湘軍前進的步伐,他們沒法走山路進入福建,偏在這時軍隊中又爆發了疫病,損失了1000多兵力。好在曾國荃和李瀚章派兵前來增援,讓曾國藩的兵力得以恢復。曾國荃率軍轉移到湖南邊界駐守,實際抵達福建的人數並不多。 此時戰爭的重心已轉移到安徽,然而太平軍在這裡取得了重大的勝利。當時李續賓所部已迅速連克黃梅、宿松、太湖、潛山、石牌、桐城、舒城等地,欲圍攻三河,曾國藩二弟曾國華也參與攻城。那時太平軍已將清兵趕出了江寧,正準備乘勝追擊,進一步將他們逐出皖西。11月16日,陳玉成遭湘軍進攻,眼看就要無力回天,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李秀成率援兵趕到,大敗湘軍。湘軍折損精銳6000,曾國華戰歿,李續賓不堪忍受敗軍之恥,飲恨自盡。湘軍殘兵和圍攻安慶的都興阿所部一同撤往湖北。桐城的防守已形同虛設。三河之戰慘敗,官軍士氣大減,鄂皖邊界受到了很大影響。 太平軍乘勝追擊,大批追兵湧入江西,抵達景德鎮,贛南也有太平軍分部進犯,江西省的衙門頓時不知如何應付。湖南巡撫駱秉章擔心太平軍從安徽進入湖北,再進一步進犯湖南,因此奏請朝廷將主要兵力集中在安徽,並派曾國藩前往坐鎮,以減輕三河兵敗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接到聖旨後,曾國藩復奏咸豐帝,說明了江西婺源與景德鎮的要緊之處。太平軍一旦占領這兩個地點,便可突襲江西饒州、廣信、皖南徽州及浙江衢州四府。他還點明,有3個地區需要重點設防,否則朝廷將進退兩難。景德鎮為其一,占領了景德鎮就能控制鄱陽湖及湖口;巢湖北岸的廬州、鳳陽及淮河地區為其二,也是最關鍵的區域,因為這個區域的太平軍有可能會與捻匪聯手;巢湖南岸地區為其三,因為這個區域有太平軍的幾個據點。曾國藩手下已無多餘兵力可以分派,他提議朝廷調遣30000兵力駐守安徽的江北地區,由都興阿、李續宜和鮑超指揮,20000兵力駐守安徽江南,由他本人直接指揮,另外10000人由楊載福、彭玉麟統領。這樣他便可控制贛北,江西巡撫分管贛南。他還進一步向咸豐帝進言,請他派3000蒙古騎兵進入皖北對付捻軍。 朝廷以景德鎮為第一個占領目標,令張運蘭於1859年1月從福建啟程前往。隨後官軍打了幾次勝仗,但還沒能攻占景德鎮,只得等待平江勇前來增援。在贛南,湘軍將領蕭啟江恪盡職守,分別於2月和3月在江西南康和福建南安大敗太平軍,終於將石達開所有部隊全部趕出了江西。但太平軍隨即竄入湖南,駱秉章只得奏請朝廷急詔蕭啟江部隊前往湖南駐守。 原先前往福建的計劃已棄,因此曾國藩將湘軍大營遷往撫州,並派人去湖南招募兵員。當年5月,4000新軍抵達撫州,隨後曾國荃趕到,並率5800兵力奔赴景德鎮,李鴻章與他一同前往。曾國荃一到,官軍實力大增,經過一番鏖戰,終於1859年7月13日攻下景德鎮,太平軍撤往安徽。 石達開所部在湖南到處遊蕩,4月11日攻占永州,隨後又去圍攻寶慶,整個湖南省陷入了恐慌。湖南官員擔心長沙很快就會遇襲,便請當地士紳援助,加強了省城的戒備。當時有傳言稱石達開手下有幾十萬兵力,營寨連綿百里,氣勢盛大。鄂皖邊界和江西的湘軍被火速調往寶慶,經制兵、勇軍和鄉兵全部集結到此,與寶慶城內官兵裡應外合,協力攻擊石達開,經數日鏖戰,翼王所部終於在7月26日潰敗。一番思忖之後,石達開決定率軍撤往廣西。 曾國藩所部雖身在江西,但也牽掛湖南軍情,因為湘軍之中不少官兵便來自被石達開攻擊的地區,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回鄉心切。大批將士請求離隊返鄉,再不採取措施,湘軍就要散了。同樣心急如焚的還有湖南的官員,因為石達開曾揚言要撤往四川,打算在蜀地獨霸一方。如此一來,湖南北面有捻軍威脅,東面被太平軍控制,官員們擔心一旦石達開真的入蜀,那麼湖廣兩地便會被太平軍包圍。於是,湖廣總督官文奏請咸豐帝派曾國藩趕往地處三峽入口處的夔州府,阻止石達開的部隊入川。 接到朝廷調遣令後,曾國藩並未遵從,他答覆咸豐帝說,四川乃是大省,本當依靠本省兵力抵禦叛軍入侵,他還提醒朝廷說,自己手上兵力不夠。但朝廷的諭令接連不斷地發來,曾國藩再怎樣也不能無動於衷了,於是他決定遵從一半的命令,即親自前往湖北與官文和胡林翼商議對策,但他並沒有將自己的部隊從江西調離。 於是曾國藩啟程前往武昌,中途在黃州見了胡林翼。就在趕路的途中,他接到了新的諭令,讓他不要再往四川走了。但他還是去見了官文,兩人商議後,一致認為石達開不太可能從貴州直接入川,因為川貴之間多山地,軍隊供給困難,且一旦入川,便與太平軍其餘部隊相距太遠。即便他們估計錯誤,石達開真的不畏山路艱險堅持入川,其威脅也並非立竿見影;眼下更要緊的是解安徽之困,那裡的情形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安徽多半地區已經荒廢,百姓流離失所,有的地方田地乾涸,有的地方卻洪澇成災,當地兩支官軍部隊又相隔甚遠,無法會師。想要克復安徽,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李續賓生前所提出的,從湖北邊界攻入安徽。當時這一計劃之所以未能達成,就是因為李續賓手上兵力太少。 從武昌返回的途中,曾國藩又找到胡林翼,二人一起商量了對策。他們決定讓一部分湘軍從南邊兵分兩路前往安徽,一路由曾國藩率領,取道宿松和石牌抵達安慶;另一路由多隆阿和鮑超率領,經太湖和潛山奔赴桐城。另一部分湘軍從北路入皖,一路由胡林翼指揮,過英山、霍山前往舒城;另一路由李續宜率領,取道商城和六安抵達廬州。不過,只有等到蕭啟江和張運蘭所部從湖南返回,重新上陣後,曾國藩的行軍計劃才得以實施。 大軍出發後,胡林翼和曾國藩率領的部隊按時抵達目的地,但多隆阿和鮑超在太湖和潛山地區遭到陳玉成襲擊。陳玉成與兩個捻軍首領結了盟,手下兵力立刻增加到了10萬。曾國藩與胡林翼立刻派兵前去增援,雙方在湖北小池驛相持了兩天兩夜後,太平軍終於敗北。朝廷軍隨即攻下太湖地區與潛山,並最終抵達目的地。 與此同時,身在皖北的欽差大臣袁甲三奉命鎮壓淮河沿岸的捻軍,雙方交手後官軍獲勝,臨淮關與鳳陽縣被朝廷攻占。2月14日,從江西入皖的一支湘軍部隊占領了太平軍在安徽的舊基地。朝廷聞訊大悅,希望袁甲三乘勝追擊。 然而湖南的兵力遲遲未到。曾國藩正盼著蕭啟江前來增援,但此時蕭啟江接到聖旨,要他率手下5000人馬即刻前往四川,因為安徽形勢已經有所緩和。在這種緊要關頭,朝廷居然把湘軍急需的增援部隊派往西部,可見咸豐帝手下那班朝臣純粹是得過且過,只顧得上眼前。有這班朝臣在,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的過程如此曠日持久,便也不足為奇了。 2月底,調走蕭啟江部隊的決定終於引發了惡果。官軍在皖南接連戰敗,寧國與徽州所轄6縣落入太平軍之手,這便幫太平軍在天京與浙江之間打開了通道,從這條道便可直抵杭州。3月19日,這片繁華之地被忠王李秀成攻破,不過內城仍在拚死抵拒。3月24日,朝廷援軍趕到,於第2日克復杭州。但大半個杭州城毀於大火,上萬人在火中喪生。而李秀成則火速回師天京,與其他將領商議之後,於3月28日合擊和春和張國梁等將領所在的清營,將他們逼退到丹陽,天京之圍立解。 這是李秀成的一則妙計。他誘導江南大營分師援救杭州,自己則還軍天京,與太平軍將領合攻清營,成功地扭轉了局面。如果曾國藩不那麼謹小慎微,非要等到前方所有敵軍全部肅清後才領軍出發,如果江南大營的清軍將領沒有落入忠王佯攻杭州的陷阱,勝負便不會那麼容易易手。但朝廷擔心丟掉浙江的心態也是很正常的,因為軍隊的大部分糧餉要靠江浙兩省供給。另外朝廷也沒想到太平軍會派出如此多的兵力去合攻清營。 這下朝廷坐不住了,要曾國藩立即奉命前往江寧。但曾國藩不肯聽從旨意,一來因為兵力不夠,二來他想先攻下安慶,並確保安徽處於朝廷控制下之後再行動。所以他向朝廷舉薦左宗棠,讓他帶兵去增援江寧。這個時候左宗棠正與曾國藩在一起。左宗棠曾在1854年幫助王錱篡改過曾國藩遞給朝廷的奏章,因此,曾國藩在第一次戰敗後的那段日子裡對左宗棠一直相當反感。但是,據說是胡林翼從中調解,曾國藩後來開始意識到左宗棠是一個很有前途的人,他思維清晰,有勇有謀,因此這回曾國藩才會舉薦他去領兵。沒等咸豐帝的朱批下來,曾國藩就與左宗棠商議,讓後者回湖南再去招募一支軍隊。此後不久,左宗棠就在現役軍員名冊上占據了一席之地,左氏功業就此發軔。 而此時忠王李秀成已開始急趨東進,去攻打常州和蘇州,他的部隊可謂所向披靡。丹陽的清營被率先攻破,清軍被逼得退無可退。張國梁溺亡,他手下的1萬多將士葬身沙場。和春聞訊自盡,留下他的下級帶著殘部撤退。清軍逃到了常州,5月26日,李秀成率追兵殺到,清軍氣節盡失,立刻棄城而逃。5月20日,無錫失守,6月2日,蘇州陷落。此後李秀成立刻將目標對準了杭州,並先攻下了吳江與嘉興。張玉良企圖圍堵李秀成部,但沒能成功。兩江總督帶著自己的人馬逃往上海,不久後因此被革職。江蘇巡撫在蘇州陣亡。 朝廷命曾國藩署理兩江總督,賞兵部尚書銜,申令他首先收復失地。在此之前,他已經接到了一道聖旨,要他趕往湖北,以防陳玉成部從安慶入鄂。而此時朝廷又要他改道奔赴上海,他覺得自己不能從命。6月21日,曾國藩在呈遞給朝廷的奏疏上籤了字,他在奏疏中道明了自己的想法,雖不是什麼驚世駭俗之論,卻不失為長久之計。其一,安慶未下,則江寧難克。若要攻下安慶,則眼下當地軍隊萬不可調離。其二,需兵分三路攻打皖南,一路由楊載福、彭玉麟率領,沿長江水路直抵蕪湖,一路從祁門發兵,一路從廣信啟程。為了不影響皖北軍情,需要胡林翼派1萬兵力增援,同時還需從湖南繼續招募新軍,江西、湖南和湖北也要支援。其三,安徽、江西和湖北三省依然有可能遭太平軍攻擊,需要調派兵力前去守衛。為保證防禦部隊的供給,曾國藩在江西各地設立了厘金徵收點,並和以前一樣,留李瀚章負責軍隊供養。 根據曾國藩的計劃,皖南需要增派1萬兵員。如果張運蘭和左宗棠能率1萬兵力順利抵達,曾國藩就會將大營從宿松遷到祁門。此外淮河及淮安的運河一帶需要增派戰船,長江及江南湖區的水師兵力也需要加強,桐城和寧國需要設立基地。淮河地區增派戰船是為了保證這一帶的鹽糧供應,而太湖周邊水路縱橫交錯,因此淮南艦隊也是必不可少的。 計劃成功實施了,1860年7月28日曾國藩將大營遷到了祁門。因為身兼文武數職,他正忙得不可開交,但就在此時,情報傳來,太平軍進犯福建,而江浙兩省仍在忠王手裡。寧國就在江寧南面,是江寧最重要的前哨,這座城池雖然尚處朝廷控制之下,但已經危在旦夕。當時張玉良已因守城失敗而被革職,朝廷任命曾國藩為欽差,前去解浙江之圍。 曾國藩復奏咸豐帝,再次重申須等安慶克複方可離開該城。雖然杭州乃至整個浙江的軍情都萬分緊急,但他還是不能親自前去增援。實際上,就憑他手下的兵力,守住皖南和江西都有些困難。他的第一要務自然是把守住處於他控制之下的地區。既然他自己不能離開祁門,於是他便舉薦時任道員的李鴻章出任江蘇巡撫,同時統帶淮揚水師,他認為此人頭腦冷靜,可堪大用。在等待咸豐帝朱批時,曾國藩便已讓李鴻章先暫代巡撫職。此前李鴻章在這場清末大戲中一直都是個配角,但從那一刻起,他開始站到了風口浪尖上,他所管轄的省份經常要與上海的洋人打交道,因此他本人也格外招人注意,其程度超過了京外的所有高官,而且洋人對他的關注程度也超過了對曾國藩本人。此後春秋四十載,其間驚濤駭浪無數,但李鴻章一直身居高位,同在宦海沉浮的多少名臣都漸次退場,只有他一直留在人們的視線里,不曾被人忘卻。 軍機處火急火燎地催促曾國藩派左宗棠等人前往江蘇,克復甦州和常州,因為如果這兩座城池落入太平軍之手,那麼他們北上的通道將被打開,沿海省份也會盡數落入他們的掌控之中。那一年也正是英法聯軍費盡心思想要進犯北京城的年頭,8月31日到9月8日間,曾國藩接到不下4道聖旨,每一道都十萬火急,申令他儘快前往江浙二省。1860年8月2日,英法聯軍在北塘登陸,12日擊敗僧格林沁的蒙古兵,隨後繼續進逼京師。10月,英法聯軍終於兵臨北京城下。僧格林沁兵敗後,朝廷日日驚懼,咸豐帝唯恐太平軍趁外敵入侵之時北上,這才給曾國藩連下幾道聖旨。其實朝廷的擔憂不無道理,因為天王確實命李秀成一舉掃清滿人,但李秀成沒有照做,因為他要去江西招募新的兵員,為此李秀成遭到了天王的斥責。 另一方面,曾國藩不能貿然前往浙江。在祁門與江寧之間有兩座重要的城池,寧國和廣德,這兩地本是江寧的屏障,然而曾國藩手上兵力連給寧國、廣德兩地提供防禦都不夠,更別說應付江浙兩個沿海大省的軍情了。此刻他也只能派張運蘭、宋國永和李元度率12000兵力前去寧國救援。左宗棠本是要一起去的,但此前他就接到了諭令,命他趕往四川。但曾國藩最終說服朝廷改變了主意,讓左宗棠留在安徽與他聯手。 可惜援兵來遲一步,1860年9月2日,寧國失陷。隨後陳玉成和李世賢部襲擊李元度,10月9日,徽州失陷,如此一來,太平軍的勢力便直逼曾國藩所在的祁門了。上海、鎮江又接連失守,朝廷令曾國藩火速前去救援,曾國藩便藉機向咸豐帝奏報自己的處境和計策。他在江南有三支軍隊,第一支在樂平,由左宗棠率領,根據太平軍動向,這支軍隊隨時待命向東或向北進發;第二和第三支軍隊分別由鮑超和張運蘭率領,駐紮在休寧。倘若這幾支軍隊相隔不遠,那麼集結起來兵力是足夠的,一旦分散便非常危險。在奏報中,曾國藩再次堅定地重申,安徽未平,他是不能離開前往沿海地區的。自墨絰從戎以來,他一直堅守著這個原則,從未動搖。回首當年,為克復江寧,他初次率湘軍出征,如今8年已過,而克復江寧依舊任重道遠,因為身後叛軍未清,他是不能離開駐地的。江西失守時,正是因為堅持這一原則,他不顧艱難險阻堅守南昌,最後終於招募到了足夠的兵員。現在也正是由於同樣的理由,他決定留在祁門,雖然手下兵力已經增強,長江南北都有湘軍駐守,但他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分散軍隊,讓他們來回奔波去應付接連不斷的突發情況。一旦他手下的兵力分別被派往不同的地方去攻打或圍堵太平軍,那麼後者一定會繞到湘軍後方,威脅江西、湖北和湖南三省,那是國家軍事和經濟的中心地帶,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一定要保住。在干王洪仁玕眼裡,如果把長江當作一條長蛇,湘鄂贛三省好比蛇首,而富庶的沿海省份則為蛇尾;無論蛇尾命運如何,蛇首是一定要保住的。所以,在曾國藩看來,離開安慶奔赴沿海地區,無異於敞開大門上游地區的大門,邀請太平軍從他們的天京沿江西進,在清軍上游安營紮寨,占領大清的戰略要地。 △英法聯軍在北京。 △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 朝廷再次被曾國藩說服,但他所堅持的原則還需要經過一番考驗才能證明正確與否,因為12月1日,黟縣就被太平軍攻占了。第二天,鮑超和張運蘭成功將敵軍驅逐了出去,但這只是暫時的勝利。12月15日,建德、東流失守,太平軍漸漸包圍祁門,雖然清軍將士通力協作,也沒能將其阻攔。 月底,祁門與外界的聯繫被切斷了。此外,太平軍的勢力還向西擴張到了景德鎮;在南面,忠王親自率兵攻占了婺源,並進一步向南擴展到玉山;同時他們向北穿過群山,直抵湘軍大營。短短兩周內,祁門乃至清朝基業危在旦夕。湘軍交通已被切斷,多虧左宗棠和鮑超的努力,一條從景德鎮到祁門的運輸通道保留了下來,保證了祁門營地的軍需供給。隨後左鮑二人逐一收復戰略要地,最終解了祁門之圍,曾國藩獲救。坐困祁門的時候,曾有人建議曾國藩撤回江西,但曾國藩一口回絕,因為他不想打擊軍隊的士氣。風狂雨急時站得住腳,山窮水盡處沉得住氣,曾公氣度,可為楷模。 祁門並非唯一一處軍情危急之地。廣東太平軍正在入侵贛南;長江沿岸,彭玉麟把守的湖口也陷入險境。此外還有其他幾處被攻克或遭到威脅。不單是安徽,連江西也深陷戰亂。忠王嚴令手下死守安慶,不得有失,因此太平軍正想盡辦法應付攻城的湘軍。他們不時出兵去攻打別處,希望曾國藩能從安慶調兵去增援,但他們的算盤打錯了,曾國藩不會中調虎離山計,就算別處人手不足,他也要保證安慶的攻城兵力。最後,安慶的將領曾國荃率部成功擊退了太平軍的增援部隊。 1860年底到1861年初,清政府已經岌岌可危。一年前,太平軍也曾陷入同樣的困境,好在忠王力挽狂瀾,重新奪取了一些原已被曾國藩及其鄂贛兩省的同僚們收復的城池,並踏上江蘇、浙江和福建的土地。但李秀成沒能進入上海,因為有洋人干預,他被擋在了這個繁華口岸的外面。 曾國藩坐困祁門的時候,洋人首次出面干預,想辦法聯絡到了他本人。俄國公使伊格納季耶夫的來函從北京秘密發出,以確保遞交到曾國藩手中。伊格納季耶夫提議,俄國願意出借一支300到400人的艦隊給清朝,協助清軍一同攻打江寧;同時配合上海的中美商人,用懸掛美俄兩國國旗的船隻將漕糧運往北京,因為當時大運河的糧食運送航道已經受到了太平軍的侵擾。 在回函中,曾國藩並沒有直接拒絕公使的提議,只說當前水師兵力充足,陸軍兵力倒是稀缺,在這個時候考慮公使的提議還為時尚早。等到江浙皖三省的失陷城池克復,再考慮與外邦合作攻打江寧也不遲。不過一旦決定聯合外邦,則諸事都需一一細化,如船隻數量、軍隊人數以及具體報酬金額和供給需求。至於用外國船隻從海上運送漕糧,曾國藩覺得這倒是個辦法,但同樣,若要付諸實施,那也一定要與美國簽訂合約,所有事項都要逐一明確。 曾國藩的排外情緒已是聲名在外,這份回函就是很好的證明。但他不願與洋人合作並非出於一己偏見,而是考慮到清朝的名聲。雖然此前他本人從未直接與洋人打過交道,但也從其他官員處了解了一二。在他看來,英國是所有西方國家中最不可信的,法國居其次。俄國是歐洲最強大的國家,英國不敢惹它。美國對清朝一直比較殷勤,比如鴉片戰爭時它就是這樣的態度。曾國藩從何處聽來這些消息我們姑且不管,顯而易見的是,在當時的清朝官員眼裡,西方人不再一律被歸為「蠻夷」,至少他們還作了一番研究,以了解不同國家的態度。 俄國主動提出要援助清朝,雖然援助力度並不大,這究竟是否與前線戰況的變化相關?英法聯軍剛剛取勝,便立刻轉變了態度,主動表示要幫助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運動,此前他們一直對這件事保持中立態度。一般說來,發生這樣的轉變,商業利益很可能是唯一或者主要的原因,那時他們剛與清政府簽訂了新的條約,改變對華策略正是為了保證新開通的貿易順利進行。也正是出於這個動機,英國代表一旦知道了俄國公使的提議,便會不遺餘力地阻止俄國染指長江一帶的貿易,因為英國一向認為這是自己的特權。自此,即便有西方勢力在上海周邊為官軍提供援助,英國政府也幾乎不再干預了。攻占蘇州後,李秀成就在青浦遭遇了外國軍隊的襲擊,此後便開始與他們頻頻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