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十一章 克復安慶

黑爾 《曾國藩傳》
1861年初,戰爭形勢有利於太平軍一方。不算石達開,太平軍已有4支主力部隊。湖北有英王陳玉成,皖南有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占領著徽州,與忠王軍隊連成一片,威脅安慶清軍。干王洪仁玕前去湖南招募新軍,兵源主要來自廣東、廣西和貴州。大半個江蘇已處於太平軍的控制之下,浙江和福建也快要遭其荼毒。 清軍方面以防守為主。曾國藩在祁門,其弟曾國荃正陳兵安慶城下,胡林翼與鄂北清軍正在鄂皖邊界與英王周旋,左宗棠與鮑超的軍隊則在景德鎮不遠處駐紮。 當年年初,朝廷的這些將領收復了贛北的一些城池,尤其是饒州和九江。但在皖西,英王在霍山擊敗清軍,從而挺進湖北,攻陷蘄水、黃州、德安和隨州。在贛南,太平軍的勢力也略為猖獗,因此曾國藩不同意鮑超趕赴湖北,而是將他派往南昌,以防太平軍威脅撫州和建昌。 左宗棠從景德鎮出發奔赴樂平,他一離開,太平軍便直撲景德鎮,4月9日攻陷了這座城池。4月10日,曾國藩從祁門前往休寧,當時景德鎮失陷的消息還沒傳到他耳中。4月16日,曾國藩的部隊攻打徽州而未成,一度陷入絕境。他只控制著祁門、黟縣和休寧,軍隊供給完全中斷。4月22日,他企圖再次發動攻擊,卻仍以失敗告終。但不久之後,左宗棠擊退了侍王,運糧通道再次被打通。很顯然,太平軍到處發動攻擊,就是希望曾國藩會掉安慶的部隊去增援,原本只是想震懾一下湘軍,結果卻激怒了他們。 英王此時已從湖北還軍,企圖增援安慶。太平軍四王(如果石達開還能算太平軍一員的話,那也應該算上他)千方百計要解安慶之圍,但依然無法撼動攻城的清軍。逆境更能彰顯曾國藩的品性。他並無戰勝忠王的妙計,但他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堅決不把軍隊調離安慶。太平軍竭盡全力想讓自己的調虎離山計得逞,這正說明了他們在安慶的防守力量正變得越來越弱。對太平軍來說,安慶不可失,所以曾國藩對這座城池便更是志在必得。同樣,他也深知自己必須守住身後的湘鄂贛三省,那是湘軍兵員、餉銀和軍械的來源。可能有人會認為他固執己見,耽誤了有利戰機,並因此指責他不知變通,但我們必須認識到,在沒有強大的中央政府作為支撐的情況下,他手上並無任何可供掌控的資源,相反,他是一個受害者,政府權力分散讓他深受其擾,地方官員們又不買他的賬。我們不能用其他國家或其他時代的標準去評價他,而必須考慮他所處的環境。曾國藩可謂那個時代的不世之才,不管是清軍和太平軍之中,都無人能出其右,他堪當大任,矢志而不渝,盡志而無悔,才終能挽狂瀾於既倒。 4月末,曾國藩命鮑超趕往安慶前哨桐城和懷寧,營救多隆阿,這樣一來他自己所在的地區便處於更加危險的境地。5月初,曾國藩率數百名士卒前往安慶近郊,留張運蘭攻打休寧,朱品隆把守祁門。他與鮑超在東流會合時,英王對安慶城外的湘軍發起了攻擊,但楊載福、多隆阿和曾國荃分別從江上、前哨和安慶城外聯手抵禦,擊退了英王所部。 與此同時,左宗棠將侍王所部從景德鎮驅趕到了浙江,然而太平軍攻占了位於杭州正南面的金華。為了扳回一局,6月初,忠王離開瑞州基地,攻占了江西的幾個州縣,隨後進入湖北界內,在興國、大冶、通山和崇陽等州縣的郊區大肆破壞,湖北巡撫胡林翼不得不派兵抵拒。除此之外,太平軍的其他行動倒是都很快被鎮壓了。 太平天國諸王的所有企圖調虎離山的計策都失敗了,曾國荃又不停地給安慶城內的守軍施加壓力。有情報稱守軍情況已經十分堪憂,幾乎彈盡糧絕,除非援軍能火速趕到,否則守軍必須儘快發動決戰以求逃出生天。這本應是場速戰速決的鬥爭,但雙方交手期間,江上往來的外國輪船出手幫了太平軍。7月8日,安慶外圍防線全面崩潰,與此同時,江西的左宗棠、南面的鮑超和西面的胡林翼也正竭力阻攔侍王、忠王和英王前來救援。 浙江向朝廷請求增援,於是朝廷便下令左宗棠前往,但曾國藩冒死抗旨,說浙江的太平軍已經退回江西鄱陽湖地區,並處於左宗棠一人的控制之下。眼下圍攻安慶急需兵力,一旦將左宗棠調離,湘軍攻防局面便會被全盤打亂。目前左宗棠和張運蘭所控制的區域甚廣,西起饒州,過祁門,東至徽州,南抵廣信,因此左宗棠實在分身乏術。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若從本就不多的兵力中再抽走哪怕一小部分,都會影響安慶最終的戰果。就在同一天,他又以同樣的理由請求朝廷收回調彭玉麟去廣東任按察使的成命。 忠王還想賭最後一把,企圖為安慶打開生路。他率部急趨南昌,希望曾國藩能從安慶調兵去救援江西的省城。某個自以為是的御史居然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大放厥詞,說江西危矣,曾國藩應立刻採取措施防守,卻不知自己的這番言辭正中忠王下懷。曾國藩不得不上書朝廷詳細說明太平軍的攻勢,並一一解釋自己的應對之策。言官制度確有它的好處,但遇到這種複雜的危局,御史們往往分不清利害,所謂空言誤事,正是如此。好在8月忠王抵達瑞州時被鮑超的部隊阻攔,一直驅趕到了豐城,8月29日,忠王戰敗,只得先退到撫州,隨後便撤出了江西。 太平軍救援安慶的最後一搏也失敗了。1861年9月5日,清軍圍攻了兩年之久的安慶終於克復了。當晚,曾國藩去信曾國荃道: 郭弁到,接喜信,知本日卯刻克復安慶。是時恰值日月合璧、五星連珠。欽天監於五月具奏,以為非常祥瑞。今皖城按時應驗,國家中興,庶有冀乎!大界之事,王二王三之話均算得矣。余於初二三日坐長龍赴安慶。惟此間銀不滿六千金,欲湊滿萬金犒賞將士,弟處可設法辦得四千金否? 兩天後,多隆阿攻占桐城,9日,楊載福的水師收復蘄州。湖北、江西很快被平定,這兩個省份的太平軍被逼退到安徽、江蘇和浙江。安慶與桐城的太平軍俘虜被處死,在安慶被殺的俘虜有2萬人,桐城人數是安慶的一半。 曾國藩本該為收復安慶而高興,但就在這時噩耗傳來,湖北巡撫胡林翼去世了,這讓曾國藩心頭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7年相交,胡林翼一直是他的摯友和後援,他沒少向胡林翼尋求過幫助和建議。論治行才望,胡林翼絕不在曾國藩之下。當月,咸豐帝也駕崩了。 因克復安慶有功,湘軍不少將領都獲得了封賞。李續宜接替胡林翼出任湖北巡撫,彭玉麟任安徽巡撫,原本就是行伍出身的鮑超拜將,張運蘭被任命為福建按察使,但因曾國藩對其十分倚重,最後還是獲准留下了。曾國藩本人受封太子少保,曾國荃被任命為按察使,賞布政使銜,並賜黃馬褂。幼弟曾國葆破格提拔為直隸州知州,賜單眼花翎。戰歿三河的曾國華追諡「愍烈」,他陣亡之時年紀尚輕,能獲得如此哀榮,也是破例了。 官軍的基地和曾國藩的大營都轉移到了安慶。太平軍手中仍有5處戰略要地:沿江有蕪湖、江寧,安徽中部有廬州,江寧以南有寧國,它是通往江寧和浙江省的門戶,另外還有江蘇巡撫駐地蘇州。 安慶克復後不久,曾國荃率2萬人沿江順流而下,奔江寧而去。但他擔心自己的兵力不足以攻下太平軍都城,所以他中途折返,回到安慶,徵得同意後便前往湖南,又招募了6000新軍。曾國荃募勇期間,清軍的死對頭忠王再次奔襲浙江,攻下了紹興和衢州,擴大了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杭州再次受到威脅。浙江是官軍糧食的供應地,絕不能落入敵手。果然,曾國藩立刻有所動作,派左宗棠前往救援。 忠王所部大肆擾亂江浙兩省,當地百姓人心惶惶。1861年11月18日,一批官紳受託從上海乘輪船趕到安慶面見當時的兩江總督曾國藩,聲淚俱下地求他派兵增援。他們都表示,江蘇有不少人參加了民兵組織,武器船隻也齊備,且江浙地界上水網縱橫,水路交通十分通暢。但是如果朝廷不加增援,這一切就要落入敵手了,因為眼下這個地區只有3座城池仍處於朝廷控制之下,即江蘇的鎮江和上海,以及浙江北部的湖州。 但曾國藩答覆稱,立即派兵增援不太可行,但眼下已被舉薦為江蘇巡撫的李鴻章正在安慶繕甲厲兵,來年春天有望赴江蘇增援。因為形勢錯綜複雜,曾國藩最終決定建立3個軍隊據點,為的是將太平軍困在自己的包圍圈內,然後步步進逼江寧,江寧的圍攻由曾國荃指揮。3個據點之中,左宗棠負責浙江,李鴻章管轄江蘇,而他自己則統領贛東和安徽。左宗棠已經出發前往浙江。 11月20日,朝廷命曾國藩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這幾個省份的巡撫和其他官員都必須聽命於他。左宗棠應加速往浙江進發。依據禮節慣例,曾國藩辭讓再三,稱安慶克復多虧有胡林翼和多隆阿襄助,當下兵力依然有限,無法派兵去上海增援,四省的軍務大權,自己受之有愧。同時他還推舉左宗棠全權管理浙江軍務。 就在曾國藩草擬奏疏的時候,四省形勢突然開始急轉直下。忠王和侍王都在這個區域,他們很有可能僱傭了外國軍隊,太平軍方面取得的勝利應該跟這些軍隊脫不了干係,忠王在次年的戰鬥當中很有可能使用了外國的槍支,給江寧的曾國荃造成了重大的損失。太平軍攻占台州之後,又轉移到省城杭州,1861年12月29日,杭州失陷。隨後,太平軍進犯軍事要地寧國,在那裡盤踞了一段時間,1862年年初被趕回浙江。左宗棠被正式任命為浙江巡撫,但新帝依然堅持要曾國藩統轄四省軍務。曾國藩並不想接受任命,因為這是朝廷的破格提拔,一定會招致他人的嫉妒。 至於政務,曾國藩倒是欣然接受。他修繕了省一級的書院,並恢復了兩江科舉。另外他還調整了當地田賦,對比較貧瘠的田地分開徵稅,而肥沃的田地則徵收每畝400錢的戰爭稅。此外,他還創辦了一所兵工廠。 上海官紳也希望雇用外國軍隊協助收復失陷的地區。士紳和朝廷都問過曾國藩的意見。曾國藩認為,在上海寧波僱傭外國軍隊還說得過去,畢竟這兩地是通商口岸,國外勢力參戰可以視為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但蘇州、常熟和江寧這些內陸城市就不一樣了,如果外國軍隊捲入,一旦戰敗,便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若旗開得勝,又不知會出現怎樣的紛爭了。而且,即便是在口岸城市僱傭外國軍隊,所有條件也要事先談妥。 1862年2月,曾國藩聽到消息,上海已經在與英法籌劃防禦事務,隨後可能還會讓外國軍隊參與蘇州的攻奪。顯然,國外勢力捲入已是既成事實,但曾國藩內心的不安絲毫沒有消減。他早先便向皇帝奏明,若那些洋人並非善類,那麼戰事結束之後,他們肯定不會拿了酬金就太太平平地撤軍,沒準會賴著不走,以圖在大清國財富中分一杯羹,這無疑會給朝廷埋下禍患。 不久後,江浙兩省的士紳進京,請求朝廷接受英法的援助,再次將這個問題擺上檯面。與此同時,外國公使也同樣聽到了他們本國國民的呼聲,要求他們放棄一貫堅持的中立立場,轉而採取直接的干預政策。朝廷在這個問題上有些首鼠兩端,既對外國勢力的動機持懷疑態度,但又蠢蠢欲動地想要答應江浙士紳的請求。於是,朝廷要求曾國藩和都興阿查明此事後再作商議。 △安慶內軍械所,1861年由曾國藩創設於安徽懷寧黃石磯、安慶大觀亭,是清末洋務運動最早官辦的新式兵工廠、清政府創辦最早的以手工製造近代武器的軍工作坊。科學家華蘅芳曾在此主持製造中國第一艘輪船「安慶」號。 曾國藩的立場和之前一樣。如果外國軍隊人數超過清軍,在清軍相當有限的協助下就能驅逐太平軍,那麼他們一定會在這片土地上為所欲為。多隆阿、鮑超、曾國荃的部隊以及李鴻章正在招募的新軍都沒有多餘兵力可以派去與外國軍隊合作攻打蘇州、常州和江寧。這樣一來,清軍的處境便猶如一個只懂得紙上談兵的人,一碰到真槍實彈便只能請人代他上戰場。只是現實當中清軍境況更差,他們既不會動筆也不會動手,只能成為天下笑柄。太平軍方面在是否請外國勢力援助這一問題上也一直猶豫不決,據說洪秀全對洋人還非常排斥,所以朝廷對待這個問題時也應該多加小心,先不要給明確答覆,對外國人提供的援助不拒絕但也不接受,對方催促時再作商議。總理衙門可向洋人暗示,目前曾國藩手下兵力不足,無法分兵與外國軍隊一起攻打太平軍,但蕪湖和東西梁山之戰結束後,朝廷可能會請他們相助。 曾國藩的言辭之中難掩他對國外勢力的抵拒,但我們絕不能就此推斷他不關注江蘇或不重視上海。他在好幾封家書中都提到了這個區域,眼看有可能落入敵軍之手,他的焦急之情也是溢於言表。早在1861年11月4日他便對此事有所提及,12月,他又提到要將曾國荃派往上海,因為上海與蘇州、杭州和外國都有商業往來,所以戰略和經濟意義重大。雖然後來他沒有明顯的動作,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他確實有意將上海交與曾國荃管轄,但曾國荃更傾向於去江寧。但不管怎樣,曾國藩後來徵得了李鴻章的同意,將他派往上海,並承諾將太平軍降將程學啟手下的1000人和湘軍水師5000人調撥給他,以擴充他新招募的淮軍的兵力。 2月22日,李鴻章率淮軍抵達安慶,並開始按照湘軍的模式組建部隊。曾國藩從自己的軍隊中選派了一些人去幫助李鴻章訓練新兵。3月底,8000淮軍已整裝待發。原本曾國荃和李鴻章是打算沿著長江一路向東攻打下去的,但因為上海的情況十萬火急,他們放棄了原計劃,打算讓淮軍部隊乘士紳們花18萬兩銀子雇來的7艘輪船直接開往上海。4月間,部隊分成三批,依次東下。4月25日,朝廷終於正式命李鴻章署理江蘇巡撫。 當下戰事主要集中在安慶的下游地區,曾國荃率2萬兵馬緩慢前往,同行的還有其弟曾貞干(譯者註:即曾國葆,加入湘軍後改名曾貞干)及其手下的5000人馬,以及彭玉麟的水師。左宗棠正在浙江部署兵力;多隆阿和李續宜在廬州附近圍堵太平軍,不讓他們與捻軍聯手;鮑超在江寧南邊攻打寧國;張運蘭則控制著皖南,由於他的部隊占據著徽州,因此通往浙江的道路便處於張運蘭的掌控之中。還有一些不屬於湘軍的將領有意與曾國藩聯手,如率領江北經制兵的都興阿,位於安徽境內淮河上游地帶的袁甲三和李世忠,以及鎮江的一支部隊。 1862年5月13日,多隆阿從英王手中奪回了被攻占已久的廬州。太平軍逃往壽州,多隆阿緊跟著追到了那裡。壽州守軍不久便投降了,苗沛霖背叛太平軍,將英王擒送到勝保面前。最終英王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被多隆阿處死。這次取勝後,朝廷得以將兵力集中派往江寧以及皖南和江浙各地。然而,雖然戰場越來越集中,但這個時候陝西突然向朝廷求援,多隆阿前往相救,只留5000人把守廬州。這樣一來,浙皖蘇的官軍便失去了他的助力。 除浙北的湖州外,其他地區的形勢都有利於朝廷。曾國荃繼續沿江東下,於5月31日抵達江寧城下,並在雨花台安營紮寨。都興阿奪回了大運河沿岸的揚州,江蘇北部被平定。浙江的台州也被克復。隨後,官軍又在外國軍隊的幫助下收復了寧波。 看眼下情形,大有速戰速決的趨勢。但曾國藩堅持按部就班,要等所有軍隊掃清障礙,齊集江寧。費時費力他能接受,但他絕不願孤注一擲,那樣風險太大。如果他把所有兵力直接調集到江寧,那麼江寧以外的太平軍又會分散地竄入各地,一切都要再從頭來過。因此他所採用的戰術如同蛇之於獵物,從三個方向緩緩收攏包圍圈,將太平軍困在其中,最後讓身在江寧的曾國荃採取行動,一點一點地將敵軍絞殺在他們的都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