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八章 湘軍出征
1854年初,曾國藩的新軍整裝待發,準備順江東征。這是他們第一次與太平軍交手。當時太平軍已從水路抵達湘陰、寧鄉。3月,湘軍小勝數戰,太平軍被逼退到岳州。曾國藩率全體水師及4000名陸軍官兵火速向岳州追擊,抵達洞庭湖時,湘軍艦隊分散開來,在水面巡邏,把守各個湖口。
此時東王楊秀清親率太平軍攻打武昌,軍情告急,長江上游眼看就要落入太平軍之手,催促湘軍前去增援的軍令一道接一道發來。同時,安徽也已陷入危局,朝廷又命令湘軍趕去救援。想到自己終於能揮師東進,報效朝廷,曾國藩感到了一絲快慰。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一次挫折。4月4日,洞庭湖上狂風大作,艦隊船隻沉沒24艘,損毀數十艘,許多將士溺水身亡。與此同時,與曾國藩早有不和的王錱率2000人馬離開岳州,直奔武昌,行至羊樓司山間,突然遭遇太平軍精銳部隊,被團團圍住,王錱手下人馬缺乏作戰經驗,見此情形紛紛丟盔棄甲,四散而逃,最後逃到了岳州城外。岳州有2000朝廷軍,還有朱孫貽率領的600名新軍,王錱部隊與他們匯合後,開始與太平軍前鋒對峙。但是太平軍主力很快就追來了,黃旗招展,紅衣成隊,看到這場景朝廷軍又害怕了,於是他們再次臨陣脫逃,唯有一個營的500名官兵沒有退縮,堅持與數千名太平軍拼殺了一天一夜。朝廷軍被迫退避到岳州城內,但是城內沒有足夠的米糧,根本無法抵禦太平軍的圍攻,而曾國藩只留了1600名新人作為儲備軍。雖說岳州城外的水師確實讓太平軍折損了一些兵力,但艦隊在風暴中損失慘重,岳州城內糧草不足,太平軍又開始進逼長沙,無奈之下,曾國藩不得不向南撤退,去增援長沙。4月17日,曾國藩在給咸豐帝上疏時,開頭結尾都請皇帝降旨,將他交刑部治罪。
△太平軍作戰圖。
陸軍部隊走了陸路,因此行軍要快一些,正趕往崇陽、通城方向。但他們的將領塔齊布和胡林翼也在半路接到命令,要返回長沙。於是,發兵僅僅四周後,湘軍部隊就都退回了長沙。
太平軍抵達長沙以北60里處的靖港後,便兵分兩路,其中一路人馬走陸路前往湘潭。4月24日,湘潭失守。他們在城外修築了額外的防禦工事,截獲了幾百艘船,準備堅守湘潭,對抗清軍。湘潭自古就是一個重鎮,內地茶葉和其他出口物資多經此處運往沿海港口。4月25日,曾國藩派塔齊布前往湘潭,試圖克復;第二天,他又派出了5個營的水師前去增援。湘軍與太平軍激戰4天,殲滅太平軍數千人。27日,湘軍水師和陸軍同時進攻,太平軍艦隊兵力折損大半,陸地防禦土崩瓦解。這一戰之後,湘軍的士氣才首次得到了鼓舞。29日,湘軍再次重創太平軍,5月1日,湘潭克復。
然而勝利的喜悅被一次敗仗抵消了不少。4月28日,曾國藩親率40艘戰船和800名將士攻打靖港,卻大敗而歸。當時湘江上南風正緊,水流湍急,戰船不容易控制,多數船隻被太平軍截獲或燒毀。被迫從岳州撤回後,居然又一次敗在太平軍手裡,曾國藩感到無地自容,兩次投水企圖自盡,好在都被人及時救起。3天後,湘潭大捷,對湘軍來說,這次勝利不僅僅是一絲希望的曙光,它還意味著黎明的到來,因為太平軍終於棋逢對手,在八旗軍隊沒有參戰的情況下,他們輸給了湘軍。
雖然湘潭一戰得勝,但曾國藩的人生還是跌落到了谷底。長沙的官員紛紛對他冷嘲熱諷,身邊的人對他都有所欺瞞,手下將領讓他頭痛不已,比如我們之前已經提到過的王錱謊報大捷的事,此外,就連家裡人也要找他的麻煩,二弟曾國潢跑到長沙城和他吵了一架。在一封家書中,曾國藩寫道:「余近來因肝氣太燥,動與人多所不合,所以辦事多不能成。澄弟近日肝氣尤旺,不能為我解事,反為我添許多唇舌爭端。軍中多一人不見其益,家中少一人則見其損。澄侯及諸弟以後盡可不來營,但在家中教訓後輩,半耕半讀,未明而起,同習勞苦,不習驕佚,則所以保家門而免劫數者,可以人力主之,望諸弟慎之又慎也。」
△靖港一役,水陸俱敗,在曾國藩考慮是投水還是上吊時,湘潭大勝的消息傳來了,初出茅廬的曾國藩和湘軍,挺過了生死一劫。
在家書中,他也提到了自己的境遇,說身邊儘是些爾虞我詐,對有些部下不得不當面責備,另外他還寫道:「然官場中多不以我為然。將來事無一成,辜負皇上委任之意,惟有自愧自恨而已,豈能怨人乎?怨人又豈有益乎?大抵世之亂也,必先由於是非不明,白黑不分。諸弟必欲一一強為區別,則愈求分明,愈致混淆,必將嘔氣到底。願諸弟學為和平,學為糊塗。璞山之事(譯者註:璞山是王錱的字;「璞山」之事即指王錱謊報軍情一事,曾國藩家書前文有所提及),從今以後,不特不可出諸口,而且不可存諸心。」
那段時日,曾國藩過得極為苦悶,日後回首當初,那段經歷他全當是進德修業了。然而儘管苦悶,曾國藩卻從未想過要回家。恰恰相反,他開始一門心思修復戰艦,整肅軍紀。在他看來,靖港的失敗或多或少是有意外的成分在,而且很難避免,但岳州失利則不同了,他從中總結了4個最主要的錯誤:第一,他的軍隊早晨起身太遲。此後所有將士必須在黎明前吃完早餐。第二,營地易受襲擊,必須加固,外牆應加高加厚,外圍壕溝寬7尺,深5尺,淺溝底部要插上削尖的竹樁。第三,軍隊沒有集結到一處。他原本親自率領著5000人,但在岳州的時候,他手下人馬只有一半不到,剩下的都分散了。如果合整個部隊1萬多人之力,他們是有可能突圍的。第四,一旦發現有人形跡可疑,就應該馬上逮捕,嚴加處置,不能心慈手軟。
湘潭大捷為曾國藩擋去了一些指責的聲音,甚至還平息了皇帝的怒氣。湘潭之戰取勝,咸豐帝很是高興,所以也並未因岳州和靖港的失利而苛責曾國藩,他只希望湘軍能迅速恢復元氣,再次出征,解除鄂贛皖三省的危機。
從這幾次敗北的經歷當中,我們可以看出曾國藩的優缺點。他並非行伍出身,因此缺乏行軍打仗的指揮技巧。實際上後來他多半都坐鎮後方,除非形勢所迫,必須由他親自上陣才能擺脫困境。他不乏魄力,在某些方面還天賦過人。第一,他具有極強的耐心和韌性,因此他能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屈辱和挫折;第二,他知人善任,湘軍之中人才濟濟,後來建立奇功,身居高位的不在少數;第三,他思維清晰,目光深遠,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會部署戰略。
湘軍將領之中,率部在湘潭打敗太平軍的塔齊布尤為突出。在剿匪的時候,塔齊布就已經初露鋒芒;湘軍出征抵達岳州後,他被派往湖北邊界支援;長沙湘潭告急時,他又奉命從湖北回到湖南。另一位出色的將領是胡林翼,他生前一直都是曾國藩的左膀右臂。胡林翼仕途很順利,1856年就成了湖北巡撫。其餘將領,英年早逝者如羅澤南和褚汝航,前者1856年就在武昌陣亡了;大器晚成者如楊載福、彭玉麟,兩人後來都身居高位;另有周鳳山和江忠源的弟弟江忠齊,也是湘軍的優秀將領。長沙被圍之時,左宗棠也在場,但他後來入佐巡撫幕僚,幾年之後才被曾國藩帶到幕前,在江西、浙江和附近帶兵作戰。李鴻章雖在北京時就與曾國藩相熟,但他暫且還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戰功。
湘潭大捷之後,塔齊布受到了朝廷器重,被任命為湖南提督。但曾國藩也覺得塔齊布是湘軍倚重之人,不能離開,於是便極力要求他留下,朝廷最後也同意了。湘軍又開始全力以準備迎戰,經過了短期的修正,他們再次整裝待發。然而在此期間,太平軍卻趁機占領了洞庭湖湖西區域,6月8日,他們攻占了龍陽,6月11日又奪取了常德。洞庭湖西側,湖北境內防兵由荊州的旗人將領官文專統,而湖南境內布防則由曾國藩負責。塔齊布被派往岳州,胡林翼等人則奉命經益陽前往常德。太平軍就是在這時進攻龍陽並大敗周鳳山部隊的,於是胡林翼只得中途退回益陽,繞道前往常德。
新戰船造好後,曾國藩又訓練了一批新船員。1854年6月10日,湘軍水師再次出征。進軍湖北之前,他們必須除掉湖南的所有太平軍,以防交通受阻。最後,曾國藩的部隊兵分三路,胡林翼率軍西行,已抵達常德,他的任務是驅逐太平軍,肅清洞庭湖的各個湖口;塔齊布和褚汝航率陸軍及水師取道中路,沿湘江前行,他們抵達岳州(7月25日克復)時,胡林翼的部隊已解決了洞庭湖附近的太平軍,前來岳州與他們會師;另一路部隊經平江進軍東北,抵達位於湖北邊界的崇陽,這段距離是進軍武昌的一半路程。
7月27日,在岳州會師的兩路人馬與太平軍的數百艘船艦交戰,取得勝利。曾國藩以為湖南境內已無太平軍,並上報了朝廷。但他判斷失誤了,奏摺剛送走沒多久,太平軍便又冒了出來,沿江而上闖入岳州,又與曾國藩和他手下的將領們糾纏了兩個多月。不過戰果非常鼓舞人心,他們與太平軍共交手13次,取勝12次。
9月24日,湘軍打算進軍湖北。但崇陽的部隊又被一大批太平軍攔住了去路,而且洞庭湖邊還有太平軍殘部的據點需要清除。塔齊布率軍從岳州前往崇陽增援,於9月18日在羊樓司擊退叛軍,9月25日又協助崇陽的部隊摧毀了太平軍的據點。太平軍落荒而逃,湘軍一路追到咸寧,將太平軍盡數剷除。與此同時,官文從荊州派了5000人馬前往長江下遊方向的金口,與曾國藩的部隊在此會師,10月2日,曾國藩將湘軍大營遷往金口。
接到捷報,咸豐帝龍顏大悅,賞曾國藩三品頂戴。曾國藩婉言辭謝說,守孝在籍期間不應受此褒榮,而且大局當前,他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能取得如此戰果,都是塔齊布、羅澤南、楊載福等人的功勞,若咸豐帝能准他不受賞賜,他自當感激不盡。咸豐帝朱批道,於國之危難時力挽狂瀾,是孝之大者,足可告慰其母在天之靈;他對曾國藩的戰績感慰頗深,說全天下也都看在眼裡。
至此,湘軍的初創時期已經過去了,這次嘗試取得了決定性的成功,大軍開始沿長江向湖北前行,準備奪回落入太平軍之手的武漢重鎮。湘軍雖然人數相對較少,但都是精兵強將。前方依然有挫折、徘徊和黑暗,但只有擴大這支新型陸軍和水師部隊的規模,才有希望取得最終的勝利。當時幾個提督和欽差大臣率領著大軍如蝗蟲一般駐紮在江寧、揚州和鎮江,他們打敗過太平軍的小規模部隊,卻從未與對方的主力部隊交過手,如果交手,必然會敗在對方手上。如果湘軍早有足夠人馬,太平軍便未必能從廣西擴張,或者在抵達江寧時就被鎮壓了。但現在,湖北的3個重鎮已被太平軍霸占,緊接著他們又打起了游擊戰,從一個州縣竄到另一個州縣,攻城略地,一番洗劫之後就揚長而去。朝廷軍隊過於分散,其實力不足以對太平軍構成任何打擊。知縣知府當中,怯懦膽小的棄官而逃;有幾分骨氣的則以身殉城,雖然悲壯,卻是無謂的犧牲。
此時的太平天國已經開始衰落,太平軍已經失去了士氣,與剛離開廣西時的那支部隊已不可同日而語了。太平天國首領們越來越耽溺於宗教幻想,成日裝神弄鬼,無法自拔。然而太平軍當中畢竟有相當一部分人是盜匪出身,只要有搶劫和掠奪的機會,他們還是不願錯過的。太平軍中存在著大大小小的土匪隊伍,他們的首領穿黃袍或者紅袍,這些隊伍基本上來去無阻,他們略過城池,就如同在草原上放了一把火,城內幾乎被洗劫一空。如果曾國藩早些組建湘軍,那麼他手下的13000人在1850或1851年時就能撲滅這場運動,但現在,湘軍只能希望自己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最終部署完成後,湘軍順江東下,誓從敵軍手中奪回武昌。武昌是1854年6月被東王楊秀清拿下的,當時曾國藩正忙著彌補自己早先兵敗所帶來的損失。冬末春初,武昌告急的時候,朝廷讓曾國藩增援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後來在長沙度過的那段飽經屈辱的日子裡,曾國藩也常因此事自責,覺得是自己出師不利導致朝廷痛失湖北省城,畢竟武昌是朝廷征討路線上的一個戰略要地。萬里長江穿過宜昌的三峽,向吳淞口奔流而去,其間土地豐饒,堪比中國的心臟。岳州到鄱陽湖出口處的湖口縣一帶是這條水道最具戰略意義的區域,總長度大約有300多里。岳州是洞庭湖的門戶,上游四川一帶的長江水必須經岳州匯入洞庭,湘黔交界處的河水也是如此。鄂北和河南部分地區的漢江水系在漢口匯入長江,江水與鄱陽湖連通,流向整個江西。而對於湖口到江寧這一段水域,安慶和金柱關是最重要的城池。
9月25日和30日,曾國藩分別攻占了崇陽和咸寧,此前他的部隊雖然不能前進,但羅澤南和塔齊布已開始率軍襄助官文於攻打武昌。部隊主力一到,圍攻立刻進入白熱化。經過10月12日到13日的圍攻,太平軍軍外圍防線被粉碎,上千艘船被燒毀。14日,雙方陷入激戰,漢陽和武昌同時被湘軍攻下。這兩處是太平軍重兵布防的地方,他們以為自己的防守已經牢不可破,尤其是武昌;而湘軍的這次勝利給太平軍帶來了沉重的一擊,同時也給朝廷帶來了莫大的鼓舞。太平軍被趕出安徽邊界的重鎮黃州及長江對岸的武昌縣時,湖北地區的太平軍幾乎肅清。
將這些捷報上奏朝廷的時候,曾國藩不僅一如既往地為自己的手下請功,還為一些因瑣事或戰術失誤而遭貶謫的官員說話,請求朝廷將他們官復原職。他自己則被賜單眼花翎,代湖北巡撫,並火速分兵幾路,沿江東下奔赴江寧,沿途須克復九江和安慶,可與湖廣總督楊霈和塔齊布協商行動。
曾國藩接到諭令,卻一時無法照辦,因為當時太平軍的殘兵敗將正藏匿在漢江和其直流一帶,他首先需要去對付這些人。幾十艘舢板奉曾國藩命令趕往這個地區,並於10月15日包圍太平軍,燒毀對方戰艦千餘艘,切斷了他們重回長江的去路。
當前形勢對湘軍十分有利,但是軍需供給問題變得尤為突出。10月21日,曾國藩上書朝廷,稱各省給湘軍提供的給養實在不到位。如果他奉命出任湖北的代理巡撫,這種狀況或許能有些改觀,因為這樣一來他本人便掌握了湖北省的財政大權;但在其他省份,他還是要仰仗當地的官員,而且他也只能通過皇帝間接地接觸到他們。眼見著行軍路線越來越長,軍隊又急需供給,曾國藩十分擔心這一沉重的負擔會將湘軍拖垮,讓自己陷入困境。另外,他還擔心供給不穩定會動搖軍心,因為民眾一旦疲憊不堪,心生不滿,就很有可能去投奔太平軍。於是曾國藩奏請朝廷出面,確保廣東和四川的供給,以及江西的8萬兩軍餉。
這一事實很清晰地暴露了當時中國財政的疲軟。當時的中國正處在一個本質上類似於西方中世紀的時期,現代社會的財政制度在那時還根本沒有影蹤。每次戰爭爆發,都必須儘可能找到承擔其開支的方式。這場重大的運動已經拖垮了幾個富饒省份的財政,它們已經連應該要上繳國庫的賦稅都拿不出來了。當時鑄造的錢幣質量也大不如前,康乾盛世里那些精美的銅幣早已不見了,皇位傳到咸豐帝及下幾任皇帝們手中時,清朝已是國力衰微,他們所鑄造的貨幣質量要低劣許多。假如當時就有發行國債的現代財政制度,假如朝廷能想到藉此將戰爭負擔轉移到下一代,假如政府權力足夠集中,那麼可以斷定,太平軍發動起義後不出一年就會被剿滅。年復一年,曾國藩不斷向朝廷提出新的收稅方法,以解決他那支人數不多的部隊的供給問題。如果他背後的朝廷足夠強大,對他足夠信任,那麼曾國藩能招募到的兵力一定是現在的10倍,他也一定能讓天王伏誅。因為身在江寧的洪秀全在財政上已經十分吃緊,僅靠著手下幾支軍隊供奉從安徽和江西搶來的物資度日,何況這些東西有時還要遭到朝廷的堵截,根本送不到江寧。有一個事實可以有力地證明洪秀全在財政上已陷入困境,1854年10月19日,為了節省口糧,他將原先作為俘虜關押的婦女都趕出了江寧城,僅留下了特彆強壯的或特別貌美的。另外,太平天國的軍隊也大不如前,已無法與朝廷軍匹敵,當年從廣西走出來的那支勇往直前、讓朝廷軍聞風喪膽的軍隊早已經灰飛煙滅了。
但是,如果不改變各個省份和朝廷之間的整個相互制衡的體系,就不可能調動全國的財政資源。一個太平天國已經讓咸豐的謀臣與官員們頭痛不已,徹底的行政改革根本就不現實,即使他們已經想到了,也無法實施。他們只好儘可能繼續依靠這個尾大不掉的體制來治理國家,企圖混過亂世,這也是他們唯一能夠依靠的體制,可惜它並非為眼前的亂世而設。
△康熙通寶。
△乾隆通寶。
△咸豐通寶。
這個問題有必要詳細說明一下。其實只要能把全國的精銳兵力都集中起來對付太平軍,平息這場運動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很顯然,太平天國從沒建立起一個穩定的政府,就連受其控制多年的中部地區省份也未必有這樣的機構,直到最後,他們的財政收入還是基本靠搶。可是清朝政府的權力偏偏非常分散,曾國藩遇到的難題根本解決不了,太平軍這才得以威脅朝廷許多年,他們造成的破壞之大已無法估量。好在咸豐帝動用了蒙古軍隊,眼下太平軍已被迫從北方撤回;湖北地區則有勇軍上陣,他們以少勝多,幾乎從無敗績。就連八旗軍隊也在江寧占了些上風,他們當中也有一小部分勇軍。安徽也有捷報傳到朝廷,那裡由李鴻章負責率軍攻打,他手下的軍隊和湘軍屬同一性質。朝廷為平定太平天國運動花掉了數不清的銀子,但基本都以傳統的形式浪費在了傳統軍隊身上,新軍並未得到太多財政支持。
11月初,曾國藩的水陸兩軍兵分三路奔赴江寧。其中一路人馬由塔齊布率領,走陸路,沿長江南岸進軍,取道大冶(現在的鐵礦之都)、興國;楚勇軍隊由桂明率領,走長江北岸,準備奉命攻克蘄州、廣濟。曾國藩本人則親率小規模艦隊,再分成兩路沿江而下。塔齊布和曾國藩的人馬都依原計劃抵達了位於九江上游120餘里處的田家鎮。但由於桂明指揮不力,他的軍隊在路上耽擱了,最後桂明本人被革職,他的部隊則直接歸曾國藩率領。
太平軍在田家鎮的防守相當堅固,兩岸之間,兩道攔江鐵索靠江面浮舟固定,橫跨水上,要想斬斷鐵索,必當先占領懸住鐵索一端的半壁山。此處的太平軍兵力強盛,他們的領袖是燕王秦日綱。雙方鏖戰三天三夜,終於,湘軍於1854年11月24日攻占半壁山,太平軍損兵過萬。11月底,所有叛軍被逼退到田家鎮以內。12月2日,雙方水戰,太平軍徹底戰敗,鐵鎖沉江,船隻盡毀。這是湘軍水師自出征以來所取得的最大的勝利。從叛軍處截獲的文書中可以得知,數千名元老級的太平軍帶著數萬名士卒趕到此處,是奉了東王的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田家鎮。但他們沒能守住,被迫向九江潰逃。
翼王石達開聞訊火速從安徽趕往九江,以防湘軍再攻下鄱陽湖地區。曾國藩抵達九江城下時,太平軍已作好了死守的準備,鄱陽湖上也都是他們的戰艦。曾國藩拼盡全力也無法再前進一步。他派出去的小船一駛入鄱陽湖湖口,太平軍的船隻便立刻堵住了隘口,斷其出路。湘軍的大型戰艦繼而遭到太平軍小船的火攻,被迫退回九江。而湖口的太平軍戰艦則靠長江北岸逆流而上,抵達九江上游,隨後便開始放火猛攻曾國藩的主力艦隊,燒毀戰艦數艘,湘軍旗艦也被太平軍截獲,穿上還有不少重要的文書和皇帝御賜物件。曾國藩本人乘小船逃脫,躲過一劫。
勝負再度易手,湘軍士氣大挫,兵糧供應又出現了短缺,雪上加霜的是,他手下的一些將士竟負氣撤到了武穴。曾國藩一氣之下差點翻身上馬,沖入敵陣戰死了事,幸好有羅澤南等人勸說才放棄了這個念頭。2月16日,曾國藩上書朝廷,奏請咸豐帝降罪,咸豐帝念他先前戰勝有功,這次失利便不予追究。然而偏偏禍不單行,一場暴風損毀了湘軍22艘長龍和舢板,另外24艘遭到重創。餘下的艦隊只得退往漢口上游的金口,攻打江寧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曾國藩提議在距離岳州不遠的新堤開辦新船廠,交由李孟群和彭玉麟督管,湖廣總督和湖南巡撫負責提供財政支持。此時太平軍即將抵達武昌,胡林翼的部隊和殘餘的水師負責與之對抗,而曾國藩本人則留在九江,一來為了鼓舞軍隊的士氣,二來也好與被困鄱陽湖的水師保持聯絡。一部分太平軍已兵臨南昌城下,但對曾國藩來說,只要沿途危機不解除,他就無法率整個大部隊趕去救援。如能從叛軍手中奪回九江,他會考慮讓大部隊向江西中部地區轉移,給陸軍和水師整頓的時間,直到主力艦隊修整完畢。直到這時他才回過神來,發覺之前武漢防禦太弱,但為時已晚。
按曾國藩的計劃,塔齊布留下來與九江的太平軍纏鬥,他本人則先行前往江西省城。1855年3月5日,曾國藩抵達南昌。留在九江的部隊又接到命令,從攻城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來,跟隨羅澤南前往鄱陽湖與水師會合。胡林翼被任命為湖北布政使,同時負責該省防禦。部分官員奉命前往湖南招募新的水師官兵。江西船廠接到指令,需要多趕造幾艘大型戰艦。
此時的金鑾殿內卻是更加愁雲慘澹。太平軍沿長江兩岸一路向上游進攻,沿途城池被一一占領,1855年2月23日,他們已抵達漢口。東王楊秀清親自坐鎮指揮,與朝廷軍隊相比,叛軍戰鬥力勝出不少。4月3日,武昌第三次落入太平軍之手,朝廷軍隊只得撤往金口,那是湘軍大型戰艦的所在地。在江西,曾國藩也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湖口的太平軍沿鄱陽湖東岸南下,攻陷廣信府和饒州府的不少城鎮。3月16日,艦隊奉命攻打康山太平軍;羅澤南率領7000人從南昌出發,企圖克復鄱陽湖東岸陷落的城鎮;塔齊布留在九江繼續攻城。此時這幾個軍隊的補給已徹底脫離湖南,於是曾國藩上書奏請咸豐帝下令,命江西巡撫提供軍需,浙閩二省提供財政支援,並請朝廷同意袁甲三招募一支5000人組成的新軍。當時江西通往湖北的道路已完全處於太平軍掌控之下,曾國藩的奏疏必須繞道湖南才能送到荊州。曾國藩深知自己身處險境,並想到太平軍有可能會從武昌進攻他的家鄉湖南。這樣一來,他和塔齊布就必須去保衛家鄉。
我們再次看到了曾國藩所面臨的困境:缺錢。他手下有13000兵力,其中任何一個將士都絲毫不比太平軍遜色,是一支能夠以寡敵眾、以少勝多的隊伍。但相比正沿長江向上游攻打的太平軍隊伍,湘軍兵力與之相差過於懸殊。九江的敗仗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缺錢,曾國藩之所以被困在原地不得前進,就是因為沒錢招兵買馬,兵力不夠,便註定攻不成攻,守不成守,先前收復的城池也派不出人去駐守。人力物力俱備,曾國藩才有打贏的把握,否則一切免談。眼前的困厄著實讓他感到厭倦,他也想早日返鄉圖清靜,但他是個忠君衛道之人,所以即便是一項看似毫無希望的任務,他也絕不會半途而廢。
4月底,經過一番周折,一支擁有200艘戰艦和3000名將士的部隊終於修整完畢,在曾國藩的率領下前往饒州府和廣信府與羅澤南會師。李次青(譯者註:李元度,字次青)奉命前往南康府。這幾個地方都位於鄱陽湖對面的東岸,而艦隊的任務就是阻攔太平軍,並維持曾國藩手下幾支軍隊之間的聯絡。然而華中地區太平軍人數眾多,曾國藩的兵力根本不足以與之抗衡。當時東王坐鎮武昌,太平軍中最能征善戰的將領石達開屯兵九江,羅大綱駐守漢口,江西東部城池已盡數落入太平軍手中,其中包括設有官窯的景德鎮,而且看得出他們正在圖謀由廣信府攻入浙江。曾國藩希望能調集這個區域所有兵力,一舉粉碎太平軍的企圖。咸豐帝命曾國藩為統帥,依計而行。但是這個計劃太過龐大,眼下兵力短缺,艦隊船隻太少,同時又需要留下足夠的人手應付九江戰事,因此計劃根本不可能立即落實。
5月,羅澤南的部隊傳過幾次捷報,那個地區的太平軍已經撤退到浙江。鼓舞人心的消息傳來的同時,曾國藩卻與江西巡撫陳啟邁陷入了爭執,在新軍的招募管理和部隊糧餉問題上,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鬧到後來曾國藩乾脆把大營從南昌遷到了吳城鎮,後來又遷到了南康府,這兩個地方都在鄱陽湖湖東。最後是曾國藩參了陳啟邁一本,讓他走人了。
△太平軍在江西湖口大敗湘軍。
被羅澤南擊敗的太平軍撤到了浙江,於是浙江官員請羅澤南前去剿滅。他正要動身,卻聽聞湖北的太平軍已向東移動,進入了江西,眼下正在義寧欺凌百姓,威脅南昌。聽到這個消息,羅澤南放棄了前往浙江的計劃,回身支援江西,這不僅僅是因為江西告急,也因為義寧與湖南平江、瀏陽直接相通,可以說是湖南的後門。但羅澤南一離開,整個江西東部地區就暴露在太平軍面前。此時曾國藩還在南康府,既不能與九江的塔齊布取得聯繫,又無法和南昌的部隊搭上線,而南昌的西側卻恰恰處於危險之中。萬幸的是,經過三天三夜的激戰,羅澤南部隊獲勝,威脅終於在8月解除。
當時湖北的大部分經制兵駐紮在德安,這些部隊毫無戰鬥力。為了將來有更大的勝算,曾國藩提出重組湖北軍隊。咸豐帝還特命楊載福在湖南招募兵員。一番厲兵秣馬之後,楊載福率大批新造的戰艦前往金口與胡林翼匯合,意在奪回武漢三鎮。就在一切準備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的時候,傾注了整個湖北省兵力的德安竟然失守了,這倒說明曾國藩沒有看走眼。楊霈被革職,湖廣總督的職位由官文接任。就在這時,江西方面遭到了更加嚴重的打擊,正在指揮圍攻九江的塔齊布病死軍中。原先塔齊布的部隊交由周鳳山指揮,周鳳山為人雖然可靠,才能卻並不突出。
8月,經制軍從江寧向上游進發,攻占了位於江寧百里開外的蕪湖。當月,湘軍水師終於打破了太平軍對湖口的封鎖,鄱陽湖與長江之間的通道再次打開。
但是湖南陷入了恐慌,因為此時他們正三面受敵。兩廣地區出現了新的叛軍,威脅湘贛兩省的安全,這些叛軍雖不是太平軍,但很有可能會投靠太平天國。湘西地區有捻軍侵入,而西北邊界則有湖北的太平軍徘徊,隨時都有可能再次進犯。湖南巡撫上書,請求朝廷命羅澤南從義寧趕到湖南增援。曾國藩堅決反對,因為羅澤南的部隊是他全盤計劃中最為關鍵的環節之一,此時將羅澤南部隊調離,無疑是在給整個戰局埋下禍根。在他看來,湖南應該靠自己的軍隊來應付危急的形勢。他說服了咸豐帝,派羅澤南前往武昌,希望他能將太平軍趕出湖北,打通武漢到湖口之間的長江水路。
從當年夏天到初秋,鄱陽湖區域戰事的收尾工作一直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這項任務剛剛結束,幾周前讓湖南巡撫心驚膽戰的廣東太平軍離開了湘南地區,竄入了南昌城南邊的吉安府。翼王石達開出手增援,當時羅澤南已趕到湖北,該省已不是太平軍久留之地,於是石達開便把湖北兵力都調集過來攻打贛西地區。1855年底,瑞州、臨江、袁州、吉安四府所有城鎮全部陷落。石達開手下號稱有10萬人馬,如此陣勢,江西巡撫手下軍隊根本不是對手。曾國藩覺得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把九江、湖口和鄱陽湖地區所有的湘軍都調集到南昌加強防守,同時由羅澤南把守通往湖北的要道,以防太平軍襲擊後方。一切消息只能經浙江傳遞。曾國藩與外界的聯繫實際上已經被全部切斷了。
1855年末,前路一片黑暗,曾國藩被困在了南昌;武昌和九江在太平軍手中,江寧到金口的長江水路也處於太平軍控制之下。另一方面,金口的湘軍兵力雖不足以發動攻擊,倒也還能堵得住太平軍,不讓他們進入湖南。石達開在贛西,但他沒有在江面上布防。安徽打過幾次小規模的勝仗,但總體來說,朝廷依然處於劣勢。如果太平軍有一個擁有雄才大略的領袖,咸豐的龍椅很可能就要坐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