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三章 被抹煞的領袖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在假設太平天國的記載是真實可信的,洪秀全的黨羽是這次運動的唯一力量。對於這場運動的最初情形,我們可以這樣總結:1848年之前的一到兩年間,拜上帝會與其他民兵團體並無兩樣,他們組隊練兵,目的都是驅逐盜匪。通過競爭和訓練,拜上帝會的民兵組織戰鬥力強,而且熱情高漲。對他們來說,1848年是非常關鍵的一年,就在這一年,他們當中的兩個成員,楊秀清和蕭朝貴藉助神力獲得了權力,分別成了天父上帝和救世主耶穌的代言人。與官府的對抗就此開始。有可能社會上的一些其他反政府力量也加入了這場新運動,但對於這種說法,我們不能完全肯定。領袖登場的時機已經成熟,於是楊秀清和蕭朝貴控制了局面,洪秀全坐上了領袖的位子。他在1837年所看到的幻象恰好契合了其他人類似的經歷與訴求。馮雲山來到廣東,將洪秀全從花縣請了出來,作為這場新運動的首領推到了台前。到此處整個過程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但這裡有一些疑點,其一便是馮雲山在這場運動中的地位。所有的記錄都顯示,是他創立了拜上帝會,但當眾人集結到一起的時候,他卻明顯地扮演了次要的角色。楊蕭二人究竟是如何被神靈附體,竟排在了馮雲山的前面?其二,洪秀全成為領袖之後,雖然得到了楊秀清的鼎力支持,但會眾們似乎並不買賬。關於1851年和1852年上帝和耶穌下凡的記錄揭示了一個驚人的真相,那些村民即便在捨棄家園追隨天王之後,依然對他存在著不忠,需要有人不斷號令他們履行追隨者的職責。有幾次天神下凡事出有因,那是因為太平軍面臨被清軍打敗的危險,但另外幾次下凡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難道太平軍內部存在反對勢力,企圖利用會眾的恐懼心理激起他們的不滿情緒,從而篡權奪位?如果我們僅根據我們研究過的資料來分析,那麼對於這些危機,最合理的解釋莫過於會眾們背井離鄉並非心甘情願,需要有神明啟示作為激勵;或者我們也可以認為,隨著會眾日益增多,上帝必須重新令眾人確信,他們所做的事業是上天授意的。不過,這支小軍隊戰鬥力還比較優秀,而且有幾次天神下凡明顯與戰事毫無關係,最重要的是,天神下凡次數竟有9到10次之多,我們不得不懷疑,根本的矛盾來自統治集團內部,與外界力量無關。
如果在太平天國的記載中我們沒法找到更多關於這些疑點的信息,那麼我們可以研究一下其他文獻。清廷對這次運動的記載可追溯到一個叫朱九濤的人在狗頭山創立革命幫會的時期,洪秀全和馮雲山都是後來加入這個幫會的。但他們隨後就意識到這個幫會的所謂神力根本不夠,因此,他們又去了廣西,在桂平縣創立了拜上帝會。
1853年,梅德赫斯特博士發表了如下言論:「據記載,太平天國本來有一個名叫朱九濤的首腦,其地位高於洪秀全。他抵達湖南後,所有革命幫會的頭目都在狗頭山跪迎。他們還殺豬宰牛,設宴三天為他接風。關於此事的記載只出現過一次,之後便沒再提及。」梅德赫斯特所言並不完全正確,因為狗頭山在廣東,不在湖南;如果真有此事,那也肯定是在廣西太平軍組建之前。但不管怎樣,這一證據雖只有隻言片語,卻具有重要價值,它足以說明幫會之內確實非洪秀全一人獨大,且不說是否有哪個首領地位高於他,至少與他平起平坐的人是存在的,拜上帝會成立之前,此人就已經是個反清分子了,他也曾試圖建立幫會,但成果平平,因為他所宣揚的迷信教義並不能吸引人。若事實與我們所聽聞的一樣,此人恰好遇到了洪秀全和馮雲山,還發現前者堅信自己曾被引領到天堂,得了個上帝次子的身份,那麼我們可以肯定,此人必欣喜若狂,因為他可以利用洪秀全的這段天啟經歷實現自己的目的。
如此一來,洪馮二人原先那次令人費解的廣西之行便也說得通了。精明的朱九濤一眼看到了這一新信仰的價值,可以加以利用,吸引更多的追隨者,幫助自己發動政變。他自己創造的那套教義無法讓眾人信服。於是,他決定為洪馮二人所堅持的信仰找一片最合適的土壤,所以,他們來到了廣西苗疆的邊界,那裡也住著不少客家人。
現在我們已經清楚,洪秀全其實是個空想主義者,馮雲山才是兩者之中更有才能和力量的人。在知會了洪秀全並徵得他的同意後,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在洪秀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朱九濤和馮雲山二人達成了共識,在去廣東的途中閃到一邊開始傳播新的宗教信仰,並且取得了巨大成功。雖然洪秀全可能對此並不知情,但至少傳教工作是以他的名義進行的,他的那段幻境中的經歷也是傳教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二人傳教的同時,洪秀全則在廣州老家繼續教書,也許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也可能他當時對朱馮二人的密謀根本就不知情。
然而1848年的那場危機最終還是將領導權問題擺上了台面。既然這場運動的基礎就是洪秀全所看到的那段幻象,那麼洪秀全本人就應該是新政權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至少領導權歸屬確定之前,洪秀全必須在場,而且必須具有非常高的地位。另一方面,如果朱九濤真是這場變革的真正策劃者,那麼他一定期待著最終登上王位。權力之爭為1848年那幾次天神下凡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洪秀全本人將其視為自己權力的根源所在。那麼問題來了,新的政權應該由誰來領導?是可以預知未來的洪秀全還是熱衷政治的朱九濤?在這場權力爭奪戰中,我們不難推測出馮雲山和朱九濤應該是共同掌握著大權,而楊秀清和蕭朝貴在宗教方面的造詣要勝過其政治素養。他們所見到的幻象著實幫了大忙,其他人只好讓步,等待時機,洪秀全到後否定了其他人看到的幻象,讓這些人不得不偃旗息鼓。朱九濤被迫妥協。
那麼問題又來了。朱九濤後來究竟去了哪裡?無論是在朝廷文獻中,還是在太平天國的記載中,都再也沒有出現過此人的身影。但是,在官方資料中,另一個名字開始活躍起來,最近一本號稱是太平軍成員所寫的書中也提到了這個名字。中國的所有記述都說,太平天國成立初期有6位王,而非5位,那位多出來的王叫做天德王。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國外翻譯出版的太平天國初期的所有布告中,天德王這個名字的位置與詔書中皇帝的署名位置相同。太平軍抵達江寧之前,他們都是這樣稱呼自己的最高領袖的。但是他們攻占江寧,首次與洋人接觸時,關於這個稱號的所有痕跡都消失了,最高領袖的稱謂變成了「天王」,「天德」的稱號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針對這一奇怪現象的解釋有很多,究竟哪種解釋會勝出取決於人們是否相信一份名為《洪大全供》的文書。洪大全是在永安被俘的,他就是那個天德王。
如果這份文書作者的真實身份與供詞一致,那麼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我們對太平天國初期的歷史也會有一個客觀的認識。我們還記得,1852年4月7日,被清軍圍困在永安多日的太平軍終於逃出生天,開始北上,最終抵達江寧。但是其中有一小批人在一種非常費解的情形下被清軍攔截並俘虜。這批人當中的領袖明顯具有很高的地位,因此他被押解到北京嚴加看管。他從未透露過自己的真實姓名,自稱洪大全,說自己與天王洪秀全地位相當。由於他的供述非常重要,因此我們將全文抄錄了下來。
洪大全供述如下:
我是湖南衡州府衡山縣人,年三十歲。父母俱故,並無弟兄妻子。自幼讀書作文,屢次應試,考官不識我文字,屈我的才,就當和尚,還俗後,又考過一次,仍未取進。我心中忿恨,遂飽看兵書,欲圖大事,天下地圖,都在我掌中。當和尚時,在原籍隱居,兵書看得不少,古來戰陣兵法,也都留心。三代以下,唯佩服諸葛孔明用兵之法。就想一朝得志,趨步孔明用兵,自謂得天下如反掌。
數月前遊方到廣東,遂與花縣人洪秀全、馮雲山認識。洪秀全與我不是同宗,他與馮雲山皆知文墨,屢試不售,也有大志,先曾來往廣東廣西,結拜無賴等輩,設立天地會名目。馮雲山在廣西拜會,也有好幾年。凡拜會的人,總誘他同心合力,誓共生死。後來愈聚愈多,恐怕人心不固,洪秀全學有妖術,能與鬼說話,遂同馮雲山編出天父天兄及耶穌等項名目,稱為天兄降凡,諸事問天父就知趨向,生時就為坐小天堂,就被人殺死,也是坐大天堂,藉此煽惑會內之人,故此入會者,固結不解。這是數年前的作用,我盡知的。
我是道光三十年十二月間,等他們勢子已大,我才來廣西會洪秀全的。那時他們又勾結了平南縣監生韋正即韋昌輝,廣東人蕭朝貴、楊秀清等,到處造反,搶掠財物,抗官打仗。拜會的人,有身家田產,妻室兒女,都許多從他,遂得錢財用度,招兵買馬,膽智越大,又將會名改為上帝會。
我來到廣西,洪秀全就為賢弟,我為天德王,一切用兵之法,請教於我。我自稱為太平王,楊秀清為左輔正軍師東王,蕭朝貴為右弼又正軍師西王,馮雲山為前導副軍師南王,韋正即韋昌輝為後護又副軍師北王。又設立丞相名目,如石達開稱為天官丞相右翼王,秦日昌稱為地官丞相左翼公。又封胡以晃、賴漢英、曾四為侍衛將軍,朱錫琨為監軍。又有曾玉秀為前部正先鋒,羅大剛即羅亞旺為前部副先鋒。此外又有旅帥卒長等名目,姓名記憶不清。旅帥每人管五百人,卒長每人管百人或數十人不等。打仗退後即斬,旅帥卒長都要重責,打勝的升賞。歷次被官兵打死者亦不少。
我叫洪秀全為大哥,其餘所有手下的人,皆稱我同洪秀全為萬歲。我叫馮雲山等皆呼名字。去年閏八月初一日攻破永安州城,先是韋正同各將軍、先鋒、旅帥帶人去打仗,殺死官兵。我同洪秀全於初七日才坐轎進城的。只有我兩人住在州衙門正屋,稱為朝門,其餘的人皆不得在裡頭住的。歷次打仗,有時洪秀全出主意,多有請教我的。我心內不以洪秀全為是,常說這區區一點地方,不算什麼,那有許多稱王的,且他仗妖術惑人,那能成得大事?我暗地存心藉他猖獗勢子,將來地方得多了,我就成我的大事。他眼前不疑心我,因我不以王位自居,都叫人不必稱我萬歲,我自先生之位。其實我的志願,安邦定土,比他高多了。他的妖術行為,古來從無成事的。且洪秀全貪於女色,有三十六個女人,我要聽其自敗,那時就是我的天下了。那東王楊秀清統掌兵權,一切調遣是交給他管。那韋正督軍打仗,善能苦戰,是他最勇。常說他帶一千人就有一萬官兵也不怕。
在永安州這幾個月,城內就稱為天朝,諸臣隨時奏事。編有曆書,是楊秀清造的,不用閏法,我甚不以為然。近因四路接濟不通,米糧火藥也不足用。官兵圍攻,天天大炮打進城內,衙門房屋及外間各處都被炮子打爛,不能安居,因想起從前廣東會內的人不少,梧州會內人也不少,就起心竄逃。
二月十六日,是我們的曆書三月初一的日子,發令逃走。是分三起走的,頭起於二更時韋正帶二千多人先行;二起是三更時候,楊秀清、馮雲山等共約五六千人擁護洪秀全帶同他的婦女三十多人,轎馬都有;第三起就是我同蕭朝貴帶有一千多人,五更時走的。我離洪秀全相去十里路遠,就被官兵追上。蕭朝貴不聽我令,致被打敗,殺死千餘人,將我拿住了。我們原想由古束去昭平、梧州,逃上廣東的。出城時各人帶有幾天的乾糧,如今想是各處搶掠,總有用的吃的了。那晚走的時候,東炮台火起,是燒的住屋,都是眾兄弟主意,在城外著火,城內便好衝出。
至我本姓,實不是姓洪,因與洪秀全認為兄弟,就改為洪大全的。洪秀全穿的是黃綢衣黃風帽,那東西南北王戴的是黃鑲邊紅風帽,其餘丞相、將軍、軍帥、軍長等每逢打仗,都穿的黃戰裙,執的黃旗。我在州衙門也有黃袍黃風帽,因我不自居王位,又不坐朝,故不穿戴的。所供是實。
有不少論據可以說明這份供詞是真實的。
1.清廷相信洪大全在太平天國內部地位很高,清軍押解洪大全回京時非常謹慎,這就很能說明問題。朝廷是否認為洪大全的地位高於洪秀全,這點我們無法確定,但至少他們沒有把他當成叛軍的唯一首領,也沒覺得俘虜了洪大全就等於粉碎了太平軍。如果朝廷後來發現洪大全其實級別沒那麼高,只是在冒充太平軍領袖,那麼在獲得了更多精確信息後,朝廷必然會在記載中把關於他的信息略去。另外,賽尚阿因失職被削官,是在洪大全被捕後不久,若朝廷認為他在洪大全身份認定一事上被蒙蔽或存在失誤,那麼這一條一定會成為他被罷免的理由之一,然而實際上朝廷對此並未提及。
2.洪大全自稱是湖南人,這一點在沿湘江而上時得到了印證。行至長沙時,押解人員對洪大全說,他們已抵達衡州,但洪大全很快就認出,他們所處的地方是長沙。
3.洪大全自稱與天王地位相當,這也是可信的,因為眾所周知,從運動一開始,便有「天德王」這號人物存在。如果這是洪秀全的號,那麼他沒有理由在後來改變稱號;即使改了稱號,也沒有理由隱瞞。
4.洪大全的號也與天王之下的其他五位王不一樣。他的王號聽起來更像是帝王年號。王號中的「天」字說明,他至少與天王平起平坐,說不定比天王地位更高。他所用的名字也很能說明問題,洪大全,一個「大」字便說明了他的位高權重。
5.不過在我看來,最有力的證據在於,洪大全非常了解天王。由於普通會眾與天王隔著十萬八千里,所以他們只當天王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真正知道實情的應該只有其他五位王。實際上洪秀全根本無法獨立領導一個政府,他更適合躲在他那妻妾成群的後宮裡,一門心思去研究他的宗教,任憑手下將領們去南征北戰,以他的名義呼風喚雨。如果會眾知道他們的領袖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英明神武,便不可能再心甘情願地追隨了。雖然那幾位王對洪秀全的這些缺陷心知肚明,但他們願意為其掩蓋,尊這位所謂的先知為君。
我們不能忽略,這份供述中有幾處不準確的地方,還有幾處明顯的錯誤。洪大全把南王馮雲山說成了北王(譯者註:供詞原文是正確的,並沒有把馮雲山說成北王,但作者所引用的英文文獻譯成了北王),有些人可以據此懷疑洪大全的身份,認為他並不了解情況。但是多數錯誤都帶有一種刻意的痕跡,還有一些明顯的自相矛盾之處,也是如此。他似乎不想與這場運動的宗教信條扯上關係,以便能維護自己在同胞心目中的讀書人的形象。很明顯,他並不反對利用洪秀全的宗教影響力為自己吸引追隨者,但他還是想依靠武力奪取王位,而不是靠怪力亂神那一套手段。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了,這位洪大全和朱九濤是不是同一個人呢?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文獻對此二人的身份做過鑑定。不過,洪大全在供詞中已明確表示,他所用的這個名字不是他的本名。他與天王關係親密,來往自由,其穿戴又是身居王位的人才可使用的,所獲封號與天王相當,甚至高於天王,而且他還看出,如果洪秀全繼續推行他的破綻百出的政策,太平天國運動註定會失敗。這樣一個人,應該在運動早期就身居高位了。而據我們所知,除了朱九濤外,再無其他人符合條件。因此,洪大全的真實身份,似乎只能是朱九濤了。
我們姑且認為這份供述屬實,這樣一來我們就能重新梳理這場運動的發展脈絡。比較研究這套新的材料後,我們可以勾勒出這樣的圖像:一個叫朱九濤的湖南人,參加科舉屢試不中,便退隱山林當起了和尚,並潛心鑽研兵法,想著有朝一日能推翻清王朝。1843或1844年的某一天,他來到了廣東,在一個叫狗頭山的地方遇見了洪秀全和馮雲山。當時他本人正在組建幫會,而洪秀全的迷信學說很快吸引了他,他可以借著這套學說來爭取追隨者。於是,他與馮雲山達成了共識,表示願意宣傳新運動。從忠王的敘述中我們可以得知,馮雲山是太平天國運動的策劃者,在這裡,這種說法得到了證實。利用宗教發動叛亂,幕後主使正是朱馮二人,他們並沒有將自己的秘密謀劃告訴洪秀全,直到1848年危機爆發後他才知道實情。
高瞻遠矚的朱九濤想依靠武力來贏得最終的勝利,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不藉助宗教面具的力量,他便無法吸引眾多追隨者,因為他本人沒有足夠的權威。拜上帝會這樣的幫會正是他所需要的。他的任務就是將這批會眾訓練成能上戰場的士兵。這一切背後的那個人,不是洪秀全,而是朱九濤,這是毫無疑問的。
天德王在供述中毫不避諱地說,他不認同洪秀全在永安建立的一系列制度,所以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希望能取而代之,可惜機會來得不是時候。總的來說,他的整篇供詞向我們揭示了這場運動背後的兩種互相衝突的思想:一種思想由天德王主導,以反清為目的,具有政治動機,使得這場運動被賦予了民族主義運動的性質;另一種思想以天王為首,強調一種不同於傳統的狂熱的宗教,藉助天啟的手段,將儒家學說與基督思想雜糅,形成一種特殊的信仰。太平天國早期,這兩種思想是雙管齊下的,但沒有背道而馳,因為天德王預見到這種宗教會招致民眾的反對,並且正在極力避免這種結果。如果分道揚鑣的那天真的到來了,那麼首先要做的當然是維持拜上帝會會眾的忠誠度,否則誰也無法取勝。
我們雖無從知曉1848年太平天國諸王之間是如何產生內訌的,但我們能猜到,一通爭鬥是免不了的。楊秀清、蕭朝貴與朱九濤和北王韋昌輝反目,可能馮雲山也成了楊蕭二人反對的對象。經過這兩個人的一番動作,宗教狂熱分子們都相信上帝和耶穌確實下凡了,而且讓他們坐了領袖的交椅。到後面我們還會發現,定都天京後,楊秀清甚至還覬覦過洪秀全的位子,此後他與韋昌輝倒戈相向,不共戴天。另外,永安突圍之時,韋昌輝曾試圖營救洪大全,但遭蕭朝貴反對。因為我們掌握了一些確鑿的證據,因此可以推測,諸王就是這樣決裂的。洪秀全正式出面領導太平天國運動時,其他人被天神附體的經歷都被他否定了,只有楊秀清和蕭朝貴得到了承認,這樣一來朱九濤就受到了壓制,他只能暗自等待機會。
1848年的這場鬥爭可以看作是太平天國內部權力之爭的序曲。在得到洪秀全的承認後,楊蕭二人的地位超越了原先的其他領袖,排在了前面。但是天德王的勢力太大,不可能把他擠到一邊,於是,為了維護幫會的團結,洪秀全與天德王不得不相互妥協。最後的結果是,兩人同居最高位。天德這個王號暗示著帝王的身份,甚至當時一些文書也用了「天德」作為臨時的年號(譯者註:天德年號應該只在天地會文書中出現過,其中有的文書假託太平天國名義發布,所以作者有此一說)。如此看來,天德王的地位似乎要高於天王,而天王只是宗教首領,其身份可理解為太平教皇之類的。但是,這場運動的實際控制權掌握在能與天神扯上關係的東王和西王手中。天德王束手無策,只能等待時機一舉清除他們的勢力。然而,太平軍一次次絕處逢生,眾人都覺得他們是得了上帝庇佑,因此天德王一直沒等到合適的機會。他們最後一次九死一生的經歷就是永安突圍,天德王在這次突圍中被俘,他再也等不到他想要的機會了。此後不久,蕭朝貴在攻打長沙時陣亡,之後的宗教狂熱現象便在洪秀全和楊秀清二人治下愈演愈烈,會眾對宗教的痴迷已經到了可笑的地步,這也最終導致了太平天國的覆滅。而與朱九濤共同創立了這個幫會的馮雲山,他本可以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促使洪秀全好好領導這場運動,只可惜太平軍剛開始從廣西向湖南挺進時,馮雲山便陣亡了。
如果我們之前的推斷都是正確的,那麼我們便掌握了三合會與太平天國關係的關鍵所在。據韓山文記載,洪金曾提到三合會領袖率部下來到太平軍營地,太平軍方面向三合會傳授新宗教教義,但三合會眾人最終因不堪忍受太平軍的森嚴軍紀不辭而別。從表面上看,這不過是個藉口,並非真正的理由。雖然天德王曾試圖將馮雲山推出去代替自己面對三合會,但從他的供述中,我們也可獲知,太平軍的很大一部分兵力就來自三合會。東王楊秀清在1852年發布的一則誥諭進一步證實了太平軍兵力的來源,當時三合會中有不少人倒戈投靠清軍,楊秀清在誥諭中說,「查爾們壯丁,多是三合會黨,盍思洪門歃血,實為同心同力以滅清」。如果太平軍中真有大批三合會成員,那麼究竟是原先的拜上帝會成員加入了三合會,還是如洪金所稱,在1850年末的那次起義以前,三合會成員集體加入了拜上帝會?而且,不論何時加入,他們在太平軍連戰連捷的時候離開,僅僅是因為軍紀森嚴?特別令人費解的是,他們為什麼要背信棄義,投靠朝廷,激怒太平軍,連反清復漢大業都拋下了,如楊秀清所說,這可是他們歃血為盟的宗旨所在。
我們再次回到了朱九濤的身份問題上。這位消失的領袖,他的姓氏是朱,一說到這個姓氏,立馬就會讓人聯想到明朝,明朝開國皇帝叫朱元璋,他曾經當過和尚。天德二字與明朝可能沒有直接聯繫,但是這個姓氏卻似乎有些來歷。朱九濤也曾出家為僧,研習兵書,也許就是出於光復明朝的抱負,因為明朝的開國大業就是這樣成就的。太平天國成立之初,會眾之中有傳言說,一位明朝宗室後人正藏在幕後,一旦時機成熟便會親自登場。另有落入洋人手中的史料記載,「後明」一詞常與「太平王」同時使用,後又與「我天德皇帝」同時出現,我們有足夠理由推測,這位天德皇帝意在興復明室,但為圖大業,他必須安撫追隨者中的教徒,也就是拜上帝會成員,所以,他作出了讓步,給了洪秀全一個與自己比肩的地位。
△朱元璋(1328—1398),字國瑞,原名重八,後取名興宗,濠州鍾離(今安徽鳳陽)人,明朝開國皇帝。幼時貧窮,曾為地主放牛。1344年入皇覺寺,25歲時參加郭子興領導的紅巾軍反抗元朝。1367年命徐達、常遇春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為號召,北伐中原,結束蒙元在中國的統治,丟失四百年的燕雲十六州也被收回。1368年朱元璋在應天府稱帝,國號大明,年號洪武。
三合會也以反清復明為宗旨,這個幫會的會眾追隨的是朱九濤,而不是洪秀全。1848年,心存高遠的朱九濤沒能成功將拜上帝會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他既不能與這些人為敵,又不能成功煽動他們追隨明朝宗室後裔,所以他只能妥協。不過他仍是運動的主謀之一,三合會聽命於他,只要他一聲令下,便加入拜上帝會。1851年金田起義之際,朱九濤可能真的下了這樣的命令。
但是,按照洪金的說法,三合會很快又退出了。楊秀清的誥諭足以否定這一點。他對洪秀全的引用也並不在點上,洪秀全說自己並無興復明朝的意圖,並明確表示了對三合會及其宗旨的排斥。正相反,它恰恰說明了洪秀全與這個會黨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如果不是因為朱九濤,三合會成員是不可能追隨洪秀全的。
朱九濤被捕並從永安押解回京後,權力完全落到了宗教狂熱派的手中,於是三合會開始背棄新的領袖,楊秀清這才在誥諭中加以譴責。三合會成員離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太平軍抵達江寧時,三合會的人已經沒剩幾個了。對於這樣的異常叛變,我們只能遵從前文的假設。這能幫助我們理解太平軍與三合會之間最終水火不容的結局。三合會的一個分舵攻占上海後,為保戰果,他們自然希望與太平軍結盟,但雙方結怨頗深,協議根本無法達成。如洪金所說,洪秀全奉行政教合一的做法也許與三合會宗旨相左,但他的雄厚實力能給三合會提供幫助,所以,這些精明的會黨們不可能將其拒之門外。然而三合會最終背棄盟約投靠敵軍,雙方再無修好的可能。所以,在取勝之後,太平軍抹去了一切與三合會有關的蛛絲馬跡,也斷然拒絕了與他們的所有來往。
另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天王究竟是何時建立自己的統治的。我們從三處得到了三個不同的答案。干王洪金在太平天國運動失敗,自己身陷囹圄後,曾供述說,他們最初的政權是在金田建立的,太平軍將領在金田就進行了第一次會議,時間要早於永安建制。洪大全也在供述中承認,在永安正式建號前,太平軍的政府就已初具雛形。
但是根據太平天國的曆法、朝廷的官方記載以及洪金早期的自述,太平天國政府正式建立、國家體制正式確立、軍隊制度正式頒行、其餘事務盡數完成,應該是在1851年到1852年春占領永安之時。這裡有些時間上的出入,但是無傷大雅,因為在中國,新帝登基當年不會更換年號,要等到第二年年初才會建元。
忠王在其自傳中的說法則更為嚴謹,他的說法也得到了所有官方資料的認同。他提到,1852年11月,在太平軍攻打長沙之際,洪秀全獲得了一方玉璽。這就說明,在永安的時候,洪秀全根本沒有璽印,到了長沙他才彌補了這一缺漏。只要想一想玉璽在中國的重要性,我們便能明白,掌權的人沒有璽印是非常荒唐的,更何況太平天國內部等級森嚴,官員品級不僅可以通過旗幟區分,還可以通過印鑑大小來辨別。天王居然長達兩年沒有玉璽,簡直不可思議。另一個解釋是,在此之前,洪秀全僅僅是「王」,現在要稱帝了,這個解釋是說不通的,因為洪秀全從未真正稱帝,這是拜其宗教信仰所賜,在他眼裡,「帝」只能是上帝。不過天授玉璽這一出倒也的確有稱帝的效果,據史料記載,當時將士們向洪秀全高呼「萬歲」,這可是個皇帝專用的稱呼。
如果經歷了長沙的這個事件,洪秀全算是真正登基了,但他卻依然只用「王」的稱號,那麼天授玉璽這一出的意義何在?根據我們所掌握的非常有限的線索,我們可以推測,由於之前洪秀全與另一個人共同統治太平天國,而現在大家都已知道天德王的結局,那麼天授玉璽可以看作是天王更進一步,獨攬大權的標誌。要知道在洋人所掌握的資料中,太平天國早期的文書都是以天德為年號的,這說明,不管天德王在供述中是怎麼說的,至少在1852年之前,他才是人們心目中太平天國的實際統治者。
太平天國內部文書中還有一份頗有些意思的告示,它的發布日期是在對長沙發動最後攻擊之前。告示署名「奉天承運太平國統理軍機都督大元帥萬歲洪」,年份是天德二年。但這則告示中的信息有誤,因為它提到長沙已經平定,接下來要前往廣西(也許實際應該是前往江蘇)。由於這份告示沒有標明發布的具體日期,我猜測,這份文書是提前寫成的,以便貼在沿江各座城池的城牆上,因此月份日期都沒寫,準備以後補上。告示中說,長沙已經平定,這與事實不符,但可據此推測這份文書寫於放棄圍攻的前幾天,起草告示那時正是太平軍打算用地雷攻城的時候。他們分別於11月10日,13日和29日引爆了地雷。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天授玉璽一事發生的那幾天,「天德」依然被用作年號。
到現在為止,如果所有事件都按照我在前文中所推測的順序發生,那麼一切都順理成章,但是,如果洪秀全真的從一開始就是這場運動的最高領袖,是叛亂的主要推動者,那麼此事便又顯得撲朔迷離了。不過我的推測也有解釋不通的地方。布萊恩曾在他的書中記錄說,太平軍攻下江寧後不久,洪秀全曾經的宗教老師羅孝全收到了一封書信,邀請他去江寧。據說這封信的封口處蓋的是一個一寸多見方的印,上刻「天德太平皇印」。我們沒見過這方玉璽,因此我們沒法作出判斷。如果此信為真,而且確從江寧寄出,這邊說明天王同時擁有天德和太平兩個號。然而話說回來如果1853年攻下江寧前不久,天王還擁有這樣的兩個號,為什麼短短几周后,一切關於「天德」的信息就都被否認了呢?
我們要知道,太平天國後期的文書再也沒有提到有任何領袖與洪秀全平起平坐。如果天德真的存在過,那麼太平天國一定在自己的記載中抹去了他的痕跡,我們只能從朝廷官方文獻和太平天國早期的文告中找到關於他的訊息。基於這樣的認識,密迪樂對洪大全的供詞表現出了不以為意的態度,他寫道:「天德連傳說都算不上,他純粹就是個誤會。」他與太平天國的成員有過對話,他還表示在太平天國的書中找不到他們抹煞天德王痕跡的證據,因此他得出了上面的結論。然而,如果太平天國真的失去過一位領袖和眾多三合會追隨者,那麼剩下追隨天王的人多數都是宗教狂熱分子,我們怎能指望這些剩下的人承認那位失蹤的領袖真的存在過呢?至於抹煞,如前文所述,楊秀清的誥諭曾被刻意篡改,其目的就是隱瞞太平軍中有三合會成員的事實。這樣看來,他們對天德王難保不會使用同樣的手段。最近出的關於這場運動的非官方著作中倒也提到了天德王,但他被排三等王之列。
總的來說,證明天德王是叛軍實際領袖的一系列事件,我們都有足夠的理由信其為真。他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也許還真是明朝宗室後裔。他一心想著招羅人馬,上天也算是給他指了條明路,但這是一條危險的路。他們著手圖謀大事的時候,危險因素便漸漸開始浮出水面,於是這位主謀不得不屈居次位,或者說,至少也得和宗教狂熱派分權,並等待著時機成熟。不知是意外還是故意,在永安突圍時,代表耶穌的西王蕭朝貴失手,天德王被捕,太平天國運動的策劃者就這樣終結了自己的一生。大權落到了並無多大能耐的宗教狂熱派手中,在他們的統治下,太平天國的領袖們開始腐化墮落。最終,大清帝國的保守勢力匯聚到一起,幫助滿族統治者將這場運動鎮壓了下去。洪秀全掌權後,太平天國剩下的只有宗教幻想了,它在朱九濤領導時所代表的民意已經蕩然無存。
洪大全認為洪秀全成不了大事,而這場運動後期的種種一次次地印證了他的看法,其中最能說明問題的是長沙和江寧所發生的事。在長沙時,太平軍的數萬官兵足足攻打了81天,還是未能拿下這座城池,於是洪秀全決定轉而前往湘西常德。然而攻下益陽後,太平軍截獲了很多船隻,就因為這一偶然的因素,洪秀全居然當即改變了主意,決定順江東進。此後,太平軍勢如破竹,連克數城,沿途百姓聞之而色變。攻下江寧後,一些膽大的人開始勸洪秀全繼續揮師北上,挺進河南,直逼京師,以奪取天下。不料太平軍領袖僅憑軍中一個船夫的幾句話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終究功敗垂成。那個船夫說,「河南河水小而無糧,敵困不能解救。而今得江南,有長江之險,又有船隻萬千,又何必往河南?南京乃帝王之家,城高池深,民富足余,上不立都,爾而往河南何也?……河南雖是中州之地,足備穩險,其實不及江南,請東王恩知!」就這樣,太平天國領袖決定留在江寧,不再北上。換作是朱九濤,必然會抓住這個時機一路攻打到京師,但是洪秀全和楊秀清白白錯失良機,與江山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