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第二章 拜上帝會

黑爾 《曾國藩傳》
要追尋太平天國運動這一大規模運動發生的原因,清廷的種種弱點立刻就能向我們揭示個中緣由。這些緣由根植於當時的軍事和民事機構內部,然而,如果我們想要深入了解太平天國,那我們就必須進一步探究當時中國南方的特殊環境。 19世紀40年代末正是太平天國運動爆發之時。那十年間,全國上下兵荒馬亂,天災肆虐。英國的一支小型部隊在鴉片戰爭(1839—1842)中打敗了廣東的欽差,隨後便沿著中國海岸線一路北犯直抵長江,最終,在江寧的江面上,清廷被迫簽下了一紙和約,承認中英為平行交往關係。清廷戰敗,舉國震驚,天朝上國的外強中乾和清軍的不堪一擊終於暴露無遺。 戰爭失敗後,被遣散的廣東士兵們回到了田間山頭,有些人重操舊業,太平度日,而有些人則鋌而走險,干起了搶劫的營生。於是,他們的親友便難免會聽到一些駭人的傳聞,諸如洋人如何如何剽悍,洋槍洋炮如何如何厲害,西洋戰術又是如何聞所未聞,久而久之,眾人對那些外來入侵者產生了畏懼心理。然而,他們很快又發現,在廣東,那些讓欽差們聞風喪膽的洋人並沒有獲得進城的允許,因為他們會引起城內百姓的騷亂。於是,民間開始流傳一種說法:「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實際情況則是,出於貿易利益考慮,洋人進入廣州城的問題被暫時擱置了,不過這一問題在1856年的「亞羅號事件」中再一次浮出水面。不管怎樣,鴉片戰爭慘敗是清廷的恥辱,不少人開始暗自盤算,若漢人發起民族起義,那麼擊潰軟弱的清軍,將漢族人推上皇位倒也不是沒有希望。 △第一次鴉片戰爭,是1840年至1842年英國對中國發動的一場戰爭,也是中國近代史的開端。當時,閉關鎖國後的清朝逐步落後於世界大潮,但是在外貿中,一直處於貿易順差地位。為了扭轉對華貿易逆差,英國開始向中國走私毒品鴉片,獲取暴利。1838年冬,道光帝派湖廣總督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赴廣東查禁鴉片。林則徐到任後,嚴行查繳鴉片2萬餘箱,並於虎門海口悉數銷毀。為打開中國市場,英國政府以此為藉口,向中國開戰。戰爭以中國失敗並割地賠款告終。 △鴉片戰爭後,清政府被迫於南京(時稱江寧)下關江面的英軍旗艦康華麗號(亦皋華麗號)上與英國簽署《中英南京條約》。《中英南京條約》是近代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強加在中國人民身上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條約的主要內容包括:割香港島給英國,賠款2100萬銀元,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為通商口岸,中國收取英商進出口貨物關稅由兩國商定。從此,中國開始逐步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這樣的反面教材不可能不引起當時中國革命團體的注意。其中一些團體將其政治目標與宗教信仰捆綁在一起;還有一部分團體純粹就是為了反清,他們必須秘密行動,因為朝廷的眼線時刻保持著警覺,一旦發現異動便會把他們全部剿滅。就在半個世紀前,一個名叫白蓮教的組織就發起過叛亂行動,西部和西北諸省均被捲入其中,甚至中原地區都有所波及。1796年到1804年,為了鎮壓這場叛亂,朝廷幾乎無暇他顧。白蓮教最初是為了抵制蒙古人篡位而成立的。在漢人統治的明朝,這個組織幾乎銷聲匿跡,但滿族人奪取了江山後,它又一次復活了。 另一個秘密組織叫三合會,又名天地會。這個組織是滿人統治一個世紀後的產物,其宗旨就是反清。這個組織的勢力在廣東和廣西尤為強大,這一帶也是太平天國運動興起的地方。三合會宣稱其目的就是光復明朝,它的勢力範圍甚廣,其會眾在一些莊嚴口號的激勵下等待著一個成熟的時機,一旦那一刻到來,他們便要揭竿而起,推翻異族的政權。稍後我們會說到太平天國運動初期三合會與太平軍的關係。1853年到1856年的3年間,三合會或它的一個分支盤踞上海,但一直無法與南京那群擁有狂熱宗教信仰的太平軍聯手。我們可以推測,這些社會團體,或其他具有相同目的的組織都意識到了滿人與西方對抗時的弱點,他們相信,自己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來臨了。 清廷與洋人的這場戰爭對知識分子、廣東農民和地下組織產生了影響。另外,我們還必須指出,1846年到1847年間,中國還遭遇了一系列天災。湖南和廣西的部分地區糧食歉收,受災地區民眾之中盜匪蜂起。其中有些團伙規模較小,無關緊要,但也有些團體的人數達到了數百甚至數千人,並擁有強悍的領袖人物,對州縣甚至省一級的衙門構成了不小的威脅。 為了鎮壓這些叛亂分子,朝廷開始組織鄉兵進行團練,甚至還將其整編成軍隊。由於大規模招募民兵,整編成隊,有了類似江忠源組建的楚勇,曾國藩才得以將叛亂鎮壓下去。而太平軍本身也是由廣西的「自發起義」發展而來的。 △1853年英美等國掀起了「修約」交涉未能得逞。1856年10月8日,英國侵略者製造「亞羅號事件」。 △江忠源(1812—1854),字岷樵,湖南新寧(今屬邵陽)人,晚清名將。江忠源舉人出身,後興辦團練,鎮壓雷再浩起義,升任浙江秀水縣知縣。太平天國起義後,江忠源組建楚勇,到廣西參戰,並在蓑衣渡之戰中擊斃馮雲山。此後,江忠源轉戰湖南、湖北、江西,累升至安徽巡撫。咸豐三年(1853年),江忠源到達廬州,陷入太平軍的包圍。同年十二月(1854年1月),廬州城破,江忠源投水自殺,年僅四十二歲,追贈總督,諡忠烈。 除此之外,沿海一帶海盜猖獗,他們不但搶劫中國船隻,懸掛外國旗幟的船也不能倖免。海盜製造了不少麻煩,1849年,英國不得不派出戰艦對付他們,他們的58艘船在廣東沿海被英軍摧毀。一個月之內,在不遠處的廣西地區又發生了大規模的暴動,叛亂分子與朝廷正打得不可開交。許多海盜被迫上岸時依然是有武裝的,不難想像,他們要麼加入了太平軍,要麼又自行挑起了騷亂。他們的種種特徵讓他們很容易與廣西地區的客家人聯合起來,很明顯,孕育了太平天國政權的拜上帝會最初就是在客家人之中建立的。 這場運動的興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道光帝的治國方略。較之曾經的康乾盛世,大清國在道光年間出現了普遍的停滯與衰敗,除非皇帝天天都在醉生夢死,否則他不可能看不出來。官爵買賣愈演愈烈,軍隊越來越無能,貨幣嚴重貶值,海盜土匪人數激增、日益猖獗,地方分裂勢力氣焰高漲。在這種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地方和中央政府的軟弱暴露無遺,對於任何一個有能力揭竿而起,光復漢族統治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好時機。縱觀過往史料,每當一個朝代將要面臨更迭時,必會出現如道光年間的光景,預示著這個朝代氣數將盡。確實,1849年就有一個外國人從舉國上下的亂象和政府的軟弱中看出了苗頭,他覺得一場大規模的內戰即將爆發。他並沒有說錯,因為那個時候,太平天國的勢力已經在廣西的山野間潛滋暗長,只是尚不成氣候,被淹沒在了當時一系列的動亂當中而已。 最終成為太平軍首領,攻占南京,登上天王之位的,正是一個客家人。他的家鄉在廣東花縣,距離廣州並不遠。這個人叫洪秀全,生於1814年,他家中還有兩個兄弟。少年時家裡一直是供他讀書的,但他參加了好幾次院試,都以落第收場。1836年,洪秀全在廣州應考期間得到一套書,這是一套基督教的書,他當時並沒有翻看。1837年,洪秀全科考再次失敗,當即大病一場,是被人用轎子抬回家去的。病中的洪秀全進入了幻境,後來他堅持說那是上帝給他的啟示。 在幻境中,他被引領著來到了天堂,在河裡沐浴過後,有人替他換了一顆新的心臟。接著他被帶到一個面相莊嚴的老人跟前,老人坐在寶座上對他說:「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我創造出來的,也是靠了我才能活下去的。他們吃我賜的糧食,穿我賜的衣服,卻沒有一個人記得我,尊敬我。更有甚者,他們用我所賜的東西去供奉邪靈,故意背叛我,激怒我。你可千萬莫要效仿。」老人說完便賜給洪秀全一把除魔寶劍,一枚鎮妖大印,還有一個甘甜的黃金果。洪秀全當即想先勸服大廳里的人皈依,但這些人當中,有些人對他的話無動於衷,有些人則懷著敵意。老人還帶著洪秀全來到天堂的護欄邊,叫他從那裡看向人間,人間的邪惡與墮落深深地觸動了他。後來洪秀全又看到過幾次類似的幻境,接受了新的啟示。他經常在幻境中遇到一位中年人,並稱其為「長兄」。他還在幻境中見到了不少先賢,有一次他甚至還聽到那位老人指責孔夫子沒有在他的學說中提到自己。 每次從這樣的幻境中醒來,洪秀全都為世人的惡行和錯誤信念感到震怒,他一心想除掉作謊言的邪靈,將國家帶回到正軌上來。一遇上這種情形,他的親人朋友都會緊盯著他,他們擔心洪秀全已經瘋了。雖然幻境中的一切栩栩如生,洪秀全病中受其影響不淺,但那些跡象在他痊癒後便消失殆盡了。他去當了塾師,病後他唯一的改變就是從先前愉快友善的青年變成了不苟言笑的教書匠。 直到6年後,由於一次偶然的機會,那些關於幻境的記憶才再次復甦,成了洪秀全內心的動力。那天,他的一位李姓表弟碰巧進了他的書房,又恰好把1836年他在廣州得的那套書翻了出來。這套書的內容比較新奇,這位表弟很感興趣,便借回去讀了。還書的時候,他建議洪秀全也讀一讀。洪秀全讀後立刻明白了病中所見的幻境的真意。那位老人正是上帝,長兄就是耶穌,而神殿里站著的那些則是妖魔。他曾被委以重任,要恢復人類對真神的崇拜。在他看來,幻境與書中內容完全吻合。於是,洪秀全決定接受重任。他與表弟互相施洗後,便開始四處宣傳這種新的教義。最先接受他的勸說皈依的人是他的鄰居馮雲山和他的族弟洪仁玕。洪仁玕又名洪金,他的名字因韓山文的記述而被西方人所熟知。洪秀全的新政權建立後,這兩個人都被封了王,馮雲山在太平天國初期就封王了,而洪仁玕受封則在很多年以後,那時的太平天國已接近敗亡。 洪秀全在家鄉傳教遭到了反對,於是他便決定和馮雲山去別處傳教。1844年,他們從家鄉出發,最後抵達了廣西貴縣。貴縣的一位王姓親戚熱情迎接並款待了他們,最後洪秀全都不想再打擾這位慷慨的親戚了,於是他讓同行的其他人先回花縣,自己隨後便回。然而,馮雲山在沒有徵求他意見的情況下與同行的人分道揚鑣了,他去了紫荊山,他在那裡經營數年,成立了名為「拜上帝會」的宗教組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到了太平天國運動爆發的時候,拜上帝會在廣西東部沿河的不少府縣已頗具規模,其成員中不乏學者和有點身份的人物,不過大部分成員還是客家農民和山裡的苗族部落。 洪秀全回到花縣後,發現找不到馮雲山,很是吃驚。他自己則重操舊業,又當起了教書先生,閒暇時間用來冥想,還把思考的內容寫成了幾冊書,這些書後來被太平天國奉為典籍。就在他潛心教書的時候,一位來自廣州的牧師來到了花縣,洪秀全通過他了解了傳教士和他們的工作。1846年或1847年,洪秀全和族弟洪金還去拜訪過傳教士,並接受過一段時間的指點。但是,由於一些誤會,他們並沒有接受洗禮就離開了。 1847年中,洪秀全決定再度前往廣西,去3年前自己傳教的地方。來到廣西之後,他第一次聽說了馮雲山乾的大事,於是便決定去紫荊山拜訪他。然而到了目的地後,他才知道馮雲山正在監獄裡關著。洪秀全聽聞此事後立刻出發前往廣州,以與外國簽訂的允許宗教自由的條約為理由,替馮雲山向總督說情。廣州方面沒有答應洪秀全的請求,於是他又馬不停蹄地回到了廣西,卻又發現馮雲山被釋放了,已經出發去找他了。洪秀全又回到花縣,聽說馮雲山來過了,但是剛剛出發回廣西了。為了避免再次錯過,洪秀全留在了家中,直到1849年10月,馮雲山終於再次回到花縣,把洪秀全接到了廣西,領導太平天國運動。 根據洪金的這些敘述,我們可以看出,在拜上帝會的組建過程中,洪秀全並沒有起到活躍的作用。而忠王在自述中更加直白地表示,「謀立創國者出南王之謀,前做事者皆南王也」。此外,他還指出,創國之計除了天王外只有6個人知曉。關於太平天國運動的奠基人,我會在下一章里詳細闡述。根據洪金和忠王的描述,我懷疑洪秀全事先並不清楚南王的用意,而且我們可以斷定,即使他一開始就知道整件事的目的,最終成事的實際工作,他的參與度也並不高。 1846年和1847年的動亂為這個新的宗教組織提供了很好的時機,他們得以組建自己的民兵隊伍。饑荒地區的盜匪四處流竄,官府卻沒有足夠的兵力鎮壓,於是這些省份的村民自發地組成了民兵隊伍,保衛自己的村莊免遭搶掠。拜上帝會也組建了自己的民兵隊伍,但同時又非常注意,避免被收編入其他志願兵軍隊。各個團體之間存在相爭相鬥的現象,但總體而言民兵的人數還是在增加。 △洪仁玕(1822—1864),廣東花縣人,是太平天囯天王洪秀全的族弟,曾在香港居住多年,1859年到天京(即南京),獲封為軍師、干王,一度總理朝政,1864年在江西被清朝江西巡撫沈葆楨捕殺。洪仁玕是太平天囯領導層中對西方見識較廣的一位,提出的《資政新篇》是具有發展資本主義主張的政治綱領,在當時的中國算是相當先進的思想。 在1848年,這些民間的軍隊組織與朝廷的正規軍之間就存在著矛盾,但表現形式不過是一些小衝突而已。這一年,拜上帝會經歷了幾次危機,差點陷入絕境,但後來又奇蹟般地渡過了難關。箇中經過我們也只能猜測,但當年的結果說明了兩件事:第一,他們與官府發生了一系列衝突;第二,他們的組織內部發生了一些事,導致這場運動發展成了一場巨大的政變,洪秀全成了這場運動的領袖。此外他們還宣稱這場運動得到了天父上帝的授意,他下凡附在楊秀清(即後來的東王)身上,而救世主耶穌則通過蕭朝貴(即後來的西王)說話。有幾段記述可以讓我們了解一些太平天國運動的實情: 戊申歲皇上帝恩憐世人之陷溺,被妖魔之迷纏,三月上主皇上帝降凡。九月救世主耶穌降凡,顯出無數權能,誅盡幾多魔鬼,場場大戰,妖魔何能斗得天過? 1858年遞送給英國的文書中有幾段摘錄也許更具體地描述上帝神力: 7.戊申(1848)三月,上帝下凡 8.附身於東王 9.同年九月,救世主下凡 10.令西王顯其神力 11.父兄引我等坐上天國(寶座) 12.權能得彰顯,可坐天國大殿 13.以聖城為國都,建立天國 14.各國臣民皆可朝拜天父皇上帝 太平天國的《三字經》也提到了上帝下凡: 戊申歲,子煩愁,皇上帝,乃出大,率耶穌,同下凡,教其子,勝肩擔,帝立子,存永遠,散邪謀,威權顯。 △太平天國癸好三年鐫刻《三字經》 另一份1858年遞送英國的文書摘錄中也提到了1848年上帝的一次下凡,不過關於這次下凡的描述比較特殊: 35.戊申年,南王困於桂平 36.我等乞天父下凡,顯其神威 37.我等自廣西返回廣東 38.天父下凡,南王獲救 根據洪金的敘述,這一年間,馮雲山不在廣東時,拜上帝會內部發生了不少混亂與衝突,出現了類似於基督教早期所記載的現象,許多男男女女言談反常,似被聖靈附體。據記載,廣西會眾當中附體的現象較多,被附體的人會在昏迷狀態下開口說話,有時不知所云,不過大部分人說出來的都是些打油詩。洪秀全到廣西後查閱了這些五花八門的附體傳語記錄,並判定其中有些確屬天啟,其餘則是邪靈侵擾。楊秀清和蕭朝貴被附體就屬於前者,他們確實是在替天父和耶穌傳遞訊息。他並沒有明確指出是哪些人想篡權,但不管是誰,一旦楊秀清和蕭朝貴被認定為天父和耶穌的代言者,反對的聲音便平息了,這場運動的主導權就到了楊蕭二人的手中。不過,沒有一個首領人物,這場運動還是進行不下去的,而洪秀全既是運動最初的推動者,那麼領袖非他莫屬,許多宣傳工作就是以他的經歷為素材的。 從這些敘述中,我們可以看清楚一個事實,即會眾之中存在著權位之爭,其激烈程度足以影響洪秀全本人的未來,不過那些爭鬥暫時被平息了。此外,我們還可以看出,雖然太平天國政權的建立發生在3年後,但從桂平的監獄裡解救馮雲山,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舉動,這一舉動的成功幾乎有些不可思議。從相關文字記載中,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是,為了營救馮雲山,洪秀全動用了武力來對抗衙門的官兵。因此,我們可以將這個事件看作太平天國運動的開端。 據洪金回憶,1850年中期,衙門對拜上帝會組織發起攻擊,這才導致運動爆發,但他也曾承認,早在1845年或1846年,洪秀全便向一位親戚透露,他有意推翻清朝的統治。很顯然,洪金忘記了自己曾經承認過的事實,而堅持宣稱這場運動開始於1850年,這個時間已是戰爭實際爆發的兩年後了,當時廣西的客家人與當地土著發生械鬥,鬥敗之後,大批客家人前來投奔洪秀全的組織以求庇護,洪金說,此事是太平天國運動的起因。但是我們可以從不少文獻中找到證據,表明雙方交戰確實始於1848年,到了1850年,這些會眾依然由幾位首領分別率領,他們接受了不少戰術方面的訓練。 1850年陰曆6月(7月8日—8月7日),拜上帝會各地組織雲集桂平縣金田村,這是由於客家人和本地人發生衝突,而官府支持本地人,於是鄰近村落的憤怒會眾紛紛湧入金田,楊秀清在那裡對他們敞開了大門。彼時洪秀全和馮雲山正被關在120里開外的平南縣花洲鎮的大牢里,正等著楊秀清集結部隊前去營救。陰曆8月,他們成功救出洪、馮二人,又接著向武宣縣前進,太平軍最強悍的幾名將領就是在這裡加入起義的;其中包括後來的北伐將領林鳳祥、三合會的俠盜羅大綱,以及當時與洪秀全地位相當,後被尊為天德王的洪大全。他們的武器和軍需日漸齊備,政府和軍隊組織也初具雛形,隊伍壯大之後,洪秀全他們又回到了金田。 太平軍已邁出了至關重要的幾步之後,朝廷這才如夢初醒,他們終於明白,比盜匪肆虐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非常措施已勢在必行。早在8月,朝廷任命將軍向榮為廣西提督,從湖南出發赴任,10月抵達廣西。因點燃鴉片戰爭導火索而聲名在外的林則徐那時已去職返鄉,情急之下又被朝廷任命為欽差派往廣西,但在赴任途中病故,其職位由李星沅接替。周天爵為代廣西巡撫。1851年1月1日,太平軍與朝廷軍發生了一次小規模衝突,朝廷戰敗。2月1日,正值中國春節,起義軍創立了自己的新政府,建號太平天國,以天德王和洪秀全為共同領袖。 接下來的幾個月,太平軍和朝廷都增加了兵力。太平軍在金田及其策源之地大黃江和象州起義後,吸收了不少兵力,加強了補給,太平軍人數迅速增加。朝廷也給自己的軍隊派出了增援,旗人將領烏蘭泰奉詔奔赴廣西,同年4月,賽尚阿受命全權欽差,攜200萬兩白銀赴任。京師援軍由巴清德和達洪阿率領,經湖南抵達廣西;朝廷還命廣西巡撫將本省民政事務一應交由布政使打理,自己則全力鎮壓其轄區內的太平軍。 當年春夏,官家軍隊與太平軍交戰多次,卻從未打出個所以然來。新任欽差賽尚阿於7月3日抵達駐地,並決定招募兵勇,他認為依靠正規軍是無法取得勝利的。最後的募勇人數達30萬,全部被派往作戰地區。 很遺憾,雙方各自究竟有多少兵力,我們無從確認。雖然朝廷軍隊缺乏戰鬥力,但7月25日參加象州之戰的兵力應該非常強盛,他們與太平軍一連交戰7次,重創太平軍,迫使其逃往新墟,太平軍折損兵力有兩三千人。 △林則徐(1785—1850),福建省侯官(今福州市區)人,字元撫,又字少穆、石麟,晚號俟村老人、俟村退叟、七十二峰退叟、瓶泉居士、櫟社散人等,是清朝時期的政治家、思想家和詩人。官至一品,曾任湖廣總督、陝甘總督和雲貴總督,兩次受命欽差大臣。因其主張嚴禁鴉片,在中國有「民族英雄」之譽。 △虎門銷煙圖 太平軍在新基地的山裡建立了若干個戰略據點,新墟在前,兩側分別有山為隘。朝廷的軍隊繕甲厲兵,準備再次攻打太平軍。達洪阿攻西南,烏蘭泰和秦定三攻西北,李能臣和經文岱分別攻東和東南,巴清德和向榮則直接自紫荊山攻入。雖然所有將領恪守軍令,協力出擊,但最後還是沒能殲滅太平軍。不過他們成功占領了兩翼要隘,將太平軍逼退到茶山深處。 向榮想乘勝追擊,在太平軍穩住陣地前便去殺個措手不及,但由於巴清德的反對,朝廷軍耽誤了5天,錯失了最好的時機,而太平軍則正好利用這5天休整完備。隨後又發生了幾次延誤,軍隊遲遲不得進攻,一直等到8月28日才開始攻打風門坳。但是後來的追擊中,烏蘭泰的軍隊在山中迷路,向榮的軍隊被大雨所阻,太平軍躲過一劫,開始向永安進發,他們由水陸兩路夾擊,於9月25日攻下了永安。當時他們的人數是37000人,有效兵力有5000人。 太平軍被清軍圍攻,遁入茶山時,這個政權差點就此覆滅。那時的太平天國可謂內憂外患。8月17日是最危險的日子,上帝和耶穌一天之內必須下凡三次才能穩住眾人。這說明那就是太平天國最接近崩潰的時候,而並非如他們自己所稱是在其他時候。不滿情緒的矛頭主要指向洪秀全和他的得力部下,也就是上帝的喉舌楊秀清。這種不滿情緒的產生,究竟是因為眾人害怕日漸逼近的官軍,還是受了企圖篡權之人的煽動,從記錄里,我們無從得知。 好在永安大捷鼓舞了全軍的士氣。太平軍不再違抗領袖,也不再懼怕朝廷軍隊。就在官軍緩慢地集結兵力,為圍剿作準備的同時,太平軍在永安城內為自己的政權奠定了基石。一個更加穩定的政府取代了在金田組建的臨時政府,新王朝在永安宣告成立,原先封王的兩人之外,又另封了5位王,都分別委以重任。他們委任了幾個重臣,確立了軍制,任命了將領,建立了關鍵的民政機構。他們還採用新的太陽曆,一年366天被分為12個月,每個月30或31天,閏年被廢除了。 朝廷軍隊逐漸向永安逼近,準備包圍攻打。太平軍再次處於他們的控制之下。早在11月4日,欽差大臣賽尚阿就抵達了永安附近的陽朔,並在年底之前完成了合圍。烏蘭泰居南,劉長清居北,後來向榮也親自來到北面,東西兩側山頭也有重兵把守。 1852年2月7日,一切就緒,賽尚阿(當時已降為提督)從陽朔出發,直奔永安,親自指揮圍剿。被圍困的太平軍快要陷入彈盡糧絕的境地,他們分別於2月17日和19日進行了兩次突圍。而朝廷軍隊則企圖一舉攻下永安。他們的進攻持續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因為幾名將領陣亡,倖存的將領又有所懈怠,那麼太平軍可能就無力回天了。他們被朝廷軍隊困在城內,2月底,他們再次試圖突圍,卻仍以失敗告終。 雙方僵持不下,直到4月6日,太平軍從官軍防線最弱的地方下手,又進行了一次突圍,猛烈的攻勢竟讓官軍敗下陣來。4月7日,太平軍終於全部突出重圍,逃出城外。烏蘭泰緊追不捨,太平軍在穿越山嶺時折損2000多人,天德王洪大全被俘。但清軍作戰不力,又逢大雨,最終還是讓太平軍安全撤出山嶺,遠走高飛。唯有烏蘭泰堅持阻擋太平軍後隊的去路,但他在桂林附近受了重傷,部隊將士受到打擊,士氣低迷。 這一仗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轉折。太平軍損失了主要將領洪大全,但他們的成功突圍明顯地支持了神靈護佑的說法,因此宗教的力量在太平軍之中大大增強,他們開始認為自己的軍隊戰無不勝。漸漸地,太平天國的將士不再相信政治家式的冷靜思維和遠見卓識,取而代之的是愈演愈烈的狂熱與迷信。實際上,我們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洪大全被俘是太平軍內部的蓄意安排,因為想去救援的只有韋昌輝一人,其他人要麼不能救,要麼不願救。這次乾坤扭轉之後,太平天國註定會迎來相當一段時期的發展壯大,以及成千上萬的新追隨者。但是,這一政權缺乏清醒的領袖,當治國之策被拋在一邊,宗教狂熱深入人心時,太平天國便已經走上了全盤覆滅的不歸路。 另一方面,清軍本來握著一手好牌,卻於1851年在新墟和茶山敗北,1852年又在永安失利,眼睜睜地看著這場較量變得曠日持久,整整持續了12年。這兩次戰敗充分暴露了清軍的無能。精確數據我們無從得知,據說清軍有幾十個營;而我們可以推測,太平軍抵達湖南之前第一個軍隊都尚未滿員,那麼他們的兵員人數大概在12000人左右。賽尚阿手下的兵力應該是太平軍的四五倍。經過這一戰,賽尚阿被革職,向榮接替了他的位置。 太平軍繞過城防堅固的地方,從間道前進,抵達桂林。不少人拖家帶口,還有許多人真的將過河燒橋一詞付諸實踐,他們放火燒了自己的住處,斷絕了退路。太平軍中有漢族人,也有苗族人。向榮意識到了桂林即將陷入危險,便全速趕去,協助當地巡撫保衛省城。他終於在太平軍發起進攻前1小時抵達了桂林。為了攻入城內,太平軍已經將所有能用的裝備都用上了,雲梯、呂公車和其他器械都試過了,還是無法攻破。這場攻防之戰持續了31天,以太平軍放棄而告終。他們轉而向湖南和長江沿岸的城市挺近。這時的太平軍早已不再是區區一群土匪強盜,他們代表的是一個政權,正朝著未來的家園前行。 桂林遭圍攻的時候,清軍曾發出緊急求援文書,江忠源帶著1200名從湖南招募的勇軍前來增援。劉長佑也帶著自己的勇軍趕來,這支部隊曾擊敗過天地會首領李元發。江劉二人與太平軍在桂林城東交戰數次,屢屢獲勝,湘軍善戰的美譽就此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