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宗教史之實地研究 · 第十五章 結束語

在藏族宗教方面,我們首先研究了它的歷史以及各派並存的局面,我們並且用拉卜楞作例子,分析了它的功能和作用,現在應該有個結束語,以便把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內容,清楚地歸結在一起。 就教育作用來說,有下列優點: 與現代教育不同,沒有隻傳授表面知識的毛病。而是道德與理智並重的。 關於紀律方面,既要求學生,也同樣要求先生,紀律是兩者共同的信條,不似現代學校那樣,只管學生的紀律,對於教師則準則不同。 不管學生,還是老師,兩方面都是由於對知識和靈性的共同要求而自動結合在一起的,這樣,就不會受分數制度和商業空氣,如學費、薪資、自然升級等方面的限制。 守則,不管在學術上,還是其他方面都是嚴格的,絕無個人照顧的餘地。 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都享受個人調整的自由,排除了群眾製造的形式主義的限制。 公開辯論、群眾考試、公開演講,使參加的人,都能得到標準化的鍛煉。這個過程不僅影響學生,而且影響教師。假定一個人能證明自己的論題,甚至是一個新的論題,這論題就變成了公共財富,因為那是在公共場合下證明了的。這裡沒有妄想理論的餘地,或只為個人滿足,而被視為某種「自由思想」的貨色。 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問題上需要多少時間都可以。這裡沒有填鴨式的教育,沒有讓你太忙的感覺,也不需要多麼積極。 在政治上,這裡的一些機構是很穩定的,和我們已接觸過的政治制度相比較,似乎都不如它穩定。我們已提到過,藏族人民組織了半自主的社區,或在土司管理之下,或在寺院之下,或在兩者兼管之下,都是如此。不僅達賴喇嘛從未進行過統治的西康(Khams)和安多(Amdo)是如此,就是在西藏本身,也是如此。在西藏,達賴喇嘛的統治下有不少自治的實體,只是被他任命的官吏所監視罷了。任何時候寺院與土官發生衝突,都是寺院占上風,不管教派歸誰,包括本教在內。 在考察寺院對於人民的影響時,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寺院在與其他勢力競爭的時候,能夠變得越來越強,而不像旁的政治實體逐漸變壞?」在一種意義下,政治優勢的確對於占優勢的團體有很大的壞處,歷史上藏族宗教各派的消長,確實如此,但我們在這裡所說的,乃是寺院與非寺院的統治。為了正確估量前者的力量,以下因素,必須考慮。 一方面,它有某些民主特點,是貴族統治所沒有的;另一方面,它的威望較貴族統治高得多。 第一,寺院的領袖,是自由選擇的結果,即採取活佛轉世的辦法,轉世活佛不限於哪一家,在生成的素質方面,自然要選擇最好的。一旦選出以後,他就在寺院的嚴格訓練之下,與任何僧人一樣,而不會如貴族那樣,由於家庭影響而驕奢成性。活佛不管成年或未成年,甚至在他積極進行統治時,都有議會和參贊,進行例行的行政會,如果活佛在進行個人幻想而不顧公共利益的時候,就可以對他加以糾正。在這種意義上,寺院與立憲的專制,是沒有多少區別的。 第二,一個活佛勝過貴族的地方是他的繼續性、威望和能力。一旦被認定為活佛,他的威望是特別大的。轉世,根據定義,就是同一聖人或神佛。那位原來受人崇敬的前世在世時享受到的人世間無可比擬的神聖和光榮,新轉世的活佛也完全繼承了下來,因為他與前世是合而為一的;而且他能讀到前世的傳記。這種靈性的同一,代代相傳,這就是最好的繼承,所以希望的人格和期待的群體,都容易發展。一個行政者有這樣根深蒂固的自信心,享有人民的全副信仰;在另一方面又有負責的議會和參贊,實在不能不十分有效。如果不是如此,那就是不正常的了。 在教育和政治方面而外,發展宗教在心理方面的作用,也不能忽視。一方面,在藏族生活各方面都深受宗教要求的影響。藏族人民知道他們的生活水平是低的,但同時他們會告訴你,「人不完全靠吃飯生活」。他們對於人類生活的價值衡量是這樣的高,以致不能容忍死刑,「殺一個人已夠壞了」,他們將說,「為什麼要以處罰形式殺另一個人呢?」所以藏族的辦法是「賠命價」,以解決對於受害一方的損失。實際上,殺人的人或強盜,殺了人就被認為種下罪根,要在來生得到報償,誰能逃避劫數呢?自做的,必要自贖。這就是他們的理論。另一方面,對於靈性發展以外不必要的東西,是不會享受的。他們吃飲食是為治餓,等於藥品治病一樣。他們不能設想會享受飲食,這好像奇怪,但這是事實,甚至不花錢,他們也不干。表面上,吃糌粑沒有多少豐富的營養價值,可是藏族人很健康,比漢族人健康多了。漢族人不是很講究烹調術嗎?自然除飲食以外,還有其他因素。可是事實是,他們遠較漢族人健康,雖然只有簡單的食品,但他們欣賞他們的簡單生活。我們已經提到過他們的性格好,喜歡音樂,敢於冒險等。他們的特點是,他們滿足於享受生活。假定他們的宗教能給他們這個,就是內在的價值,不管這宗教是什麼。 這就使我們遇到兩種在藏族宗教上的誤解:一種是宗喀巴使「喇嘛教」清除了巫術作用,一種是說「喇嘛教」是佛教的低級形式,是受了本教的影響的。我們說,密宗佛教本來包括巫術,格魯巴的創始人絕對沒有避免巫術。密宗對於他的重要性並不亞於哲學顯宗的佛教,不過與早期佛教相比,哲學的討論是被改良派或後來變為正統派的人們注重得多了。這種影響作為刺激和反應,或作用和反作用的一般過程的結果,甚至傳到舊派本身,然而作為自覺的努力,改良派在寺院紀律和秩序方面,更為注意。 我們已經提到過,本教乃是受佛教影響的。倘若藏族宗教在任何意義上的退化,則是釋迦牟尼以後的早期佛教,與被藏族承襲的晚期印度佛教,兩者之間的退化。至於藏族喇嘛,他們有一切心理反應,由生命主義通過虛無主義,全無人格的比較,由於群眾的無知,他們作口頭宣教,任何事都是真的,都行得通,因為有人信它;但同時,沒有什麼是真的,因為任何事不過是心理的創造,唯一的真理,就是離開好像真和好像不真的自由。這種超智慧,即是現代字眼所說的在認識論上和社會文化上的相對論。事實上,有的喇嘛,他們自己是活佛,他們可能宣布自己不再來到世間,他們完全知道轉世的說法是空虛的,但同時他們又不願意做損害同僚們的既得利益的行動。 然而這一點也不說明最好的喇嘛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當然,密宗佛教是為完成受戒選定的喇嘛保留的,然而被選擇的喇嘛,是宣誓以關心他人的福利為唯一宗旨的。在這個意義上,如第四章末尾提到的,密宗是較顯宗高一等的。任何存在的東西,都是必要的東西,作為工作的對象,不是將它放棄或者把它分開,這樣才能達到完滿成就的境界。在個人主義和自以為是的世界,分離主義和「純粹研究」,都是對於真正民主的障礙,因為屬於人民,為了人民,就是人民的民主。而只有喇嘛才歷來認識到理論自覺在人民一起的必要。他們也不是「純理論主義者」,他們在自己身上實驗,作為人類的一部分,不,作為有生之物或宇宙的一部分,他們與那些代表學術和在心理、物理、文化領域進行實驗研究的人是一致的。近代對文化和人格方面的研究通過民族學和心理分析的共同努力,可以即刻得到充實和豐富,問題在於只要我們能夠認識到。如此多的藏族聖哲和活佛的傳記的豐富材料,他們的實驗心理學的發現是現代學術不得長久忽視的貴重東西。在研究價值以外,這些人的活生生的實例,還有引人入勝的作用。對於一般群眾的影響,我們寄希望於社會文化科學的更加進步。這就是為什麼儘管有許多缺點,藏族文化,自與佛教接觸以來,一直是完整的和富於生命的。 到此為止,我們對於藏族宗教的優點作了一些論述,為了完整地闡述藏族的宗教問題和藏族文化將來的利益,我們必須將藏族宗教作為一種制度,提出它的缺點。 第一,在寺院教育的內容方面,限制太多,不能使學生得到與社會進行交往的必要知識,每個人都受限制,每個人都被學藏文書寫體的具體困難所限制,一方面每個人都是演說家;不管是識字的,還是文盲;另一方面,甚至學者,都怕寫信或寫短文,以便達到一般的思想交流。最嚴重的問題,是知識和學者都集中在寺院裡,使一般群眾完全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就連寺院也在一般文化面前處於危險境地。藏族人民也知道,佛教在印度和在中國的新疆,都被伊斯蘭教代替了,他們也知道,伊斯蘭教商人的優勢,遠遠勝過他們的經濟。他們更關心西方的傳教工作在西藏的邊緣上,他們自己則不能在其他國家和地區進行交互影響。這一切都說明他們自己應該更有效地提高生產水平和文化水平,以便他們的宗教可以興盛。 第二,不管藏族宗教有什麼優點,就一般群眾來說,就許多喇嘛來說,不能不承認,他們都被巫術所淹沒,不再能夠利用科學對於自然界進行有效的適應。 好了,我們對於藏族宗教的討論,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