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宗教史之實地研究 · 第八章 格魯派大師和在西康及安多的寺院
旁的格魯派重要寺院,在西藏以外,西康和安多以內,要按建寺的次序加以敘述。因為我們對拉卜楞(Bla-braṅ)寺的興趣,是在個案研究方面,所以本章主要是對寺院創始人的歷史簡述。
(一)眉若臧和降巴靈寺
眉若臧是西康人,先到色拉寺學習,後成為該寺的副教授。那裡許多學者的高標準的靈性和智慧的成就,使他深受感染。他常想:「我回本鄉後,也要為人民的福利做些類似的事。」姜曲布(Byaṅ-chub-ẖbum)是色拉寺的重要人物,了解了他的心事,便將他請到自己的屋裡。客人進屋,便贈給他一些禮品,並且說道:「我了解你不久即回西康傳道,請接受一點小小的禮物。」客人很吃驚,說:「我並未說要回西康的事嘛,是否我在這裡不受歡迎?我要向嘉錯傑(Rgyal-tshab-rje)請示,他或者叫我留在這裡。」他去甘丹寺求見嘉錯傑,不料宗喀巴這個首要的門徒,也不要他留在西藏,而是動員他去西康的昌都(Chab-mdo),並給他許多禮物。所以他於1437年在昌都建了降巴靈(Byams-pa-gliṅ),即西康第一個寺院。
降巴靈建成以後,眉若臧收了三千多徒眾學習。他這才明白,姜曲布是有神通的,能預見他的未來。昌都這個中心,今天依然很重要。
(二) 沃宰甲錯和滾布寺
在安多(A-mdo)首先傳布格魯巴教訓的人,是宗喀巴的第一位師傅。他在宗喀(Tsoṅ-kha)附近建了個小寺院,那就是宗喀巴作為初步和尚居留的地方。後來在出生的地方,建了個塔,僧人們便慢慢聚攏來,在三世達賴去蒙古的途中,於1583年路過此地時,便命令沃宰甲錯正式建立個寺院,因為旃壇樹葉上有奇怪的花紋,如前章所述,所以這裡被稱為「滾布」,那就是西寧附近的塔爾寺。它發展顯密兩宗的學院,現在是四學院,其中之一研究醫學。轉世活佛,據傳說,是宗喀巴的父親。
(三) 佳塞東堅巴和滾隆降巴靈寺
這是安多的第二寺院。行政範圍在青海。它是1604年建立的,下命令的是四世達賴,執行者是佳塞東堅巴,也是安多區第一個顯教寺院。以後,拉卜楞創始人給它加了一個密教學院,使他成為顯密兩教堅實的根據地。著名的喇嘛,在清朝時期的章嘉和土官都在這裡有法座,松巴堪布(Sum-pa-mkhan-po),即著有藏族歷史年表的,注65也是這裡的法台。
(四)嘉樣協巴和拉卜楞寺
這個寺院,也是安多區的,可是行政範圍在甘肅,建於1709年,那時行政範圍,還屬青海,它的區域、組織等,留在下幾章詳述,這裡只講創始人和他的繼承人的傳記,直到今日的狀況。
嘉樣協巴(1648—1721年)這一創始人,即嘉樣一世,是拉卜楞寺附近乍噶(Brag-dkar)小地方的人。關於他有許多預言,其中之一,說他是權威神的轉世。另一個是根據姆吉拉准(Ma-gcig-lab-sgron,1052—?)說的,她是一位聖母,曾在安多,她說嘉樣協巴是慈悲神的化身。他的外祖很有名,因為他曾數念珠數了一百萬遍,即念誦權威神的咒語百萬遍;他用銀水抄寫整部《甘珠爾》(Bkaẖ-ẖgyur);所以為後代積福很多。他的父親名巴須卡大巴布加(Dpal-çul-kha-ẖdal-dpal-ẖbum-rgyal),是三弟兄中最小的一個。可是他自己則在弟兄中居長,他的二弟和四弟都是出家人,三弟則在本地是最富有的人。
他的母親是卡揭(Kha-gyas)地方的人,名叫卡謀吉(Mkhar-mo-skyid),傳說在懷孕期間,做了很多吉祥夢。他在正月初八出生的時候,在雨中聽見龍嘯聲。當請來占卜者看他的時候,說他有特殊的命運,但同時要保密,作為小孩子,不能將他放躺下使他安靜,必得讓他坐起來他才不哭。他不怕生人,總是賠以笑臉。
慶賀他的滿月時,他過繼給一位尊敬的長者阿梅拉瑪傑(A-mes-bla-ma-skyebs)。因為據預言,他的星太強烈了,不適於由他父母撫養。他的養父給他請了個專人,阿伊佳乍(A-yis-bya-bral)撫養他,把他看成眼珠一樣愛他。當他兩三歲時,常是在各處見到淡綠光環,也常看見錐形和佛像。據說,見到前者,是因為他在前生常念時輪咒語;見到後者,則因他是秘密佛(Gsaṅ-ẖdus或Guhyasamāja)咒語的專家。當玩耍的時候,常是修廟宇上供、靜坐,並為旁的兒童講道或跪下拜佛。他也常見到佛寺的黑橘色的牆邊上有保護神前的箭,兩者都於後來入藏時,在一個廟宇里見到。據說,那是因為他在前生,曾是那個寺院的法台。他於1650年五歲時,達賴五世去北京的路上曾經過安多區,由於他的特殊活動,曾引起達賴的注意。
到七歲那年,在同他的叔父索南倫珠(Bsod-nanis-lhun-ẖgrub)學習藏文字母時,他建議字母應教得有連帶關係,便於記憶。這樣,他就熟習字母不同寫法。他也熟習占卦,並用巫術治病,他曾給他父親治瘡,是旁人無法治療的。
到了十三歲,他當了初步和尚,被伊西佳錯(Ye-çes-rgya-mtsho)認作徒弟,給他起名羅桑佳粲(Blo-bzaṅ-rgyal-mtshan)。後來,成了土眉拉遵(Thub-med-lha-btsun)的徒弟。這個師傅,以背誦六字真言一千萬遍著名,並因真言的功效,於年老時重生出一列牙齒。因為此事,被人稱為「董索」(Duṅ-so)。所以土眉拉遵被人普遍崇拜,可是他被徒弟的天分所感染,因而建議徒弟的父親送兒子到西藏進一步學習。
此時父親正患重病,怕什麼時候即死去,便把兒子叫到跟前,說道:「我死了以後,即由你供給家庭,努力使家庭興旺,不要辜負我的期望。」但孩子的回答最為突出。「你還不會死」,他說,「你的業果還重。假定你現在死去,對於你太方便了,我也可以請眾僧念經,為你祈福。不要擔憂,我可負責一切。」就是這一出乎意料的答話,使父親感到輕鬆,疾病慢慢好了。
這個初步和尚被佛像的僧服所吸引,便欲赴西藏成為正式和尚。但他遭到父母和叔父的反對,他們彼此談道:「我們都老了,他該留在眼前,使我們快活,他也不需要到西藏學習,他在這裡已學得夠好了。」
可是孩子不聽話了。「你們倘若不允許我去西藏」,他威脅著說,「我也不留在家裡,我寧可到處流浪,死於途中,也不留在這裡。」最後,聽喇嘛的勸,父母才允許他到遠處去學習。
1668年,他二十一歲時,去拉薩。傳說旅途中有土地神的保護,每天都知道第二天要發生什麼事情。在過唐古拉山時,他在想像中見到六臂馬哈卡拉(Mahākāla);但在遠處看,好像人的肺,有蜂由那裡飛出來,又飛進去;但在近處看,則有幾千佛像。群蜂都落在他的身上,給他以香味和快樂的心,使他忘掉旅途中一切疲勞。他到拉薩以後,給釋迦牟尼像和文殊像獻了哈達。文殊向他報以笑臉,這就是他的名字嘉樣協巴(jam-dbyaṅs-bad-pa),即「曼殊勾沙(Manñjughoṣa)的笑臉」。當他在哲邦寺(Hbras-spuṅs)的拉姆瑞姆拉康(Lam-rim Lha-khaṅ)殿內向一世達賴像叩頭時,據說像伸手摸了他的頭。當他拜二世達賴所建立的宗喀巴像時,表現更為奇怪:像竟告以「你到五十歲以後,再來這裡一次」。彼時他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後來他當哲蚌寺多門學院(Sgo-maṅ-grwa-tshaṅ)的法台時。他才明白這是預言。在這類故事以外,在哲蚌寺留下的最初印象是很好的,因為他在到達的那天就借了宗喀巴的《分段教程》的簡編。僧眾們很奇怪,因為他們並不怎樣讀它。實際,全編並不在那裡。
第二天他在多門學院入學,即開始在學問上進步很快,那是羅卜阿旺羅椎佳錯(Klo-ẖbum-ṅag-dbaṅ-blo-gros-rgya-mtsho)當法台的時候。法台於1627年受明朝皇帝的召請,曾去朝見皇帝。這一事實,似可解釋後來這個安多的年輕和尚關於西藏和內地的關係的理解。
1672年他二十五歲的時候,被吸收到一個班去學習《中論》。他在桑普(Gsaṅ-phu)護法廟恰好坐了克主曲傑坐過的座位,那就是神殿的第七根柱邊的座位。這一偶然事件,使他成為克主曲傑的著作的專家,即將他的著作製成木版,加以印刷,並使之推廣的人。
他被五世達賴授以全僧戒儀式,那是在他二十七歲,即1674年時。此時,他以飲清水,不喝茶的樸素生活著稱。於1676年謝絕作多門學院法台後,他進入神學下院(Rgyud-smad),那是1433年建立的。那裡的法台,就是多門學院吸收他入院的法台,即羅卜阿旺羅椎佳錯法台。新進入密宗學院的人,先以當學生受人尊敬,後來又以當教師受人尊敬,最後不能不退休習靜,以避免接受法台的任務,雖然他這樣做使他的大師、原來的法台甚為失望,那是他在原來的學院即深為敬愛的大師。
在1697年以前(即他五十歲以前),他在色居恭巴(Sre-rgyud-dgon-pa)寺同滾巧牙配(Dkon-mchog-yar-ẖphel)學習,並從大師學到由嘴到耳的格魯巴教誨,那是不曾寫入書中的。那時他也得到本鄉來藏的四人許諾,他在以後回鄉建寺時,他們樂於獻出地方。當他五十歲時,正值六世達賴(Tshaṅs-dbyaṅs-rgya-mtsho)由西藏南部門(Mon)地迎入拉薩,他即預見到這個孩子不會遵守將來的誓言,恪守清規。
1700年他任多門學院的法台,那是達賴自己任命的,不便辭謝。在十月二十五日,為了紀念宗喀巴圓寂,他獻了酥油花供。自那以後,酥油花供即成為格魯巴許多學術中心的著名禮儀。他又嚴格管理學院的規程,以便於執行紀律。並獲得不同來源的布施,保證僧眾的生活。
1702年他五十五歲時,他作為陪同六世達賴到扎什倫布的人員之一,便於五世班禪施受戒儀。據說,新達賴曾問,給他受的各種戒,是不是一個一個地施。班禪答「是」。達賴又問,破戒是否也是一個一個地破。答覆是:「一切都可同時破。」於是達賴便說:「那麼,我將一切戒律都還給你。」他便由座椅上跳下來,走了,沒有人能夠勸他回來進行典禮。此事引起了很大的混亂。桑結佳錯(Saṅs-rgyas-rgya-mtsho),注66西藏政府總督,他是被蒙古王拉臧(Lha-bzaṅ)於1705年殺死的;六世達賴,是1706年被廢除的;第二個六世達賴被扶上了寶座。這三人發生的事故,嘉樣協巴都親自見到過,這裡就不贅述了。
回到嘉樣協巴個人生活歷史。他於1703年收到家中的蒙古王額爾的尼局囊(Air-rdi-ni-ju-naṅ)寄給他的全部佛經,並叫他回家去,傳授佛教。對於此事,他反問道:「假定我回去,你能幫助建個好的寺院,像哲蚌那樣嗎?」蒙王回答是:「要像哲蚌那樣子,恐怕有些困難,但我要盡最大的努力滿足你的願望。」
1707年他六十歲時,嘉樣協巴辭了多門學院法台的職務,但在同一年他被邀請當帕崩卡(Pha-boṅ-kha)寺的法台,那是被看作西藏24座最聖潔的寺院之一,據說藏王松贊甘布曾在那裡靜修一些時間。所以儘管他樂意早日回安多,可還是於十月份接受了法台的職務。
1708年蒙古王打發人來接他,他只告訴來者,他打算次年回鄉。1709年夏,他便離開了拉薩,沿途為許多群眾舉辦了許多宗教儀式,於當年九月到了蒙古王的領地。甘卡曲(Rkan-dkaẖ-bcu)捐了乍西奇(Bkra-çis-ẖkhyil)這塊地方,如前許諾,而拉卜楞(Bla-bran)寺即在佳卡托頂(Rgya-sgar-tog-tiṅ)奠基,與甘丹寺奠基禮(1409年)同是己丑年(1709年),即五個甲子,等於三百年後。
藏文「乍西奇」等於梵文「阿塔」(Atha)。第一個字母「A」代表A-mes-ge-sar-rdo-rtags,即「祖先」(A-mes)戈撒(Ge-sar)的紀念碑(Rdo-rtags)。地名的由來,也與「A」字相符,即與公元11世紀姆吉拉准(Ma-gcig-lab-sgron)所作的預言裡的字相符。據預言所說,在「A」地方建寺院,即代表文殊。嘉樣協巴既符合在乍西奇建寺院的預言所述,他便是文殊的化身。
1710年,第一個顯教學院誕生了,初學生徒三百名,蒙古王第一次捐贈了大帳篷,可容千人。旁人也捐贈了其他必需品。實際的經堂,於1711年開始修建,費用由蒙古王負擔。它是按照多門學院修建的,有八十四根柱子。
1716年神學下院,按照西藏的居眉(Rgyud-smad)修建,那是1433年修建的。1720年清朝皇帝康熙贈給嘉樣協巴以「大寶法師」(Or dni No-mun-khan)的稱號,他1721年二月初五圓寂,時年七十四歲。他的肉身保存在拉卜楞寺經堂的金塔中。他的忌日依然舉行典禮。
嘉樣二世(1728—1791年),拉卜楞創始人第二代轉世,是青海和西康交界囊謙(Naṅ-chen)地方的人。他的家是當地四大家族之一,因為相信嘉樣一世轉世為清帝乾隆,所以嘉樣二世好久都被一世的同事所否認,蒙古王的夫人於1742年去拉薩求金瓶卜,正式承認二世,才於次年迎至拉卜楞。那時他已十六歲了。他於二十二歲,被章嘉大喇嘛施全僧戒儀。他在二十五歲和三十一歲之間在拉薩進修。由三十三歲起,每天都在拉卜楞管理十三個班的僧人學生辯論,直到三十六歲,當了佑寧寺(Dgon-lun-byams-pa-gliṅ)的法台為止。三十八歲時,他當了青海塔爾寺的法台;從那時開始,每一世嘉樣活佛必在一生有一次任那裡的法台,作為制度。他在四十五歲回到拉卜楞後,以十二年時間,盡力使群眾敬仰該寺。五十八歲時,又去拉薩,至六十歲回來,六十四歲圓寂。生前擴建了大禮堂,較原來的建築規模大了一倍;在1763年修建了時輪院(Dus-ẖkhor),專門教拉薩歷;在1784年修建了醫學院,專門教醫學。
嘉樣三世(1792—1856年)是青海保安的年托(Ñan-thog)人。當他四歲時,拉卜楞寺的代表給他帶了很多東西,其中包括二世用過的東西,讓他辨認。可是四川松潘人說,他是他們那裡某位活佛的轉世。但二世神龕上的證據,達賴喇嘛的肯定,使人無可懷疑,他是屬於拉卜楞的。七歲時他被迎入拉卜楞寺,十八歲到拉薩留學。班禪大師在他二十歲時給他施和尚全戒,兩年以後他返回拉卜楞。他雖然是活佛,但卻保持苦行生活,他永遠不穿新服,拒絕銀品裝飾,不坐錦繡墊毯,他隨時樂於幫助普通僧人,甚至安放鍋灶的小事他也進行指導;絕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在入靜狀態,甚至在騎馬旅行時,他也能入靜。他沒有建立新的學院,只完成了二世遺留的未完工的醫學院。
嘉樣四世(1856—1916年),西康德格(Sde-dge)人,五歲時迎入拉卜楞,二十一歲時,至拉薩進修,在那裡學習三年,即回原處,並於1881年修建喜金剛院(Kye-rdo-rje),專門講授漢歷。在行為方式上,恰與前世相反,他喜歡旅行和建築。除了許多寺院以外他修建了各種私人住所。在1898年他旅行至北京和神山五台。在他的傳記中,充滿了如何欣賞遠地難見的景色的故事。
嘉樣五世(1916—1947年),生於西康理化,於1920年五歲時同其家人到了拉卜楞。與其家人一起到寺的事,在轉世活佛中是不常見的。當寺院於1924年被青海回族侵入的時候,他避難到了旁處。那時的中央政府,允其所請,將拉卜楞劃歸甘肅管轄,以免回族在青海的當權者再去干擾。命令於1927年到達,嘉樣五世於是年即回原駐所。1938年他去拉薩進修,於1939年修建神學上院(Rgyud-stod)。他在1940年回到拉卜楞後,關心顯宗佛教的教程擴大事,並於1943年選擇年輕的僧人學習漢文初小課程。他自己也同出身於大學畢業生的拉卜楞寺漢僧學習漢文,在漢族文化的邊緣上形成了藏族著名的文化中心,這顯然有文化交流的跡象。不幸他在三十二歲,正當他對藏族文藝復興大有貢獻的時候圓寂了。
嘉樣六世尚未親政時,拉卜楞的宗教事務和俗家事務,都被五世的兩個哥哥分頭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