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宗教史之實地研究 · 第七章 格魯派大師和在西藏的寺院
在第二編,概述了西藏的原始宗教和藏族佛教的三個重要的早期派別。其實,早期派別中,藏族佛教還有許多,不過它們在組織上,都不重要,除非有人特別關心。甚至這些小派別的人本身,也不把自己派別說出來,因為將自己大致分類屬於較著名的派別之一,就可以了。我們在敘述格魯巴或革新的藏族佛教之前,只舉某些小派別的名稱,也就夠了。
我們已提到噶當巴(Bkaẖ-gdams-pa)是因阿提沙(Atiça,982—1054年)而得名的。噶當巴則在教義上影響了一切半革新派藏族佛教。西傑巴(i-byed-pa)和覺域巴(Gcod-yul-pa),前者的意思是「停止生命與死亡所造成的痛苦」,後者的意思是「剪斷自私和生命與死亡的鎖鏈」,都溯源於印度大師達姆巴桑吉(Dam-pa-saṅs-rgyas)。他訪問西藏五次,最後一次在1037年。覺囊巴(Jo-naṅ-pa)由於圖傑從柱(Thugs-rje-brtson-ẖgrus)建了覺謀囊(Jo-mo-naṅ)寺而得名。
噶當巴最後吸進薩迦巴、噶舉巴,特別是格魯巴,甚至於他的基本學術中心,即阿提沙的徒弟仲頓甲瓦瓊內(brom-ston-rgyal-baẖi-ẖbyuṅ-gnas)建立的寺院熱振(Rwa-sgreṅ),也不能作為獨立學術機關而存在。至於其他較小的學術單位則因其小,更無影響。由於格魯巴是著名學派,他們的寺院是最大的,而且是分布在各處的,我們以後的敘述則限於此派,首先歷述它的最著名的大師及其寺院,其次則以拉卜楞作為標本,因為它是除西藏幾大寺院外,屬安多地區最大的寺院,而且就寺院組織而論,在西藏、西康、安多都是最複雜的。
(一)宗喀巴和甘丹寺
改革派的創始人是宗喀巴(1357—1419年)。他反對在他的時代藏族佛教腐敗的情況,這是盡人皆知的。然而當時的實際情況如何?他又怎樣進行工作?在這方面,則有許多誇大的地方。甚至於有人說,他放棄了密宗的實踐,所有旁的教派的僧侶都亂搞男女關係,這都是遠離事實的。
以下簡單介紹宗喀巴所處的時代背景。由於薩迦巴和噶舉巴兩派互爭權勢,靈性的智慧的道路常被人遺忘。在公元14世紀,即元末明初時,不管是佛教中的顯教,還是密教,在藏族文化區都到了低潮。除了少數高僧外,大多數的僧侶都忽略嚴格的寺院法規,即使理智有成就的人,也談不上有靈修方面的成就。那些關心密宗的,也只是關心儀式,而少關心意義。宗喀巴首先重視寺院紀律的重要性,要求正規的寺院服裝和其他佩戴,以區別於群眾。並且重視關心他人的福利,作為進步發展的入門。其次,對於實踐密宗的人,嚴格要求師傅的指導。最後,為了避免越級前進的趨勢,他使菩提路成為一種科學,即實際的過程,由理智的理解到靈性的體驗,都有步驟可循。其他學派的人可以說,宗喀巴沒有添加上什麼新東西;外道的人也可以說,他並沒有在藏族佛教中排除什麼已有的東西。可是他的循規蹈矩、絕不越等,就是他的貢獻。假定他排除了什麼東西,那就是當時的雜亂無章。不幸的是,後來他的信徒,在今日常是雜亂無章。他們誤以形式換取合法化,尋求世間權勢,也使他們重犯早期其他教派的錯誤。可是我們將結論預先說出來了。
回到宗喀巴的歷史,注60他是文殊即代表智慧的化身。因為他是宗喀(Tsoṅ-kha)人,宗喀即青海西寧以西七十餘里的地方,所以一般稱他宗喀巴,比他本名更著名。
在他於1357年降生前,他的父親在1356年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由五台山來的高尚僧人,身佩花環,背著經典,來求隱居,直接上了樓。五台山,盡人皆知這是文殊的住地,宗喀巴的父親又是歷來崇拜文殊的,這就證明他家中要生個孩子,是智慧的化身。另外,宗喀巴的母親也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與很多婦女坐在花朵盛開的平原上;同時有男童和女童來臨,男的帶著水瓶,女的手持孔雀羽和鏡子,男的還指著女人們問:「這個行嗎?」女童則一個一個地說不行,並說出所指人的過失,及至問到宗喀巴的母親,女童則笑了,說是可以。男童則說她需要洗洗乾淨,即用水瓶在頭上注水,同時念念有詞,她感到很快樂,醒後依然如此,不知要出什麼事。
在1357年正月初十的夜間,她又做夢了。這次夢見無數僧俗群眾在歡迎眾仙自天而降,她看見天上一個金身,其大如山,被仙女環繞,當金身下降時,逐漸縮小,直到落在她的頭上,只有手那般大了,然後進入她的身體。接著,這個金身的侍從和群眾相繼進入她的身體。她特別高興,而且感到特別聰明。這件事正好與釋迦佛降伏六種非佛教的反對者的日子相當。
當宗喀巴快要出世的時候,他的母親又做了個夢。許多僧侶出現,要在祭壇上上供,問祭壇在哪裡。童男童女,上次出現過的,又出現了,他們本身是代表慈悲神和他的配偶的。他們說:「在這裡。」然後童男在宗喀巴母親胸上,用透明的鑰匙開開一個黃顏色的孔,取出金身,看上去有些血污,童女即用水瓶倒水清洗,並用羽毛擦乾,同時唱梵文的誦詞,獻上祭品。宗喀巴就這樣在1357年注61十月二十五日早晨出世,與他於1419年涅槃之日相同。
出生的第二天,頓珠仁勤(Don-grub-rin-chen)喇嘛派來使者看望這個孩子。頓珠仁勤是本地喇嘛,他已用靜修功夫,達到了與怖畏金剛合而為一體的程度。由於他的神通,他已看見發生的一切,所以給嬰兒送上了宗教敬禮。
割斷嬰兒的臍帶時,落了一點血。在落血的地方,後來長出旃檀樹,葉子上有獅子吼(Seṅ-ge-sgra或Siṁhanāda)佛像和文殊五字真言。葉子符號更多的時候,這個地方和這個樹,就被稱為古布(Sku-ẖbum或「十萬身」即十萬佛身)。我們在下一章還要提到古布寺即塔爾寺的本名。
宗喀巴三歲時,噶瑪弱巴多吉(Karma-rol-paẖi-rdo-rje)給他命名棍噶寧伯(Kun-dgah-sñiṅ-po),給他施了五戒,並預言他要作為佛教台柱,配得上釋迦牟尼的好徒弟。同年他被頓珠仁勤(Don-grub-rin-chen)收做門徒,並教給他許多崇拜儀式,包括誦讀文殊的五字真言,那是常寫在他周圍牆上的。他也被賜予密宗的名字頓約多吉(Don-yod-rdo-rje)。
在1363年,當他七歲時,常在夢中見到雙臂瓦支饒撒梯發(金剛薩Vajrasattva)和阿提沙(Atiça)。在同一年,他被賜予一個新名叫羅桑乍巴(Blo-bzaṅ-grags-pa),頓珠仁勤給他施十戒,作為初步和尚。
在他於1372年十五歲入藏以前,同一大師教給他首先要學習的教程。即廣泛學習理論,然後應用那些理論,為萬物的福利服務。給他列的學程,首先是彌勒(Byams-pa或Maitreya)五著,注62其次是達瑪吉提(法稱)(Dharmakirti或Chos-kyi-grags-pa)關於邏輯的七著,注63三是中論(Madhyamaka)以避免或有或無的極端,然後是顯教與密教的實踐。還告訴他,他應崇拜金剛手(Phyag-na-rdo-rje或Vajrapāṇi),以免不幸,背誦文殊的五字真言,以增長才智;實踐無量佛(Tshe-dpag-med或Amitāyus)的儀式,以延長壽命;實踐北天王(Rnam-thos或Vaiśravana)的儀式,以獲得物質方便,以達成就事物的目的;實踐六臂馬哈卡拉(Mahākāla),以免除來自人類或人類以外的不祥成分。
宗喀巴在去西藏的途中,時常因懷念他的師傅而哭泣,希望回去看看。但在背誦文殊祈禱時,遇著「不回頭,不退步」,才放棄走回頭路的念頭。這也預兆他以後再不回家看母親。也許他的例子使以後甘丹寺(Dgaẖ-ldan)的法台,永遠停留在西藏,不管他們出生地點在哪裡,因為甘丹寺為宗喀巴所建,並由他做首任法台的。
第二年他到了止貢(bri-guṅ)寺,從噶舉喇嘛止貢仁寶切(bri-guṅ-rin-po-che)學習。然後他到貢塘(Guṅ-thaṅ)學醫,由那裡他到了得瓦尖(Bde-ba-can),學習彌勒(Maitreya)的著述。他利用薩迦巴法座索南佳參(Bsod-nams-rgyal-mtshan)到曲宗(Chos-rdzoṅ)訪問的機會,在那裡向他致敬,即學到有關馬哈卡拉(Mahakala)的密宗儀式,而馬哈卡拉是住宅保護神(Gur-mgon)。他在得瓦尖停留了兩年。
他在1375年訪問了桑普(Gsaṅ-phu)、薩迦、那塘(Snar-thaṅ)和旁的寺院,以尋找研究和辯論的機會。
他在1376年即遇到他最親密的大師仁達瓦(Red-mdar-pa),並學習了世親(Dbyig-gñen或Vasubandhu)的著述和關於中論的著作。
他於1378年收到他母親的信,即準備回去,學一些儀式,以便利群眾。可是突然感到這樣做,便要離開擺在他面前的更重要的任務,不免走入歧途,所以他才決定永遠留在西藏。就這樣他給母親送去一張自己的像。據說,母親接到以後,這像竟喊出一聲「媽媽」,她因這個奇蹟,也就十分安然了。宗喀巴回得瓦尖的當年,收到蒙古王鐵木耳的信和一些禮品。
1380年和1381兩年宗喀巴用來學習薩迦巴的教誨,也於此時他獲得遠近聲譽,因為他常在薩迦、貢塘、桑普和旁的學術中心進行辯論。
最重要的事件是在粗赤仁勤(Tshul-khrims-rin-chen)和旁人監護下,於雅隆囊佳(Yar-kluṅ-mam-rgyal)得到圓滿和尚的受戒儀式。後來他從帕謀主(Phag-mo-grub)喇嘛札巴將曲仁寶切(Grags-pa-byaṅ-chub-rin-po-che)學習道路與成就的教訓、那若巴(Naropa)六法和帕謀主著述。他的這位大師的傳記,成了文學作品的傑作。他在桑普靜修中,靜觀善音聖母(Dbyaṅs-can-ma或Sarasvati),善音聖母將實體顯現出來,並教誨他。
1388年他在塔哈爾(Tahai)寫了彌勒的《現觀莊嚴論》的注釋,他在雅隆(Yar-kluṅ)的時候,提到過去學者的故事,說有個時候,羅錐桑給(Blo-gross-seṅ-ge)講述十—種重要著作,一天講了十一次,當他被問,是否他也肯給徒眾講那麼多著作時,他答覆:「或者我也能,只要預備一下。」於是他用20天的時間做預備,從下個月的初五開始,他講了三個月十七種注64重要著作,一天講十五次,一次講一種。因為兩種比較短,先講完了,於是加上另外兩種比較短的,以與十三種較長的配齊。他的演講,每一種都是根據一種主要的註解,加上旁的註解。每個聽講的人,都對他的能力和才智感到驚奇,認為除非菩薩的賜力或者他自己就是菩薩,才有可能做出那樣的事。然而他曾一次講演二十種著作,同在一天內開始,也在同一天內結束。在七年中講了無數著作,常是一起講十種以上;在他退休做密宗休養的前—年,曾一起講了二十九種著作。
他在1390年遇到一位中道的專家,他是西寧的烏瑪巴遵住桑格(Dbu-ma-pa Brtson-ẖgrus-seṅ-ge)。後者從幼即能親身看見文殊這位智慧佛。但他的視覺是否靠得住,還沒有把握。他求宗喀巴給他授予善音女佛的受戒儀式。女佛告訴他,他的視覺是真的,不是幻象。這樣,他就隱居習密宗,於是文殊的形象作為本尊出現,愈來愈真實,標準是:當形象好像在鏡子裡表現的樣子,那不是真的;完全的獲得,是看見形象在肉體中。宗喀巴由於與喇嘛烏瑪巴的接觸,獲益不少,喇嘛能夠借著他的本尊解釋中道理論的不同點。譬如,在衡量幻象和實體之間的優缺點,他被勸告多注意現象本身。論點是,假定現象被否定了,那麼,超過現象的理論怎樣樹立起來呢?當宗喀巴渴望放棄群眾討論,以便集中力量在密宗收穫上時,喇嘛又求本尊的忠告,他向本尊申訴:「這個學者依然很年輕,又有在公共場合上進行演講的才能,恐怕需要繼續進行公眾生活吧?倘若他隱居起來,不與外界接觸,恐怕人們會責備我,取消他們聽到他的演講機會吧?」本尊說道:「這不是你完全了解的事。假定人們因為他的隱居而責備你,你正好練習忍受功夫。除非他有一段專門隱居靜修生活,宗喀巴便不能成就更偉大的事業,而且他的壽命會短一些。」
結果,於1392年,在釋迦牟尼供桌前獻祭以後,宗喀巴與烏瑪巴遵住桑格都在噶瓦東(Dgaẖ-ba-gdoṅ)將自己隱蔽起來,專門靜修。宗喀巴首先借著他的同僚聽取文殊的教誨,但逐漸可以自己見到本尊出現在眼前。當他的朋友去西康以後,宗喀巴和他八個徒弟即到拉薩南邊沃卡曲隆(ol-kha-chos-luṅ)和達伯曼隆(Dwags-po-sman-luṅ)兩地,進行更為隱閉的靜修生活,因而有更多的奇蹟被記載下來。
在1394年為彌勒於沃卡(ol-kha)建津奇(Rdzin-phyi)寺以後,他於1395年參觀樂乍(Lho-brag),在那裡見到堪勤囊卡佳粲(Mkhan-chen Nam-mkhaẖ-rgyal-mtshan)。後者見宗喀巴是文殊化身,宗喀巴則見後者是金剛手化身,於是兩人互教,互施戒禮,學到許多護法的儀式。此時宗喀巴打算去印度進一步學習,可是他朋友的護法告訴他,如果他留在西藏,貢獻會更大些。也在此時,他向另一位大師學習阿提沙的理論,學得更深入一些。
自1396年起宗喀巴即對寺院紀律給以充分的注意,他參觀熱振(Rwa-sgreṅ)寺,那是阿提沙教學的地方,他在那裡講述了許多重要著作,並於1402年寫出《菩提道次第廣論》(Byaṇ-chub-lam-rim-chen-mo)。他曾得到許多保護神的支持。有些曾說,他們曾幫助班馬撒姆巴瓦(Padmasambhava)和阿提沙,他們也樂於幫助他宣傳理論。在他那部著作中,他緊緊遵循阿提沙的理論,將人類分成三等天賦,如希望離開人世間,希望造福於他人,希望實現具體世界的空性等等,他即能夠在圓滿的路上指出不同的步驟。實際步驟,不是抽象的說教,這使他的著作的知名度高出於一般。
在那以後,宗喀巴常是在宣講旁的著作中,也宣講自己的著作。在1415年,他寫出《簡編》(Lam-rim-chuṅ-ba),以便易讀,可與《廣論》原著平行。他於1404年曾寫《密宗道次第廣論》(Snags-rim),還有旁的著作。據說,魔鬼忌妒他的成就,對於佛教太有利了,於是四個主要魔鬼對他加以干擾。他在靜修中舉行儀式,降伏了一個。
1408年,明朝皇帝的四位使者拜訪了宗喀巴,邀請他到首都。他辭了盛情,推薦他的徒弟釋迦伊西(Çaẖ-kya-ye-çes)同使者去京城朝見皇帝,後來此人被明朝封為大慈法王。
在1409年,大祈禱(Smon-lam-chen-po)的制度於正月初一至十五建立起來,以紀念釋迦擊敗敵人的日子。
同一年,由於他的門徒申請,建立了甘丹寺(Dgaẖ-ldan即Rnam-par-rgyal-baẖi-gliṅ),作為他自己的學術中心,以免週遊各處,沒有固定地點。這個格魯巴第一中心,在拉薩東北百餘里的地方。它有兩個學院:札倉貢降則(Grwa-tshaṅ-goṅ-byaṅ-rtse)和札倉握夏則(Grwa-tshan-ẖog-çar-rtse)。前者有十三個居住分院(Khams-tshan),後者另有十三個居住分院。這與西方大學居住分院類似,只是西藏的分院普通是根據僧徒學員的來處而分的。寺院的僧眾共三千人以上,宗喀巴的門徒或叫甘丹巴,由寺院得名;或叫格魯巴(Dge-lugs-pa),由教派得名,意思是「走正路者」。
同一年年底,宗喀巴在智慧神的幻環中看見保護神拿著一個水瓶給他,說道「這水瓶是阿提沙用的,三百多年以來,沒有人可以承受它。現在我將它交給你」。這又是一個證明,證明他是承受阿提沙的系統的。
因為他懷疑在五十五歲那年,會遇到很大痛苦,所以他將1411年冬到1414年夏這段時間,用來作禳求儀式和在心理中體現和創立他的保護神。他的最優秀的門徒,約四十名以上,也幫著他作同情的靜功。結果,三個剩下的最兇惡的惡魔,其中之一被降伏,其二被消滅。
由靜修中出來以後,他恢復了講演和著作工作,並在百忙中,抽出時間,於1415年和1418年在他的門徒分別建立哲蚌寺(bras-spuṅs)和色拉寺(Sa-ra)時,給它們施奠基典禮。這兩寺,加上甘丹寺,就是格魯巴最著名的三大寺。
1419年十月二十五日在他圓寂時,出現了許多奇蹟,包括「復活」。我們就不贅述了。繼承他在甘丹寺的法台地位的,是他的大門徒嘉錯傑(Rgyal-tshab-rje)。
(二) 嘉錯傑——首任繼承宗喀巴的人
嘉錯傑(1364—1432年)在遇到宗喀巴以前,已是著名的薩迦巴,因為他在十個著名的寺院中進行辯論、宣傳十種佛教著作,從未遇著對手。當他聽到宗喀巴的名聲時,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約在1396年或以後,宗喀巴在後藏乃寧(Gtsan-ñiṅ)寺宣講的時候,他由前藏趕來,打算進行討論,看見宣講人坐在群眾面前,他即走向前去,也不脫帽,鞠了一躬。宗喀巴看見來者,即將自己的座位讓給他,自己坐在較低的座位繼續宣講,來者並未怎樣注意,即坐在讓給他的座位上,但漸漸聽到他不知道的事情,便減少了傲氣,提高了敬意。他開始脫帽,並在聽眾當中選一個地方坐下,最後發誓,要跟旁的和尚一樣,做侍候大師的人。
這樣跟宗喀巴十二年,學到顯密兩教的一切東西,成績勝過其他同學。宗喀巴在圓寂之前,將自己的衣帽放在嘉錯傑的膝上,說道:「你知道這個意思,滿懷菩薩心吧。」嘉錯傑在繼承法台以後,遵守大師留下的一切規程,並繼續他的教義。大師圓寂後十二年中,每個人都尊敬他如同尊敬大師—樣。繼他任法台之位的是克主曲傑(Mkhas-grub-chos-rje)。
(三)克主曲傑和以後歷代班禪喇嘛
和嘉錯傑—樣,這位宗喀巴的徒弟,也是個薩迦巴,也是十部重要著作的宣傳者。經他的老師仁達瓦介紹,他於1407年到前藏拜訪大師,立即被大師的純潔和威儀所感動,於是他請大師解決他學習中的困難。解釋以後,他被讚許有理解密教的能力,即日就被施怖畏金剛戒,而且從此以後即將怖畏金剛作為自己的保護神。他成為大師最喜愛的人,就同阿難達(Ānanda)和釋迦牟尼的關係—樣。他關於密宗佛教的著作(Rgyud-sde-spyi-mam)最有影響,和宗喀巴的《密宗道次第廣論》有同樣影響。
大師圓寂後,他去後藏宣傳從大師學到的教義。以後,由於嘉錯傑的召喚,他繼任為甘丹寺法台。他執行法台的職務八年,影響並不亞於前任。西藏與西康各地都有請他講學的,他怕大師的密宗傳統中斷,而樂於維持學術中心,不到旁處去。一世達賴,我們以後即要提到,既是宗喀巴的徒弟,也是他的徒弟,但他自己則在以後以一世班禪見稱。
他的轉世如下:鎖南曲朗(Bsod-nams-phyogs-dlan,1439—1504年)是二世班禪。羅桑頓主(Blo-bzaṅ-ẖdun-grub,1505—1566年)是三世班禪。羅桑曲吉佳粲(Blo-bzaṅ-chos-kyi-rgyal-mtshan)生於1567年,第二年即死去;相信他又降生於同一家庭,是1568年生的,1662年死的,他被認為是四世班禪,是扎什倫布法台,也是四世和五世達賴的師傅。因為自他開始,班禪喇嘛作為制度才被承認,所以他也被認為是一世班禪。自從他以後,歷代班禪都以扎什倫布作為居住地。
羅桑伊西巴桑(Blo-bzaṅ-ye-çes-dpal-bzaṅ,1663—1737年)即班禪第五,是五世達賴的徒弟,是六世和七世達賴的師傅。他於1713年得康熙頒發的「班禪額爾德尼」(Pan-chen Erdni)的稱號。「班禪」是梵文「paṇ」和藏文「chen」的混合,前者是「paṇḍit」的縮寫,意思是「大師」,後者意思是「大」。「Erdni」(Erteni)是蒙文,等於藏文「rin-po-che」,意思是「大德」。根據1728年雍正的諭旨,五世班禪曾統治整個後藏。
羅桑巴丹伊西(Blo-bzaṅ-dpal-ldan-ye-çes,1738—1780年)即六世班禪,是七世達賴的徒弟,八世達賴的老師。旦貝尼瑪(Bstan-pahi-ñi-ma,1782—1853年)即七世班禪,是八世達賴的徒弟,九世達賴的老師,十世、十一世達賴也都是他的徒弟。旦貝旺曲(Bstan-paẖi-dbaṅ-phyug,1854—1882年)即八世班禪,為十三世達賴行和尚初戒禮。
曲吉尼瑪(Chos-kyi-ni-ma,1883—1937年)即九世班禪,是十三世達賴的徒弟。由於兩人屬下鬧摩擦,他於1923年離開西藏,到了內地,在北京和南京的時候,向漢人宣傳時輪(Dus-kyi-ẖkhor-lo或kālacakra)法,他一直未能回到扎什倫布寺。因十三世達賴於1933年去世以後,他的部下依然反對班禪,所以班禪在試圖回藏的途中,死於西康和青海交界地。他的轉世十世班禪,到解放後才去扎什倫布寺,現在則在北京。
(四)佳樣曲接巴和哲蚌寺
在嘉錯傑和克主曲傑之後,宗喀巴的徒弟中數佳樣曲接巴最重要了。他既富有學問,也以純潔見稱。宗喀巴在1414年演講時,曾告訴他應該建個寺院,甚至比母寺甘丹還要重要。他回答道:「對於任何成就,首先要求是大師的命令。我要試作你說的任何事情。」他在夜間夢見大河,河岸上有很多群眾,打算過河。但找不到橋樑。他即跳入水中,將自己變成橋樑,橫貫河的兩岸,所有的人都過去了。由夢中醒來,他認為是個吉兆——對於他的事業。第二年1415年,找著施主,他便建了哲蚌寺。哲蚌,即「米堆」的意思,在拉薩西邊十二里。它被七千僧眾所用,其中有很多蒙古人和西伯利亞的布里亞特(Buriats)人。
佳樣曲接巴先在徒弟中選出七名做教授,教育徒眾,然後建立七個學院,宣講顯教,後來三學院合在四學院中,三學院徒有其名,教授三名也無生徒。以後法台中,第十二是四世達賴,第十三是四世班禪,第十四是五世達賴。第十四法台後,哲蚌寺便成了達賴歷代轉世者直接控制的地方。寺院的一個學院名果莽(Sgo-maṅ),意思是「多門」。下一章即要詳述的安多(A-medo)區拉卜楞寺(Bla-braṅ)創始人嘉樣協巴(jam-dbyaṅs-bad-pa,1648—1721年),曾任果莽札倉的法台;五種重要著作的註解,都是由他整理的,在這裡和安多及西康許多地方均被採用。
(五)佳勤曲接和色拉寺
佳勤曲接的本名是釋迦伊西(Çah-kya-ye-çes),以他的學問和幸運著名。當明朝永樂皇帝於1408年遣使約宗喀巴的時候,他是代宗喀巴去見皇帝的。幾年以後,他回到西藏的時候,宗喀巴命令他於1418年在拉薩近郊建立色拉寺。首先有五學院,然後合併成兩學院,即上下丹珠克(Tantric)學院,最後加上曼抓(Mantras)學院,總共三學院,約有僧眾五千人。
佳勤曲接又來到京城,他是永樂(1403—1424年)、宣德(1426—1435年)兩代的「帝師」,第一次將格魯巴教義傳到蒙古和內地。他的繼承人在色拉寺是二世、三世達賴、一世班禪、五世達賴。在五世達賴以後,法台傳統都由各代達賴轉世所控制。
上述三寺常以三足鼎立見稱,有時加上扎什倫布,便成了格魯巴在西藏的四大寺。
(六) 根頓主巴及以後歷代達賴喇嘛和扎什倫布寺
根頓主巴即一世達賴喇嘛。達賴的名稱是在他死後一百多年才開始有的,他本名根頓主巴,是宗喀巴最小的著名門徒。他也從嘉錯傑和克主曲傑,特別是從後者學習。宗喀巴圓寂後二十八年即1447年,他建立了扎什倫布寺,意思是「吉祥須彌」。他是第一任法台,任職二十八年。當四世班禪任法台時,該寺就成了班禪和以後各代轉世的固定法台席位。它在後藏的日喀則,有僧徒五千人。這一中心,加上前藏的三大寺,彼此互為支援,即將格魯巴的影響散布在前後藏、西康、安多和蒙古。舊派的寺院,有很多接受了宗喀巴的理論。
回到達賴喇嘛各代轉世,根頓主巴是後藏人,是四弟兄和一個姊妹中的第二個,家庭以遊牧為生。傳說他降生的夜晚,家被強盜搶劫,不能帶他逃出,他母親將他放入石縫中,他母親於早晨回家時,發現他被一隻烏鴉保護著。幼年時他常與旁的孩子玩耍,學著向他們演講,並幫助父母牧羊。到了二十五歲,他去前藏。當他為了他的邏輯學拜見宗喀巴時,宗喀巴即很喜歡他,將自己的僧服給了他,作為他將來成功的預兆,能夠傳布寺院紀律的訓導。在建立扎什倫布寺以後,他於1450年被邀請擔任甘丹寺的法台職務。他辭謝說:「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佛教。這個寺院,是新建立的,假若我去甘丹寺,這裡的基礎就不鞏固。為了宗喀巴的教誨,我必須留在扎什倫布。克主曲傑的弟弟,巴索曲吉甲錯(Ba-so-chos-kyi-rgyal-mtshan,1401—1473年)配做法台,請問他去吧。」
根頓佳錯(Dge-ẖdun-rgya-mtsho,1475—1542年),即二世達賴。傳說他生下來後,即會救渡母(Sgrol-ma或Tārā)咒。在哲蚌寺學了三年以後,即在二十一歲時,得完全灌頂戒,於是他即週遊後藏、前藏,到各處講法。在訪問卡謀炯(Dkar-mo-ljoṅs)和拉謀拉錯(Lba-mo-lha-mtsho)以後,他於1509年在拉謀拉錯建立甲類下巴卡擦(Rgyal-legs-bçad-paẖi-dgaẖ-tshal)寺,然後即被迎入扎什倫布寺做法台。在扎什倫布數年以後,他開始於春天即到哲蚌寺,於夏秋則到甲類下巴卡擦分居。
鎖南佳錯(Bsod-nams-rgya-mtsho,1543—1588年)即三世達賴,相傳生下來即口念唵嘛呢叭咪哞六字真言(Om-mani-padme-hum),那是觀音的咒語。三歲時,即能口述前生的轉世的故事,以致誰都相信,他是二世達賴又回來了,於1546年被迎入哲蚌寺,受不犯五戒禮。自1549年即為早期出家人,然後於1552年即為哲蚌寺的法台。但在1564年以前,他還不是圓滿受戒的和尚,到1577年即被蒙古俺答汗(Altan Khan)邀請去青海,1578年得到汗的接見,受「達賴喇嘛」的稱號。1580年到了西康,建理塘寺,並於1581年到了昌都(藏名Chab-mdo)。當他到了宗喀巴出生地點——青海(蒙名Kokonor)的塔爾寺(Sku-ẖbum)時,埋宗喀巴的臍帶的地方,長出樹來,於是他在那個地方修了一個銀塔,把樹掩蓋起來。他在蒙古親王和大臣之間,宣傳格魯巴的教導。死時,年四十六歲。
永丹佳錯(Yon-tan-rgya-mtsho,1589—1616年),即四世達賴,出生在蒙古,於1614年被迎入西藏哲蚌寺。可是他也參觀了許多寺院,特別是扎什倫布,1614年他在那裡由四世班禪受僧人全戒。
阿旺羅桑甲錯(Ṅag-dbaṅ-blo-bzaṅ-rgya-mtsho,1617—1682年),即五世達賴,是最重要的達賴,勝過以前數世。他被安排在哲蚌寺——當他六歲的時候(1622年)。青海的固始汗(Guçri Khan,1582—1654年)在1641年懲罰了西康白利(Be-ri)頭人,因為他相信本教。在1642年固始汗捉了後藏王,這時固始汗將整個西藏給達賴喇嘛處理。著名的布達拉宮是在1645年建立的,達賴即定居在那裡,第一次統領全藏。他在1652年去北京,由清朝皇帝給了長長的頭銜,說明他的權威。「達賴」(Dalai)意思是海。附帶可以說,藏族並不怎樣知道這個頭銜,他們管達賴叫「佳瓦仁寶切」(Rgyal-ba-rin-po-che),即「最可貴的吉那」(Jina)。班禪這個稱號,則是誰都不知道的。
倉洋佳錯(Tshans-dbyaṅ-rgya-mtsho,1683—1706年),即六世達賴,到十五歲(1697年)才被發現,迎入布達拉宮。內部糾紛,引起許多麻煩。桑結佳錯(Saṅs-rgyas-rgya-mtsho)總督(Sde-srid)於1703年辭職,蒙古親王拉臧(Lha-bzan)刺殺總督於1705年,拉臧即宣布自己絕對獨裁。同時,巴卡津巴伊西佳錯(Pad-dkor-ẖdziṅ-paye-çes-rgya-mtsho)被認為是達賴的真正轉世,而否認倉洋佳錯。為了解決糾紛,康熙於1706年命令倉洋佳錯去北京。可是到了青海邊境,他就失蹤了。他是死了,還是逃跑了,再也無法知道。贊成和反對他的人,有不同的說法。對他有信心的人,都說他去安多、蒙古、尼泊爾、印度等地傳教,宣傳逃避公開的榮譽的道理去了。
卡臧佳錯(Skal-bzaṅ-rgya-mtsho,1708—1757年),即七世達賴,是西康里塘人。當時西藏的歷史頗不平靜。準噶爾軍隊,即蒙古的左翼,在1717年殺了拉臧,並掠奪了許多寧瑪寺院,偏待格魯派。七世達賴於1720年被送至西藏。青海的厄魯特蒙古人,又與清朝軍隊作戰,於1723年被擊敗。1726年清朝政府在拉薩設駐藏大臣(Amban),管理那裡的事務。三個拉薩藏官,即噶倫(Bkaẖ-blon),於1727年殺了總督向康勤伯(aṅ-khaṅ-chen-po)。頗羅鼐鎖南托接(Bsod-nams-stobs-rgyas)集合拉達克、阿里、後藏的軍隊,並得到漢軍支援,於1728年殺了三藏官,將達賴喇嘛移於西康的卡達(kaẖ-dag),頗羅鼐即成了西藏的總督,並有郡王的頭銜。此時諭旨令五世班禪統領整個後藏。雍正命令章嘉活佛於1734年護送達賴由西康回藏,可是在1747年頗羅鼐的兒子利用準噶爾為後盾反清,駐藏大臣傅清和拉布頓(Labudun)等,於1750年把他及其同謀者一併殺死。結果,四川總督策楞(Tse-ring)和將軍岳鍾琪帶軍入藏,為死難者建雙忠祠,廢藏王,設四噶倫(Bkaẖ-blon).三俗一僧,協助達賴喇嘛理政。
強白佳錯(Hjam-dpal-rgya-mtsho,1758—1804年),即八世達賴,五歲時被迎入布達拉宮,到二十歲時掌政。廓爾喀人(Khalkhas)於1790年侵藏,將軍福康安於1792年征廓爾喀,將其討平。駐藏大臣(Amban)的權限於同年變得與達賴喇嘛同。1793年頒金瓶,以確定如達賴、班禪和在西藏、西康、安多的其他重要喇嘛的轉世人選。
隆多佳錯(Luṅ-rtogs-rgya-mtsho,1805—1815年)即九世達賴,死得早。促赤佳錯(Tshul-khrims-rgya-mtsho,1816—1837年),即十世達賴,生於西康。克主佳錯(Mkhas-grub-rgya-mtsho,1838—1855年),即十一世達賴,也生於西康。這三位轉世喇嘛和達賴十二世,即春雷佳錯(phrin-las-rgya-mtsho,1856—1875年),都太短命,無可記載。
圖丹佳錯(Thub-bstan-rgya-mtsho,1876—1933年),即十三世達賴。他的出世,與十二世達賴轉世的預言充分相符,所以清廷同意不用金瓶抽籤,就確定了。他三歲的時候,被迎入布達拉宮。十二歲的時候,他用三個橘子認出九世班禪的轉世,與後用金瓶抽籤所確定的人選一樣。1895年,他二十歲時,受和尚全戒。同年掌政。二十九歲時,即1904年,他到蒙古,逃避英軍侵入西藏的威脅。1906年由蒙古轉入青海,1908年受光緒帝的命令到了北京。中途朝拜了五台山聖地。1909年返藏,與駐藏大臣鬧衝突,他怕受處分,竟於1910年逃往印度。適1912年清朝崩潰,共和成立,駐西藏清軍撤離拉薩,達賴才返回布達拉宮。達賴的部下與班禪部下的矛盾,使九世班禪不能留在西藏,於1923年進入內地,以後竟未返藏。1933年十三世達賴圓寂,黃慕松於1934年入藏致祭,作為民國特使,主持葬禮。
十四世達賴生在青海,即距宗喀巴生地不遠處。於1940年被迎入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