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五章 三次到哈佛
在離開耶魯前那個夏天是語言學會的暑期講習會在North Carolina的Chapel Hill。他們要元任加入教課,但是元任只能教一半,五個星期,因為七月一號要到哈佛,並且大女須上暑期學校。在這五個星期內大家真高興,每晚總派到一家去喝酒和宵夜到十二點。這州的風俗不同一點,每晚就是野餐,女人也穿衣到地的拖,就是布衣也是如此,外來的太太們都沒有預備,覺得不好意思的很。我好在總是中國衣到腳面上,不管他們的長短,日裡布的,晚上長綢的就是了各家都是臨時租的房子樣樣全有,所以不須帶用具去的。整個夏天講習會就象一個大團體旅行似的,好玩極了。大女那時已經有不少的男學生們來請她出去玩。二女只少一歲,看著姊姊走了,就說又出去玩到深更半夜才回來。可是那幾位男孩子現在都是正教授了,不久前還和我們談起,好笑的不得了。
那年本地的會長到過中國的,聽見我們在那兒,一定要請我到他們的婦女會給演說一兩次,說點中國事。我說我的英文不能長篇的演說,你們發問題可以,那知四十多位就談問了三小時多,大、二兩女跟我去的。回家後她們希奇的問我,你說不演說,為何說了三小時?我說演說是一個題目須有條有理的長篇說,用詞等等都要文章不能錯的,回答容易一點。她們又說問答須要知道各種各樣才能啊。我回她們,你們聽了我的回答,對不對?兩女說,多少事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知道對不對?元任大笑說回的好,你母親常常對人說的些事,連我都不知道,因為各處民風習慣我在外國日子太多都不大知道的。因此小孩們就非常信用我了,以後凡遇到不平常一點的事,就問元任你知道不知道?音樂和語言她們都知道那是父親的專長,有時我若多一點嘴,她們總回我,這個爸爸比你知道的多。我們對小孩們一點不嚴,聽她們自由發議論,可是要求其真實,一點謊語不放過去的。她們雖生長在外國的時候多,可是對長輩客人還是很有禮貌。所以North Carolina雖然時間不多,真是得了一大些新的環境和知識,吃食和交際好些都不同。
初到劍橋沒有找到房子,住在一個公共樓房裡,註明不准養活貓,可是我正有一個貓,是全家喜歡的,只好給他裝在盒子裡,每日帶出去大小便幾次。大女進了哈佛的暑期學校,因為她已入過大學一年了,可以進這個暑期學校補習的。那知這是一個出名的數學大教授George D.Birkhoff,專門給各校教授們補習設的。(夏天各大校的專科多數是給教授們補習的。)她一進講堂,一看都是年老人和她的先生們在裡面,沒有年輕學生在內,而這位教授又對她說,你這個年輕小姐到這兒來做什麼?嚇得她不敢回答,她的先生趕快給她回說,她是我們學校A級學生,非常好聰明。第二天如蘭就不敢去了。秋天適之到哈佛來,遇到那位教授(也是適之老朋友),我們大家一道吃飯,談到一個怪事,他說,夏天我班裡有一個中國很年輕的小姐只來了一天以後不來了。適之對他說,你失了一個好機會,那就是這個趙家的大女兒,父是天才,母是能人,本人又是聰明的不得了,只十七歲入大學,在Connecticut大學,是A級學生,我聽說被你一嚇不敢再來上課了。這個教授一直懊悔的很,以後見到我們總提這回事。到他死後他太太還一直和大女兒他們往來到現在。(他的兒子也是哈佛大學的名教授。)夏天她又到一個電氣工廠去做了兩個月的事。她本學物理或數學(因為四個女兒數學都好。元任自然畢業是數學的,但是我的數學也不壞,從沒有破過一百分),因為看見男生們都是學物理、化學、數學的多,她進Radcliffe就決定改學音樂理論了。她學作曲的先生A.T.Davison是和當日元任學作曲的是一個先生。
如蘭入學後元任也開始工作了。但是房子發生了問題出來。當日美國造的房子,也沒隔聲什麼的,一家六口再加客人學生們來往不絕,房東就抗議問為何這麼多的人往來擾亂他們的治安?我們只好再找房子。每日下午放了學一家人開車到處轉來轉去的,剛巧看見一個老婆子在門口澆水,看見我們車子開的慢極了,到處兩面看,他就問:「你們是找人家,還是找房子?」我們說找房子。她說:「我隔壁連著的這一所就租人,沒有放招租貼,是我的堂房姊姊的,因為要看那種人才租呢。」我們一聽,又不成了,就不想下車去看。她說:「你們是做什麼的?」如蘭回她:「我爸爸是哈佛教授,剛從耶魯來的,現住公共樓房太小要搬。」她問住多久?我回她:「我們要留哈佛多久就多久。」她說:「好了,請下來看看。」(在紐英倫那時租房子選房客選的利害的不得了,但是只要一聽在哈佛的教授總是租的。)我們一看自然合適,連三樓六間睡房,再是客廳、飯廳、廚房等等,樓下屋也很大,房租只六十五元一個月,每年定一次合同,也沒押租什麼的,每月先交租錢後住就是了。我們當時就定下來,付了租錢,說第二日就搬進去。這個房子就是以後出了名的行人街二十七號,不知有多少學生和貴客都來住過的,現在提起來還有很多人知道呢。那知一住就住了十六年(連大女夫婦他們住在裡面一共算的)。到哈佛和Radcliffe都是可以走十分鐘就到了,離兩個小的進小學也近的很,這算我們最安定下來的時間了。
我們因趕如蘭上課,所以搬家時非常匆促,紐黑文的房子還沒有退回。到劍橋後住定下來,我就和二女新那到紐黑文搬家,開新車去的。我看路牌子只五十六英里就到了。我對二女說,現在幾點了?到細黑文再停下吃午飯吧!她手拿在開車的舵輪子上,給手轉過來看錶,連舵輪子也轉過來了,給車一撞撞到對街的一棵樹上,車前面蓋子都撞開來蓋不上了。可憐她不急車撞壞了,而只說爸爸不讓我再開車了。我快快對她說:不要怕,我們快給車子正過來,因為到了反邊路上,對面車來會碰上的。鄉下人也來幫忙,給車抬到路那邊。我查看油箱沒壞,用個繩子給車蓋綁上再開吧。但是她不敢再開了,我對她說,不要緊,修好了再回劍橋。她又笑了笑說,這樣才好呢,爸爸就不罵我了。我看她精神太緊張,我說讓我來開吧,她也想到我沒開車執照,就讓我開了。(其實我已有學習執照,同車有一個有開車執照的人就並不犯規)。我開了十一英里,過了Con-necticut省會後,我說:「新那,你再來開吧!不要緊的,慢慢走好了。」她回我:「我能嗎?」我說:「自然能,你車開的最好,不要怕就能開了。」(一個人若是出了事,你不能說你不能再做那個事的,這樣心理上他就不能恢復了。應該還鼓勵他前進,對他的自信心有幫助的,並且不要當時責備他最要緊,當然殺人放火不在內。)新那高興的又開起車來了,二十英里後,我說:「我們還是路上吃點東西吧。」她又問我: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能開,還是開的不好?我快快回她:「你開的好,因為我肚子餓的很,到家又沒東西吃,還是吃點再走吧。」其實我是想讓她休息一下好點。下午七點到紐黑文家裡,還未坐下來,元任電話來了,問到了沒有?我說:「若沒有到,誰在這裡接電話?」我回他我們平安到了,累的很,大約須等兩三天回去,沒告訴他車路上出事。我想照新那的意思,給車修好再回去,並且對元任說:「你若有工夫來一趟也好,因為東西太多,我累不了。」他回我也好,周末我來,你們多待兩天吧。二女又問我,媽咪,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能開了?我說不是,你開的最好(真的,她車開的從沒拿過罰票),回去還是你開一半,爸爸開一半。這次我本打算在紐黑文考開車執照的,因給車拿去修了,一耽擱就沒去考了(因此一來一輩子就沒考了)。星期六元任到了,車也修好了,一點不知道出事,因為我不願讓二女受驚嚇病。回到劍橋後人人上軌道做事,元任的工作教課並不多,因為中文的文言都是魏楷(James Ware)教,別人雖然對他不大滿意,可是他也不肯分給別人教,和主任兩個人樣樣相左的行事和鬧。元任為人向不喜歡和人爭權奪利的鬧,所以他只教白話文和口語一方面,他寫他自已的書。另一樣事使他頭痛的就是要他代編字典的事。要由他一手編倒容易一點,而Wara又早在燕京大學和他們合辦,貼了幾十箱《佩文韻府》等第二手材料卡片來,也不合用。元任要改方法,Ware又不肯。主任就叫元任照自己的做,那個就放在一邊好了。可是Ware又鬧。每到開董事會時,主任就叫元任作一個計劃,但是會完了,計劃又改了。元任好在他做自己的。可是哈佛燕京學社內亂的一塌糊塗。(以後李方桂接手後,更不好做,所以他也走了。)但是Ware鬧的到退休時止,都沒升到正教授。可是一直到現在每年過年時還給我們拜年片,也常問大女我們好吧。因為元任的做人只在政見上爭,從不和人結個人的私仇。只一樣事和Ware大罵起來,因楊聯升入學請獎學金時,他不肯給,為的是楊跟賈天納(Charles s.Gardner)來的。元任罵他這種人還不給,給誰?結果給了。
第二年,二女新那也入Radcliffe大學了,她本想學醫,我對她說:第一,學醫年代長,第二實地醫生(女人)不易和家庭同時兩面顧得全,於家庭主婦不相宜。我說我就是一個例子。她說:那我是不嫁。我大笑說:你長的最美,又最會管家,不嫁豈不可惜嗎?(進大學後在劍橋的中國學生差不多一二百人都請過她出去玩的)。於是她說:那我就學化學吧。兩個一入了大學,而元任又是正教授的薪水(除主任外他薪水最高,八千一年),自然不好意思要求免學費(那時Radcliffe只四百五十元一個人的學費,現在兩千五百了),而兩個人一個音樂的書籍費,一個化學的實驗費都是很貴的。家中除了她們兩個人開支外,我和兩個小的連買大衣都不容易,我就買點料子做了一件絲棉袍子,兩個小的大衣也是我自己做。有一天在紐約「五馬路」邊等車,一個太太走過來說,你這位太太不穿大衣要得肺炎的啊!我笑笑說,這就是我的大衣嘛。我就拿我的絲棉袍子給她摸摸;又給她手插進我胸口有多暖。她高興極了,大叫起來說,中國衣服是真好,輕而暖,我們以後要學穿中國衣服了。
我們每個月必到耶魯去加入語言學團體聚餐會一次,大家喜歡的不得了,總說:「你們兩人又回到我們一道了。」快樂的日子過的真是快,雖然一九三九年歐戰已經起頭,可是美國影響不大,還是花天酒地的。沒想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號,珍珠港事爆發起來了,當時我們在校長James Conant家吃茶。(哈佛規矩校長每月總請教授連太太們喝一次茶的,不知現在有沒有了。)Conant把無線電開著聽珍珠港戰事的發展。元任在旁說:「日本對美國這樣輕舉妄動也許不上算吧!」Conant搖搖頭說:「我怕他們給我們的損失也許值得冒這麼大的險呢。」我們向來不問這種事的,以為他說的過份。那知他是一個大出名的年輕哈佛校長,戰後是駐德國大使,大有才幹的政治家。我們一直到戰後才聽說正如他所料的那樣危險。所以美國政府等準備好了才宣戰。那時也是日本人膽小了,若一直來可以有占領舊金山的可能。第二天我們又開車到耶魯,元任把車子跨過路中間的實線,被一個路警叫我們停車。一看我們是東方人,他有點緊張,問元任你生在那兒的?元任回他生在天津。他大高其興,說:「我的妻子也生在天津的。」他就開著電氣腳踏車和我們一路慢慢走一路慢慢談,好幾里路他才離開。我們到了耶魯很多人在Edgerton公事房內談天。我就一路笑了走進去。他們說:「都開戰了,趙太太,你為什麼這樣開心?」我說:「因為這一次美國必須加入戰爭了,所以我才開心呢。倘若美英要一九三一年九一八日本打東三省時,你們便出來干涉,今天日本人也不敢動你們的手了。現在打到美國了,我看你們還是屈服,還是加入戰爭。」有個人真不懂事,不覺得我是譏笑他們,還回我自然現在要加入了。Edgerton罵他呆子,大家只得大笑起來。這回開會,元任還讀了一篇講福州語言的論文呢,並且那天一晚上大家還是接著討論學術,一點沒提戰爭的事情。以後元任就忙起來了。紐約貝爾電話總公司研究室要他去做聲學語言學顧問,每月去兩天同他們研究。那時正在發展一種音高分析圖(Sound Spectrograph)。同時那實驗室里也在研究用統計法如何可以把密碼分析出來。後來解決破密碼的主要人根本並不懂日文,全靠統計頻率法寫出來的。以後當然對於軍事計劃上非常有幫助。
元任有一個最忙的事,就是美國人向來臨時抱佛腳的辦法,看戰事一吃緊了,就趕快的來訓練中國話和日本話,各大學開速成班,哈佛的日語班歸主任自己主管,中國話方面就歸元任主管。第一班第二班一共有一百幾十人,都是特選的,打算派出去做指揮人才用的。第一班第一名是Frederick W.Mote,第二班第一名是James Crump,現在都是名教授了。還有些現在任政府的要職。例如Jerald Stryker後來當過「美國之音」廣播的主任也是那時的學生。
如此速成班須要一大些助教等等,所以那時楊聯升等都加入助教了。張隆延是書記。連我們的大二兩女及還未成我們的大二兩婿以前也都在助教之內。又給哈佛和麻省工學院等凡是國語說的好的都抓起來做informants。在半年中所有的學生們雖然有好的有次等的,但都能說很好的中國話,他們還編了劇本演戲,又辦了一份大私報(因為聽見中國有大公報之故)。大家進步之速都出人意外的。元任除了教國語外,還有粵語班,這個班開戰前就有了,所以他先寫粵語入門教科書,後寫國語入門教科書的。
我的生活呢,就忙上加忙了。中國學生自從美國加入戰爭後,往東部來的日見其多,因為總覺得聚在一道大家有關照似的。那時中國也有加入戰爭之內,他們也不知是要不要被征在內。還有些忽然和祖國和家人隔斷連絡和經濟的斷絕,也是一個大困難,所以我們全家在美,他們總以老輩看待,常常見著好象見著家人一樣,有時有困難之處也都來商量一下,得著點安慰。我看見這些離鄉人就留下他們來吃點飯和談談天,彼此報告點新聞以安慰他們的思鄉之念。但是這樣一來就越來越多了,所以我家日日有人滿之患,更給我忙的焦頭爛額的。那時不但錢緊而買東西也難,有些東西都要照發出來的領食物票子限制買的,只有魚蝦可以隨便買賣,而在那時的魚蝦也便宜,所以今天五磅蝦明天十磅的買,好在中國人愛吃蝦的,但是我為那四年中就給蝦吃怕了,一直到現在什麼種做法的蝦都不要吃了,可想當日是請人吃了多少蝦。還有冠蓋往來和一般到美國來的中國人,凡是到哈佛和劍橋來的人,都要來看我們,我們也必須招待一下,送往迎來無一日的空閒,所以我們家就變出名的中國中心了,從來也沒有工夫在星期日下午出去拜看美國的朋友們,所以有時在街上遇見,他們總問我們一家到那兒去了。元任和小孩們都很忙。兩個大女兒們除做教學生們語言外,還須自己讀學功課,兩個小的年歲又太小,所以一冬的九噸十噸的煤都是從我手上鏟了送到大爐子裡去,三餐和洗衣等等工作更不用提了,自然更是我一手操作。婦女會中又來了些救急會和勸捐會,他們知道我是醫生,就舉我做七條街上的救急醫生,並準備每家地下室做急救室,可放多少床等等計劃。更可笑的有一位太太說倘若日本人打到這兒的話,趙太太你可以做翻譯了。我大笑起來對他們說日本人倘若到了東部還需我做翻譯嗎?你們美國雖然海軍受損,難道陸軍一點不能抵抗,讓日本人長驅直入進到東部嗎?我想你們弄錯了,這面是防德國人進來,從歐洲來是比日本穿美國大陸容易一點,有些聽我說還睖著,有些是明白的大笑,我不知他們是嚇昏了頭,還是真不懂到這樣。宣戰那天我正在波士頓百貨公司買東西,忽聽街上的號外叫宣戰了,美國加入戰爭了!一位太太嘴裡說這怎麼得了,就暈倒在地下,旁邊的人叫有誰可以救急的。我氣的不睬他們,我想這種不懂的人應該死的。我們中國打了幾年的仗,他們一點不覺得,不管不問的,到底自己頭上這一點都受不了,真是活該死。那時日本人也真無膽量,若是長驅直進真是占領西岸是沒有問題的,第一、是他們膽小,第二、太喜功大意了。這個和到了南京,不直向前進,要慶功而給機會失掉是一樣的誤事。聞以後司令自殺了。不過說回來,一個小國欲吞一個大國是消化不了的。
我終日外面的事雖然忙的昏天黑地的,但是家內也忙的不得了,學生們有好消息也出來報告,有壞的也來報告我們,還有些想家的人或家內一時不能得著消息的人,也都來找我們,好象得著一點安慰似的。我只好留下他們來吃吃談談以慰他們的思家和緊張,所以每日有人滿之患。那時中國學生還有一個問題發生,就是中國在盟國戰爭一面,美國既加入了,中國學生也應該加入了。有些怕加入的就說我們不是美國公民。我聽不過去,就回他們,你們總是中國公民吧,中國既加入了你們也應加入。有人回我因為你們沒有兒子所以容易說話,大女接口說女子現在也有女軍隊,我就加入好了。那時美國政府定的好象是大學生若差一兩年必須讀完了再抽入軍隊,大女還有一年就畢業所以她須等一年才能自願加入。可是有些中國學生自願加入了,卞學就是一個,因為自願加入的可以在海陸空三軍中,由你自己挑選了入,若是由政府抽調的則由他們定。卞挑了陸戰隊,他那時在麻省工學院,已經選讀航空工程了。第二天入軍隊他和大女兩個人談了一夜,早起大女告訴我們,他們定婚了以資鼓勵他戰爭勝利。我們當然也贊成。還有他們的定婚是如蘭先給她自己的一條脖練給了學,而學還沒給如蘭什麼呢,我們笑的不得了,對如蘭說你先給他拴住了再說。後來卞家補了定婚結婚禮來,以後再談吧。但是二女先定婚了,因那時追的人太多,二女老拿不定主意,不但她麻煩讀不下書去,連我們也覺得煩的不得了。正好黃培雲有一天偷偷的對我說,趙伯母我實在愛新那的不得了,可是她有那麼些人追她,我不敢再去請她了,你看怎麼樣?我知道他的意思,也覺得他很好,就回他不要緊你去請她好了,她若最喜歡你,她會對別人漸漸離開的。培雲說,好,我照這樣辦好了。以後他們就日親日近了些時候。有一天新那給我看她帶了一隻鑽石戒指,我笑笑說你自己已經定婚了嗎,為何沒對我們說一聲?新那說培雲說的爸爸同媽咪並不反對嘛,我大笑對培雲說,你真會利用機會,抓一句話就作準進行了。培雲因博士快讀完,所以他沒有自請投軍,但是也在哈佛軍人專科訓練班裡當助教。六月他的博士學位完了,就提議結婚。我說我們的結婚最簡單,你們在這次大戰時期也以簡單為是,所以他們在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只到市政府去找了一個證婚人簽字,回家拿了一個手提包就打算到Vermont去度蜜月。可是那時陶孟和等正在劍橋,說趙太太你一桌飯總省不了的吧?又是我食譜出版的時候。他們要考我的做菜手段,非要我自己做,又知道我寫食譜時買了一大些魚翅海參等做試驗(食譜後詳),所以非要魚翅海參席不可。我說容易,做試驗時發了一大些常叫學生們來當被試驗的豚鼠,你們也要做試菜的再好沒有了。所以我們等新郎新婦走了就當天晚上請了一大桌人來吃飯。那知飯才上桌,新那他們兩個人又回來了。我們大家詫異的很,問為什麼又回家了,我又說笑還未結婚就「大歸」了嗎?陶罵我不准說不吉利的話。那知新那說的更可笑了,她說我們出去度蜜月吃住一定很苦的,什麼熱狗餅一天到晚,那有中國的魚翅燕窩那些菜好吃?我們兩個人商量好了,今天晚飯媽咪一定做些好吃的菜,我們還是回家吃了再走吧。因為培雲和新那兩個人向來是好吃的人。大家大笑的不得了。有人說還未結婚就回門了,因此一直留下一個笑話來。二女先結婚的緣故是因為培雲比學黃大三歲,在清華的班次也比學黃早,而入麻省工學院也比學黃早,而後未從軍,所以學位一完,就結婚了。
說到寫食譜是最好玩的一個動機,我在家時很大歲數都不知烹飪的事,以後因在日本吃食不大好,所以常常做點吃吃,可是也不是正經做菜。以後到美國幾年也是元任和胡正祥兩個人亂做亂吃,一直到回國在清華大家起鬨,開小橋食社時,才從那些廚子學了不少做菜的方法,再加自己異想天開出了一大些主意出來。
戰時在劍橋住家因為買東西困難的情形,再加看美國人丟有用的東西,就常常和些美國太太們討論現在戰時食物如此少,而一大些可吃的都扔了不可惜嗎?那些太太們就說請你教教我們如何做法,Mrs.Ernest Hocking(元任的師母)就叫我快快寫一本書出來可以教美國人減省東西。在何處出版是一個問題。適之正在此地,他說介紹到一個最大的出版處Simon Schuster去,但是我們正到紐約林語堂請很多人吃飯,賽珍珠(Pearl Buck)夫婦也在場,聽見我要寫這本書,她的丈夫Richard J.Walsh一定要這本書由他們公司出版。我說我還沒寫呢,你們怎麼知道這本書可以出。Walsh說我料到你一定寫的好。適之和語堂兩個人說由我們來寫序。我們回到劍橋,那知John Day公司(就是Walsh的公司)就接二連三的來信催要那個書。劍橋大學也催我寫,我說我向來做菜時從來沒有用匙子來量分量的,現在若是給外國人用一定要分量准才能給他們用。所以就買了一大些材料來,每一樣菜總做兩三次才寫下來。但是這麼些菜誰來吃呢?幸虧有那些中國學生來做豚鼠,終日不斷十幾個人來吃,有的還來幫忙洗切等等工作。梁治明給寫的中國菜單名字吃中國字。我的魚翅做的好也是那時考究出來的,因為大簍子買來一次發的,不好就再來一次,(記得以後孟真來美就醫時, 還吃了三碗魚翅後才入院。)一樣神仙湯都做了上十次。最要緊的是誰來譯英文呢?元任無空,只得由大女來譯。最可憐的是那時她畢業考試近了,又要用功又要做我這個她從來沒有做過的工作,還要加上七嘴八說的人在裡面批評,不但她氣她急,連我也想丟下不寫了,又為大家勸只得做下去。我也恐她英文不夠好,那時陳福田也正在劍橋,我想他是清華的英文教授,請他看看英文總可以了吧,那知一切都完,元任忽然說須他看查後方能寄出。我大氣說最初你不願插腳這個事,現在都完又來停止寄出去,你要審查須要在一個星期內看完,不能耽擱下去。那知我一氣就給左眼忽然充血看不見四個月,因眼內血管充血壓迫神經。後經眼科細細診查慢慢醫治方能恢復。但是書稿交出去不但出版人大歡迎,而一大些人爭了要寫序。我到紐約和他們商量。我說一大些名人序在上面還是賣我的書,還是賣他們的序?我的意思一個不要,以後賽珍珠說用一個中國人和一個美國人寫序,所以我就選了他和適之兩個人好了。那知此書一出,美國十幾家報館都登出書評出來,紐約時報還特派人來了三次和我細談各節,以後還常有人來訪問。沒料到這部How to Cook and Eat in chinese不但鬨動美國,全世界到處都有,一直到現在還風行各處,已出到第十二次新版,前年John Day停出,美國第二出版公司Random House還再出了,因此書都是寫中國食物和各處風俗等等的原理,方法,並不是在乎做菜配菜等等,因為中國的配菜無限止的。
說到出食譜的事,沒想到以後不知招來了多少麻煩的事來。(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了還常常有人找演講和電視廣播教他們做菜,我都回掉了,說那是做廚子的人可以做的,不是寫書的人來在電視上教人做菜的。若是從我的書上看不懂,那就是這個書寫的不夠好了。)這個書第一天到波士頓,美國賑濟聯合會在波城對中國的叫United China Relief,就特別約定了五百本來賣,當天就賣了三百多本,並且我每本上須簽名。更可笑的有一位太太到中國的,提議要我用墨筆簽字,我是十幾年都沒動過墨筆了,又不好意思回他們我不能寫,只得到中國城去買了筆,研了墨,來練習了一晚上。第二天用墨筆簽了三百多外國人名字和我自己的中外名字,大家還圍著來看問東問西的,真給我頭都鬧疼了,我說真不該出這本書的。但是外國人對著者自己簽了名字上去的書這本書就覺得價值高的不得了了。那知到了兩天以後,全體會裡的五十多位太太又出了一個主意,要每星期來一個中國餐。
因在打仗時波士頓所有的名太太和闊太太們組織賑濟聯合會,對中國更熱心,特別立了一個地方在波士頓市中心,就是上文說的賑濟中國聯合會United China Relief。我們在耶魯時聯合會方面本要我做東部七省的主任。我沒做,辭了,轉薦了一位別的太太叫Mrs.Francis W.Coker,是耶魯法學院長太太。這回哈佛同麻省工業學校的校長太太和名教授太太們都加入了,自然第一個給我抓進去。我當然只得第一個來賣力的了,所以對這個提議也不得不接受來出力辦。幸虧那時牛惠生太太帶了一位看護好象叫沈小姐,到美國,寄托在我家,她除了常常幫我忙家事外對這一個問題她可幫忙不少。每星期一次午餐總有一百七八十人,會裡付我每份二毛五分買材料費,我們頭一天就得到批發地方去買便宜東西,第二天一大早做好了帶去,他們每一份飯賣一元八毛,賺下來的就給賑災費用。中國城的人們也有些幫忙送東西來用,或捐不少中國的古玩加入裡面賣錢作賑濟用的。有一天一位太太拿了一個五加皮的酒瓶子來說這個也可以當古玩賣,標價十元,不久真有人買,問我這是那一朝的,我自然不能騙他是古物,但是他不買會裡又失了十元的收入,我只好回他這是在天津造的酒瓶子,希望他以為天津也許是什麼皇帝的年號,他居然就買了。以後我們大家到他家去他很得意的告訴人家,這是天津的名酒瓶子。但是我也很得意我沒騙他,而又給會裡得了十元。這個故事一直到現在還有人提到好笑呢。
還有適之在哈佛講學的半年中(從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二到第二年暑假止),每天或午飯或晚飯總在我們家吃,有時學生們回去時路過他的旅館我也總叫他們帶點宵夜的東西給他,因為他住的旅館只和我們家隔半條街。就是有一樣事給我為難。他老是要想大塊的肉,一吃總要兩三塊。打仗期間肉最難買,須要配給票才能買,而每個人每天的份量也很少。還有元任的一個音樂先生的太太,因病非要吃黃油不可,黃油(就是牛油)這個也是非配給票不能買,來求救於我們。我無法只得站在哈佛大門前的哈佛坊等一些中國學生經過,就問他們有沒有多餘的票子給點我們用,因為中國學生或是包飯,或是不大在乎牛肉和牛油等食物,魚蝦雞鴨都不在配給限制之內的。所以我想這種時期中國人一定會吃些我們向來喜歡吃的東西,配給票會多出來的。我就象一個要飯的,不管認得不認得的人只要是中國學生經過就問他們。果不其然一天就弄了一大些,買了兩磅黃油給音樂教授送去。(這些教授是美國出名的聲樂家Archibald T.Davison,也是元任和大女如蘭的先生。他說他要教我們家三代,可惜外孫女卞昭波沒到夠資格上他的音樂課而這位先生不久也死了。)其餘的配給票就用來買了些豬肉回來,並且連皮的豬前腿只兩毛五分一磅,拿回紅燒了給適之元任他們慢慢吃。那知這個消息一下傳出去了,好些中國學生(那時哈佛和麻工差不多有三百中國學生呢)都送票子來了,當然我總請他們吃一頓飯。那時元任薪水在本系裡是第二薪水高的,但戰時所得稅須抽百分之三十八,那能供給這樣花呢?我只得到批發市場去買和拿些不要錢的雞翅膀肫肝等等和買些蝦來吃,因為蝦只得兩毛五分一磅,大批買還只兩毛一分一磅,所以連家裡和賑濟會裡我多數用蝦等材料。有一次蔣夢麟來了,同我一道到市場去看他們扔東西,就搖頭說美國人真是暴殄天物。我們就象宣傳似的對他們說那個可以用的,那個才真是扔的。他們問怎麼做法,怎麼吃法。我回他們我寫的有書,你們買了看看就知道了,並且我書上寫的美國人能扔多少就扔多少,我們中國人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現在美國對於雞肫翅膀什麼的也知道用了,並且還冰起來賣到外國去。我前年在日本就看見整盒冰的從美國去的。)
有一天我到大市場去看見標題上賣馬肉。我就問他們你們給馬殺了吃,馬對打仗也有用,如何能殺了吃呢?他們對我說。這不是騎的馬,這是從加拿大的專門養了吃的,和養牛一樣。我就買了一大塊回來,不告訴任何人,紅燒好了給大家吃。適之正好也來了,一看見說韻卿你又在那兒弄了這麼多的票子買了肉來了,牛肉聽說更難買。我笑笑說大家坐下來吃吧,我今天紅燒這個肉放了一點八角香料在裡面更香一點。大家吃了不響,適之就左一塊右一塊,到第三塊,他說做的真好,我再來第三塊第四塊了。我說你愛吃儘量吃,從冰箱裡拿出一塊生的來給他看,我說還有這麼些呢,夠吃兩三天的了,你天天來吃兩餐吧。他說好。看看生肉又說,真好,你也做的好。我用個雙關語說,你覺得真好嗎?要知道我做什麼肉都可以一樣的好吃。大家莫名其妙都笑起來了,但是也沒有告訴他們真實的。只元任知道也沒響,可是他也覺得好吃。過了幾天我恐怕肉不新鮮就給他做成肉鬆,也給適之帶了些回去下酒。兩三個星期後哈佛教職員俱樂部里餐廳的菜單上說我們有馬肉扒,好的很,和牛肉一樣。我們邀適之一道去吃。他說那怎麼能吃呢?我說什麼東西試試看再說。我們三個人去了,吃時他說好倒好,只是有酸味。我回他你因疑心就覺得不好。回家吃晚飯時我又給他紅燒馬肉吃,他說還是牛肉好點。大家大笑。我說給你吃了一星期馬肉你沒覺出來嗎?他瞪著眼看我,以為我在逗他呢。我說真的嘛,不然那來這些牛肉吃呢?哈佛俱樂部里不也是用馬肉嗎?他搖頭說,中國的烹調真好,你做的更好。因此以後他告訴很多人說我矇混他吃馬肉的事。那一陣報上都登「哈佛大學拿馬肉餵教職員」。
日子過的真快,半年後他又回到紐約去了。我們呢,還是終日忙的不得了。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這樣忙過的,因此我的腿出了毛病,連上樓都不能上去,血壓也高起來了。找心臟專家Dr.Paul Dudley White看。他說我實在應該不能太累了。因此我托他寫信到會裡去,才減除了我一些工作。一九四五年八月間元任的同學朋友貝爾電話研究所的副主任Robert W.king覺得我們兩個人都太忙,應該休息一下。就請我們到他的鄉下避暑的地方去住些時候,因他們自己也只能休息半個暑假,那個房子空下來了。我們八月七號到Greensboro,Vermont去。才住下一天無線電大新聞來了,八號美國用原子彈炸了日本的廣島,一死就是八萬到十萬人,全世界鬨動起來了。我們雖然休息在鄉下,那有心想待下去?前面的湖也不去遊船了,就終日坐著聽新聞,在湖邊草地上也帶著無線電走。十四號又忽聞日本對聯軍業已投降,更不願在鄉下靜靜休息了。我們就拿一個叫牛的鈴圍著湖大搖大叫一陣,有一家人家在湖上搖船,聽見鈴響以為家裡叫吃飯,趕快回家去了。第二天又聽見無線電里說汽油禁開放了,可以隨便買多少,我們就開到汽油站去說給我們汽油箱上滿了。這句話一出口好象身子一松似的,因為幾年不能說的,現在一說真過癮。我們到處亂跑了一陣,可是覺得住在鄉下無意思了,就趕快開回劍橋家裡。那知一到家真是熱鬧的不得了,高朋滿座,議論紛紛,電話一個接一個的不停。(因為人雖不在家而常來我們家的人每人都配有我們大門口的鑰匙,任人進出的,所以人不在家朋友們還是可以自由來。)只有大女如蘭覺得無趣,因為她無機會入女軍隊了。元任這幾年大忙,覺得須要點別的事做做,還是適之和John Day公司催我寫一個中國女人的自傳,元任覺得越看越有趣,就接著快快的譯下去,因為想一年之內大約就須回國。
大婿卞學其時還在海軍陸戰隊未退伍。他有一個假期,說不久要回來一趟。信到時賀爾康太太(Mrs.Ar-thur N.Holcombe)正在我家商量賑濟會事。她聽說就快快的對我們說,年輕人最好是讓他們早結婚的好。如蘭又出主意了,說我們定好日子結婚,可是不要告訴他,讓他詫異。就定了十月三號。賀太太又說,那就在我們家行婚禮好了,一切都備好了。二女新那說,那不能沒有一件結婚衣裳啊,就出去買了一件大紅衣料,連夜給她做好,但是大女說要金邊,二女又出去買了金邊來上上。可是這樣就須穿金鞋了。她們就找了一雙舊高底鞋買了一瓶金漆,大家給它漆上到是真好。這一正式,那麼也要伴娘等等的呢,就叫三女來思四女小中兩人來做伴娘。因為大二兩人這幾年常常出去伴唱等等演奏,在香港定做了幾件出客的衣服,此時都用得著了。賀爾康太太還買了香檳酒。中國人和外國人一共一百多人。我們自己做了一大些吃食拿到她家。但是忙了這一大陣新郎本人一點不知道日子。到前一天他才回來,大女一看見他就說趕快到醫生那兒去查一下,叫他給一個證書到市政府去登記用。學鐨莫名其妙的用做什麼?大女說我們明天要結婚了,還要請市府來一個人作證人呢。學問怎麼辦法,什麼人辦的?如蘭說我們大家商量了辦的婚禮就在賀爾康家舉行,還有香檳酒和很多吃的東西呢。我的結婚衣服都做好了。學說我還未退伍呢,也沒有預備衣服。如蘭說你就穿軍裝好了,結婚後到期你回軍隊去我還住在家裡。那時陸軍特訓班已結束了。以後如蘭還接著在哈佛助教。(從那時起一直教到現在二十多年了。)
那時美國政府又提議每年請多少中國教授來分在各大學研究,我們很多老朋友都來了。周更生請了二女夫婦到武漢教書,張其昀在哈佛就請了大女夫婦到浙大去教書。但是大婿退伍後回到麻工去再讀博士,所以一時不能回國。元任因以前和哈佛燕京主任有約在先,停戰後就須回國,所以戰一停就準備了一切。但主任要元任薦代替人,元任就薦了李方桂,說這是我最好的代替人,並且只有比我更好,但是他來了,我還不支薪待一年。因為這次出來了幾年,一直忙的不得了,他想在美休息一年,同時可以看看老朋友和當日的老先生們(那時還有幾個老先生活著呢),併到各處玩玩。那知戰事一停就組織聯合國在舊金山成立,不久又組織了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簡稱聯教組織在倫敦成立,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第一次開會適之為中國總代表。又派元任為代表之一。這個聯教組織有六個起草委員,組織一功大綱。元任是其中之一,當中定的有一條規則就是各國出版問題,互不能侵犯。元任想外國書貴,中國人買不起,中國書外國人買得起,所以表面上的互惠條約,事實上於中國不利。因此就不贊成這一條,就打電話問教部。那時教育部部長是朱騮先。回電說可以不必加入。(因此以後台灣不知盜印了人家多少書而便宜價錢出賣,連我的食譜和元任的幾種書都被盜印了。前年康乃爾圖書館長到台北調查說有六千種以上的書,都為盜印,真是得利不少。)
一九四六年的六月一號是我們銀婚紀念日,因在戰後,大家都高興的不得了。中午在二女新那的住處來了一個布菲餐,晚上楊聯升請的也不少人,大家聽了我們的話不送禮。詩詞對聯就寫了一大本,現無法登出,將來只得另出一本了,只適之的詩現在留傳出來了。
銀婚的熱鬧剛過,元任又被派到巴黎開聯教組織的預備大會,七月五日起就接著開大會了,一直到二十一日才回來。這次是元任的總代表,所以事更多了。七月二十六號又要趕到Ann Arbor去開全美語言學會,因為元任在一九四五年做過全美國語言學會會長的,所以每年開委員會,和一次大會必須到的。
那時孟真也正來美國查心臟病,住在劍橋,也是以前適之住的那個旅館,離我家只半條街,每日也總來我家聊天吃飯。我記得他在須入院的前一晚上,還在我家吃了三碗魚翅才入院的呢。那晚上我是用一個鋁盆煮了大盆上桌吃的。這一年中不但元任比教書忙,我也忙的要死。因為賑濟會預備結束,大家又發起給中國各大學捐書。五十幾位太太又忙的焦頭爛額的到處跑和說了勸捐。而我家是忙上加忙,第三代要出世了,在十二月三號卞昭波生了。知己的幾位太太們就勸我少做點外面事,但是我那能安心,還是和她們一天忙到晚。結果不錯,居然捐了九十八大箱,其中很多善本的書。就是大英百科全書就有五套。還有一套善本莎士比亞劇本全套的。以後聽說北大和清華每校分了八箱,其餘的在何處不知道了。臨運出我還和另三位太太站在箱上照了一個相呢。裝箱都是請哈佛麻工的中國學生來幫忙。朱部長還寄了三千元來給做開支,我全交給會裡了。我想杭立武先生大約還記得吧,因他那時是教育次長。
一九四七年元任又到Ann Arbor去教語言學暑期講習班幾個星期。我們想這是最後一回了(因為元任教過六次),所以在離開劍橋時給一切書等都裝好了箱子,一共七十二箱(現在木箱還全存在家中當家具用呢,因戰時元任書全燒完,所以在美幾年餘款都讓他買了書),預備講習會一完就動身,給哈佛的退休金也支出來當川資,定了十月八號的船回國。所以二女夫婦才在八月先回去以備在國內等我們,大婿因博士未完搬回我們住處,給房子讓給李方桂家住,三女留在東部入哈佛女校,因她中學畢業成績好可得獎學金,所以留在大女處,四女中學未完就打算帶回國念中文。一切安排好了。在Ann Arbor忽接八月三十號(一九四七年)騮先的電報,要元任回國做中央大學校長。因那時適之已回國長北大,月涵長清華,所以要他回國長中央大學。元任大急起來了,說我從來不喜歡做行政事,也不會做,他回電辭了。我想一般人想他照例辭的,又來電說元任呼聲最高,必須擔任。又辭,再來電給我,請我勸元任答應,我只得回電說我知他非行政人才,請另選高能。一面我對元任說只有暫停回國才能免除此任,否則無話可回。元任說哈佛已辭,方桂已來,我總不能說我再回去。我說加大早找過你的,東方語言主任卜彼得(Peter A.Boodberg)不是對你說過,希望你隨時改變主意來加大,我們都歡迎的,你去信問他,請我們去一年,不就避了這個校長風,再回國不好嗎?並且中大也不能等一年沒校長的。元任就去信說我改了主意了,不知道你們改了主意沒有?當時不但主任來信,副校長信電都來了,說歡迎之至。因此就定下來。暑假一完就回東部搬家。不但孟真詫異,連大女都覺意外。孟真說回國不做不是一樣。我回他回國後無理說一定不做。我和他辯論出幾個理由來,他只得罵我什麼主意都是你出的。元任若做校長還不是你做,多好。我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不願他做校長。我背罵名,好的都是你們男人的,壞的都是我們太太的,我才不受這種罵名呢。